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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房,筒子楼,墙壁的隔音像是纸糊的,孙天宇躺在床上听隔壁八点档,今晚的电视节目是开门大吉。
他望着天花板进入梦乡,梦里在一叶小舟上飘飘荡荡,忽而有小鱼跳出水面,忽而有巨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孙天宇被隔壁的动静吵醒,他顶着“鸟巢”出门,门外有喜鹊叽叽喳喳在叫。
隔壁好像搬来了一对情侣,女孩笑起来很甜有对酒窝,男的很高很瘦,感觉风一吹就要倒。
孙天宇探出头,看着渐行渐远的电视机,悼念和它相伴的日子,随即又关上门,打算用三包泡面敷衍他的五脏庙。
雾气不断蒸腾冲向棚顶,摇摇欲坠的墙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为汤底加料,孙天宇叼着筷子发呆,这导致泡面超过了最佳赏味时间。
泡面碗下垫着的是他的暑假作业,孙天宇是名高中生,现在是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还有三天就要开学,他的暑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动。
孙天宇是一个人住,班里常有同学羡慕他的生活,他们渴望自由,渴望无拘无束,就像他现在一样,房间里只有泡面和他有温度。
他不知道是太迟钝,还是太早熟,总之无法共情因为学习压力而厌弃父母关爱的幼稚儿童们。
尽管他们是同龄人,但他自认为有一颗苍老的心。
孙天宇的原生家庭,早在记事起的某个初春,乘坐凌晨第一班轮渡前往大洋彼岸,父亲母亲留给他的,只有支票上的数字,和一个弟弟。
泡面坨在碗里,就着思绪一起滑入孙天宇的胃,这顿饭很撑,撑得他想吐。
“我的小蜗给我养好了,以后每周我都会来检查哦。”
女孩的声音被墙壁隔的瓮声瓮气,但还是一字不落的砸进孙天宇的耳朵。
原来他们不住在一起,孙天宇对夜间内容质量下降感到惋惜。
咚咚咚,咚咚。
门被一阵有规律的节奏敲响,孙天宇以为是新邻居来打招呼,从前也有比较热情的人,他习以为常。
打开门,一只金毛扑了进来,原来是狗太胖,尾巴敲在门上像打鼓一样。
“小蜗,不可以没礼貌。”
一条人出现在孙天宇面前,瘦的和楼下支撑晾衣绳的竹竿差不多,身上是件看上去很柔软的羊毛衫,脸上挂着笑容,和煦的像晒过的棉花被一样。
“没事,它挺可爱的。”
孙天宇伸手去摸金毛的头,金毛变本加厉用舌头舔他脸颊。
“抱歉,它平时不这样,今天搬家可能有点兴奋。”
蒋易驻足在孙天宇家门口,手绕着发尾解释原由,他纠结要不要进去把狗带出来,一时也不知道是贸然进入对方家里不礼貌,还是放任狗在对方身上乱舔不礼貌。
孙天宇看出他的窘迫,先开口说可以进来,蒋易这才捕获住兴奋的小蜗,握着嘴筒子训斥它不听话。
小蜗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低着脑袋眼神向孙天宇那边瞟。孙天宇对它做了个鬼脸,于是小蜗开始发出抗议的哼声。
抗议被蒋易驳回了,他给小蜗套好牵引绳,起身和孙天宇自我介绍,两个人握了一个满是小蜗味道的手,说了回见后被房门隔开。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是开学后的一个礼拜,蒋易穿了件格子衬衫,表情严肃的和学生们介绍自己,这是他第一次任职授课,难免紧张。
孙天宇趴在桌子上睡觉,听见声音不耐烦的换了个姿势,直到下课被人拍醒才睁开眼,面前是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脸。
自从见过蒋易后,孙天宇总会梦到他,梦里他总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蒋易和小动物说话,有时是小猫,有时是小狗,还有时是蝴蝶或者孙天宇自己。
他在蒋易身上感受到了莫名的亲和,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同学,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蒋易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满是关怀,镜片遮住了他好看的眼睛,又增添几分别样气质。
