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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四个仙女,小时候李嘉诚给它们取名字,分别是芙宁,里德尔,布鲁斯与皮特。前两个是他心目中最美的仙女与最坏的恶魔,后两个来自最他符合审美的超级英雄跟影视明星。它们跟名字没有一点关系,形象也不类人,而是来自五岁他第一次登台所穿的戏服上四枚黄铜纽扣。他从幼儿园就开始上台表演,从来不觉得紧张,儿童剧是童心的实体,动物会说话,点石能成金,纽扣变成的仙女在道具中乱飞,霓虹下每个人都有张梦幻的笑脸。
芙宁,纽扣仙女中最有智慧的,说自己来自李嘉诚要做明星的那个梦想。但他纠正芙宁,不是明星,是演员,表演家,那是来自灵魂的艺术梦!
李嘉诚五岁的时候感觉自己懂艺术,现在二十五,不懂了。
他很平静,知道这种状况属于灵根缺失,一颗坏死的树,大概率一辈子不会结出艺术的果实。
现在他站在一棵枝叶繁盛的桂花树下,穿泡沫塑料与无纺布所制的厚实玩偶套装。玩偶服是一条大白狗,外形酷似米其林轮胎人,内部能容纳一个三百斤的成年男性,密不透风,只有头上嘴巴的位置开了一个大孔,充当视力与呼吸的通道。
他干活一直很卖力。老年社区里的老年公园,他为老年客户发老年话费套餐宣传单,字体朴素简约且字号大,老头老太太中午吃饭,李嘉诚去社区食堂门口站着,老头老太下午在公园打八段锦,李嘉诚在电瓶车筐里猛塞广告单。这两个月赶上暑假,小孩儿多了,公园里有好些打气枪的套圈的摊子,李嘉诚就捏着一把气球站在旁边,领传单送气球。因为态度谦和,又有耐心掰扯,很多小孩跟大狗打招呼,或者索要大狗一个抱抱,或者要合照,或者试图用塑料神龙枪扎大狗肚皮。
这好像不对吧,一个爷爷说。
有可能是爷爷,存疑,因为声音还没有老化。形象看不真切,模糊地估量,应该瘦小,穿松垮的老人背心,跟所有晚上纳凉的老头一个穿搭,极其热爱运动。
他知道这人。连续五天爷爷跑步路过公园,玩儿里面的健体器材,第六天他混在小学生里玩儿套圈,第七天,爷爷跟李嘉诚搭话。
玩偶服只有一个小小的孔洞,他的眼眶里都是汗水,手却裹在泡沫塑料里,挠不到看不真,刺痛感从眼眶一直渗到骨缝。他抓挠了半天肚皮,给了爷爷一个抱抱。
哎,不是这个意思。爷爷说,你那些传单都扔完了?不发了?
他低头也看不到自己的手,用力握了握,确实没摸到单子。
一把红气球都飘上天了。
你也别站着了,大太阳的,你到……
爷爷发出一串比如尼文还令人费解的叽里咕噜,他这回集中了全部精神才听懂,爷爷说的是,我好像要晕倒了。那您赶紧看医生啊!在他这样建议之前,地面骤然倾斜,所有人都倒立走路,格子地板变成纯净的蓝绿圆圈,话费套餐传单雪片一样满世界乱飞。爷爷的脸卡进玩偶口腔,也就是中之人眼睛的那个孔洞里,藏在两撇胡子下的嘴唇清晰而高速地抖动,不知道在讲什么。
妈呀,你不是说你要晕倒了吗?他真心很想问一句,但一时力竭,嘴巴被浓郁的热气封锁,只能在面罩里呼呼喘气。
一股强劲的外力作用在玩偶服上,要把他的脑袋跟身体分离,意识到后他歇斯底里尖叫,别!我求您了!就这样吧别摘了,我们中之人也要脸呢!十根手指死死扣住面罩,大概是青筋毕露,依然被人一根根轻轻松松地掰开,见光死的绝望荡漾在他心头。热风破开玩偶面罩,黄金般的烈日灼得人流泪,爷爷的脸像干瘦的秃鹰盘旋在头顶,他把大狗玩偶头套垮在腰际,端详中之人的脸,伸手撩开对方被汗水泡湿的刘海。
上个班儿怎么那么壮烈呢。爷爷说着把他翻了个个,开始解玩偶服背后的拉链。
他伏在爷爷背上,侧着脑袋,灌木,车轱辘,天桥银色的栏杆一节一节从视网膜划过去,咔嚓咔嚓,绿皮火车碾过轨道的节奏感。他的下巴落在爷爷肩膀上,也随对方奔跑的节奏磕磕碰碰。下巴好疼,嘴巴都要合不拢,胃也巨痛,我是不是要死了?爷爷有点结巴,说你那什么,你就是中暑了,前面有个中医馆,我送你去刮痧。
李嘉诚家里不太信中医那套,从小到大身体健康,没喝过一滴中药,他被爷爷按在一张板凳上,还没看清人,手臂跟后背脖颈就被揪得火辣辣疼,皮肤青紫遍地。刮痧是满清遗留的十大酷刑之首,他想自己多少得鬼哭狼嚎的,可嚎不出来,就趴在桌子上喘气。
老中医给他刮完痧,给他一纸杯巨苦的药水,让躺通风的地方休息。他硬喝下去,舌根都麻痹了。
爷爷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运动背心一角湿答答的往下滴水,他攥起来拧干,手臂肌肉隆起很健康的弧度。李嘉诚才意识对方比自己想象中强壮,也更年轻。爷爷收拾完了,在旁边问他什么感受,他如实回答,特别想吐,爷爷说你现在吐就只能吐胃酸了,刚吐了大白狗一头套,他哀嚎出声,完蛋要赔钱了!爷爷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刚刚吐我一身,这回他背过身去很窝囊地流了两滴眼泪,含混不清地说对不起,我死了算了。
2023年8月23日,酷暑,气温高达37.6度,李嘉诚吐在大狗头套里,失去了派传单的工作。
中医馆巴掌那么大地方男女老少人来人往,吵得像菜市场,爷爷大概也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把他夹起来,说我就住边上,你去我那儿睡一觉。他心如死灰地推辞一番,坚决不想对救命恩人矫情,于是跟着去了。
结果爷爷七拐八绕把他提溜到一家领包入住的青旅,他感到毛骨悚然,爷爷说你呼吸啊,呼吸,别紧张,我租这里五楼的一间到年底,这儿便宜,而且单间。李嘉诚是真不舒服,两股战战上了五楼,爷爷掏出把小钥匙开了门,一进来他就明白了,怪不得便宜,根本是吸血鬼的棺材,四壁都是血豆腐的颜色,大学住的六人宿舍都没这么逼仄。床是铁架子上下铺改的,只有下床铺了被褥,床罩是卡通的,边上放了个巴掌大的小电扇,爷爷开了电扇,绿色塑料扇叶用了三十秒才吃力地转成一个圆弧。
他脱了鞋坐在凉丝丝的床单上,说我就躺会儿,衣服的钱我赔给你,然后真诚致谢,真的真的谢谢你。爷爷干巴巴说哦,拿了个面盆去楼下公用浴室洗背心,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只见他脸色惨白,还是死死瞪着那个绿色电风扇,鬼一样。
你怎么不休息?爷爷说。
我感觉……什么玩意儿顶得慌,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东西,眯眼看了看,红宝书,你要辅导小孩?
