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肯塔基,七月。丘吉尔唐斯马场在毒辣的日头下,活像一口烧得通红的巨大铁锅。
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混合着汗水、廉价啤酒、油炸食物的油腻气息,以及马蹄反复践踏后新鲜草皮裂开的浓郁刺鼻的青草味。阳光毫无怜悯地炙烤着金属看台,坐上去烫得能烙饼。
汉.索罗掏出最后一沓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在投注窗口油腻的玻璃窗下用力摊平,试图抹去那些顽固的褶皱。
“第六场,”他声音有点哑,“独赢、位置、连位,各五百。”
柜台后的女人眼皮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噼啪脆响,三张热乎乎、墨迹未干的投注票“哒哒哒”挤了出来。
汉把票仔细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紧身牛仔裤的前兜,布料立刻被汗浸透一小片。他搓了搓同样汗湿的手心。
楚巴卡像一座沉默的铁塔矗立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米多的庞大体格无形中在拥挤的人群里撑开一小片空地。这位Beta此刻也被烈日烤得发干发涩。一声只有汉能听懂的压抑咕哝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无非是那句老话:悠着点,下周房租可拖不得。
汉没回头,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肩膀的动作几乎被头顶高音喇叭里赛马解说员歇斯底里的喊叫淹没。“最后一注了,老伙计,”他提高了点音量,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洒脱,“赢了,给你家那位换个顶配的智能烤箱,全不锈钢面板那种,要是输了,就算我的,够不够朋友?”
楚巴卡回以一声更低沉、更不信任的喉音。
前五场的霉运简直像被诅咒过。
第一匹押注的马在终点线前半个马鼻子的距离被绝杀反超;第二匹在冲刺弯道莫名其妙失了前蹄,摔得灰头土脸;第三匹更绝,闸门一开,它就在原地表演了个原地踏步,压根没动弹。汉把嘴里那根烟抽到滤嘴发烫发苦,舌尖弥漫的全是焦油和失败的滋味。
巨大的电子屏幕亮起,第六场的马匹依次进入闸箱。
“星光快车,三号闸位,赔率四点八倍。”
汉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三张票,那薄薄的纸片此刻重若千钧。掌心瞬间又涌出一层汗,几乎要把票浸透。周围鼎沸的人声、刺耳的广播都模糊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解说员充满煽动性的嘶吼。
“闸门——打开!他们出发了!”
马群如离弦之箭,轰然冲出。
“星光快车”起跑慢了半拍,被挤在外道。但进入第三个弯道时,它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猛地从外侧斜刺里杀出,四蹄翻飞,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连超数匹,一路追到领跑位置。
最后两百米直道冲刺,它与另一匹枣红色大马几乎并驾齐驱,马头在终点线前瞬间交错。
“冲线——!”解说员的尖叫几乎破音。
整个看台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咒骂。
汉“噌”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无意识攥得瘪下去一大块,水滴溅了自己一身也浑然不觉。
“成了!他妈的成了!”
他狂喜地吼叫着,一把拽住楚巴卡粗壮的手臂,几乎是拖着他那巨大的身躯,像两辆失控的坦克般撞开人群,疯了似的冲向远端的兑奖窗口。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
窗口前排起了不算短的长龙。等待的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汉一边焦躁地踮脚张望,一边飞快地盘算:五千块本金,独赢能赢回两万四,位置和连位怎么也能凑个小一万,加起来够把那个催命的高利贷窟窿先堵上一半,剩下的总算能喘口气了……
终于轮到他。他将那三张承载着所有希望的彩票,带着点炫耀和急迫,“啪”地拍在冰冷的柜台上,嘴角咧得开开的,像个刚得了一百分、等着领糖吃的孩子。
女职员面无表情地拿起扫描枪。红灯亮起。
她抬头,眼神像扫描商品条码般程式化:“先生,这三张是今天上午第六场的票。下午这场已经结束了。”
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什么?”
“上午第六场,一点四十五分跑的,冠军是‘黑寡妇’。”她用手指敲了敲票面右上角那行细小的、几乎被忽略的铅字:RACE 6 – 1:45 PM。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半秒的静音键。喧嚣依旧,但汉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低头,死死盯着那三张在刺目阳光下仿佛正无声讥笑他的小纸片。阳光照在票面上,折射出冰冷的光,像三张判决他愚蠢死刑的告示。
身旁,楚巴卡发出了一声悠长、沉重、仿佛能穿透整个肯塔基草原的叹息。
汉忽然笑了。
先是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接着是整个胸腔都在共鸣,他弯下腰,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角甚至被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行,”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抹去眼角的水渍,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自嘲,“连场次都能买岔劈……我真是个天才!”
他用力将三张废票揉成一团,仿佛要捏碎这荒谬的现实,然后手臂潇洒地一扬——那团纸球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咚”地一声,稳稳落入五米开外的垃圾桶中心。
“走了,回家。”他朝楚巴卡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丢了枚硬币。
就在他抬脚欲走的刹那,旁边紧挨着的兑奖窗口,一只骨节嶙峋、布满老茧和晒斑的大手伸了出来,将一张厚得离谱、印着巨额数字的独赢票稳稳递了进去。
“兑奖。”一个声音响起,像生锈的锯子刮过粗糙的木头,直接磨在汉的耳膜上。
汉的脚像是被瞬间浇铸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半步也挪不动。
他带着点不情愿地,将脸侧过去一半。
加里斯.史莱克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已经转向他,锐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狠狠楔进汉的眼底。“小子,别他妈装瞎。输得连裤衩都快没了,还想当不认识老子?”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刻薄的弧度,“就你这点道行和心态,活该一辈子在泥坑里打滚,翻不了身!”
