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领取到房间的钥匙后,一整个上午漂移都在宿舍内忙碌,扫地、拖地、吸尘,将桌椅、窗台、洗手池和浴室内的所有表面擦得锃亮,过了正午才终于大功告成。所幸他本就没有多少行李,在打扫完卫生后很快将全部衣物和书本依次摆到了所属的位置,只剩一些私人物品。
九月初的纽约市依然艳阳高照,已经泛起黄意的枫叶被初秋的暖风吹过敞开的窗户,一路飞到漂移的书桌上,停靠在精心定制的木质相框旁边。漂移拎起叶子的根茎,将它连同手里的无痕墙贴的包装纸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他虔诚地用双手捧着相框,将它黏上了墙。那里面的铜版证书纸上赫然印着南加州欧兰治郡某某物质成瘾康复中心的地址,一个他不再使用的名字,还有一个十年前的日期。在此之前的日子他已经记不清,在这之后的也不愿记起。
全新的开始,他心满意足地想。
“第一次见到还把高中毕业证挂起来的。”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漂移手一抖,差点摔了相框。
幸好骚动不在这里,否则定要嘲笑漂移就这么被一个小屁孩吓了一跳。来者比漂移矮半个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头发,瞪着眼睛不停往他身后瞅。他穿着印有紫色火炬标志的批量定制T恤,手上还拎着两个印着同样标志的布袋,大约刚刚参加了今天的新生校园游览活动回来(漂移也收到了相关的活动邮件,但并没有理睬)。
见他没应声,那小子把布袋往房间另一侧的床上一扔,又凑了上来。漂移使劲把相框固定在墙上,上前一步,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不是高中毕业证。”
“哦,”他说,又夸张地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左右晃晃,“社区大学?你看起来确实比我,怎么说呢……年纪大一些。无意冒犯。”
“不关你事。”
棕发的男孩眨眨他澄亮的蓝色眼睛,耸耸肩,跳到一旁鼓捣自己的东西去了。这宿舍是个标准的双人间,在各居两侧的家具之间有相当大的空间,但漂移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房间好小。按照规定,所有的大一新生都要入住学校住房;这没得选,哪怕是他这样更年长些的学生。他的室友把乱七八糟的杂物从那两个脏兮兮的袋子中掏出来,全是解压球、挂绳、信息册、文件夹等纪念品,随手扔到床、地面和书桌上,发出哐啷啷的响声,不时有包装袋和碎纸片飘出来,落到地上。漂移看得一阵头疼;来报道之前他用一元店里淘到的黑曜石和喝剩下的茶叶做了占卜,想用新琢磨出来的仪式为室友分配结果做法:如果必须要和谁共享空间,他希望对方至少是个懂礼貌、爱干净且安静的人。
显然,他的仪式失败了,结果事与愿违。他大声叹了口气,迈着大步走出了房间。如果几个小时的辛苦劳作一定要在两分钟内彻底被人摧毁、前功尽弃,那他不想留在这里目睹全过程。门在身后重重地扣上,发出一声呜咽。他得静静。
这一整栋楼都是纽约大学的新生公寓,位于东14街,就在联合广场旁。这个周末正是开学前学生们入住的时间,走廊里也和大街上一样吵闹。一出房间,他就差点撞上几个推着堆满了行李的手推车摇摇晃晃滑过的学生。他们大多顶着不谙世事的年轻面孔,身边跟着或疲惫或好奇或唠叨的家人,脸上洋溢着充满希望的笑容,在狭窄的走廊里互相打招呼、拥抱、大笑、尖叫。漂移站在这群人中,活像一条被扔上土地的鱼。
我不属于这里,他背靠在房门上扶额。
(你不属于这里,孩子。离开之后,去找份工作,回去读书,重新开始吧。)
那门上甚至不知何时被人贴上了两张红色的A4彩纸,上面用粉色和黄色的油性笔写上了大大的“补天士和漂移的房间”,旁边还画上了闪电、鲜花和星星。这太幼稚了,我把自己送进了幼儿园。
重新开始吧。
他闭上眼,轻轻运气,在更多的嘈杂尖叫声中用早上才刚刚领到的宿舍钥匙打开房门,使劲拧了两下才推开。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重又进入房间时,正撞见那个显然名叫补天士的小子站在他的书桌旁,抻着脖子凑到他刚刚挂起来的戒毒所结业证书前面,正在好奇地背着手琢磨漂移留在桌子上的物件。那些都是他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收藏:接骨木叶、臀果木、茛菪、月桂、蒲公英杆和野姜等种种有着特殊功效的作物,西非希望石、紫水晶、熏香、用三根木棍扎成的灵视三角,当然不少西北部原住民编织的捕梦网。
“哎呀!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
漂移一阵无语。“你……”
“——我们重来一遍,好吗?”他的室友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过来,“抱歉,我只是,呃,太激动了。叫我补天士。我会做个好室友,不管你的事了,发誓。”
他伸出一只手来。他脸上还有着明显的汗渍,嘴唇微微颤抖。见漂移一时间没有回应,补天士还把右手向上抬了抬,向他眨眨眼睛。好吧,漂移心想,好吧——他还是有些不爽,又发现自己对着对方生不起气来;至少他没有对自己的过去小题大做。
“漂移。”
他握上那只手,摇了两下。补天士咧嘴笑了。
“哇噻,”他攥着漂移的手不放,像是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你的手好粗糙,力气好大!我现在更好奇了。别管行李了,想一起去吃个午饭吗?”
