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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狐狸男爱上的可能性约等于零但绝不为零(上)

Summary:

假设暗恋的人是日置

Work Text:

1.
日置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喜欢上渡会的。
如果人生能像游戏那样标记关键节点就好了,他就能够以第三视角冷静回看,找出心动发生的具体瞬间,而不至于像现在一样稀里糊涂。可惜命运的分岔路口总是狡猾地以再普通不过的形式出现,就像在数学课上捡起一根掉落的、再寻常不过的笔,以为起身后会一切如常,结果世界偏偏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天翻地覆。
也许不该捡起那根笔的,也许不该注意到渡会这个人的。沿着既定的轨道行进,虽然不会发生意料之外的惊喜,但也不会发生猝不及防的坏事——只是以后来者的视角再去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为时已晚,毕竟心动和重力一样都是无法靠人力抵挡的东西。

日置朝阳。男。普通高中里的平平无奇高中生。
渡会䌷嵩。男。普通高中里的人气帅哥高中生。
除了性别和学校之外毫无相同之处的两个人,却在日本1.2亿的人口基数中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考入同一所高中、分进同一个班级。若要计算概率,四舍五入也应是几千万分之一的奇迹。
如果说两情相悦是这张名为“命运”的彩票的头等大奖,那么能够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未必算不上是安慰奖。
因此,日置并不觉得“暗恋”这件事有多么苦涩。因为未曾拥有也不希冀拥有,所以哪怕是人群中漫无目的的目光的短暂相交,还是借还文具时蜻蜓点水的肌肤相触,一点点的回甘都可以算作是命运的馈赠。

卑微吗?日置不这样想。
辻谷却目瞪口呆地一边摇头一边夸张地鼓掌,直呼“了不起”。
“可是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告诉对方呢?不然白白喜欢一个人那么久,却连印象都没能在对方心里留下,这也太惨了吧。”
辻谷只知道日置有一个暗恋的人,却不清楚对方具体是谁。不过,从日置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他能感受到,那也许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教学楼里的应急通道中并没有什么人——这是辻谷偷懒时会常来的地方,因为不容易被巡视的老师,从而抓住记上一笔“逃课”。
每当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他就会拉日置过来聊天,各自谈谈彼此的近况,半节的课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于是此刻,面对辻谷的疑问,日置坐到台阶上,一边咬着冰棒一边思考。
“可是,为了自己的心情而去表白,反而会给毫不知情的对方带来困扰吧。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希望他没有烦恼,而不是让自己成为他的烦恼。”
话说得从容,但日置其实是第一次喜欢上别人,就连确认这件事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比如说手机的搜索记录里直接留着“看到一个人会忽然心跳加速是怎么回事”的历史。

辻谷在他身边坐下,手撑着下巴,以一种在思考物理题的凝重神情开口——尽管事实上他面对物理题只会睡大觉——“真的有人愿意一直暗恋,不求结果吗?不让对方知道的话......不会觉得自己抱持的这种心情毫无意义吗?”
聊天的间隙,日置已经吃完了一整根冰棒,露出的木棍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再来一根”的字样。也许是因为这样微小的幸运,他笑了笑:“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本身就是意义了。”

辻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下课铃声却猝不及防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
日置站起身,拍了拍辻谷的肩膀,语气轻松得根本和“暗恋”这种心酸事的当事人扯不上任何关系:“走啦。”
辻谷跟着站起来,不甘心地和他约定:“下次继续说。”
日置敷衍地点点头试图蒙混过去——这家伙,总喜欢拉着他讨论这种少女漫画一样的话题。再多打听些,恐怕这场暗恋故事里的另一个当事人就要被扒出来了。

日置边默默吐槽边和辻谷一同走出楼梯间。
目光的追随先于大脑的反应,在因近视还没反映出走廊尽头的人是谁时,视线就已经落在了那人身上——是渡会。
他正和一位女生说笑着向他们的方向走来,那是通往教室的必经之路。夏日正午的太阳透过走廊的窗投射进来,明晃晃亮得眼睛想要落泪,唯独那道身影格外清晰。那种占据了全部视线以至于完全看不见其他任何存在的感觉让日置忽然产生了一种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茫然下坠的恐慌。失明又失重。因此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转身跟上辻谷的脚步。

是的。日置终于承认,也许他根本不像面对辻谷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洒脱,也许“喜欢”这种情感就是会让人变得自私又脆弱。
可是怎么办呢?
他不是有意要喜欢上渡会的,更无意去做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毕竟他只是一介凡人,连生出翅膀的办法都没有。
所以,可以不要再惩罚他了吗。
不要让他对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人继续心动了。

