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先生从来不相信运势,但他近来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陷入了一段处处碰壁的时期。诚然,他以非人的身份在世间活过漫长的岁月,可依然会遇到一些麻烦的局面,是他此前从未经历过的。
例如,无论是苍焰的克里洛、还是平凡的执灯士菲林斯,在不慎与一个人类男孩闹掰了关系后,不管再怎么翘首以待,也都很难奢望见到对方带着笑容来到他冷冷清清的墓园里了。
事情的起因很复杂,但总归要从叶洛亚那次计划之外的来访说起。那是个天气晴朗、温度宜人的春夜,明明还没到该添置物资的日子,灯塔小屋的门外却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菲林斯感到有些意外,他思索着报告书的截止日期,打开门后看到的却是叶洛亚泛红的脸。少年小声喊了一次他的名字,随后拉住菲林斯的衣袖便不肯撒手了。一缕青色的幽火不动声色地攀上他的外套,摇曳着燃至衣领,随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妖精的提灯里。
啊,一位多么可爱的酒鬼。他从叶洛亚的脸颊上尝到皮拉米达夜莺的香气,酒精掩藏在青柠与迷迭香叶无害的清香下,若是毫无防备的新手,也许在喝光一只飓风杯后才会意识到已经身中埋伏。以前他和叶洛亚一起去旗舰时,偶尔会请少年喝一杯无酒精的版本,但今晚镇上似乎有一群蒙德来的年轻人在酒馆联谊,路过的叶洛亚也许是不慎掉进了这群自来熟的西风子民中间吧。
“小少爷,你看上去很需要喝点水。”菲林斯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请坐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或者,你想和我一起去厨房?”
“我……我突然过来,没关系吗?”叶洛亚小声说,也许是微醺的缘故,他今晚看上去格外茫然,“没打扰到你吗?”
“怎么会?终夜长茔常年只有我孤身一人,你愿意记挂着我,就算醉得忘了回家,也能走到这儿来,让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我没有喝醉……!”小少爷有点不高兴了,用力拉着妖精不让他走,“不,不对,我是想来说……”
菲林斯活了几百年的智慧让他立刻就猜到叶洛亚接下来的话了,只可惜,受制于人的衣袖牵连了他的速度,让他没能及时盖住少年那对即将闯祸的嘴唇。
“……我真的很喜欢您,对不起,我是说,我、我爱您……”他迷迷糊糊地说,像只小动物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妖精无措的怀里拱,一些零碎的歉意穿插在火热的告白中,好像他为了如此仓促地表露自己的心意感到羞愧似的。“我没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想您,先生……要是我不说出来,我今晚一定会失眠的。每次见到我,您看上去总是心情很好,即使是突然来访也不会不耐烦——我、我在想,您是不是也……?”
他有些发抖的手臂环住了年长者的腰,这也是菲林斯认识他以来,见过这孩子最大胆的一个动作了。叶洛亚慢慢地抬起头来,用一种晕晕乎乎、却很真诚的眼神看向他,水色的瞳孔泛着湿漉漉的不安,其中又隐约透出极细微的期待。
可那期待的光在下一刻就破碎了。菲林斯的表情很凝重,他皱着眉头,微微抬起双臂,将它们维持在一个礼貌而让人心碎的位置,决不会让少年产生他要回抱自己的错觉。
“……叶洛亚,抱歉,我……”
菲林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洛亚就默默地放开了他,摇晃着向后退了一步。他的神色突然就黯淡了下来,酒似乎也醒了,像是刚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似的。
“我才应该说抱歉。”他的肩膀正微不可察地发着抖,“是我打扰了,先生。我现在就回去。”
说罢,他就转身冲出门去,顺着离开小岛的路飞快地逃走了。菲林斯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屋外凝视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确认这孩子没有因为脚步不稳而摔倒,才忧心忡忡地收回了视线。
永不启封的绝对安全魔法与安眠咒语
叶洛亚喜欢菲林斯,某种意义上来讲并不算是一个秘密。就连有些和叶洛亚关系亲近的队员都看得出来,小队长对待菲林斯的态度很特别,他总是记挂着这位独居在坟茔间的孤僻同事,并用一种毫无必要的热心关怀着一位生活完全自理的成年人。
作为当事人,菲林斯自然不可能没有察觉,但他贴心地选择了忽视。对于一位富有教养的绅士来说,他并不情愿在叶洛亚对自己的真身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受少年的好意,否则这就是一场纯粹的诈骗——显然,这孩子爱上的是他英俊又优雅的同僚,而非一团令人毛骨悚然的荒原苍焰。再者,叶洛亚太过年轻,他还没有完全认清自己性格中焦虑的底色。他关心着身边所有的重要之人,无论是他的养父、队员还是远在终夜长茔的菲林斯,都是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当下」。