汉的身体僵硬了足有两秒,才终于像个生锈的机器人般,完全转过来面对他。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十倍。“……呵,今儿太阳忒毒,晃眼,没瞅清是您老人家。”
史莱克连眼皮都懒得抬,显然对他的表演不屑一顾。他接过兑奖员递过来的两大捆崭新、散发着油墨香的百元大钞,动作麻利得像在玩牌。连数都没数,直接抽出一捆,朝着汉的胸膛就“啪”地一声拍了过去。
汉完全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指尖触碰到那捆钞票沉甸甸的厚度和冰冷的棱角时,他整个人都懵了。这厚度……这重量……绝不止几百几千,这他妈是整一万五!
脑子“嗡”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脱口而出:“你吃错药了?”
史莱克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冰冷的嗤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往前凑近半步,帽檐压得更低,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赔本的买卖。你要是有种,现在就把这钱扔我脸上,我保证屁都不放一个,扭头就走。至于你是死是活,睡桥洞还是被放贷的剁手指,老子管你去死!”
汉攥着钱的手指猛地收紧。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这老狐狸绝对没安好心!可这钱像一根救命稻草,够他暂时堵住高利贷的嘴,够他喘上一两个月的安稳气,够他今晚不必流落街头……
史莱克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将他脸上每一丝挣扎都看得清清楚楚。又是一声充满嘲讽的嗤笑,仿佛汉的所有心思都摊开在阳光下供他检阅。
“今晚八点,到我的办公室见。有桩大买卖,够你吃一辈子,去不去随你。但你要是敢放鸽子……这钱,就是我借你的。到时候,那帮放贷的兄弟会非常乐意替我,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地把债,讨回来。”
话音未落,话音未落,一张只印着地址的硬质名片被弹进汉虚握的掌心。他猛地收回目光,帽檐一压,转身就走。那背影没有丝毫犹豫。
汉僵在原地。手里那捆钞票和那张名片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剧痛,一直灼烧到心脏。
楚巴卡在一旁,喉咙里发出一个低鸣,像是在问:这钱接了就等于签了卖身契,真要跳这个坑?
汉低下头,目光洛在手中那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美金以及那张薄薄的名片上。他能闻到新钞特有的油墨味,也能闻到上面史莱克留下的混合着廉价雪茄和陈年威士忌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他再次抬起头,望向史莱克那已经快消失在人群边缘、像阴影融入黑暗的背影。
足足过了有半分钟。
他猛地将那捆沾满汗水的钱,狠狠塞进夹克最里面的暗袋,拉链“刺啦”一声被拉到顶,严丝合缝。
一声低笑从他喉咙里溢出,充满了苦涩的自嘲,却又诡异地透着接近虚无的轻松,“我就说嘛……这操蛋的世上,哪有白掉馅饼的好事。”
毒日头下,他把空空如也的双手用力插进同样空空如也的牛仔裤口袋,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停车场那片蒸腾的热浪走去。
*
在汉的记忆里,史莱克就是一块冰冷、坚硬、浸透了暴力和狡诈的顽石。
他模糊记得自己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像条无主的流浪狗,被史莱克从肯塔基某个垃圾堆旁的阴沟里捡了回来。饥饿和刺骨的寒冷,是那段混沌岁月里唯一清晰的感受。史莱克从没掩饰过他的恩赐,总说汉是撞大运捡回来的便宜货。自打那天起,他就被直接扔进了史莱克那家挂着诚信债务管理服务羊头、卖着血腥狗肉的讨债公司,成了最底层的小跟班。
名义上是合法催收,但在路易斯维尔的下水道世界,谁不知道史莱克的手腕?他与盘踞在俄亥俄河两岸的黑帮头子们称兄道弟,讨债的手段狠辣得能让人在夜色中永远消失。汉就是在这样的泥潭里泡大的,学着史莱克的模样挣扎求生。
七岁,他被教导如何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角,用煤灰抹脏小脸,蜷缩着一条假装残废的腿,用最可怜的眼神骗取路人零星的硬币。十岁,史莱克不知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扒下一套不合身的旧西装,硬套在汉瘦小的身板上,教他昂起头,模仿上流人士那副装腔作势的派头,混迹于衣香鬓影的慈善晚宴或开业酒会。他的任务是混吃混喝,更重要的是,竖起耳朵捕捉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们不经意透露的关于某位欠债人的蛛丝马迹。
任务完成度由史莱克冰冷的皮带扣衡量——抽打在幼嫩背脊上的声音,至今还在汉的噩梦里回响。史莱克那套生存哲学更是刻进了骨髓:“小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世界就是片原始丛林,吃人都不吐骨头!你不狠就等着被嚼碎了咽下去!”