没有,我考研用的。
你,考研?
对啊。
他闭眼睛,然后睁开:请问您今年几岁?
我97的,爷爷不大满意,你这什么表情。
李嘉诚再度闭眼,心理却很高兴,几乎有一种眩晕,好像又回到了五岁那个纽扣变成四仙女在天上飞的魔幻时代,就这么两眼一翻,踏实地死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爷爷真的在考研,至少是写在人生日程表上的大事。
彼时他已经换了一份工作,推销信用卡。这一次的他更加努力,依然是老年社区的老年公园,夏天送塑料小扇子,老人很喜欢,等天气渐渐凉了,送批发市场四毛钱一个的动物耳朵发箍,老头老太太就不那么买账了。
爷爷把公园当成一个节点,每天从文化广场一路跑到老年公园,穿梭在一大批风雨无阻的学生与上班族中间,呼吸科学,步伐矫健,一路跑进桂花树的阴影下。
李嘉诚看到这个乐于助人的大善人并不觉得尴尬,但爷爷看了他好像特别尴尬,很装的不跟他打招呼。
妈的,那你换条道跑呗,他想。
信用卡从夏天的尾巴推销到秋日,公园里桂花香气扑鼻。桂花的气味是食物的气味,总让他想起家里小时候买的老式点心,不怎么甜,沙沙的,外皮烤得很黄,老照片褪色的黄,旧衣服洗不掉的黄。爷爷这人也是神奇,在他这样想的时候,腾然从兜里掏出个包子,蹲在隆起的花坛上埋头苦吃。李嘉诚瞪大眼睛,始终不明白爷爷的口袋到底是由什么魔法织物塑造的,可能是连接了番茄小说里那种无限扩张的神秘空间。他是没见过那么大的包子,一抵四,快赶上半张脸,上一次看到那种巨型食物还是很多年前王广给他中秋节寄的月饼,脸盆那么大,硬得像板砖,在家里茶几上放了半年,他妈泡茶的时候喜欢用那个月饼当隔热垫。他一直觉得那么大个头的点心都是装饰品,不能吃的。
哪儿卖这么大包子呢。
想搭话的喉咙动了又动,确实也是饿。他站了一早上还没吃过饭,肚子里像装了青蛙呱呱地叫,踌躇半天还没开口,爷爷突然掰了半个包子过来。李嘉诚接了一看,乐了,半个皮,没有馅儿。
肉包子打狗。爷爷说。
那算什么肉包子,他挺不服,你都没掰给我馅儿。
没熟嘛,爷爷说,把自己里那大半个送到他眼前,牛肉馅里都是红的。我没蒸好,咱俩都吃点儿皮吧。
自己做的?他惊叹,那很厉害啊!
爷爷说也就那样吧,我妈做的好。
晚上他们就一起去喝了啤酒。
他真感觉这人太奇怪了,奇怪到都忘记自己也被周围人分到奇怪那类, 心里都是问题,青春期未能如愿的残骸。结果啤酒一喝,好像又是他自己说得更多。你到底为什么考研,你自己想考嘛,妈耶,你还嚼槟榔,你这人真招笑,爷爷,我知道你97年的啊,我就像叫你爷爷,什么叫你占我便宜……
有些是说出来的,有些有没有从心里变成语言,忘记了。但李嘉诚在喝大酒期间很诡异的通过槟榔想起一组教材对话——妹妹有槟榔吗?赏我一口吃,可是我的槟榔,从不给人吃的。
是艺考班里学的一段。只记得那天下课王广就去买了包槟榔,嚼了一颗就吐了,说这玩意儿不中吃啊,很恶心。他跟王广在艺考班那几年没学会吃槟榔,但双双染上尼古丁,十八岁的年纪两个人一起在宿舍的洗手间里抽烟,那时李嘉诚竖大背头,眉毛修得挑而锋利,人很壮,骨骼又不够纤细,在红楼梦里只能演贾瑞。喜欢的女生说他长得像根蛋白棒,可他完全不觉得自己难看。他不嚼槟榔,但抽烟很凶,衣柜里一水工装裤跟皮夹克,在胳膊贴着肋骨那块纹墓志铭纹身,跟王广吴昊阳在人工湖上踩脚踏船,高谈阔论不知天地为何物。
毕业大戏连演了七场,缤纷的彩带像未来的授勋带,他一度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酷的人。
然后就找不到工作。
一直面试,一直被刷。身高体脂,五官比例,牙齿闭合度,身体被分裂成无数个切片点评,又被合到一块估价。他没有得到一个及格公章。后来就跑到这里,卖电车。
那个,爷爷,槟榔可以给我吃一颗吗?爷爷从兜里掏出黑袋子递给他,你尝尝得了,多吃脸会方的。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脸就挺尖的,小猫脸。他挺得意撕开一粒包装袋,脸因酒精浮起红晕:太怪了,你怎么能每天那么开心呀?