2.
近来日置总会做梦。梦见那把心心念念的羽毛球拍,银蓝色的漆身在橱窗的射灯下泛着漂亮的微光。每天放学路过那家体育用品店时,都会刻意放慢脚步,隔着玻璃向内张望确认它是否还在,却在终于攒够钱的那一天被别人以一种可有可无的态度顺手带走。
无论梦中重复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巨大的失落感都会像潮水一样势不可挡地涌来,淹没过他的口鼻,以至于猛然惊醒,呼吸还带着溺水般的阻滞感。
既然从未拥有,为何还会落空?日置无法再自欺欺人。他将那份可以称之为“妄想”的期待偷偷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许愿着能够骗过别人也骗过自己。

可心跳的频率无法作假。
在被渡会握住手腕,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拉近,对面前的女生清晰地说出“我喜欢的人就是他”时,日置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的撞击,一丝不合时宜的窃喜油然而生,好像从前那些飘飘渺渺的梦境忽然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在那一秒钟完全失真的时空里,他几乎真的要相信自己是那个被从天而降的大奖砸中的幸运儿。
好在有自知之明是他一直以来的优点——尽管他并不清楚渡会为什么会在这个昏暗的应急楼梯间里——辻谷一直引以为傲的秘密基地——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把只是路过的自己卷入其中。
也许因为他是似曾相识的同班同学,不至于太过突兀;也许因为他太过普通,给人一种不会拒绝的温顺感,仿佛没有激烈的爱恨也没有刻骨的情仇,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平静,可以接受一切的包容。
时间忽然变得粘稠而缓慢。日置能感觉到渡会掌心传来的温度,能看清对面女生眼中从期待到惊愕、再到失望的全过程。这样僵持的场面似乎只持续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直到那个女生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跑走,日置才感受到钳制住自己手腕的力量消失。而在擦肩而过的时刻,他听到被她扼杀在喉咙里的哽咽。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
渡会的眼神一下变得冷静起来,好像刚刚甜腻缠绵的炽热目光只是日置的幻觉。明明不是演员,可对上那双眼睛时,竟会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被爱着。
——太受欢迎也是会苦恼的。要戴上完美无缺的面具,要应付纷纷繁繁的表白,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被流言的利箭刺得体无完肤。主角就是会被全世界盯着看的。
日置都知道,都理解。所以即便被渡会当作拒绝表白的工具人,他也不应该对此心生怨怼,恨为什么不是真的,恨为什么要卷他进来。只有心怀期待才会希望落空,只有心灵脆弱才经不起这样无伤大雅的谎言。日置都知道,都理解。
但他无法欺骗自己忽略内心的感受,装成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像成熟的大人一样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再体面地回复一句“没关系”。
他做不到。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日置听到自己涩到发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他舔了舔发干的唇,降低音量,好像这样就能掩饰住声音里不自然的颤抖。
“......而是刚才那个女生。”仿佛是担心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会像破了洞的气球一样迅速干瘪,日置迅速地一口气说完,“她应该是想了很久才来对你表白的。就算不喜欢,也应该坦诚地拒绝,而不是用谎言打发。”
直到看清渡会没什么表情的脸,理智才后知后觉地回笼。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日置忐忑地想——他都算越界了。
这不是日置朝阳该对渡会䌷嵩说的话。不过,他并不后悔。就算时光倒流,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歉还是该道的。
“不好意思......我说得太多了。”
不小心就将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人情绪夹杂进去,这让日置觉得自己有些卑劣。他匆匆转过身踏上台阶,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在狭窄而封闭的空间里,人的情绪和勇气似乎总会反常地膨胀,只有伸出于浩大的外界,被阳光直射的时刻,才会感到无所遁形。

没想到会被渡会叫住。
“你叫日置朝阳,对吗?”
日置顿住脚步,有些意外地回头。他对于被渡会叫名字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从高二上学期分班到现在,在几乎一年的时间里还记不住同班同学的名字的话未免有些太夸张了。但还是惊讶于居然能从渡会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而渡会仍站在原处,目光落到他身上。
“我会好好向她道歉的。”渡会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笑意,“另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3.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明明前几天还在祈祷不要再被辻谷拉着讨论恋爱话题,现在却不得不主动找他分析楼梯间里发生的事。
怎么会不在意喜欢的人的反应呢?怎么会不在意那一点点冒犯到渡会的可能呢?尽管明知第三人的第三视角不具有上帝视角般的魔力,但日置依然在期待那微末的、歪打正着的奇迹。
为表感谢,他还特意兑了那根“再来一根”的冰棒带给辻谷。

有新鲜热乎的八卦可听,辻谷当然乐意得很。虽然他本人的恋爱经验同样是一片空白,但理论知识储备堪称丰富,总能分析得头头是道,有种别人都没有的自信。
“嗯......可能确实有点失礼吧。”辻谷咬着冰棒,声音黏黏糊糊的,“毕竟是女孩子,就算要指出问题,大概也不能用太重的语气说话吧。”
日置听得有点心虚——虽然那位和辻谷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又漂亮又有人气,不过唯一对不上的就是性别。
如果对方是男生……那么他当时那样的语气和措辞……应该……还算可以吧?
他垂下眼,不太确定地想着。