十八岁那年,麻木的躯体里终于攒够了最后一丝血气。他趁史莱克被劣质波本灌得烂醉如泥,撬开了公司那只锈迹斑斑的旧保险柜,抓出里面皱巴巴、沾着油污的几百美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再没敢回头。
在汉逃离史莱克魔掌、踏上北行灰狗巴士整整四年后,那天的狼狈依然刻骨铭心。为了躲避债主贾巴跟其职业保镖波巴.费特的追杀,二十二岁的他在夜色掩护下跳上了开往芝加哥的巴士。车窗外,熟悉的丘陵被甩在身后,换成了印第安纳无垠的玉米地和伊利诺伊州灰蒙蒙的工厂轮廓。当破晓的微光刺破天际,他拖着仅有的一个破旧行李箱,站在了芝加哥联合车站冰冷空旷的月台上。口袋里只剩下两张皱巴巴的百元美钞和一包压扁的廉价香烟,未来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是在那片迷茫的晨曦中,命运让他撞见了布里亚.萨伦。
她像一道燃烧的火焰闯入他灰暗的世界。深红色的风衣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红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扎成马尾,几缕发丝俏皮地拂过她的脸颊。最让汉震惊的是,这个浑身散发着夏日暴雨前那种野性、炽热气息——混合着甜橙的清新与肉桂的辛辣信息素——的女人,竟然是个Alpha。她自我介绍叫布里亚,刚从阳光明媚的洛杉矶过来,怀揣着在风城扎根、成为一名独立音乐制作人的梦想。巧合的是,她也无处可去。
两颗同样漂泊的灵魂在冰冷的月台上相遇。他们合租了老城区一栋旧楼顶层只有十平米的简陋阁楼。汉从垃圾堆旁拖回来一个还算完整的旧床垫,布里亚铺上她从家乡带来的色彩浓烈如墨西哥壁画的条纹毛毯,一个寒酸却带着奇异温度的小窝就这样诞生了。
这段日子,成了汉灰暗人生中唯一一段闪烁着暖光的正常时光。白天,他和一个沉默如山的Beta建筑工楚巴卡一起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扛钢筋、拌水泥,腰背酸痛得像是要裂开。但每当夜幕降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阁楼门,迎接他的是布里亚。她会哼唱着自己刚谱好的旋律,吉他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低低回旋。他们会分享两美元一盒、烤得焦硬的速冻披萨,并肩坐在倾斜的屋顶上看城市远处绽放的、廉价却绚烂的烟火。在凌晨水汽弥漫、镜子被蒸汽完全糊住的狭小浴室里,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汉第一次体验到,原来身为Alpha,也可以被另一个人如此纯粹地需要和渴望,而不必时刻提防着算计或被当成工具。
然而,芝加哥的风终究留不住来自加州的灵魂。 几年后,一个来自洛杉矶的越洋电话点燃了布里亚眼中沉寂已久的火焰。一家知名唱片公司看中了她寄出的Demo,愿意为她开设独立工作室,条件只有一个:立刻回去。希望来得太突然,也意味着离别就在眼前。
她收拾行李时,动作利落得几乎没有迟疑。汉斜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快要燃尽的烟,沉默得像一块礁石。布里亚回头看他,蓝绿色的眸子里有歉疚的涟漪,但更深处的,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拖泥带水的告别。他们之间,结束得如同开始一样突兀。
就在布里亚的身影消失在芝加哥街角的那个夜晚,汉推开了一家高端成人俱乐部厚重的黑色大门。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一个灯光迷离、欲望流淌的世界。
布里亚离开后不到一个月,他彻底搬离了那个曾充满甜橙与肉桂气息的、如今只剩下冰冷回声的小阁楼,住进了楚巴卡那间位于破败街区、墙壁永远渗着水渍的廉价公寓。两个被生活捶打的男人,把微薄的建筑工工资加在一起,堪堪够支付房租和购买成箱的廉价啤酒。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在重复的体力劳动和醉眼朦胧中飞速流逝。布里亚的名字,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再未被任何人提起。
但那些深夜,当劣质酒精灼烧着喉咙,汉躺在冰冷的床垫上瞪着斑驳的天花板时,空气中总会有那么一丝幻觉般的甜橙与肉桂气息飘过。每当这时,他会猛地翻身坐起,低声咒骂一句,然后抓起酒瓶狠狠灌下去,直到意识彻底沉入漆黑的断片深渊,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锥心的温暖回忆彻底溺毙在麻木里。
为了支付那点微薄的租金和水电费,他和楚巴卡早已试遍了所有体面的和不体面的活计:骑着叮当作响、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自行车穿梭在寒风凛冽的街道送着冰冷的披萨;在零下的气温里用冻僵的手指和粗糙的抹布一遍遍擦洗着有钱人的豪车,水珠瞬间结冰;在阴暗潮湿、灰尘弥漫的仓库里,像骡马一样扛起远超负荷的沉重货箱,直到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汉那身Alpha赋予的强健体魄,在这些最底层的挣扎中成了唯一的可悲资本。但钱,永远像指缝里的沙子,无论攥得多紧,都会从生活的破洞里无声无息地漏光。
最终,在又一次收到房东贴在门上的措辞严厉的驱逐警告后,汉别无选择,只能再次回到那家俱乐部。在那里,凭借着英俊的外表、健硕的Alpha身材,以及——更重要的——在无数个屈辱夜晚中被迫磨练出来的足以乱真的演技,他竟意外地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头牌”。他知道如何堆砌出毫无破绽的迷人微笑,说出那些能让空虚心灵感到片刻温暖的甜言蜜语;他精通如何用自嘲又带着点街头智慧的辛辣段子活跃气氛;在床上,他更是将技巧与伪装的热情运用得炉火纯青,总能让那些付钱的Omega客人满意到主动掏出丰厚的小费。
表面上,他是俱乐部的摇钱树,是那些金丝雀般寂寞Omega口中温柔体贴、魅力十足的完美情人。 但内心深处,每一次屈膝奉承,每一次假意逢迎,每一次在陌生人跟前压抑住Alpha本能的嘶吼,都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的灵魂。恨意如同沸腾的酸液,在胃里翻江倒海。他是个Alpha,一个血脉里奔涌着征服欲和领地意识的Alpha,却沦落得如同一条训练有素的宠物狗,摇尾乞怜,用身体和破碎的骄傲去换取那几张印着总统头像、散发着铜臭味的绿色纸片。
他的常客大多是些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Omega。他们是芝加哥上流社会的点缀,拥有湖滨大宅和数不清的奢侈品,却被丈夫的长期冷落熬煎得寂寞入骨。汉会熟练地点一杯他们喜欢的马天尼,聊些无关痛痒的浮华话题——密歇根湖的风、公牛队又输给了谁、或是他们那条价值不菲却蠢得可爱的贵宾犬。几杯酒下肚,气氛微醺,他便带着他们去到楼上早已开好的豪华套房。事后,他们总会多塞给他一叠小费,眼神迷离地称赞他体贴入微,比他们的混蛋丈夫温柔多了。汉挂着职业性的笑容,谦卑地收下钞票,心里却在无声地嘶吼:这不是生活,这是苟且偷生!