我没有吧,爷爷说,猪才每天开心。
但开心是很重要的,你多出去玩玩吧。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呢,他咀嚼着槟榔,喉咙到气管一阵刺激辛辣,像被人掐了脖子,喘不上气的同时还有些亢奋。以前可能有,上学的时候有室友,同专业的学生,以前在山西还有个发小,后来听说去北京搞音乐剧,渐渐的也不怎么联系了。
我大学是学表演的。我小时候可喜欢演戏了,五岁就要当大艺术家,小时候时间胶囊被我的野蛮女友带得很火嘛,我跟朋友以前还埋过那玩意儿,我写什么来着,要跟最好的朋友一起当大艺术家,埋老家一个人工湖旁边的柳树底下。结果我现在在干嘛,他说,我不知道我在干嘛,我想回家,可我不能回去。
爷爷看着心不在焉,可能都没在听,突然回魂一秒:怎么,你妈要给你关起来啊。
不是,他夸张地表露伤心,你不懂!是什么都回不去了!
爷爷说这有什么不懂,我以前演话剧,行业不对,在老家干了好几年,给剧场干倒闭了,后来去卖衣服,后来服装厂也倒闭了。干一行爱一行送终一行。
可是你演过话剧,他说,你好厉害啊。
爷爷眉头挑起来,说考研不厉害吗?考研才厉害呢。
啤酒让他又吐了。
这回他确性自己是有病的,但状况好一些,不是胃的问题。
他吐在青旅的公用洗手间里,吐完对着镜子洗脸漱口,放了一洗手池水。不干了,他对镜子里的人说,就矫情了,真干不下去了,不想回家,也不想去死。就这样吧。
我可以睡隔壁,爷爷说,隔壁是空的,今天没人住。
他说你算了吧,咱有素质一点。
他爬进那个胶囊一样的卧铺,两个人,拥挤得像小人国。
他面对着猪血色的墙壁,抱着半个枕头,手指碰到一堆尖锐,拿出来一看,两个核桃,又去拿,一个带绳的哨子。空气里有一种属于爷爷的气味,四周堆满私人的小物件,都是爷爷拣拾的碎片。手袋,塑料超人,啤酒起子,螺丝钉做的牛仔小人,陶瓷小鸟水烟壶,寻猫启示,甚至陌生人的照片。爷爷用他人的东西编造剧本,语言中的物什会跟野兽与公主里的茶具一样跳起舞来。这个从哪里来,那个有什么故事,他躺着听,不停打哈欠,却也不困,抬眼看到一条金鱼——架子床上铺床板很低,一横一横的木头,爷爷在木板中央涂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鱼缸,缸里有一只橙红色的金鱼,旧颜料已经斑驳。
他总感觉金鱼哪里怪怪的,看了半天发现这鱼长了两撇胡子。
爷爷过着一种健康版本的类三和大神生活。每天跑步,三餐低油低脂,食欲稳固,打游戏到十点就会睡觉,然无所事事,红宝书可能连扉页也没有翻开过。爷爷白天跑完步,就在桂花树下啃一个自己做的大肥包子,步行回青旅洗澡,然后出门。爷爷总是穿得很潮很好看,兜里塞着两颗核桃,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逛,他爱去的地方有批发市场,天桥,老年社区,一家三十年的唱片店,一家半辈子的书店。
他尾随爷爷,坐在书店玻璃窗下的高脚凳上看国家地理,心不在焉地消磨时间。有时候爷爷跟他说话,有时候爷爷点给他看,这人看起来被领导骂狠了,这个学生是回家拿作业的,这几个男的吹牛逼,烧烤店老板是一个隐晦的男同性恋。我做在这儿做什么?我真的在考研,你别笑啊,我在三百万个学生里找一个位置,倒不是跟人家抢。只要我找到这个位置,人生就幸福清通了,能够直接去死了,到那时候我就回合肥,开个小饭馆,我干到死。爷爷从包里拿出一兜包子,分给书店老板跟店员,剩下的给他,包子个头调整过小了不少,肉馅儿特别香醇。那不就是修仙文?李嘉诚捏着包子啃,地理图片与文字飞跃他光滑的大脑皮层。
他们一起逛花鸟市场,文玩儿店,偶尔看两场黑匣子,花最少的钱解决口腹欲望,随机出现在这个城市的每一道缝隙。他失去了工作,现在跟爷爷一样终日无所事事,像冬天种在地里的两颗种子,粼粼金光照拂,生不出俗世的烦恼。仙女不再飞,老板不再聒噪,工作电话不会在半夜爆炸一样响起,生活变成饮料里的牛奶,水果里的苹果。他甚至很少想起家,因为他不想动脑子了。
我终于平静了。
他在青旅跟爷爷打游戏的时候说。两个人并排坐在地上,一人屁股下面垫了本二手教材。
其实我不太懂你在平静什么。爷爷说,你好像在刻意在追求这个东西,其实很危险,刻意平静是有毒的。
他听不懂,说你在跟我抬杠吗?还是说你不想我来找你?
