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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嘎吱声中醒来。
老旧的床正在风雨飘摇间晃动,我躺在床上,睡眼蓬松,身上紧紧裹着洁白的被子。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现在是3:00,我却没听见2:30的闹钟响。明明我躺下时,晌午的烈日还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完全沉了下来,连着大海变成一片翻滚的墨绿色。雨越下越大了,打在舷窗上,咚咚咚咚,吵得人心烦意乱。正好我饿了,有了正当理由离开舒适的被窝,我趁着自己还没改变想法,披上外套就出门了。
暴风雨比想象中的更为猛烈,整个船都在摇晃,我不得不扶着墙上的扶手前进。风呼啸着,夹着雨点从门缝间灌进来,我顶着寒风前行,莫名有种与自然搏斗的悲壮感。船上能提供食物的地方有餐厅和酒吧,但餐厅只在饭点开放,而现在离饭点还有三四个小时,我只好推开酒吧的大门。
酒吧里播放着永远循环往复的爵士乐,昏暗灯光下,我看到吧台后只有一个不认识的短发调酒师,正在细细擦拭手里的玻璃杯,注意到有人进来,抬头问道:“需要什么吗?”
“这里有三明治吗?”
“当然。”她放下手里的杯子,弯腰拿出一袋面包和一点肉菜,又拿出一个鸡蛋在吧台上煎熟。“你想来点东西喝吗?牛奶,橙汁,还是其他?”
“那就来杯橙汁吧。”
我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高脚凳似乎是焊在地板上的,相当稳固,在暴风雨中格外令人安心。热乎的三明治被装进盘子里端上桌,面包在烘烤后变得酥脆,煎蛋是我喜欢的单面蛋,切成两半夹在新鲜生菜跟火腿之间,蛋黄还保持着刚刚凝固的湿润柔软——一个完美的三明治。加上装在圆柱玻璃杯里的,微微泛起涟漪的冰镇橙汁,就是一顿完美的下午茶。
全包船票已经替我付了这顿下午茶的费用,因此我得以安心享用这些美食。不知名的调酒师继续收拾吧台,我将清空的盘子杯子推给她,和她搭话:“七海,船上不是不准员工佩戴饰品的吗,你今天怎么带了发卡?”
“唔,只是偶尔偷偷带一会啦,压抑女孩子的天性是很过分的哦。”
“好啦好啦,我不会说出去的啦,只是七海你小心别被别人看到了,要扣工资的呢。”
“嗯,我知道。”七海放下手里干净的杯子,开始跟我抱怨,“唉……十神君就是这点不好。又规定只能穿黑白员工服,又规定不能带除了领带领结之外的饰品,真麻烦……不过允许自己定制员工服还是很好的啦。”
我笑着听七海絮絮叨叨,突然听见一个陌生的人名,不禁问道:“十神?那是谁?”
七海耐心地解释道:“啊,日向君才第一天到船上可能不知道,十神君就是贾巴沃克号的船长哦。”
“嗯?那我怎么没见过他。”
“船长也很忙的啦,他基本上都待在三楼的广播室工作呢。”
“这样啊……”话题断掉了,我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橙汁,等七海挑起话头。沉默地看了我一会,七海开口了:“呐,日向君,怎么在这个时候来?”
“外边下大雨,被吵醒了。刚好午饭没吃饱就来找吃的了。”
“这样啊……那日向君要继续回去睡午觉吗?”