然而,当房东催缴房租的纸条像死亡通知书一样贴在门上,当冰箱空空如也连啤酒都买不起时,他就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Alpha客户的特殊订单。这些Alpha,往往是些脑满肠肥的中年富豪,或者更糟——他们支付高昂的溢价,只为满足一种凌驾于另一个Alpha之上的扭曲征服快感。交易地点通常在更为隐秘的私人会所或者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套房。过程冰冷、迅速、毫无温情。他们发泄完兽欲,提起裤子就走,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钞票甩在床头柜上,像支付一笔普通的服务费。汉厌恶他们身上那股傲慢的Alpha信息素,厌恶那不加掩饰的轻蔑,更厌恶那个在他人身下被迫臣服的自己。他发过无数次毒誓,此生绝不再接Alpha的单子。但现实总能像冰冷的绞索,在他每一次试图昂首时,狠狠勒紧他的喉咙。
最近一次的屈辱感尤甚。客户是个风烛残年的Alpha,据说是芝加哥某个古老钱袋家族的活化石,在半岛酒店包下了最贵的套房。那时汉和楚巴卡连电费都快付不起了,断网的警告信在邮箱里躺了好几天。他闭上眼,咬碎后槽牙,接下了这单。按照老头古怪的要求,他提前在套房的奢华浴室里,用冰冷的润滑剂做着屈辱的准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吼:“就一次,当作是给楚伊那台破车付修理费!”
然而,当他裹着浴袍走出浴室,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凝固:房间里多出了四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两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如鹰的保镖;一个拎着黑色医疗箱、面无表情的中年医生;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拿着手机随时待命的私人秘书。汉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这是要玩什么变态的多人游戏?他可从来没签过这种合同,现在该翻脸加价,还是立刻转身逃跑?
“先生,请不要误会。”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板得像在宣读法律文件,“我们只是在此确保老爷的身体安全。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史,我们必须全程监护,以防万一。请继续您的服务,无需顾虑我们。”
汉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难堪得恨不得当场分解消失。但预付的一半钞票已经在他的破夹克里,沉甸甸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认命般甩掉浴袍,僵硬地躺在那张散发着昂贵消毒水气味的大床上。
老得浑身骨架都在咯吱作响的Alpha,哆哆嗦嗦地戴上套子,爬了上来。进入的过程缓慢而艰难,伴随着老头拉风箱般沉重断续的喘息,每一次起伏都让汉的心脏提到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对方就直挺挺地倒在自己身上断了气。
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僵硬地躺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浅,生怕一次稍重的喘息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那颗脆弱的心脏永远停止跳动。空气中弥漫着老人身上腐朽、如同陈年地下室般令人作呕的Alpha信息素,混杂着酒店刻意喷洒的廉价刺鼻的薰衣草香氛,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汉强忍着翻涌上喉头的恶心。
几分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老头终于颤巍巍地退开,捂着胸口急促地倒气。那四个幽灵般的随从立刻蜂拥而上,量血压的、递药片的、扶人坐下的……一片忙乱。汉像逃离瘟疫现场般,手忙脚乱地套上上衣、裤子跟夹克,一把抓起床头柜上剩下的那沓钞票,像被恶鬼追赶一样冲出了套房。那笔钱最终付清了几个月的房租,还让冰箱短暂地塞满了食物和啤酒。但汉指天发誓:他再也不干了,给座金山也不干了!这种掏空灵魂的买卖,到此为止!
而现在,史莱克这头阴魂不散的饿狼又找上了门,叼着一块沾满毒药的肉,名曰“大生意”。汉太了解这混蛋了,这所谓的机会十有八九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但他低头,隔着夹克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内袋里那叠钞票的轮廓和重量——那是他刚刚买下的生存权。
*
当汉推开那扇磨损严重、漆皮剥落的木门时,路易斯维尔的夜色已如浓墨般彻底吞噬了整条破败的街道。史莱克的办公室盘踞在一家废弃仓库的二层角落,那块歪斜悬挂的招牌锈迹斑斑,如同一个咧着黄牙的无声嘲讽。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陈年廉价烟草、霉烂纸张和远处俄亥俄河飘来的湿冷腥气的浑浊气味。
汉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跳动都敲击着紧绷的神经。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昏暗的房间:唯一的光源是悬在头顶的昏黄灯泡,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房间里仅有的陈设——一张被文件和空啤酒罐淹没的旧办公桌、两把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椅子,以及墙角那只冰冷、沉重的古董保险柜——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颓败。那只保险柜,与他记忆中撬开的那个如出一辙,像一具沉默的黑色棺椁。没有其他人影,没有闪烁的监视器红灯,至少目之所及,死寂一片。
史莱克深陷在办公桌后那张吱呀作响的皮椅里,一顶油腻的帽子压得很低,阴影几乎完全吞噬了他的脸,只有那根没点燃的雪茄,像根獠牙般叼在嘴角。他缓缓抬起脸,帽檐下,一双眼睛如同在油里浸过的锈迹斑斑匕首。
“坐,小子。别杵那儿像个见了鬼的娘们。这儿就你我二人,没装那些无聊的玩意儿。对付你?用不着。”
汉绷紧下巴,肌肉僵硬地挪到史莱克对面的椅子前,只敢让半个屁股虚虚地沾着边缘,仿佛那椅子上布满了尖刺。
他强迫自己咽了口唾沫,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少废话,老狐狸。找我,总不会是请我喝两杯叙旧。”
史莱克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聪明。想不想捞一笔?一笔够你挥霍好几辈子的横财?”