爷爷说没有,你别不舒服,我讲话经常不过脑子。
他说我没有不舒服。
事实上他就是不舒服,因为爷爷并非永远可亲,态度漠然占据的时间更多,就比如他跟着爷爷出门,一旦久了爷爷就会肉眼可见地烦,有一天他说,嘉诚,我想自己走一会儿,你老这样子,我要晕倒了。
他不确定爷爷这个作息与体魄是不是真的会晕倒,但断然不愿相信爷爷厌烦了他的尾随。这里不是故乡,亦不是灯红酒绿的大都会,在如此平凡节制连夜生活都贫瘠的城市中,任何不幸福都会被放大。他给了爷爷自己的手机号,说有什么不舒服马上给他打电话。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自己算什么东西,就是中暑被大善人救了呗,还黏上了。爷爷可能是真三和大神,但不可能是他真爷爷,他自己有家人。
结果两个小时后他在老年公园碰上爷爷,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爷爷恢复了可亲的状态,蹲在地上套圈,他天赋异禀,头个圈就套中了一条小金鱼。火红的,不太健康,像掉在水里的一片秋海棠。爷爷说这是他套中的第二条,第一条叫胡志明。胡志明有忧郁症,今年春天拿回家没两天就死了,第二条他希望活得久一点,所以赐名乐乐。他说这不能吧,为什么第一条叫胡志明第二条就叫乐乐,而且我小名叫乐乐。爷爷说哦?嘴巴跟眼睛都变成夸张的鳄梨形状,那太好了,我们回家把这个乐乐好好呵护起来。
搞得他有点儿想揍他。羞耻导致的。他不止一次想看一看爷爷在台上演戏的样子,又总觉得已经看到了。生活演绎法包罗万象,爷爷没准二十四小时都自由地演绎起来,随时随地大小演,修炼到后面那都不是演绎,都是真的。全世界难道只有他李嘉诚发现么,有这么个玩意儿,从石头里蹦出来,天生具备常人无法玩转的逻辑。所谓金石难折磨,爷爷这样的人代表着一种生活的真相,只要你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说话,平时造的那些口业都消融了。他有点儿依恋上,并非下流的原因,即便意识到了他也挺平静的。
乐乐就乐乐,他说,乐乐听着也长寿,养起来呗。
失业是中性的词汇,消磨了存款,积攒了力气与对未尽之事的幻觉。他说我还是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本来不干也可以,可以好好活着,每一件事我都拼命地努力做了,但我发现不行的,心里水一直流不干净,就是做不好。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你说你也在社会上找一个位置。
他把矿泉水倒进头盔形状的玻璃瓶里,把小金鱼弄进去,洒了点朱红色的鱼饲料。很孤单的一条鱼,落在水晶笼子里,气息奄奄,陪伴它的是爷爷与胡志明的在天之灵。
他把手提电脑拎到爷爷的青旅,开始填简历。电脑是大学用的电脑,工作后几乎没有再打开过。他登陆邮箱,在收件箱看到五六封王广的邮件,根本不敢点开,直接去中转站找到了以前用过的简历。简历里的照片是二十二岁拍的,那时李嘉诚刚毕业,还留着大背头。爷爷靠过来看照片,呵了一声,这猪谁。
爷爷给他拍了新的照片。他特意换了件夏装,衬衫跟露膝盖的中裤,他在青旅门口地路灯下摆了几个pose。爷爷很职业的蹲在地上,惊奇道你膝盖好瘦,简直是骷髅人的膝盖,但脸又那么圆,怎么做到的,他说毕业那半年减肥,一天就喝水跟黑咖啡,饿得要昏过去了就吃那种低卡果冻,饿得都脱发了,半年瘦了快三十斤。爷爷说你是一点儿不想运动啊,他有点心虚,有氧,也做嘛,那时候面试导演说你给我瘦到生病才能被多看一眼。爷爷说那是不对的。他说还好吧,你卖天车看看,都不算个事。爷爷打岔说你卖车的话我肯定上套,我知道你水平。
我以前比较追求科学的,但是饿瘦我现在也完全理解,爷爷把照片传给他,无论如何,祝你成功。
他拿着简历去剧场面试,当地的一个小剧场,他跟爷爷有那边看过几场话剧。编导姐姐是个亚逼,烟熏妆,高冷脸,三钉齐全,坐在三高堪忧脸塞关公的经理边上,被衬托得如同麻秆。
他在办公室里干站着,面对麻秆亚逼与愤怒萝卜,难以招架,感觉自己正站在处刑台上,三分钟被人劈头盖脸审判了一篇国考论文,主体围绕在校成绩,相关从业经历,外貌优势,以及小剧场大环境多方面展开,听到最后他平静了。爷爷说的对啊,这种平静是不好的,因为他听不见声音,世界仿若真空。
愤怒萝卜抓皱了他的简历,拍拍屁股走掉,剩下的亚逼编导反而成了态度温和的那个。编导给经理擦屁股,说这个情况很多很多,比你大一轮的演员也总被他这么说,你不用接受的。
是我技不如人,他说,没事的没事的,这么个情况我得……接受呀。不然我一辈子怎么过,我也不想不到三十岁就英年早逝。
编导说嘉诚,你不要伤心,我们这里毕竟小地方,发展前途很有限,你应该去大一点的城市呀。这样好了,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剧场环境吧,然后去喝一杯咖啡,好不好?