至于他对菲林斯那些过于热切的关心,究竟是出于恋爱的悸动、还是作为自封的守护者那过于沉重的责任感,恐怕就连少年自己也还没辨明。
不过归根结底,菲林斯拒绝了他的告白,不代表他就得退出叶洛亚的生活。毕竟他还得在叶洛亚每次来访时趁机确认这孩子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是不是又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妖精决定放叶洛亚自己冷静一段时间,也许下次见面时,他们就能相安无事地打声招呼,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相处下去了。
很可惜,他又想错了。活了将近七百年的苍焰克里洛,接二连三地在一个固执的少年身上尝到了判断失误的滋味。下个月的定期联络日,上门的是魇夜之莺的队员安莱夫。这位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同僚前来拜访时,似乎还有点惧怕遍地的墓碑。他把装着燃料、干粮和饷钱的包裹递给菲林斯,然后尴尬地说:“菲林斯先生……您的报告书完成得怎么样了?”
菲林斯突然就头痛起来了,他长叹一声:“报告的提交时限不是到下周么?我会寄信过去的。”
“呃,可是队长说最近查得严,要我催您提前交……明天之前能寄出吗?”
“……我了解了,谢谢您的提醒。”
尼基塔从来不是在文书工作方面要求苛刻的上司,除了这位滥用职权的小队长本人,还有谁会严查?菲林斯第一次萌生出叶洛亚也许确实不好惹的想法,这让他忧愁极了,仿佛自以为同一只好脾气的莺儿十分熟络,却突然发现它其实会在食盆里没有小米时猛啄他的手指。
一连两个月,他都没等到叶洛亚再次来访。物资捎来终夜长茔时,不再有人向包裹里额外塞上一小瓶烈酒,也不再有人托着腮窝在沙发里,打着瞌睡等他慢慢写报告。
他久违地去了那夏镇的分部亲自提交文书,心里猜测着叶洛亚什么时候能消气。第二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交上报告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而是在办事处里里外外地晃悠了一圈,直到有同事过来问他想找谁。第三次,他没再去镇上,而是直接带着报告书搭船去了皮拉米达。走进尼基塔的办公室时,年长的执灯长难得呆住了一会儿,问他不打招呼就到总部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很要紧。”妖精沉着地说,“我来提交报告书。”
尼基塔叹了口气:“……叶洛亚早些时候和队员一起去调查狂猎出没的踪迹了,马上就回来。你可以在那边等他一会儿。”
菲林斯道了谢,就去外面的营帐里坐下了。
没过多久,魇夜之莺的小队长和几名队员就回到了营地。叶洛亚走在最前面,他的脸上带着工作状态中的严肃神色,手中拿着皮拉米达近郊地区的地形图,侧头和身边的队员们叮嘱着什么。他没能注意到某个粗心的执灯士遗落在地上的一段麻绳,不小心脚下一滑,连人带灯向前扑去——他的惊呼还没出口,一双有力的手就稳稳地接住了他。
叶洛亚踉跄了一下,脚步虚浮,几乎有些站不住。他的脸蛋避免了和草地亲密接触的命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冷的怀抱,散发着燃烧松木灰烬的气息。
“叶洛亚,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菲林斯的拇指擦过男孩的眼下,那块皮肤上淡淡的乌青色。他难得没再喊他小少爷,而是摆出了一副严肃的口吻。叶洛亚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刻跳起来,紧张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菲林斯,嗫嚅了一会儿,犹豫道:“……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父子俩在某些方面真是如出一辙。菲林斯无奈地想。当然,叶洛亚也和他的养父一样,对自己到这里来的真实目的清楚得很。
“很要紧。”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请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叶洛亚又不说话了。他身后的安莱夫似乎想替他回答什么,被小队长用力拍了一下,只好灰溜溜地继续保持沉默。
“各位可以解散了,都去休息吧。别忘了再看看新规划的巡逻路线。”他匆匆丢下这句话,就扯着菲林斯的衣角向一边走去,“……您和我过来一下。”
妖精顺从地被他拉着走开了,几个队员站在原地,着急地伸着脖子向他们去的方向张望,叶洛亚熟视无睹,直接去了避人耳目的角落。他的心情并不算好,离近了以后,菲林斯更能看清楚他显得疲惫和低落的神色。
他忧郁地想:这孩子又把自己逼到极限了,而皮拉米达的执灯士们显然都已经习惯了这件事。他们会关切地催促叶洛亚及时上床休息,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在焦虑时会整夜地睡不着觉,从早到晚连一口水也不记得喝。没去探望菲林斯的这段时间里,妖精也失去了对他的健康状态的把握,这种不确定的坏预感催促着他不得不离开舒适的坟墓、迢迢地赶来皮拉米达确认叶洛亚的情况。
“你很久没到灯塔去了。亲爱的叶洛亚已经不关心我最近过得如何,也不怕我一个人住会出什么事了吗?”