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身体向后靠,双臂在胸前交叉,仿佛在构建一道无形的壁垒。“哈!你口中的横财,后面不跟着几具尸体和成滩的血,都算稀奇。说吧,这次又想让我替谁收尸?”
史莱克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副惫懒模样像极了当年教导汉讨债时的姿态。“得,我认。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买卖。性质么,跟你窝在那下三滥俱乐部里卖的皮肉生意差不多——用点代价换点好处。但!它比你给那些脑满肠肥的Alpha舔靴子的活儿有前途得多。想想看,再也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被房东踹门,更不用提心吊胆提防贾巴手下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砍过来的刀。”
一瞬间的死寂。汉的手指神经质地抠刮着破旧椅扶手上翘起的木刺。那些不堪的记忆碎片——陌生Alpha令人作呕的信息素、冰冷床单的触感、事后怎么也洗不掉的粘腻与屈辱——猛地刺穿脑海,带着冰冷的痛感。史莱克这老混蛋,总能像毒蛇一样,一口咬在最痛的软肋上。
史莱克敏锐地捕捉到了汉的动摇,身体猛地前倾,帽檐下的阴影更深了,声音压得极低,如毒蛇吐信:“我知道贾巴那笔债像块巨石压着你。那帮畜生,逮着你可不会讲半点情面。而我手里的牌,能帮你把这石头彻底掀翻。代价很简单。我需要你,去接近天行者家的继承人之一,成为对方的配偶,拿到一部分权柄。就这么点事。”
汉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干涩、充满嘲弄的大笑。“哈哈哈!那你真是瞎了眼了才来找我!我不是那种会结婚的男人。你不如亲自上阵,凭你的年纪和魅力,说不定还能迷倒对方。”
史莱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眼中迸射出冰冷的寒光。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啤酒罐簌簌发抖:“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你是索罗家的种吗?”他厉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下来,“还是你他妈就甘心烂在贫民窟里,跟那头毛茸茸的伍基人挤在狗窝里,一辈子在俱乐部里撅着屁股让那些Alpha操,等着贾巴的人哪天把你剁碎了喂狗?没了我给你挡风遮雨,你这日子,简直是在粪坑里打滚!”
“索罗”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劈进汉的意识深处,让他所有的讥讽凝固在脸上。那是个遥远得如同传说的名字。他的祖先,曾是肯塔基蓝草郡声名显赫的贵族,坐拥着无数座宏阔庄园。数百英亩肥沃的土地上,上等烟草如绿海起伏,纯血赛马在围场中疾驰如风。庄园里曾彻夜灯火通明,举办过让整个南方侧目的奢华舞会和赛马盛宴。那些披着华服的绅士,他们的财富沾满了奴隶的血汗。
然而,南北战争的炮火撕碎了一切幻梦。1861年,联邦军的铁蹄踏碎了南方的骄傲,战火将这些庄园化作焦土。重建时期,联邦政府的重税和土地政策像秃鹫般啄食着残存的骨肉。大萧条的风暴席卷而来,银行冰冷的拍卖槌最终敲碎了家族最后一点念想。传到他祖父手里,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姓氏和几张泛黄褪色的照片。汉自己,从未踏足过那片传说中的土地,更遑论继承权。战乱、经济崩盘、时间的无情冲刷,索罗家族早已从云端坠入泥泞,沦为历史尘埃里挣扎求生的蝼蚁。他甚至怀疑,史莱克当年在垃圾堆里捡到他时,就知晓了这个秘密,却像攥着一枚废棋,从未透露分毫。
史莱克的咆哮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短暂的家族幻影中浇醒,那些现实的屈辱——Alpha客人肆意的羞辱、催债电话里冰冷的威胁、楚巴卡公寓里无孔不入的穿堂风——潮水般重新将他淹没。喉咙里堵着一声沉重的叹息,最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出口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认命的疲惫:“……说吧,要我怎么做?”