他行尸走肉地跟在编导身后,参观了后台,化妆间,服装间,走过一排一排空空的座椅,在出口的楼道,墙壁缝着巨大的黑色丝绒布,干花与相框铺在上面组成一片巨大的照片墙,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台剧的尾声,演员谢幕,缤纷彩带与玄妙的光束从天而降,就像他毕业大戏的那个舞台。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写满情绪的照片上划过,在其中一张相片里看到了爷爷。
爷爷穿着一身白色亚麻打卦服,肩挑一杆银枪,舞台飘荡着干冰做的湿雾,棉绒化作大雪纷扬落下。他想起在昏暗的青旅,他坐在地上打游戏,爷爷把一本小说盖在嘴巴上假寐,爷爷总是这样,看书看两行就要走神,看两行就把眼睛闭上。他放下游戏手柄,扭身伏在床边,爷爷的眼皮子薄,山根不低且弧度平和,眉毛是山峭威严的形状,演员的样子,真正的演员样子,贾樟柯会喜欢这种类型吗。
嘉诚,你为什么哭了。
我接受不了。他说,我知道人和人之间是有天堑,技能或者天赋上……我就是,我就是接受不了。天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才能……才能像小时候那样生活下去。我真不知道,对不起。
爷爷说乐乐是猪。
十二月份桂花谢了,乐乐依然健在,已经活到了二十个胡志明的年纪。爷爷拿着一根吸管去玩儿鱼缸里的金鱼:看着病怏怏的,吃鱼饲料吃那么猛。
我去买吧,他站起来。
你还有钱吗?爷爷问。
生活费?他算了算,之前存的已经花不多了。
我今年过了就不在这儿呆了,爷爷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咱俩一块弄点什么。
他挺无奈地笑了,说我得找工作啊。
找工作找工作,找什么样的工作能成事?他妈最近一直给他打电话,实在不行,回山西去,去当人工湖管理员。要不他也去考研吧,完了呢,时间总会走完的,一辈子马上就过去了,他不会结婚,也不会有小孩,因为他没找到排在那之前的位置。他的人生有一大截空了,还有很多跟骨质疏松一样细小的空白,每一个空白都代表一种无知,有时候他感觉这方面他甚至不如爷爷。有一回他跟爷爷逛菜市场,买排骨,他不知道排骨也有区别,猪肋条,猪颈骨,月牙骨,都是来自一头猪不同的部位,价格也不同。爷爷跟肉贩子拉锯,有来有回,晚上爷爷做美味的白萝卜炖排骨,他稀里呼噜喝,说你好厉害,我觉得你除了考研,做什么事情都好厉害,你好懂生活之道,你是生活演绎的天才啊。爷爷没什么表情,说你这个结论是哪里来的。他说你很买排骨都好厉害,你还跟他们讨价还价,我呢,我数学跟口条都很差。爷爷说我的天,你知道我这不是真的生活经验,轻飘飘的,我就是演呢,假装我会,但我不是真的精通,你怎么不明白。
对啊,他努力维持脸上稀薄的微笑,你就是这点也非常地天才。
李嘉诚,吃了吗?
他提着一塑料袋红色的鱼饲料,在大街上被人拉住,对方一笑,露出舌钉,他从一片茫然中抓住线索,就想起来了,面试小剧场的时候很亚逼的那个冷脸编导。他哭的稀里哗啦的时候她塞给他一包印花纸巾,凯蒂猫的。
小周姐,吃了吃了。他赶紧毕恭毕敬说。
我有空哎,上次说要请你喝咖啡呢,走吧。编导拉了他一把,指了指旁边一个咖啡馆,我们加一个联系方式,万一以后都有帮助呢?
编导不化妆还挺甜。李嘉诚坐在落地窗边上想,看她在犹犹豫豫地翻甜品手册。爷爷化妆也很帅,根本不爷爷。
你喝点蜂蜜柠檬水好吗?热的,我要冰美式,来我扫您。
他说小周姐,我不减肥,你想吃啥蛋糕你就吃。
编导乐了,你不减肥我还要减呢。
不是,对不起,我意思是你,我意思是你点了我给你……
我知道嘉诚,编导说,你不要总是道歉嘛,你这样大家都会很紧张的。
两个人捧着饮料讲了两句天气云云,最后话题又心照不宣落在他那天情绪崩溃上,具体的说是那根导火索。
张兴朝是我的前同事,编导说,年初我们剧组裁员的时候他离职了,那段时间你也知道,线下剧场不好做,个人剧场更难,我们这里所有演员都是躲路上接散活的一个状态,所以我们第一选择那些,经验足的,或者本身有点粉丝基础的演员。
嘉诚,真的不好意思。
那明白,那都能明白,他眼眶浮起一阵潮湿。
兴朝是个很好的话剧演员,也很有天赋,但他不是常理上的,呃吴彦祖那种帅哥,他比较文艺。
哈哈,文青。他说,那都大艺术家。
编导笑笑:演戏真的挺好,他很有意思的,演什么是什么,但是你又很清楚那是张兴朝在演戏。之前就是合肥的一个剧组介绍过来的,我们关系还可以,今年他不做了也断断续续有联系。他是你朋友对吧。
我俩今年认识的。李嘉诚说,他好像打算回合肥去,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他不应该,很可惜。他没好意思说爷爷真挺迷人这种话,怕吓到小周姐,也怕小周姐说他是同性恋。
然后你就心痛地哭了?导震惊。
那不是,他脸都红了,低头喝了一口蜂蜜水,那完全是被经理骂的,我以前就被那么说,有阴影。
编导摆摆手:你别替他担心啊,他这儿不呆了可能飞北京呢。北京有个挺有名的喜剧工坊,PD到我们这儿来过,挺喜欢他的。过了海选他有机会上综艺。欸你这……他没告诉你吗。
Oops!
告别前编导有点暧昧地说,嘉诚,你是不是那边的啊。
你有没有想过的。
他什么都不敢想,他现在就想要咬人,想把棒球棍狠狠抽在谁脸上,感受他们的骨头。或者这个大艺术家能给他一棒子,叫他感受感受自己的骨头,这样他能变得真正有精神起来,而非每天假装有活力。可是大艺术家是一团温吞冷淡的水。如果有什么在外的,不可避免的存在危机就好了,比如世界毁灭,流星撞地球,三体人降临,人类被逼退到地下,他就会拉着爷爷的手,大声说,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跟您一块儿自由落体了,任何人。所以现在我说我爱您也没关系吧,您就死在咱家里别走呗!我这个迷恋都变成滔天洪水了!但去北京又不是什么危机,至少对大艺术家来说。而他不同,他的生活危机如此真实,真实地颓败着。
他趴在青旅的木头桌子上,把一挫鹤顶红颜色的鱼食投进鱼缸,乐乐懒洋洋地漂浮在水面上,鱼嘴开开合合如同大功率的吸尘器,眼睛一眨就把红色都吞入腹中。
爷爷坐在床上刷手机,订回家过年的动车票。
他忽然特别难受,把一罐鱼饲料拨到地上。
别回家。他说,你得去北京啊,我听小周姐说过了,你不能跟我一样。
爷爷放下手机很认真地看他:李嘉诚,你哪样。
我答应家人回家过年,我不是不出来了。
出来直接去北京吗。他说?
