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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日记 11月5日 晴
日记的第一页,我不太清楚能写些什么。我本不想写日记,也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我更喜欢把事情记在脑子里,有些事的看法会随着年龄增长发生变化。用一面之词记录当时的理解,对这件事本身很不尊重。尤其是我作为旁观者和亲历者这两种情况,对同一件事的体验和印象一定大不相同。我没有机会经历相同的事两次,就像人找不到相同的两片雪花。我不喜欢早下结论,也连带着不喜欢写日记。
我的医生说:“从你的化验结果看,你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我们可以排除掉激素这个因素了。像你这种症状,”他说着将病历推到我面前,说了一句废话。“很适合找个人倾诉。”
他推荐给我好几个心理医生,声称他们都有着良好的职业操守,不会泄露病人任何秘密。“你可以和他们多聊聊,除了你这段时间做的噩梦,还有你先前提到的,小时候的经历。”我接下那一打名片,厚厚的小卡摞在一起,像是即将流逝的钞票。我向他道谢,走出医院后把那打名片丢进它们该去的地方:街边拐角的垃圾桶里。
我并非不信任医生,只是我的经历无论哪个人听到都会下意识认为我失心疯了。我知道他们会做什么:记下我的症状,拉着我做一些重复古怪的心理测试,再把我关进疯人院里。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因为几次噩梦就把它们付之一炬。所以我选择日记,把我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写下来,“讲”给一个不存在的人。等我熬过这段时间,就把这本日记付之一炬,让它和我的噩梦一起埋在记忆里。
好吧,不止“几场”噩梦,准确来说,从两个月前捡到那枚硬币那天开始,我就在不停地做噩梦。我记不清梦里发生过什么,但那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每天早上的闹钟响起,我睁眼那一刻总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的四肢又酸又痛,像是被人折腾着一口气爬了十座山。睡衣紧紧贴在身上,它们被我的冷汗浸透,我没办法把这情况归结到天气炎热——两个月前我的确这么判断,可是现在空气逐渐凉起来,我仍然夜夜盗汗。我养了一只翠绿色鹦鹉,这些天那个小家伙被冻得不停地往我的脖颈里钻,我养了它三年,它很听话。
事情太多,真要开始叙述反而不知从何开口了。如果对面真的坐着一名心理医生,肯定会倒一杯热茶给我,让我慢慢讲,他有的是时间。但现在我只有这本日记,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写。就从儿时那个不断重复的梦开始说吧,若不是因为这个梦,我也不会留下那枚金币,如果没有那枚金币,我想我大概也不会落得今天这副田地。我不是抱怨或后悔,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依然会选择捡起那枚金币。原因也很可笑:我需要它来证明我的记忆。
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早到刚记事起,我就在反复不停地做一个梦。梦里,“我”似乎是个古钱币收藏家。我有一个装满古钱币收纳册的书架。书架摆在书房里,靠着书桌一侧。书架旁边墙上挂着一幅肖像画,画里的男子梳着黑色短发,穿着一半蓝绿色衣服,身上有一层扎实的肌肉,皮肤是棕褐色,下垂的黑色眼睛总让我以为他在注视着我。我不愿正面端详他的脸,光是余光瞥见的人像足够令我恐惧。尤其是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让幼小的我心生不安,生怕那双眼睛会看穿“我”那副皮囊下真实的我。
“我”随机抽出一本厚厚的钱币收纳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用干树皮般的手指抚摸着各式各样的金色货币。我想梦里的我生活很富裕,不然无法解释那一书架的珍藏。有时“我”会突然仰头望向画像。每当这个时候,我一定要强迫自己醒来,哪怕是咬断舌头也一定要脱离梦境。冥冥之中我总觉得,如果我与画像上的人对上视线,我的现实生活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