史莱克的脸上瞬间阴云散尽,绽开一个志得意满的狞笑,如同胜利的号角。“这才像话!”他满意地靠回椅背,“今天下午给你的那沓票子,是开胃小菜,够你先堵上房东那张臭嘴。然后,我会给你安排个正经身份。下周开始,你就去莱娅.天行者名下的公司报到上班。所以,这个周末前,把你那份男公关的工作给我辞掉了!等你进了门,我再告诉你戏该怎么唱。”
汉心中豁然雪亮。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老鬼说和他现在的工作性质差不多,敢情是让他去勾引一个已婚的Alpha。他知道莱娅.天行者——对方可是新闻里的常客,这位家族炙手可热的Alpha继承人,丘吉尔唐斯马场的实权股东之一。两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婚礼他还记得,她和儿时挚友Beta温特.雷特拉克结为连理,被媒体盛赞为权贵联姻的完美典范,表面光鲜得如同镀了金的蜂蜜罐子。
这时,史莱克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掌伸了过来,悬停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汉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睑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退路已断,前方是深渊还是生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吸入的是尘埃和绝望,终于也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握住了那只象征着枷锁的手。
“成交。”
*
在肯塔基蓝草丘陵如波浪般起伏的腹地深处,天行者庄园巍然矗立,宛若一座经历了时光打磨的砂岩堡垒。夕阳熔金,为其宏伟的石砌外墙镀上暖意,却也投下绵长而肃穆的阴影。庄园占地逾千英亩,广袤无垠的土地上,新鲜牧草的青涩气息与骏马奔腾后蒸腾出的温热汗味,混合成这片土地上最独特的生命气息。
这里是赛马王国跳动的心脏,天行者家族的纯血战驹曾在丘吉尔唐斯那传奇的泥地上疾驰如电,为家族荣誉室添上数不清的德比桂冠与奖杯。作为声名显赫的丘吉尔唐斯马场最大股东,天行者家族的触角早已如盘根错节的古老橡树,深深扎入赛马产业的每一寸土壤——从最精密的马匹基因谱系与惊心动魄的拍卖会,到衣香鬓影的赞助晚宴与镁光灯下的赛事决策,无处不在。他们的财富帝国,发轫于19世纪末狂野的土地投机与令人窒息的烟草贸易,历经数次经济风暴与战争硝烟的洗礼,最终蜕变进化,成为一个横跨传统农业与现代娱乐的庞然巨兽。
然而,驾驭这头巨兽的掌舵人,此刻正立于风暴中心。
莱娅.天行者,这位即将步入而立之年的女性Alpha,眼神如掠过蓝草上空的鹰隼般锐利且专注。家族荣辱与未来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她挺拔的肩头。她的父亲,安纳金.天行者,曾是这片疆域无可争议的铁血君王。一个脾气如同肯塔基春雷般暴烈的Alpha,凭借铁腕与无畏的胆识,硬生生将家族从偏安一隅的乡土豪强,推上了全球赛马舞台的聚光灯下。十年前那场针对丘吉尔唐斯马场的收购战是安纳金最辉煌的功绩之一。交易在路易斯维尔顶级律所的橡木会议桌上一锤定音,过程平静得如同深海暗流,却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征服。他将那座承载着乡野喧闹的马场,一举提升为金光闪耀的国际级赛事殿堂。
如今,安纳金虽已退居幕后,隐居在庄园幽静角落、毗邻他私人马厩的宅邸中,但雄心未泯。每日清晨,他依然会跨上那匹同样步入暮年的栗色老马,在晨曦微光中策马巡视广袤的牧场领地。风肆意吹乱他的金发,却无法吹熄深埋在他眼底、那如同余烬般灼烧的不甘与掌控欲。
他的伴侣,帕德梅.阿米达拉,这位曾经的肯塔基州重量级议员,以其在环保立法与农业补贴政策上的强硬手腕与敏锐洞察力名震政商两界。她出身于纳贝里家族——一个根系深植于肯塔基沃土、历史可追溯至独立战争时期的古老蓝血世家。纳贝里家族的先祖,在硝烟弥漫的独立战争中攫取机遇,于富饶的俄亥俄河谷积累了难以计数的广袤地产。这个家族素以精心编织的政治联姻与耗资不菲、影响力深远的慈善晚宴著称。其背后,永远站立着一群西装革履、面容冷峻的家族顾问——律师与财务策略家们如同精密的齿轮,在暗影中无声运转,确保家族血脉如奔涌的江河般源远流长,财富堡垒如精金铸就般固若金汤。
近月来,一封来自帕德梅父母——纳贝里夫妇的泛黄家书,如同一个不祥的幽灵,悄然飘落于天行者庄园书房厚重的书桌上。信纸上字迹优雅,措辞得体:“纳贝里与天行者的血脉纽带,本应如百年橡树,枝繁叶茂,结出新生的果实以巩固我们牢不可破的联盟。”
信中赤裸裸地指向莱娅——身为家族继承人的女性Alpha,与她青梅竹马的Beta伴侣温特的婚姻。这段被媒体包装得美轮美奂的结合,在冷酷的生物现实面前被判定为“无果之花”。在精英阶层的沙龙私语中,Alpha与Beta结合,尤其是女性Alpha,孕育子嗣艰难已是公开的秘密。两年前那场在路易斯维尔最奢华酒店举行的世纪婚礼,宾客云集,香槟如泉涌,镁光灯闪烁,表面的甜蜜如同精心浇铸的蜂蜜糖壳,内里却是为了巩固双方在州议会游说力量的冰冷算计。
如今,鲁维夫妇焦灼的目光转向了莱娅的双胞胎兄长,Omega的卢克.天行者。家族的繁衍重任与联盟未来,如同沉重的赌注,被不由分说地押在了他的肩头。
卢克,这位家族的驭风者,他的光芒与莱娅截然不同,带着旷野般的自由气息。董事会上的精妙辞令与政治晚宴的虚与委蛇,令他避之不及。他的灵魂属于马场飞扬的尘土与耳畔呼啸的风声。作为一名才华横溢的职业马术骑手,他从少年时代便策马纵横于顶级赛场。肯塔基马术锦标赛、全美障碍赛马公开赛都曾见证他的飒爽英姿。尤其在去年路易斯维尔国际马术节的决赛场上,他驾驭爱驹,人马合一,如一道闪电般流畅而精准地跨越一道道高耸障碍,最终夺魁的瞬间,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他的生活轨迹,清晰地围绕着马匹旋转:破晓时分,在薄雾弥漫的牧场,清脆的蹄声是他最动听的晨钟;午后,与志同道合的骑手伙伴们倚在马厩栏边,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新鲜干草的气息,热烈的讨论焦点永远是下一个弯道的制胜策略;深夜,则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沉浸于繁复如星图的赛马血统谱系书中,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如炬。