怎么还在提,爷爷说,你担心的这个事情我没想好。
不行,你要去!他气喘不上来,过去捶了爷爷一下,爷爷作势倒在地上。
所以你到底哪样。
你是觉得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
你就这样划了一条线把我俩分割了?
我回合肥一趟,我不是死了吧。
我会出来,实在不行,你来找我呀。回家不是完了,你得清楚这个,想要走什么时候都可以,觉得痛苦怎么躲都可以,就算失联的朋友,六人定律,只要你愿意,就能打出那个电话。
我不是说一切能重来,你愿意的话,过去的人能发生很多新的故事,时间一直在往前流动,这是轮回,不是重来。
我感觉你不是人。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神人来的。
爷爷说那没有的,我也很焦虑的。你记不记得夏天的时候你中暑,我背你去刮痧,其实那天我差点在你前面晕了。我那阵子真的每天特别焦虑,我也在想等这段空档过去,要做什么好。
我看不出来。他说。对不起。
嘉诚,我有时候真的不太明白你,爷爷的眼珠转向他,目光中竟然怀有怜爱,你为什么觉得回家就完了呢,你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东西。这里的旅馆还租着,乐乐鱼也没有死,世界并没有毁灭,只有时间一直一直在往前。你要……你要抓住你自己呀。
爷爷摸出一枚银色的小钥匙塞在他手心里,我就去那七天,过完年就回了,你给金鱼换一次水,就这样吧。
李嘉诚真想把钥匙扔出去。
我也根本不明白你!他赌气说,我还是觉得你是个神人。
实则爷爷回合肥当天他就摸到青旅来了,什么也没带,一切就地取材。他打扫爷爷的屋子,擦拭所有手工艺品,分门别类一大堆取料人,唱片以及小说。李嘉诚对考研教材冷笑,用它们当餐垫,用有限的热情消耗柜子里的垃圾食品跟泡面,过期食品统统打包装进垃圾袋。他对打扫卫生这件事已经接近狂热,把地板擦的一粒灰都没有,即便这样也没能平熄他的焦虑。
他戴上耳机,打开衣柜,随便套了一件爷爷的羽绒服,踢踏着拖鞋下楼倒垃圾,耳机里在放王菲的歌,王菲说什么我都有预感,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其实什么我都有预感。
他回忆起很多个传奇天后与摇滚乐手的故事,想自己是出生的时候是个美女就好了,因为美女素颜下楼为男人倒垃圾也是美女的高级口味,美女爱上艺术老头是人人津津乐道的正经事,反之亦然。反正不会像他这样见光死。
人可以二十天不吃饭,七天不喝水,我看看我能躺几天。他躺在爷爷的床上,伸手在枕头底下掏出,先掏出一只银哨子,放在唇间吹了两下,继续掏出两枚核桃,他把那玩意儿抛起来又接住,来来回回十几次,放在门牙上磕了磕,然后被自己恶心得不行。把核桃塞回去,一睁眼看到爷爷在挡板上用颜料画的有两撇胡子的金鱼,于是心血来潮地拉开柜子,在爷爷收藏的一吨破烂里摸出半节铅笔,在金鱼撅起的嘴巴边添上一大串泡泡。
我不是鱼缸里的第二条鱼,他想,我愿意做他呼出来的一个泡泡。
他要是留在合肥,不回来了,我也不去找他。我就在他床上饿死。青旅老板可能会在收房间时发现这件事,也不会太久,就在半个月后,或许会因为尸臭而提前。
邪恶的尸臭让房东报警,警察用防爆盾撞开他的门,找到他找裹在爷爷的被子里,被子都被腐尸的液体浸透了,跟他的皮肤融在一起,被子上飞舞着苍蝇,他身体内脏爬满密密麻麻的蛆,警察看一眼就吐了。他口袋里还有身份证,警察很快就会发现他并非正真的租户。爷爷被列为第一嫌疑人,从合肥老家匆匆应召飞来,捋清时间线后警察会将他从嫌疑人中摘出去,调查李嘉诚的社会关系,最后很遗憾地告诉爷爷,这是一个失业的消极且犹豫的年轻人,无可救药爱上了你,当你要离开他,他在这张床上饿死了他自己。爷爷会哭吗,还是会看着他爬满虫类的身体因为恐惧与恶心露出狂笑,嘉诚,你真是太极端了,我会永远记住你,我丑陋的死亡缪斯。爷爷继续走上演员这条道路,贾樟柯或者李安对其青睐有加,在金棕榈上他捧着奖杯说,感谢嘉诚,乐乐,感谢这一切艺术成就背后的鬼魂。
或者他很失望,他面无表情,说我以为你不是这样极端的人。
他说对不起,嘉诚,悲伤却缺乏表情。早点知道就好了,我会学习如何帮助你。
如果那样也太恐怖了,嘉诚马上打消了这可怕的幻想。
爷爷回合肥的每一晚,他都睡在爷爷的床上,枕着爷爷的枕头,盖着爷爷的被子。大年三十他在爷爷床上给远在山西的父母打了长达两小时的电话,打到后半场他开始无声地哭泣。他想,末日什么时候来,去死了好,什么时候回家也变成了噩梦,真对不起别人。他总是梦到读书的时候,艺考班位置偏僻,房子后面一很大的人工湖,湖上总有翠绿纤细的鸟儿在飞翔。他其中一个纽扣仙女,哪一个来着,皮特还是里德尔,或者芙宁,变成一只蝴蝶拉拽着他的衣服喋喋不休,有人在等你,嘉诚,还有人在等着你!