噢,这狡猾的妖精,又在利用少年心里沉甸甸的消极感,故作可怜地一点点撬开他的嘴巴。可叶洛亚显然真的会上钩,每一次都会——他逃避的视线一下子回到了菲林斯的脸上,慌忙解释道:“我没有!只是最近太忙了……我也有托其他队员去看您的,他们都告诉我您看起来很好。”他的声音又变小了,脑袋也逐渐低下去,“更何况,自从上次……以来,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您。”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误饮了些酒精,头脑发昏了。”菲林斯宽容地说,他从那晚叶洛亚离开后就开始想着给他这个台阶下了,现在这样僵持的局面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我们大可以翻过这一页,忽略那些调皮的醉话,像两位好伙计一样重归于好,你说呢?”
他自认为已经说得非常轻巧且柔和了,只要叶洛亚稍微点一点头,就可以好端端地结束这一切——但,很可惜,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先生将要在这孩子身上遭遇的挫折,还远远没有结束。
叶洛亚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其中盛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好像菲林斯刚刚说出口的不是维护友谊的邀请,而是侮辱了他的人格似的——
“我说了我没有醉!”他罕见地气愤不已,月神在上,这孩子水色的眸子居然颤抖起来了,铁人一样的工作狂叶洛亚队长竟然也会委屈得想哭吗?“我那时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对您的感情也从来、从来不是一时脑热的结果。我以为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这件事,再摸索新的相处方式……没想到您其实一、一点儿也不在乎,居然还想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倒是完全在妖精的预料之外了。在很久之前,他还是白沙皇座下一名年轻的贵族时,倾慕于他的小姐们(同时也有少爷们)简直称得上成群结队,他们当中有不少会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就在舞会的乐声中,或是芬芳的花园里。那时的克里洛只需将对方称赞一番,再用佶屈聱牙的敬语委婉地拒绝,最后引经据典地表达自己的遗憾之情,就可以保持着双方的体面结束这个话题,回归到上流交际场中点头之交的关系。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叶洛亚赤诚而纯粹、几乎能烫伤一团火焰的真心,任何精心设计过的社交假面都显得格外亵渎——几百年过去了,菲林斯没想到自己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手忙脚乱。他想要按着男孩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又想替他抹掉将掉未掉的眼泪;可叶洛亚拍开他的手,低着脑袋沉默许久,最后只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哽咽。
妖精直接暂停在了原地,仿佛听到的是晴天霹雳、山崩地裂的巨响。皮拉米达城——不,是整个至冬国,也许都要在今晚毁于这场世界末日般的心碎了。
“您不用再说什么了。”叶洛亚声音沙哑地说,“……最近皮拉米达的狂猎越来越猖獗,我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请让我回去休息吧。”
说罢,他就脚步坚决地从菲林斯身边绕开,头也不回地向营地里面走去了。
菲林斯的态度确实让叶洛亚感到失望,但两天没有睡觉并不是他为脱身撒的谎。如果不是睡眠不足,他大概不会差点在营地门口摔倒,也不会控制不住情绪,说出那么激烈的话。叶洛亚闷头回到自己的房间,甩下外套、踢掉鞋子,一头钻进了被窝。他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的时间可以休息,等入夜后,又要带队沿新的路线巡逻了。
一些沉甸甸的担忧和混乱的想法在脑海里翻腾着,叶洛亚这时候有点后悔了。我不该那样说话的,他心想,菲林斯先生肯定也是顾及我的面子才会那样回复……唉,可这不是正说明我已经没希望了吗?男孩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自暴自弃地翻了个身,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了。