孙天宇看呆了,回神后用脸颊蹭蹭袖子,顶着睡乱的头发闷闷道:“老师,我好像有点发烧。”
冰凉的手指贴在孙天宇额头上,和那天握手时的温度差不太多,蒋易的袖口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似乎是某种花香。
“确实有点热,脸也很红,我送你去诊所吧。”
富有责任感的人民教师第一节课就遇到学生生病,这让他很难不去多管闲事,尽管这位同学看上去是个刺头,物理意义上头发都立起来的刺头。
孙天宇确实有点感冒,原因是昨晚听见隔壁的声音后开窗降火,他昨晚的八点档是18禁内容,发出声音的人大概率是蒋易。
喘息声和面前人的关心重合,孙天宇稀里糊涂坐上了老师的自行车后座,面对竹片一样的腰,他思考抓上去是否不礼貌,好在蒋易嘱咐他抓稳了,让他理所应当的做这件事。
可能真的有点发烧,孙天宇的手很烫,蒋易感受着来自青春期男孩的体温莫名有些尴尬,这是一种人类被打破社交距离后的正常表现。
陪同输液时蒋易在写教案,孙天宇躺在病床上直勾勾的盯着对方,蒋易察觉到了来自孙天宇的目光,就和小蜗看见肉的时候眼神差不多。
“孙天宇同学,你累吗,你可以睡觉的。”
蒋易的声音有些冷,孙天宇敏锐的发觉到了其中的深意,他看着蒋易闭上眼,良久吸吸鼻子,哽咽的说。
“蒋老师您真好,像我这样的坏孩子您也愿意关心。”
“我父母从小就不在我身边,这是第一次有人陪我输液,像做梦一样。”
蒋易抬头望过去,红着眼眶的人瞳仁很亮,里面似有水雾,又似乎只是孺慕。
他抬手轻轻握住孙天宇的输液管,用体温减轻药液对孩子的冲击,他的脸上是和煦的笑容,但却没接孙天宇的煽情。
小孩子的把戏,何必较真。
晚上放学,孙天宇在校门口等蒋易下班,左等没有,右等也没有,灰溜溜的回家后发现隔壁飘着饭香。
房间里传出阵阵打闹声,女孩、老师、还有狗。
他站在门外,良久,缓慢路过。
今天的夜里有些冷,八点档是安静的寂寞。
第二天一早,孙天宇掐着时间和蒋易一起出门,蒋易没戴眼镜,冷着脸锁门下楼一气呵成,这和孙天宇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难道不应该打招呼说“嗨好巧”然后结伴一起去学校?
带着这样的疑问孙天宇独自去了学校,桌子上放着早餐和半张A4纸,上面写着:按时吃饭,打针找我批假条。
蒋易的字写得很有力量感,和他文竹一样飘飘荡荡的身体完全不同,孙天宇把纸条折起夹在课本里珍藏,至于早餐,就让它和肚子谈情说爱去吧。
接下来几天,孙天宇都在偶遇冷漠蒋易,和温柔老师带给他的爱心早餐中度过,他甚至猜想隔壁的蒋易和自己老师,会不会只是长相相似的人。
如果不是每天他们的衣服一模一样,孙天宇就能给自己洗脑了。
孙天宇不明白蒋易,但他认为对方大概率只想在学校扮演好老师这个角色,所以他对蒋易的那一点点好感变成了唾弃,唾弃中夹杂着着拆穿别人虚伪面庞的优越感。
某种意义上讲,如果蒋易只是想收买他这个坏学生,那蒋易已经成功了,因为尽管他觉得蒋易虚伪,但还是没有在课堂上给对方出难题,这是孙天宇对蒋易给予他温暖的回报。
那天在诊所的热泪盈眶很夸张,但孙天宇没有说谎。
夜里隔壁偶尔还会传来喘息声,但孙天宇已经不会和蒋易同一时间出门了。
他们同时扮演着有礼貌的邻居,和友爱的师生。
尽管只有孙天宇是这样认为的。
冷漠的邻居蒋易是个近视眼,离开眼镜后他的世界只有模糊的影像,隐形眼镜戴久了会不舒服,框架眼镜又会被哈气困扰,索性他早在二十几年前就适应了模糊的世界,所以除了上课时间,他都看不清人脸。
高三生没有自己的周末,除了孙天宇。
他是个坏小子,自封的,所以他的周末也是自己放的。
一觉睡到自然醒,发现隔壁又在深夜档,窗外太阳升得老高,原来人民教师也白日宣淫。
孙天宇睡得手脚发软,但青春期的身体止不住向外迸发荷尔蒙,他把脸颊埋进被子里,阳光和棉花的味道钻进鼻腔,微凉的布料抚摸着他的面庞,像谁的掌心。
他的手触碰到晨勃的地方,耳边是连绵的呼吸声,他的眼前一片黑暗,银白乍泄时脑海里出现了蒋易的脸,及他不经意间露出的、脖颈上的小痣。
咚咚。
孙天宇敲响了蒋易的房门。
蒋易打开门后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但还是把孙天宇请了进来。
“老师,我想补课,你能帮我吗?”