早点睡吧,他妈妈叹气,不要让自己感冒。这口叹气让他头很痛,他想也可能是下楼溜达时吹了冷风导致。
他闭眼入睡前看了眼手机,爷爷的头像旁边有红点,发了一条常规祝福,新年快乐,一段视频,爷爷在漆黑的大河边放烟花,穿一件蓝色冲锋衣,烟花筒如炮筒般扛在肩上。可他听不见情绪,只能木然地贴近爷爷自由的幸福,他选择不回复,就像当年王广在北京给他发了试戏的视频,他为王广快乐,也感到漫无目的的盲目,后来他听不到纽扣四仙女说话,再后来他听不到这个世界。
第二天他真的感冒了,或许感冒才是失聪的元凶。下楼明明踩到很多鞭炮的碎屑,可他昨晚什么鞭炮声响也没听见,好像活在一个真空无菌的世界。南方城市,最冷的时候也没有下雪,早上看新闻,说北京下了暴雪。北京啊……
下午热度上来,他下楼打热水,问青旅的老板娘要了一颗头孢,两袋感冒灵,折回五楼给自己泡上,吞下药片继续蜷缩在有爷爷气味的襁褓中。
爷爷在家的时候,除了中暑跟喝醉的那两次,他没有那么亲密的用过他的床。因为爷爷裸睡。他知道的时候大惊失色,说我的天呐,你被子有没有每周换的!但是现在他需要这个气味,他甚至能幻想更加下流的关系,一些滚烫的,热气氤氲的动作,在此之前他不是这边的人,他没有了解过。
爷爷应该是的,大艺术家嘛,多多少少都有点。
药效缓慢地推进,他终于失去知觉,意识在梦中坠落,比起睡觉更像昏迷,但是没关系,梦是最安宁而安全的角落,梦接纳有所有秘密而羞耻的东西。
他听到水流声,发觉自己坐在一块礁石上,洁白的小腿泡在湖水里。王广发出尖叫,巡逻来了!他拎着湿哒哒的裤腿躲进草丛。这里以前死过两个人,不让私自游泳,他们躲巡逻就像老鼠躲猫。等巡逻员走了,他们跳起来打闹,他说你刚刚踩痛我的脚了,你一直在才我的脚!王广说我他妈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娇气的男的。他们你追我赶,到一颗柳树下,绵绵的柳絮掉进梦里。时间胶囊,王广说你把它挖出来吧,我真的好奇死了,你写了什么呢。他说你有神经病吧,我们刚刚才埋进去,我都要累死了,你看我这汗,他伸手拨了一下刘海,然后愣住了。王广真高,柳树真矮小,王广怎么会比柳树还高,白花花的像一条长年糕,明明他们以前爬树还总担心会摔断腿呢。
你写了什么?王广迅速抽走他手里的纸团。
然后他醒了。
特别莫名其妙的醒,他眨眼对着脑门上两撇胡子的金鱼直发愣,没想明白一点。都说梦里有最羞耻的秘密,他跟长大了的王广都光着上半身挖一个时间胶囊,这就是所谓的羞耻吗。
啪嗒一声,台灯开了。
他才意识到自己并非没有缘故地醒来,有人进了房间,制造了一些噪音。然而依然不真实,现在才大年初二吧,撑死了也是大年初三凌晨,爷爷也像那四个纽扣仙女一样长出翅膀了吗?他撑开眼皮,还是盯着胡子金鱼,眼珠转都不转。
我的脸都不知道有多肿,他想,真是丑死了。
爷爷的声音果然幽幽传来:你妈难道没有教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那……那你自己进来的啊。他微弱地回答。
你妈也没教你锁门呢。
他不响。
你生病了?爷爷大概看到了柜子上的感冒灵包装。
都好了都好了,李嘉诚说,我那个,我再睡会儿。说着头昏脑涨地背过身去,依然感觉自己在梦里。他还没把时间胶囊挖出来,梦还能回到上一个继续吗,他到底往胶囊里到底写啥了。好像跟演戏也没什么关系,在艺考班的时候他明显非常玩物丧志……啊,他想起来了,其实跟未来一点关系没有,挺幼稚的。他写的是如果活到八十岁,还要跟王广,两个老头在人工湖上骑脚踏车。
张兴朝把行李箱跟大包小包的东西扔地上,往床边走了两步。
我天呢这空气质量,秦始皇陵。
他没来由地烦,想让爷爷滚隔壁去,然后又想起来隔壁的床架子上没被褥。他放弃了,不想睁开眼睛,手伸出被子在虚空中召唤:你你你上来,凑合一夜,我明早再走。
那边没动静,大概在脱衣服,冲锋衣面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被褥被掀开,冰凉的空气让打了个他哆嗦。爷爷钻过来,床铺空隙被肉体填满。
爷爷说,俩男的挤那么紧,你挺有意思的。
他用鼻尖钉着墙面。
你你你别裸睡!你把灯关了!
爷爷听话关了灯,房间里瞬间一团漆黑。
他看不到爷爷,但后背贴着他的身体,耳边刮擦着他的声音。
笨得……把你卖到金边儿去,你的心啊,肝啊,肺啊,都会被掏出来,上秤卖,最贵的是这两个肾,爷爷笑了一声,手伸到他Tee里面去,冰凉地钳住他肋下左右两侧的皮肤,他忍到底也没忍住,痒得扭动个不停。爷爷说,痒痒肉松动的人都比较笨,所以你的脑子最不值钱了,小猪脑子。
行,你最聪明,看你笑不笑吧!他挣扎着躲避痒痒魔法,这下完全清醒了,一骨碌钻被子里,效仿老鼠打洞,也去这样闹爷爷,等意识过来,整个人已经扒拉到爷爷身上。
他不动了,透过被子缝隙往外看,人家的表情是纹丝不动。
爷爷忽然低头吹了一下他的眼睫毛。
妈的,他心脏狂跳,差点就一把掀开被子把头别上去跟爷爷亲嘴了,但爷爷第二句就说不行的,这就是成年人的定力,要亲跟我去北京亲。
第二天他睡醒,臊得不行,连滚带爬下床,被地上放着一大堆爷爷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特产绊死,坐在地上半天才回味过来,说你怎么没到大年初五就出来了。爷爷的声音特别慵懒有磁性,拼七小时长途车回来的,给我屁股都坐烂了,土特产都是偷家里的,我妈派正宗韭菜猪肉大包子也一并偷了两斤,你尝尝看。
小偷。他指控爷爷,对着个头比脸还大的包子流眼泪,捂着眼泪飞一样落荒而逃。
老年社区的老年公园,干巴巴的桂花树下被搬过来两台投币摇摇车,投币两元坐一首儿歌。两个小孩在草丛里互相薅头发。我先来的!我先!你走开!我妈一会儿就来!