最近在夜间目击到狂猎魔物的报告越来越多,甚至有几位新人执灯士已经因此负了伤。尼基塔怀疑附近出现了新的深渊污染源,若不及时清剿源头的狂猎,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总部能调动起来的人手全部分编成了不同的小队,在城郊高强度巡查,魇夜之莺则是其中最为警惕、出动也最频繁的一支。居民区附近的狂猎踪迹让叶洛亚前所未有地不安起来,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魇夜的惨状,浓重的紫雾裹挟着狂语和恶臭的气息,那些染血的爪牙若是再次染指皮拉米达,必定会再次夺走他当下的一切——
叶洛亚猛地从噩梦中醒来,他发出一声窒息似的呛咳声,心脏还在胸腔中砰砰狂跳,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挂钟,自己似乎只在混乱的梦中囫囵睡了一个小时,休息不足的大脑依然昏昏沉沉,可他已经不敢再入睡了。少年一边掐着自己的手臂慢慢从过呼吸中平复下来,一边试图放空所有想法,尽量闭目养神一会儿。
他对这种感觉已经相当熟悉了,很快便让自己平静了下来。每当狂猎活跃时,叶洛亚总会受困于不同程度的失眠,过去的阴影和再次失却的恐惧会不断地侵袭他的睡梦,直到他认为隐患已经彻底被解决。
这件事,叶洛亚从没和老爹还有队员们提起过。危机当头,人人都有奋战的目标,他没必要再因为这些小事让他们担心了。
说起来,以往氛围紧张的时候,他都忍不住频繁地往终夜长茔跑,只为了确认菲林斯一个人在那座阴森的墓园里还好好地活着。这位年长的同僚身上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写起报告书来过于拖沓;往往要等到叶洛亚亲自来催,他才不情愿地开始动笔。菲林斯会请他坐在小屋里的旧沙发上,手边备一壶温度正好的热水,读着白沙皇时代的宫廷秘话故事书耐心等待。整座小岛上除了他们再无他人,只有环绕四周的海浪声隐约从窗外传来,菲林斯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书写着,柔软的布艺沙发散发着晒干草药的气息——很多时候,直到叶洛亚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过来,盖在身上的毛毯滑到地上,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一觉睡到了天黑。
明明屋子里没有点起壁炉,他却隐约记得听见了火焰燃烧的声音,伴随着一种极为特别的暖意。直到这时,菲林斯才会从门外探头进来,把报告书递到他的手边,笑眯眯地问他休息得如何,是否愿意赏光来一点刚煎好的鱼排。
很可惜,他们两人的关系如今陷入僵局,叶洛亚为数不多能够获得片刻安眠的机会也随之消失了。而这一切,都只能归咎于他那天晚上假意醉酒后、铤而走险的告白。
叶洛亚又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开始拆卸保养自己的提灯,用来打发这些空闲的时间。终于捱到晚上,他便马不停蹄地组织轮班的队员,着手准备夜间的巡逻。
直到临走前,他也没有在营地里看到菲林斯的身影。也许他已经不打算再纠缠,早早地回到自己驻守的灯塔去了吧。
少年尽力压下心中涌起的一丝懊悔和失落,带着队再次出发了。
这两天的情况有点奇怪,但不是那种散发着危险的奇怪,只是让人感到非常……困惑。叶洛亚在夜巡时,总能用余光发现黑暗中有某种异样之物,看上去就像摇曳的青蓝色微光;可当他转头想要仔细观察时,那微光又像被吹熄的蜡烛似的,瞬间就消失了。
队员们听了他的描述,有的露出惊恐的神色,四下里张望着是不是撞了鬼;有的则一脸担心,问他是不是休息得太少,都看见幻觉了。叶洛亚不愿继续聊这个话题,只好不再提这回事。
凌晨收队回营时,他将提灯随手放在桌子上,随后开始换衣服。他解开毛衣的系带,给颈窝里捂得有些发痒的旧伤透透气,阿咚突然从身后蹿了过来,在他的头顶上气愤地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叶洛亚转过身去,看到桌上的灯摇晃了两下,暖黄的灯光忽然变成诡异的深蓝色火焰,在提灯内呼啸一闪,接着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恢复正常了。
他和阿咚面面相觑片刻,叶洛亚喃喃地说:“……我是不是真的太久没睡觉了?”