纳贝里家族的顾问们曾为他精心筛选过几位Alpha候选人。他们无不外表光鲜、履历完美——州检察官的公子,家世清白如雪,仕途平步青云;邻州地产巨擘的继承人,财富堆积如山,英俊得如同银幕偶像。然而,卢克每一次都报以礼貌而坚决的回绝。在他眼中,这些镀金的完美对象,不过是空洞的剪影,无法在他心中点燃一丝一毫的烈焰。
私下里,安纳金在家庭晚餐时对这些相亲嗤之以鼻,他对妻子跟儿女抱怨道:“那些小子不过是些绣花枕头,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莱娅深知父亲的心结:在安纳金心中,这世上无人能真正匹配他儿子那自由不羁的灵魂。她自己也不愿成为斩断哥哥自由羽翼的利刃,将他推入无爱的婚姻牢笼。
然而,身为家族的掌舵者,她承受的压力如同席卷蓝草草原的凛冽风暴:无法延续血脉,意味着联盟根基的崩塌,意味着血脉长河的断流。纳贝里家族顾问们投向她的目光,已日益冰冷,带着无声的诘问与不满。
正当莱娅为这盘几乎无解的棋局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之时,一个熟悉却令人警惕的身影叩响了庄园那扇标志性的厚重橡木大门。
加里斯.史莱克,这位天行者家族在赛马界的老相识,绝非陌生人。早年以手腕强硬的债务管理起家,后成功转型为游走于灰色地带的马匹经纪人与资深赛事顾问。他曾数次出手,化解了丘吉尔唐斯马场几桩棘手的债务危机,确保了这座摇钱树般的产业根基稳固。
此刻,他这张饱经风霜、刻满世故的脸,在庄园书房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诚恳。
“莱娅小姐,”他开门见山,“或许我能为您提供一个解决燃眉之急的思路。我的养子,汉.索罗。他的血脉里流淌着肯塔基贵族的光辉——索罗家族,您知道的,19世纪这片土地上的名门望族,虽然后来在内战的炮火和大萧条的寒流中衰败了,但那份高贵的血统如同黄金般纯粹。汉这小子为人正直可靠,教养极佳,是个值得托付的伴侣。我可以安排他进入您的公司,在您的眼皮底下接受考察。再由您引荐给卢克少爷。放心,他不是那些浅薄浮夸的纨绔子弟。他经得起风浪,有真材实料。”
莱娅深陷在雕花精美的皮椅中,深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史莱克,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赛马场,飞速权衡着利弊。她深知在上流社会,尤其是封闭自守的赛马圈,这种带有明确目的的引荐司空见惯,人脉网络本身就是无形的权杖。然而,对哥哥幸福的忧虑让她无法轻易点头。史莱克的身份与根基也让她无法断然拒绝。
沉默片刻,她终于开口:“我可以提供一个平台。但仅此而已。”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史莱克,“一切必须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最终的决定只能由卢克本人定夺。强扭的瓜不甜,我绝不会让哥哥陷入任何一场徒有其表、冰冷无爱的政治联姻。”
史莱克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起一个堪称真诚的笑容,他用力地点点头:“您多虑了,莱娅小姐。我办事,最讲究的就是心甘情愿。您放心,一切都将顺其自然。”
*
莱娅的办公室高踞于天行者庄园二楼的西翼,落地长窗将广袤如绿色海洋的蓝草牧场尽收眼底。夕阳熔金,为悠闲啃食青草的马群披上一层暖纱。
她深陷在宽大的橡木座椅中,指尖反复摩挲着史莱克呈上的那份汉.索罗的履历文件,纸张边缘已被翻得微微卷起。上面罗列的经历堪称励志样板:芝加哥建筑工地的汗水耕耘、俱乐部管理的短暂履历、几份薄薄的马匹护理证书……俨然勾勒出一个坚韧不拔、从底层攀爬向上的可靠Alpha形象。
但莱娅的眼睛,早已看透名利场的浮华与虚假。她太清楚在肯塔基这个镀金的牢笼里,一份漂亮的履历意味着什么——只需雇佣一个擅写传奇的枪手,撒下几张钞票,便能织就一张天衣无缝的伪装之网。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指关节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面对冰冷的现实:这不过是家族棋局中又一次被精心安排的相亲,一场以血脉为筹码的交易。墙角的古董座钟发出低沉的滴答声,指针无情地滑向晚餐时刻。庄园里那条不成文的铁律浮现在脑海:铃声响起前十分钟必须在客厅现身。
她合上那份充满讽刺意味的文件夹,起身下楼。客厅里,烤牛排的浓郁焦香与迷迭香、百里香的清新气息交织弥漫,勾动着食欲。帕德梅姿态优雅地坐在丝绒沙发深处,一本厚重的皮质账簿摊开在膝头。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在账目间精准游弋,如同当年在议会大厅指点江山。年迈的Beta管家恭敬地垂首侍立,聆听她温和的指令:“明日务必提醒马厩主管,务必严查新到饲料批次。另外,东侧篱笆的修剪日程,也需即刻安排园丁处理。”
莱娅知道,此刻她的伴侣温特,那位从不介意为家族琐事亲力亲为的Beta,必定在厨房的烟火气中忙碌。或许正卷起袖管指挥着佣人备菜,又或是专注地调和着秘制酱汁的浓淡——那是她融入天行者家族的独有方式。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像一匹老战马踩踏着橡木地板。安纳金从书房踱入客厅,吊灯的光芒将他饱经风霜的脸映照得如同雕塑,沟壑纵横,写满了不豫之色。
莱娅的心微微下沉,她知道父亲是横亘在计划前最险峻的山峰。安纳金对卢克的保护欲,是浇筑了钢铁的壁垒。她飞速地在脑海中构建着措辞,思考如何在晚餐的刀叉交响中,投下这颗必然引爆的“炸弹”而不至于玉石俱焚。
“砰”的一声,庄园大门被推开,裹挟着一阵风尘仆仆的气息。
卢克的身影闯了进来,周身还萦绕着草场泥土的芬芳和骏马奔腾后的汗味。他刚从路易斯维尔训练场归来,脸颊被风刮得泛红,湛蓝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仍策马驰骋在胜利的赛道上。他大步上前,给了父亲一个结实有力的拥抱——安纳金那宽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紧绷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柔光。接着是母亲温柔的脸颊吻。最后,他转向莱娅,一个热烈的熊抱将她揽入怀中,兴奋的语调如同连珠炮:“今天的三米障碍训练简直绝了!我的马差点把我甩飞出去,但最后关头它稳住了,漂亮!对了,下个月公开赛的赞助商协调场地我已经谈妥了,放心吧!”