这个噩梦终止于我七岁的夏天。七岁刚好是小孩子好奇心最重的时候。我止不住去想梦里那个“我”的容貌。我猜“我”一定是个年龄很大的老爷爷。有九十岁吗?脸皮堆叠的褶皱会垂下来吗?眼球是浑浊的白色吗?这些无厘头的问题像滚落山坡的雪球,一个裹着一个,越滚越大,直直冲向理性的阀门。那次梦里,我第一次拿到了身体的控制权。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起我就像个无知的白兔般踏入了祂的陷阱。我从抽屉里翻到了一面痕迹斑驳的镜子,背着光时,镜子反射的光照得我眯起眼。我只好侧过身,连着镜子一起偏转,不停找合适的角度。为了能看清“我”的脸,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直到镜子里的黑色轮廓消退,我才停下步伐。
我先是谨慎地掀开镜子一角,男子的肖像画挂在我身后侧面,它直视前方,被我夹在镜子的角落。我松了口气,全神贯注地打量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并不苍老,如果抛去皱纹不看,甚至称得上一句年轻。高颧骨白皮肤,脸上干干净净,还涂了一层薄薄的口黑。我猜他是个有特殊癖好,还很热爱生活的老贵族。我忽然萌生出新的问题,那就是白头发到底从哪里开始变白的。于是我侧过脸,捋着鬓角,将镜子对准耳侧的发根。然后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角落里,肖像画里的人不知何时微笑着注视我,那双眼睛变成两团猩红。和我对上视线那一刻,人像表情随之扭曲,五官中央陷入无形的漩涡,只有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几乎要将那张脸撕成两半。我尖叫着醒来,心跳声如同擂鼓。夏夜的风吹动窗帘,我却觉得月光如芒在背。伴随着那个诡异的微笑,这个梦奇迹般消失了。但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一个人照镜子,也不敢一个人逛美术馆。
有时我想,我真的脱离了那个梦吗?我确信那张肖像在看我,不是“我”,是那个七岁的,年少无知的儿童。起初我还以为它会为这个无限重复的梦画上句号,往后余生我有资格享受着无忧无虑的安眠。可那道眼神像指尖划过空无一物的纸张,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随着时间流逝,划痕反而如木刻般清晰起来。我每每想起那张脸,就像在那道划痕上又加深了一道痕迹。如此反复,搅得我心神不宁。我开始怀疑我根本没做过梦,那都是小孩子的臆想。直到前几天,我才从摇摆不定中找到了能证明噩梦真实存在的事实:我捡到了梦里的金币。这让我更确信:我不再做这个梦,不是因为肖像放过了我,而是因为它找到我了。
捡到硬币那天发生过的事,就像是被遮住一层纱的电视机屏幕,失真的液晶屏播放着一闪一闪的画面。我每个月会给孤儿院的账户打一笔钱。孤儿院时常邀请我去看孩子们的演出。我的顶头上司是个阴晴不定的家伙,每次从公司请假都费了不少功夫。那天他揪着我这段时间的工作态度敲打了四十分钟,我知道他喜欢看我低头。为了按时赶赴演出,我低头了。炎热的下午,我在满是男士香水味的办公室泡了几个小时,或许这也是我失去了一部分理性思考能力的原因。
给孩子们准备的新书被我遗落在家里,我不得不回家去取。我在关门锁车时瞥见那枚金币。它在藏蓝色阴影边缘静静躺着,如碎玻璃般闪闪发光。我不是贪财的人,也没有顺手牵羊的恶习。仔细想来,我当时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那枚金币的形状和我梦里收藏册的一枚有几分相似之处,它成了佐证我的梦并非稚童幻想的强有力证据。在我萌生出这个想法后,那枚硬币竟贴心地向我梦里的形象靠拢,等我把它捡到手里时,它已经完全变成了我记忆里的样子。我恍惚站在原地,直到被人撞了一下才想起上楼取书。
那天晚上,我将金币对着书房的台灯看了许久。在我的藏书里,没有任何与这枚金币相关的记录。它四周绕着诡异的纹路,中心画着一张肖像画。由于年代久远,肖像画模糊一片。我将金币放到鹦鹉嘴边,鹦鹉低头用喙敲出一道浅坑。它的制作过程和其他钱币一样,只是原材料换成了价值不菲的金矿。网络上没有人发布丢失金币的帖子,于是我计划第二天把金币送去失物招领。
这个金币此刻是一枚平平无奇的铜币。在我第一个沉重疲惫的梦结束后,它莫名其妙地“改头换面”了。我方才如此强调它的材质,也是因为我确信在我捡起它那天,它是枚金币。崭新的,从里到外不会有一丝杂质的金币。从宠物摄像头记录看,那天夜里家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影。我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于是我打算出去找人求助。
我的鹦鹉在叫,我写了太久,错过给他喂饭的时间。它在抗议我的疏忽,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