阿咚气得狂扇翅膀,还在灰白色的发旋上狠狠叨了两口,让叶洛亚不得不捂着脑袋去给它找点小米。
好在魇夜之莺的调查循序渐进,顺利确定了污染源所在的山洞,他们今晚计划用特制的月矩力炸药将其彻底摧毁。只要完成这件事,叶洛亚满怀感激地想,我就终于可以睡个整觉了。至于还没解决掉的另一个麻烦,就等后面有力气胡思乱想的时候再发愁吧。
为了防止在爆炸前惊动魔物,进入山洞的只有连叶洛亚在内的三个执灯士。同伴在全神贯注地布置炸药时,叶洛亚便提着灯站在他们身边警戒。
山洞深处传来隐约的低沉咆哮,紫红色的煞气森然飘动,他们的行为已经引起狂猎的注意了。
静步撤离,等我口令。他用左手打出手势,三人便留下贴在岩壁上的炸药,慢慢地向外退去。接近洞口时,黑暗中的魔物发出一声狂躁的大吼,向着他们的方向奔袭而来。
“跑!”叶洛亚高喊,立刻按下了手中远程引燃装置的按钮。山洞里爆发出一阵持续不断的巨响,烟尘与碎石瞬间淹没了视野,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
幸运的是,他们都按计划成功逃离了爆炸范围。随着一声爆响,不祥的紫红浓雾腾空而起,又在月矩力炸药的银白焰色中消散殆尽了。
叶洛亚被爆炸声震得耳鸣不止,他原本就头脑昏沉,这下更是眼前发黑,没跑几步就被飞溅出的碎石绊倒,狠狠摔在了地上。他勉强睁开眼睛,前面的同伴跑出了一段距离才发现叶洛亚的掉队,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打着手势,询问他的状况。但突然间,他们的动作变得焦急,纷纷抽出了武器,边跑边喊着什么。
什么?听不清了……头好痛。
一片阴影覆盖在了他的身上。叶洛亚艰难地转过头去,一只高大的狂猎魔物竟然从倒塌的洞口爬了出来,正居高临下地向他扬起巨斧。
时间似乎变慢了。在叶洛亚动弹不得的几秒钟里,魔物欲置他于死地的攻击看上去如同慢动作,让他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死前最后的景象——可即使如此,他还是没能看清楚,那根唐突出现的银色长枪,究竟是如何在瞬息之间就横插过那怪物的咽喉的。
叶洛亚睁大了眼睛。
菲林斯幅度优雅地甩动手腕,他的武器便从魔物的身体上轻巧抽离,一连串污血利落地在地面上甩出弧形的痕迹,连一滴都没有溅上那件考究的大衣。怪物暴跳如雷,即使快要咽气,它的体内仍爆发出最后的怒火,驱使着利爪从背后袭向这突然现身的家伙。叶洛亚瞳孔骤缩,想要大喊着提醒他,可在迟钝的喉舌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之前,菲林斯的上半身就不见了。
没错,不是被撕成两半,而是凭空消失了——他的手臂还端正地背在身后,站姿笔直,可他的胸膛以及向上的身体全部不存在了,截面处燃烧着深蓝色的火焰。这让魔物最后的攻击也扑了个空,它不甘地发出一声狂乱的吼叫,便轰然倒地,消散成了一堆灰烬。
叶洛亚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他呆滞地眨了眨眼睛,那张熟悉的脸顷刻间又好端端地出现了,仿佛刚才的一幕不过是少年短暂的幻觉。
菲林斯俯下身来,向他伸出一只手来,停留在礼貌而不显得冒犯的距离。如果叶洛亚愿意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就可以在舒适的位置搭上他的掌心;而要是少年被面前显露真身的非人存在所恐吓,在逃跑时也不必先把那只手拍开。
“……啊、咳……”
菲林斯垂下眼睛,他听着叶洛亚惊魂未定的喘息,心想:究竟是凶恶的魔物更可怕,还是突然揭下画皮的亲近之人更毛骨悚然?这次确实是妖精太心急了。可若非这男孩三番五次地让他失态,他也不至于这样放心不下、以至于把提灯偷偷塞进叶洛亚的背包里跟来。
他和尼基塔原本都不打算太早让叶洛亚接触这件事的。妖精无奈地想。回去之后,免不了要和他的老朋友好一番解释了。
叶洛亚紧紧盯着他的脸,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菲林斯扬起眉毛。是想逃跑吗,还是现在就要拿出武器对质?