见日置耷拉着脑袋,一副被雨淋湿的凄凄惨惨的小狗模样,辻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抛开这些细节,我觉得你做得很对啊,就算是喜欢的人又怎么样?莫名其妙拉着你演戏只为了拒绝另一个追求者——太扯了吧,就算是有村架纯这么做也不——咳咳,如果是她的话我还是可以的。”
日置:......
颜狗没救了。

不过,辻谷这番插科打诨,倒确实让日置心里那股涨得发紧的沉重感松了些。没错,他是喜欢渡会,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在对方面前丢掉自尊与原则,更不意味着他能眼睁睁看着一份真心——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那名陌生女生的——被如此轻率地对待,被当做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他相信渡会是真的意识到行为的不妥,也会向那名女生道歉。但这些后续,说到底都与他无关。
在那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教室里,若非命运使然或刻意为之,也许一两年过去都不会与某人产生片刻交集。他与渡会一直过着相对正确的人生,昏暗楼梯间里的短暂的靠近,几乎要闻到校服外套上洗衣液香气的距离,是被偏离轨道的一毫米的谬误,遥远得如同夏日高温蒸腾出的奇异幻梦。
如果不是再见到那名女生,日置几乎真的要以为那是自己在现实与梦境之间产生的幻想。

“谢谢你, 日置同学。”
“诶?我吗?”日置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容熟悉的女生。
“嗯......渡会他已经解释清楚了,甚至向我道了歉。”女生笑了笑,语气释然,“其实我当时就明白的——因为你的表情,实在太好懂——但被那样敷衍的借口拒绝,真的很难过。我宁愿他直接说,不喜欢我。”
日置羞赧地挠挠头。他确实不是一名合格的演员,没办法表现出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和情感。
“渡会说,是你要他这么做的。所以我想,我该来谢谢你。”
十六七岁的年纪,总是莽撞多过周全,仗着一腔热血便敢不管不顾地往前,仿佛伤痕也能成为纪念。不要暧昧、不要模糊、不要笼统的借口——明明有些事之后想来不那样做也没关系,明明大人的圆滑世故才更得体。但在当下的时刻里,他们不需要谎言。

女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日置依仍站在原地。
他没想到渡会可以做得这么好。所以,自己当时那番自以为是的劝告,是不是反而显得多余又好笑?也许渡会根本不需要那些笨拙的提醒。
日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昨天刚擦过的制服鞋,不知何时又粘了一层薄灰,维持原状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自认为没有洁癖也没有强迫症,只是那种熟悉的、如同梦中失去球拍般的落空感,又隐隐约约地漫至胸口。

回到教室时,迎接他的是一片空荡。
日置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节课被临时换成了体育课。
靠近放学时间,日渐西沉,没有亮灯的教室里浸着淡墨一般的暗色。那是一场过长的午睡后会见到的颜色,被宇宙的角落里被所有星球遗弃的荒芜。
一年过去,他在这个班级里并没有交到特别的朋友。似乎和谁都说得上话,似乎和谁都不算要好。因为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自然而然便会错过、忘记许多消息。

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稀释剂了这股粘稠的寂静。
是渡会。他独自趴在靠窗的座位上,看起来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带着鼻塞的嗡音——也许是因为感冒而请了病假。

日置忽然觉得,现在像极了故事里描绘的那种时刻——四下无人,喜欢的人在熟睡,简直是命运馈赠的、可以做些什么的机会。
他被这股越界的念头推着走近,近到可以再次闻见外套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在指尖即将触到额发的时刻,日置忽然想起不久前渡会和女生在走廊说话的场景——这当然不算什么,他知道,那只是普通的、同学之间的交谈而已。
渡会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尽管他看起来并不会因此高兴,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也总是很温和,无论多少次被不熟悉的人打招呼都会尽可能地回应。
但问题不在于他身边有多少人,也不在于那些人都是谁。日置只是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的世界离得很远,远到他只能站在观众的位置遥望。
而且,在羽毛球部待久了,也会逐渐明白这样的事实——喜欢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许多前辈因为热爱而付出时间也付出汗水,但受限于天赋,只能在十几岁的年纪里止步于普通高中的普通社团。他们仍有几十年的未来与无数的可能,只是没有通往竞技体育那一条路。
喜欢一个人,或许也是这样。

无法抑制的失落让日置感到心慌。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觉得“喜欢”应该被分成三六九等,摆在堂皇的橱窗里明码标价地比较。但他知道,他不能给渡会带来负担。
被不喜欢的人喜欢,实在是一件沉重的事情啊。

日置小声说了句“抱歉”,伸手拉上窗帘,挡住窗外渐斜的阳光,然后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