“唔……”
我托着头思考着,猛然间一阵强烈的睡意向我袭来,眼皮像灌了铅似的向下落,再努力睁开还朦胧的双眼时,我已经倒在吧台上了。
“困得不行了呢,日向君。”
七海坐在我旁边笑盈盈地看着我,她也趴在吧台上,有点太近了,几缕被呼吸撩起的发丝扫在我脸上,痒痒的,惹起一片蔓延到耳根的红晕。我别开脸,窘迫地回答她:“嗯嗯……那,我先回去了哦。”
“好,拜拜。”
七海微笑着向落荒而逃的我挥手告别。船还在摇晃,我前后左右四处倒,回房间的路比刚刚更艰难。头顶的灯一闪一闪,刺得人眼睛疼。我头晕眼花,双脚不受控制,踉踉跄跄地,如果不是船上的扶手,我可能已经倒在地上,滚到墙角里去了。
突然间,我眼前闪过一片黑色白色,然后砰的一声,变成一片完全的黑——停电了。我一个失神,手一松,船立马将我狠狠地甩到墙上。
痛,好痛,先是脊椎,再扩散到整个背,纯粹的痛将大脑洗成一片空白。似乎有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嗡嗡嗡,企图将我昏昏沉沉的意识拖入梦境。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被迫听清那是船上的广播,没有感情没有性别的机械合成音在说:
“由于恶劣天气,供电系统线路断路,我们对给您带来的不便感到非常抱歉,我们将尽快恢复正常供电,请各位乘客少安毋躁,保持冷静,在原地等候进一步通知。”
“由于□□□□,供电系统线路□路,我们对给您带来的不便感到非常□歉,□们将尽快恢复□常供电,请各位□客少□毋□,保持冷静,在□地等候□□步通知。”
“由于□□□□,供□系统线□□路,□们对给□带来的不□感到非□抱歉,我们将尽□□复正常□电,请各位乘□少安□躁,保持□静,在原地□□进□步□□……”
……
又是砰的一声,广播里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声,砰,然后所有声音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震耳欲聋的跳动声和骨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一齐在我身体里回荡。
我惶惶不安地听从广播指示,蜷缩在扶手下的小角落里,满是粘稠冷汗的手几乎抓不住栏杆,发痛的背贴着墙壁,瞪大的双眼不停扫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对了,七海,七海她还好吗?我在这风雨飘摇间担心起还待在酒吧的七海来。我想到放在操作台上的刀具,想到摆满柜子的瓶瓶罐罐,船这么摇晃,那些危险的物品会不会伤到她?她现在是跟我一样蜷缩着,还是恐慌地紧抓着吧台或柜门靠在墙角?我真害怕出现在我脑海里的那些恐怖画面会成真,我真害怕下次我打开酒吧大门时看到的是一个没有呼吸的七海,但我能做的一切只有在心里虔诚地祈祷,恳求上帝,恳求佛祖,恳求随便哪位神明保佑七海平安。
或许是几百万年,雨丝已经将我的脸划出血痕之后,无穷无尽的风雨中,我苦苦等待的光明终于到来,长长走廊里数十盏灯一齐亮起,一时间我眼里只有嗡鸣的白,眼皮似乎在分分合合,但怎么也刮不去这侵入脑髓的白。
“日向君,还好吗?”
是七海!我欣喜地转过头去,她忧虑的脸庞自白光中浮现,多么美丽,我眼角渗出几滴泪水,紧接着便害躁地匆匆抹去。我深呼吸几下,扯出微笑对她说:“还好,刚刚不小心磕到了而已。”
七海大概已经看穿了我的谎言吧,她的眼睛缓缓一眨,嘴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却又抿成一个浅笑。“好吧,日向君下次要小心点哦……要我送你回房间吗?”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摆手,“七海你不是还在工作嘛,房间就在前边,我自己回去就好。”
“嗯……”她皱起的眉头没有放松,但她还是没有戳破我,反而语气轻松地说,“那我就先回去啦,祝日向君好梦。”
“好,拜拜。”
七海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酒吧门后才扶着栏杆缓缓站起。外边的雨似乎小了点,我在墙边慢慢挪动,只感到轻微的晃动。很快我便到了房间,普通客房的氛围让人瞬间放松下来,又累又困,此刻我决定顺从自己的欲望倒在床上。
趴在床上,我两脚交叉蹬下鞋袜,外套都懒得脱,翻个身就进了被窝。床头柜上的闹钟伸伸手就能拿到,才3:20,真不敢相信就这短短不到半个小时内居然能发生这么多事,我摇摇头,想起下午4:30会有人来收脏衣服跟床单被套,就把闹钟指针转到4:20,检查好确实打开了闹钟开关后,我将它扔到枕头边上,扯好被子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