都不是。叶洛亚用尽全力向前猛扑,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了妖精的怀里。他把脑袋埋进菲林斯的斗篷,肩膀发着抖,死死地揪着他背后的衣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用力到指尖发白也不肯松开。
“……我还以为您要为我而死了。”
叶洛亚干涩地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奇迹,或者还没说过的秘密……但、先生,你还在这里,我、我就……太好了……”
他又把菲林斯抱得更紧了点,这个惯于同怪物战斗的少年已经不管不顾地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再怎么说,这男人也应该为此有些呼吸不畅了——但菲林斯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适。他只是沉默着抚摸男孩的发顶,安抚地摩挲他的脸颊。叶洛亚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却没有从其中听见任何心跳和呼吸的声音,像一具仅盛装了灵魂的空壳般安静。
——这让他安心得几乎在这个冰冷的怀抱里落下泪来。
清除狂猎的任务顺利完成,魇夜之莺按时收队回到了总部的营地。尼基塔在看到跟在队伍中的菲林斯时,神情变得非常困惑;可紧接着他又发现养子正趴在对方的背上一动不动,身上满是灰土。执灯长内心一沉,正要喊人过来,妖精却静静地向他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的唇前。
他睡着了,不用担心。菲林斯无声地说。
随后,他就背着熟睡的叶洛亚,旁若无人地拐去小队长的那间屋子了。
尼基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他原本在担心的那件事已经彻底不用在意,现在是时候该提防另一件事了。
叶洛亚在躺进床褥时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感觉有一双手帮他解开鞋带、脱下外套,然后用被子把他整个儿包起来,妥帖地掖好了被角。然而在那双手将要撤走的前一秒,少年的身体比他的头脑更快地反应过来,立刻抓住了它们,往自己怀里扯了扯。
手的主人发出了一声柔和的叹息。
“……小少爷,你这样不愿放我走,我还怎么替你去做任务汇报?”
叶洛亚发出了一声细弱的抗议,他实在是太困了,可在菲林斯的接触离开他的下一秒,他就不受控制地慢慢变得清醒。拜托了,先生,我太想睡了,请您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吧。他自以为真诚地恳求道,可出口的实际上是一串含混不清的呓语,吐词乱七八糟地粘连在一起,带着黏糊的鼻音,几乎让妖精笑出声来。
菲林斯轻轻地挣开一只手,去床头拿了某样东西,塞进叶洛亚的被窝里。
少年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在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泛着银色的金属笼条,其中摇曳着青蓝的火焰,向手心里传递出奇异的暖意,却不会将他烫伤。
叶洛亚觉得自己理应得到很多解释,但摸到菲林斯的提灯的这一刻,又好像自然而然地全部理解了。他把这只宝贵的陪睡抱枕搂得紧紧的,肩膀缩进被子里,再也抵抗不了沉重的眼皮,在几秒钟之内就无声地睡了过去。菲林斯的手最后抚摸过他的额头,将一缕银红色的发丝轻轻别至耳后,露出少年疲倦而安稳的睡脸。
日上三竿,执灯士总部的营地里像往常一样活跃起来,仓库与工坊的方向传来维修武器的叮当敲打声,新人执灯士们列队小跑,匆匆前往训练场,队长则对着他们的背影响亮地发号施令。
缺勤的小队长叶洛亚就在这样干劲十足的声音中醒来了。他先是含糊地唔嗯一声,然后慢慢从被子里探出乱糟糟的脑袋,每一根头发都像是有自己的主见似地翘往不同的方向,让人怀疑也许阿咚平时并不住在他的提灯中、而是这头鸟窝一样的短发里。
他感觉自己睡得浑身的骨头都软了,险些压在被子下面出不来。好不容易坐起身后,有某个东西从他的臂弯里滑了出来,静静地躺在床单上。
叶洛亚和这盏分外眼熟的提灯无声对视了一会儿,大脑突然开机,飞速运转起来。没等他开始尴尬,提灯的火焰便闪烁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早上好,亲爱的叶洛亚小少爷。睡得还好吗?”