这栋宿舍楼的费用相对较贵,但相对应地也拥有更全面的设施,比如内置食堂、健身房和游泳馆。第一天漂移没答应补天士的邀请,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那个开学前最后的无事星期五,他独自吃饭时起身去接了杯饮料。待他拿着一杯可乐回到餐桌旁,对面的座位上却忽然长出了一个人。
“哟,”补天士把左手举到额前,和他打了个招呼。
漂移放弃了抵抗。
他们那天一起吃了午饭,晚饭也是如此,星期六也一样。这食堂的菜称不上什么上等佳肴,但好在种类齐全。实际上,相对于它的价格而言,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漂移习惯的好太多了。
显然补天士不这么认为。星期日的晚上,他们又一次坐在餐厅中间的双人座位上,补天士用叉子和手双管齐下地左挑右拣,把盘子里的彩椒全都扔了出去。
“又是玉米饼,”他一边挑一边嘀咕,“好无聊。”
漂移没接话。实际上,他很喜欢吃这里的玉米饼。
补天士伸手过来从漂移的盘子里顺走了一块:“怎么你的总比我的好吃?”
他总是这样。漂移皱眉,想把他的手打走,但看到补天士在他面前狼吞虎咽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在意。相反,看对方吃饭让他也有了些食欲。
补天士完全不是漂移作法祈求的那种好室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话和行为一样直接冲动,大多数时候漂移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是否真的会思考。但是,补天士意外地好相处:他们一起吃了两天的饭,都是漂移听补天士在谈天说地,讲各种故事和笑话。他似乎丝毫不介意那张证书上写了什么,但这份不介意像是源自对于“过去”的概念的不在乎。他绝对不缺朋友,住进宿舍的三天里连着参加了三场派对,但是,他平日里又只和漂移一起吃饭和出入,在宿舍的大多数时间都惊人地安静。
一个行走的矛盾体,这就是补天士。漂移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玉米饼,心里同时出现了两个不同的想法:第一,他真不觉得他的饼有什么特别好吃的;第二,考虑到漂移大多数时候都不与其他人交流,他和补天士真是相当奇怪的一对。
“嘿,”眼前这个矛盾体正盯着他的手机,头也不抬地问,“所以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
“没什么,”漂移说。
“所以,你不出去玩,只是在家打坐睡觉——”
“冥想。”
“——冥想,对。还有玩你那些宗教小玩意儿。”
漂移点点头。这样的对话总让他想起十几岁时住在给无家可归者的临时收容所里的时候,他遇到的那些平白无故地和他套近乎的人,他们无一例外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金钱、食物、信息、人脉,还有偶尔肉体上的服务。但是补天士呢?漂移很难放下戒心,但他又觉得这小孩不可能有什么心眼。
补天士继续说:“你不会是那种神棍吧。”
“什么意思?”