即便醉心于马背上的自由,在众多旁观者(尤其是那些忧心忡忡的家族顾问)眼中,他或许只是个嫁人后就会相夫教子的年轻Omega,但卢克从未忘记肩上的家族责任,只是他选择在尘土飞扬的赛道上,而非冰冷的会议室里,为家族的荣光而战。
莱娅抓住这个短暂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卢克拉到壁炉投下的温暖光晕中,远离了父母的听力范围。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低语:“卢克,有件事......很抱歉要提前告诉你。有人为你安排了一场即将到来的会面。”她急切地补充,眼神恳切,“但记住,如果你见到对方,有任何一点不喜欢,请务必直接拒绝。我绝不强求。”
卢克脸上飞扬的神采瞬间凝滞,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他眨了眨眼睛,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又是外祖父外祖母的安排?”
莱娅摇摇头,眼中交织着无奈:“这次是我。为了家族,也为了我和温特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无法……”
卢克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她,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紧:“我明白。我理解你背负着什么。”他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浅笑,“行,我去见。”
莱娅心头一松,但仍有不安:“就跟过去那些相亲一样,卢克。记住,你拥有绝对自由的拒绝权利。不要有任何负担。”
悠扬的晚餐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解除紧张气氛的咒语。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承载了无数家族历史的华丽长餐桌旁。烛光摇曳,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银质餐具和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顶级牛排上跳跃。佣人们如训练有素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上菜。温特解下围裙,带着一身令人安心的香草芬芳,悄然落座在莱娅身旁。
当第一份餐点被分到盘中的轻微脆响落下,莱娅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空划开一道口子:“各位,我有一件事要宣布。加里斯.史莱克引荐了一位年轻人,汉.索罗。他的家族血统可以追溯至肯塔基的古老贵族。我已安排他下周进入公司实习。如果考察期顺利,我希望……能将他介绍给卢克认识。”
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当啷!”
安纳金的银叉重重砸在白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瞬间铁青,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莱娅:“这种所谓的贵族后裔,十有八九是披着祖上荣光行骗的鬣狗!莱娅,你怎么敢自作主张地把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往卢克身边推?简直是荒唐透顶!”他猛地转向卢克,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卢克,不准见!听到没有?”
卢克无奈地放下刀叉,眉宇间尽是疲惫却坚定的神色:“爸爸,我已经成年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会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判断。连一次会面的机会都不给吗?”
但安纳金已被怒火点燃,他猛地转回莱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雄狮:“你在把他往火坑里推,那些所谓的贵族后代,我见得多了!他们顶着华而不实的姓氏,内里却蛀空如朽木!”
他发出一声满是讽刺的冷笑。
莱娅的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退缩地迎上父亲喷火的视线,言辞如出鞘的利剑:“卢克需要的是平等的爱人,不是您以爱之名铸造的完美模具,这不是中世纪的领地联姻!如果汉.索罗真如史莱克所言,正直可靠,为什么连一次尝试的机会都不能给?您总说别人是伪君子,那您又如何断定此人必定是宵小之徒?难道只有您认可的人,才配得上卢克?”
激烈的争执如同两股汹涌的潮水在餐桌上空猛烈碰撞,声浪越来越高,刀叉的轻微碰撞声完全被淹没。
温特安静地坐在莱娅身边,如同一个审慎的旁观者,深知此刻介入天行者家族的核心矛盾并非明智之举。她只是轻轻用指尖碰了碰莱娅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温和提议:“或许让卢克自己决定更合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心意。”
卢克看着父亲与妹妹如同两柄出鞘的剑锋相对,几次张口欲言,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机械地切下一块牛排送入口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倦怠浓得化不开。
最终,是帕德梅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力量,为这场风暴按下了暂停键。她优雅地放下手中的水晶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而果断的轻响。
“够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此刻,是一家人共享天伦的珍贵时光,何必让争执破坏这份宁静?”
她先是将温和却犀利的目光投向丈夫,语调带着适度的责备:“亲爱的,你不该用如此激烈的言辞指责莱娅。她所做的一切,其核心——家族的延续,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重任。”接着,她转向莱娅,眼神冷静而睿智,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莱娅,你的初衷我理解。但对于这位汉.索罗先生,尤其是考虑到他这么特殊的背景,审慎是必要的。在他实习期间,由你亲自细致观察他的一言一行,评估他的品行与能力。之后,再决定是否引荐给卢克。一步一个脚印,切忌操之过急。”
安纳金和莱娅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前者闷哼一声,抓起酒杯猛灌一口,后者则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盘中精致的食物上,陷入沉默。
卢克望向母亲,眼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感激。
这已不是第一次莱娅与安纳金如同两团烈焰般激烈碰撞——莱娅完美继承了父亲的火爆脾气,两人虽彼此深爱,却常常争执得水火不容,让夹在中间的卢克徒生无奈。所幸,唯有母亲帕德梅,能如春风化雨般,轻描淡写地抚平这父女间的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