菲林斯交叠着双腿,优雅地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旧椅子上(他刚刚就一直在那里吗?),仿佛那堆开裂的木板是先皇时代亲王的宝座一般:“或者我应该说,中午好?”
“啊,菲林斯先生。中午好……”
叶洛亚感觉自己的脸变热了。在那次失败的告白前,他每次前往终夜长茔时,都要忐忑地对着水面捋顺头发、再将衣服整整齐齐地打理好,想要尽力在这位总是仪态高贵的暗恋对象面前显得利落些。但现在,他缩在被子里睡了——叶洛亚悄悄地瞥了一眼挂钟——整整十二个小时以后的窘迫模样直接被看了个光,让他几乎想就地钻回被窝里、假装是一颗还没从地里被挖出来的土豆。
菲林斯忽然侧过脸去,攥起拳头挡住了下半张脸,但叶洛亚还是看见他的嘴角正忍不住地勾起来。
他愣愣地顺着对方刚刚视线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脸,除了一点干涸的口水印以外,还有几条明显的凹陷。他纳闷地又顺着凹陷的形状搓了一把,接着意识到,那是他睡觉时将菲林斯的提灯抱得太紧、让金属的灯笼在自己脸颊上留下的印子。
“您别笑了……!”小少爷把脸埋进手心里,崩溃道,“也别再看了,我、我要换衣服了!”
十五分钟后,穿戴整齐的叶洛亚满脸通红地走出了房间,菲林斯则在门外等待他,看上去分外悠闲。他邀请叶洛亚共同外出,两人单独前往城郊,进行一场轻松的短途散步。少年没有多想,就点头同意了——毕竟菲林斯还告诉他,尼基塔已经知道他失眠的毛病,准了他今天的假期。
见他答应得这样轻松,菲林斯反而耷下眉毛,略显无奈地看着他。但他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提灯挂在腰间,就领着叶洛亚出门去了。
天气好极了,皮拉米达的郊外春意盎然,阳光照在绿草茵茵的山坡上,田野里开着零星的小小花朵,蒸腾出混合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淡淡暖意。他们沿小径慢慢地走着,菲林斯讲述起一位在至冬的朝代更迭前就已诞生于世的妖精贵族的故事。他的叙述从白沙皇时代的宫廷开始,到挪德卡莱寒夜中的点点灯火为暂停,而故事的主角仍行在他认定的道路上,就站在年轻的执灯士叶洛亚面前。
有柔软的风从远处的山丘上吹来,扬起妖精夜幕般的深蓝色长发;一簇积云从太阳面前流过了,明亮的日光拂去了这层薄纱的遮挡,立刻热烈地涌向大地,也暂时晃了叶洛亚的眼睛。当他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后,却忽然发现菲林斯不见了。他的身影在刚刚一瞬间变得透明,就像浅浅的积雪不慎消融在阳光里,回过神来,面前只剩下一盏静静燃烧的银色提灯。
叶洛亚有点紧张地四下里看了看,确定视线里没有其他人,才松了口气,把提灯揣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菲林斯安静地被他带着走,为少年留出充足的思考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叶洛亚问道:“那您以前和我讲过的那些前朝的历史故事,其实都是亲身经历吗?”
“这个问题很难一言蔽之。”提灯圆滑地说,“谁知道呢?他人的故事很容易被讲述者编织成亲身经历的一部分,而亲身经历本身又是故事的一种。”
少年无奈道:“先生,你又在糊弄我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吗?”