“你懂的,”他挥挥叉子,一块饼渣飞了出去,啪叽一声落到了餐桌旁边的地上,“那种觉得自己抽几张塔罗牌就知道一切的人。有一次我在麦迪逊公园那边被一个人诈骗了几百块钱,就因为他说他能猜出我的名字。”
“不,”漂移放下餐具,字斟句酌地解释,“我只是在尝试……某种新的东西。这个世界有一种独特的运行方式,某种业力、运势、罪孽的循环或力场,或许你可以称之为世界的规则或真相。我想要找到它,目前我有很多理论……”
这想法是在一次濒死体验中忽然在他的脑海里冒出头的。那时他还在骚动手下干活,为了愈发难以控制的瘾症摄取着越来越多的可卡因,都是他从他们运的货里偷偷存下来的。那天他因为摄入过量而精神紊乱,在骚动那位于圣地亚哥海边的别墅车道旁抽搐,眼前闪现七彩缤纷的色彩。他就这么在地上躺了一天,在幻梦一般的头脑世界中探索所谓宇宙的奥秘,直到有人差点开车碾到他身上。无论那人是谁,都好心到帮他叫了911。他在救护车上陷入谵妄,到了医院差点再也醒不过来。等他从那癫狂的状态里出来,再次清醒地睁开眼,已经躺在了康复中心的病床上。
在那以后,漂移对自己彼时尚还不到二十年的人生进行了彻底的反思,并决定投身于神秘学研究。在戒毒所住了六个月后,他回到了骚动身边。七年后,他终于坚持不碰任何成瘾物足足一年。在确保了骚动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出现在任何人的人生里——之后,漂移买了一张飞往纽约的单程机票。
当然,这些他都不可能告诉补天士,反正补天士也听不懂。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我的爱好而已。”
补天士一边咀嚼一边点点头,又看向手机屏幕,看上去对他的哲学思考兴致乏乏。漂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爽。
“但我也确实懂一些神秘学仪式。比如说你,我能看出你的能量力场现在很混乱。”
这倒是提起了对方的兴趣。他看了漂移一眼,把手机放到了一边,轻笑一声,“混乱!倒也没错,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你怎么看出能量力场来的?”
“这需要训练,”漂移平淡地说,“通过冥想,用你的话说是睡觉。”
补天士笑了,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人生可真够复杂的。流浪汉、瘾君子,”他若无其事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仿佛在谈论他昨天吃过的午饭,“宗教狂热。现在你二十多了,在读什么,大一,和我一样?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让我想想,”漂移本不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补天士盘子上几乎一动没动的玉米饼,他忽然感到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饥饿感。因为补天士不断偷漂移的食物,他自己根本没吃上两口!“嗯,我是四年前才来纽约的。在此之前,我给南加州的黑帮干活。”
“哈,”补天士开怀大笑,“我喜欢你的幽默感。”
漂移面无表情:“我在笑吗?”
“你说真的?”
“当然。”
“真的真的?”
“嗯哼。”
“现在还是……”
“不,”漂移赶紧说。“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他从南加州的离开并不体面,也根本没有做好任何后续准备。来到纽约市后他在华盛顿广场公园的西南角睡了几个月,才找到一份给有钱客户做私人安保的工作(他们被称作“回收救援队”;他们不介意他暴力的过去,反而说这样的改变才值得欣赏)。攒了两年钱后,他的风险投资和辛勤加班得到了回报,申请的奖学金补助也有了着落,这才终于回到了华盛顿广场公园——这次是作为纽约大学的学生。
“哦,”补天士饶有兴趣地追问,“你们是骑摩托的那种黑帮吗?”
“更像是,”他不应该说这么多的,“在墨西哥边境做毒品生意。”
“这太酷了,朋友。”我什么时候成你的朋友了?漂移不交朋友。
“你没有觉得……”
“我觉得这太酷了,”补天士把双手往身后一挥,差点打到一个路过的同学,“实际上,要是你现在还在黑帮里就更酷了。但是,你已经够酷了。我本来还以为你只是个神棍的!”他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奇妙的光。漂移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补天士就拍拍他的手,把盘子往漂移的方向一推,“你知道吗,如果你想吃我的玉米饼,尽管拿去。”
这话说得如此自信,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分明是他先不请自来地把漂移的晚餐吃得一干二净的。补天士旋即又拿起手机,说要看看他们两个有没有一起上的通识课。在他迅速滑动屏幕的同时,漂移一边咀嚼,一边意识到一个有趣的事实:补天士盘子里那些没有彩椒的玉米饼,确实要比他自己的好吃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