孙天宇蹲在门口抱住跑过来的金毛,边摸边扬起脑袋看向蒋易,虔诚的目光搭配上他的新发型,看上去单纯无害。
孙天宇是个行动派,发觉自己对蒋易的非分之想后先去拆了脏辫,现在头发老老实实趴在额头上。
原本的棱角被碎发修饰了下去,柔顺的头发显得孙天宇整个人攻击力下降,一双狗狗眼眨啊眨,看在蒋易眼里仿佛在说“老师,你说过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你的”。
蒋易最终没能拒绝孙天宇的请求,但他和孙天宇说这不叫补课叫辅导,首先他不收费,其次他只会给孙天宇讲学过的内容。
孙天宇欣然接受了辅导这个定义,只要能共处,蒋易喜欢叫什么都行,叫约会才好。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一起打开孙天宇空白一片的高中课本,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蒋易用眼神询问孙天宇是不是耍自己,孙天宇假装沉痛,说父母长时间没有音讯,他实在没有心思学习。
“对了同学,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学习没有头绪,蒋易决定先问一下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孙天宇盯着他的脸,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一丁点心虚,但他发现蒋易根本没有,这人演技能拿奥斯卡,估计现在内心正在骂自己给他增加工作量。
孙天宇在爽爽的拆穿对方和继续演戏中选择了后者,因为他想要得到蒋易的更多秘密。
“老师,我住在你隔壁。” 孙天宇如实回答,眨眨眼睛表示无辜,一旁的小蜗合时宜的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嘘,不许叫。”蒋易皱眉指向小蜗,孙天宇盯着他纤细的腕骨,目光仔细扫过静脉外细嫩的肉皮,然后是虎口、骨节、指尖。
孙天宇不自觉吞了吞口水,他想起上午的喘息声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蒋易抬手在他眼前晃晃,最后打了个指响才把人叫回神。
“老、老师,我在想,我在想我那个我是不是学不好了,如果没救了您就告诉我,我不浪费您时间。”
孙天宇话说得可怜,屁股却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蒋易看着他微微内收的肩膀,看着他矮下身体以低姿态应对,看着他下垂的眼尾和似乎很真诚的眼神,思考孙天宇这个小孩好像非常清楚自己什么样子最能被同情。
他笑着拍拍孙天宇,像那天在诊所时一样,不回应不拆穿。
蒋易这人有个大毛病,他太爱这个世界,以至于能理解所有人的对或错。
他想得太多,例如孙天宇过去经历了什么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博取关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孙天宇就要破功,他开始后悔说出那样的话,成熟的小孩猜不透成年人的内心。
“晚上吃饭了吗,天宇。”
蒋易先打破了僵局,他起身去冰箱里拿了听饮料,打开后递给孙天宇。
孙天宇点点头又摇摇头,接饮料时乖巧得像是小蜗,小蜗趴在地上听见饮料声坐直在孙天宇面前,期待这个人类够意思分给自己一部分。
没一会小蜗又被蒋易给勾引走了,因为相比饮料,蒋易手里的馄饨更吸引它,那是它主人带来的,香香的。
小蜗跟在蒋易屁股后面摇尾巴,蒋易小腿被他抽红了一片,最后忍无可忍用脚把它推走。
孙天宇看着蒋易的背影心里打鼓,他摸不清蒋易的意思,是吃了饭让他别再来,还是下一秒就要发逐客令。
香油的味道混合着蒸汽在房间里漫开,热腾腾的两碗馄饨摆在餐桌上,蒋易叫孙天宇吃饭时,孙天宇还沉浸在思考当中。
他的心跳很快,差点错把焦虑当成心动。
“想什么呢,不吃一会小蜗抢走了。”蒋易用筷尾砸孙天宇脑袋,竹制品敲得不痛,却让他心上某处流血。
家这个字对孙天宇来说很陌生,他突然有点想念弟弟。
“蒋易,我明天还能来吗?”孙天宇抿了一口馄饨汤,淡淡的咸味像流不出的眼泪,这一次他没有用或期许或感动的眼神看向蒋易,他的声音淡淡的,很平静。
“没有了。”蒋易含着半颗馄饨在嘴里炒,原因是太烫又不好吐出来。
“哦。”孙天宇闷闷应了一声,随即开始搅汤面上漂着的紫菜。
“哦什么哦,我说馄饨没有了,这是我朋友包的,且吃且珍惜吧。还有你叫我什么?没礼貌,我是你老师,就算不在学校也得叫哥吧。”
“喔,老师。”孙天宇听话的叫了一声,随即也放了颗馄饨在嘴里炒。
蒋易看他鼓着腮帮子嚼东西莫名食欲高涨,低头边吃边嘱咐。
“明天我给你找套题摸摸底,晚上…可以过来吃,不能和同学说。”
孙天宇抬起头偷瞄了一眼蒋易,随即又含了一颗馄饨进去。
“老师我不白吃,我买菜。”
一双含笑的眼睛里映着水光,里面荡漾的温热的馄饨汤,深褐色上飘着油花,很亮。
蒋易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今晚的馄饨,他多吃了几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