噢,当然有。妖精心想。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以他漫长的前半生发誓,在他刚刚所讲述的、经过刻意模糊的个人经历中,有相当一部分真实内容是万万不能让叶洛亚知道的;至于理由,这位充满智慧的老派绅士自有他的考量。更何况,用一点语言的艺术把这男孩哄得晕晕乎乎、然后等他反应过来后听他板着脸抱怨大人的坏心眼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反复体验。
“挪德卡莱的土地上隐藏着很多神秘,对你来说,了解得过多并不见得是好事。我还须告诫你,在未知的事物面前最好保持警惕——比如说,当你知道身边某人的真身其实与人类相去甚远时,就不要不假思索地独自出门赴约。”
叶洛亚用双手把提灯捧起来,不甚满意地盯着其中跳动的火焰。
“你是在说,我在发现了这个秘密后,就不该再继续信任你?”他皱着眉头说,“菲林斯先生,你会伤害我么?”
“……当然不会。但……”
“那就够了。”叶洛亚很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信任的是你,菲林斯先生,而不是随便哪个提灯里的妖精。现在,我只是觉得自己更了解你了,而非重新认识了一个陌生人;从前我怎么看待你,现在也会保持同样的看法。”
菲林斯保持着安静。他能从叶洛亚的话语中感受到他的坚定、真诚和固执,乘着一种勇往直前的锐气,而这些一直是他在这男孩身上最喜爱的部分。
“只有一件事,对我来说变化很大。”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也许你听了会觉得有点幼稚吧,但……我现在明白了,你一个人驻守终夜长茔,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妖精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因为没人作伴而容易遇到危险,这件事让我感觉……松了一口气。昨天晚上我还没来得及想到这儿,但光是意识到你没那么容易在狂猎的袭击下受伤,就足够我把心沉到肚子里、呼呼大睡到中午了。”
提灯的火焰明灭了一下,就像是一个被逗乐的笑容:“原来小少爷平日里那些失眠和焦虑,都是因为太担心我引起的么?”
“当然不是!至、至少不只是担心你……”
“可是我还期待着你今后也常来拜访呢。听些故事也好、检查灯塔也好,请为一位活得太久的妖精和死气沉沉的邻居们多带来些宝贵的活力吧。”
他还没聊到这个话题呢。叶洛亚原本心中就隐隐担心着,得知了菲林斯的真实身份后,自己不再有任何正当的理由频繁地跑去终夜长茔,这段攀附在关心之名上的隐秘爱恋也将无果而终了。可菲林斯这时却主动邀请他常来作客,这难道又是某种体贴地递出台阶的社交辞令吗?
“先生,你听到我刚才的话了,对吧?”叶洛亚小声说,“从前我怎么看待你,现在也会保持同样的看法。明知道我的心意没有改变,还要直言不讳地邀请我去拜访,您不觉得自己变成一个有点残忍的大人了吗?”
风吹动茂盛的草地,在他的脚边带动似海浪翻涌、也似叹息的广袤回音。积雨云快速地掠过天空,在少年的身边投下大片暗下来的影子。青蓝色的火焰突然跳动得格外明亮,叶洛亚以为他要从自己的手中离开,下意识地把提灯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一声真正的叹息柔软地隐去在风的流动中,少年没能及时察觉。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捏着叶洛亚的脸颊,让他仰起脸来,不要用下巴抵着硬邦邦的灯架,免得再留下一道可爱的印痕。
“唉,别再抱着这灯了。既然能站在你的面前,我就不必非要用如此不近人情的形态与你互通心意。”
菲林斯垂眸凝视着他的脸,用那样沉静的、宽容而无奈的声音倾诉道,仿佛他在这一刻对这男孩再也无计可施,终于为他过分惹人喜爱的恋慕之情而妥协,不得不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怜爱与珍惜也一并和盘托出。他的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过叶洛亚的下唇,如同在检视他所有宝贵的收藏品中,最为熠熠生辉的那颗宝石。
“——毕竟我还不是那样扫兴的大人,没有残忍到要求你亲吻一盏冷硬的提灯。”
这是叶洛亚被妖精拉入一个散发着新雪与松木灰烬气息的初吻前,在菲林斯亲昵地轻咬着自己的下唇时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迟来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