打得紧密不可分离,好像一团翻滚的毛线。他一手提溜一个,强行把他们分开。先来后到嘛,他说,就两分钟的事。
但是我们一人只有一块钱。
那还坐个屁,他想,把对面的钱抢过来吗?依然笑眯眯地掏出钱包,摸了两枚硬币分给两个小孩,好了,一人一次哦。
转头又打成一团毛线,非要争个先来后到。妈的,我不管了,他坐回树下看两个小孩扯头花。后来不知道哪个退让了呢,摇摇车的童声音乐响起来,爸爸的爸爸叫妈妈,妈妈的妈妈叫爸爸。
不对!他大叫,我操,这歌不对吧!
张兴朝站在门口打垃圾桶旁边抽烟,转过身细听了一下,说挺有道理啊,我还是你爷爷呢。
爷爷很快掐烟,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个人看一堆老头老太太春夏秋冬风雨无阻打八段锦。
下个月真得搬了。爷爷说,租期到了,老板娘要加钱,这样单租就不划算了,不去找个有独立卫浴的舒服。
所以你得去北京,你一定得去啊,他托着下巴说,你还有钱吗,北京西三环可没有便宜的地方。
我服了,爷爷说,你有病,我看你真的有病。
你觉得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啊,垃圾吗。
然后你觉得这是什么好机会啊,那海选每年多少人去,多少人被刷下去。我本来是不知道要弄什么的,但你过来了,你也太可笑了。所以我是想着我俩一起弄点什么,弄点被人家记住的东西出来,通俗地说就是伟大,欸好羞耻啊。我不讲了!
见他沉默,爷爷又说,我俩那么久了,你不当真吗。
我俩不就六个月吗。他下意识反驳,没一会儿反应过来,脸上爆红,我操,我俩到底有啥啊!
又是长久地沉默无言。沉默中,他的注意力再度被摇摇车上两个小孩吸引,两个人跟压缩饼干一样挤在座位上,摇来晃去开始争执别的,妈妈的妈妈叫姥姥!叫外婆!叫姥姥!!外婆!!!
张兴朝一扭头,看到李嘉诚托着下巴对摇摇车上鬼哭狼号的小孩儿嘎嘎笑,声音有点沙哑,肥肥的一张小脸,笑起来哭起来鼻梁上都有两个小横杠,撑死了六岁。去年初春某一天张兴朝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晨跑,经过老年公园,在路边买了个烤红薯吃,烫得有点拿不住。公园门口的树下有一条大白狗,那狗就掏出一张传单递给他。爷爷说谢谢啊,我不办卡,狗说不是,给你裹着吃,挺烫的不是。
这也是个小玩意儿。张兴朝心有感触,突然伸出手臂环住他后背,非常用力地搂了一下他。小孩没对抗,挺顺服的。
我是你爷爷吧,张兴朝说,那你听话呗。
跟我走吧。别有的没的了,要跟我睡就去北京睡。大城市比较适合谈一些痛苦然也没那么痛苦的恋爱。
爷爷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话说死了。
我上不了海选呢。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现在……我心理素质很差的。
上不了你在家给我做饭。爷爷说。
操,他就气笑了,那我算啥啊。
排骨都搞不懂的人。爷爷把烟盒塞回口袋站起来。
他跟着站起来,忧郁地叹了口气: 我学学吧,做饭也不难。
他们走在回青旅的路上,经过天桥,经过关门的唱片店,这条路他一般不走,上一次是中暑,趴在爷爷背上。
爷爷说你到了北京千万别有压力,我会想办法的。这话属实说到他心坎上,太舒服了,爷爷不像爷爷,有点像老公。
从毕业到今天他上了很多的班,却没有就此生出相应的经验,明明他总是反复回味自己的上一份工作,卖电话卡,卖信用卡,卖电车,他回味其中一切的细节,即便这样都无法从脑子里生出经验的结晶。这样看来,他似乎比别的成年人要笨。
社会的复杂远远地远远地超出想象,同时肤浅得令人厌烦。他告别毕业的舞台,在其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走,因为没有目的,世界宽阔到毫无边际。他为此痛苦,一度试图寻欢作乐,然后张兴朝从天而降,仿佛天外来物,那时他想,爷爷一定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生来具有奇异美丽的灵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因为这人显然也在领教自由的鞭笞,需求与焦虑如影随形,任何一个无法脱离引力的人都产自母亲的子宫。
爷爷被人生出来,想变得伟大。
如果这样顺着爷爷的话走,未来至少十年他们都不可能取得地位上的平等。爱多么痛苦,爱大艺术家多么痛苦,意识到这点就在几秒之前,矛盾自痛苦中诞生,拖拽着他的未来图景极速收缩,而后道路出现了,相应的,目的地也就出现了。
最后问下,他说。
张兴朝,你是真心的,你是吗。
爷爷说你就是个傻逼,我现在回味过来了,你反正乐意我来骂你两句。抖m吧。
他听了好感动啊,太感动了,都感动地力竭了,不停说我也想,我使劲想,我没有压力的,一边薅起袖子疯狂擦眼睛。
爷爷冷不丁嘶了一声,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谁吗?
谁?
垂泪的我妈。爷爷捏起拳头,在他胸口碰了碰:说实话有点儿恶心,但真有点儿像我妈,你能明白吧。
……明白,那都能明白,他捏了把裤缝,把手心里的汗蹭上去,然后握住爷爷的拳头。
爷爷慢慢松动手指,芙宁,里德尔,皮特,布鲁斯,四个纽扣做的仙女一个接一个从他掌心里跳出来,喋喋不休,喋喋不休,纽扣在跳舞,仙女往天上飞,无波的人工湖水被风哗啦啦地翻开,他所有的童年秘语在这个真空的世界响起,声音变成力量,并不温柔,像一束狂风助长着地火,火焰在他颅腔里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