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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久住的后续收尾工作是给别人做的。404的二位经此一战被勒令好好休息,等再回到岗位上已经是物是人非的尘埃落定。
桔梗队长、九重世人调离,刚醒来的阵马耕平攒着劲要回来上班,被家里人摁在床上休养。值得庆祝的是新队长没取缔4机搜,志摩一未还能像现在这样和伊吹蓝坐在同一辆车里上班。
值得庆祝是伊吹蓝说的,副驾驶位的志摩一未有几个瞬间恨不得那天晚上淹死在东京湾里。
“真是不想干了!”志摩一未不知道第几次说出这句话。
伊吹开车也闭不上嘴,毫无被嫌弃的自觉,吵闹程度堪比好不容易居家休假时楼上叮铃哐啷响个没完的装修,在志摩显而易见的嫌弃里继续:“但是啊,经历这么多事还能和志摩一起工作,我们果然是最好的搭档吧?!对吧志摩酱!”
被迫习惯的志摩一未嗯的应了两个鼻音,没反驳也没回应。
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伊吹蓝没变得沉稳靠谱,反而变得更聒噪了,像是要把和志摩一未冷战那段时间所有的话全都补回来一样,一个劲喋喋不休。偶然路过的人要打招呼、外卖太郎经过也好奇,天上飞过去几只鸟都得被点评两句,随时随地问志摩有何感想。能有什么感想!在志摩一未眼里变成一万个小伊吹绕着圈喊志摩ちゃん,今天上24小时的班,意味着要和伊吹共处24小时,听24小时的志摩ちゃん。
志摩一未打了个寒颤,太恐怖了,搭档精力到底有多旺盛此问可以登上机搜未解之谜榜首。结果说到底他也没拦着他说,把这点归类于“都这时候了还是对搭档好点吧”的补偿性说法,任他自由发挥,尽管他们谁也没对不起谁。志摩一未忍耐限度再次降低出新下限,总比说不出话变成海里的鱼食来的强,至少还有活着的真实感。
明明一如往日坐在一辆车里,此时笑嘻嘻哼着歌的伊吹不知道又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一直到联络音响起,二人注意力才同时集中。伊吹识趣地安静下来,竖起耳朵,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搭档——志摩拿起通讯器,说出那句讲了千百遍的话。
“这里是机搜404,请讲。”志摩一未的声音很稳,等待指令的间隙保持安静是基本素养,于是车里寂静了几秒。他分出一小点心思,悄悄移过去的目光看见伊吹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却在那头告知具体事件内容时脸色极速由晴转阴。
指挥中心联络他们,通讯器理所当然是外放状态,伊吹也听得清清楚楚。他们附近学校发生一起杀人事件,要求404迅速到位。事态紧急,越快越好,志摩一未没收回来的目光对上伊吹的视线,在同一时间,前者言简意赅地回应表示现在过去,通讯器“啪”的一声固定回原位,旁边伊吹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一脚油门差点踩到底,被心有余悸的志摩一未能骂人的眼神制止住,讪讪改成了尽可能快。
探出小半个身子把警灯放到车顶上,打开引人注目的警笛,哔卟哔卟地响了一路,没到通勤高峰期的道路畅通无阻。车飞速行驶着,谁也没再说话,还不知道现场情况,只想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气氛凝结在挂断的瞬间,随一声接一声的警笛愈发沉重。
人对校园的印象总归坏不到哪去。青春年华少年时光,似乎千不该万不该和案件扯上任何一点关联,却在所有案件里往往是有关孩子的最惹人心痛、让人不可置信。如果可以,当然希望世界和平没有违法犯罪,就算他和伊吹会失业,人生再没有相交线,却没那么多如果。车内太闷,喘不上气,志摩一未想说些什么调节气氛,他下意识看向伊吹,试图从搭档身上得到点能够产生安心感、得到慰藉的东西,只得到一个少见的皱着眉一言不发的伊吹。
有时嫌他吵闹,但这种时候的搭档更让人担忧吧。志摩一未默默收回眼神,知道他在想什么,已经没有机会去阻止,结果可能是来不及。
“伊吹。”志摩一未喊了一声,想把搭档带回现实。伊吹恍然回神,歪了歪头眨眼睛,给他一个不用担心的笑容,问他怎么了。
志摩轻轻摇头,“只是叫叫你而已。”也没说真实想法。
先到一步的警员先封锁了现场,志摩一未和伊吹蓝前后走进校内时,教学楼的窗户挤满了好奇探出头的学生,一个叠一个,看不出一点有关事故的压抑。想来消息也不会告知学生,校方面对这些问题总是一瞒再瞒,能轻就轻。
没空去怀念早过去不知道多少年的好奇心和精力都十分旺盛的青春校园,志摩一未想叫搭档跟紧点,初步搜查刻不容缓。而他的搭档、戴上墨镜的伊吹一副超巨星的样子边走边朝上面招手,吸睛能力一流,此起彼伏的惊呼以及这真的是警察吗的怀疑让怀念的念头变成了还好没和这家伙一个高中,志摩一未深呼吸,忍无可忍拽着伊吹快速离开。
本来担心搭档状态……目前看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志摩一未边走边想,伊吹不惹事的时候还是挺听话的。
伊吹被搭档拽着走也没生气,离开人群焦点,借着志摩的力道快走两步反过来稍稍低头,凑到志摩耳边问他现在怎么看。耳畔声音很轻,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志摩一未淡然松开手还他自由,停在拉好了警戒线、相关人员进进出出的活动室门口,以只有伊吹能听到的音量,没多大起伏的语气回应他,看过才能下定论。
“中山裕太,男,17岁,3年A班。”志摩一未戴上手套,悄悄话到此为止,伊吹蓝自然而然摸进他的兜里掏出另一副,站到他身边,视线在整个房间里转了圈,最后停留在地上一动不动明显年纪不大的被害人,或者说尸体。小警员尽职尽责,大概也想不到有人出勤连手套都不带,诧异的眼神在404二人组间跳来跳去,志摩一未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不好意思地继续,“凶手是他的同班同学川口渡,同17岁,目前在隔壁保持沉默。”
作为案发现场的活动室仍保持原样,血透湿尸体下方的软垫,成了大片暗色,几滴落在木质地板上,还鲜红着。这孩子安安静静躺在那,腹部有创口,三十分钟以前还鲜活的生命现在已经不复存在。沾满血的水果刀扔在一旁,大致比对后不出意外能确定这就是凶器,有些事实已经摆在明面上,甚至不用动脑子去细想。
伊吹蓝先动身了。墨镜早就在进门前就收了起来,此时绷起脸,沉默地,严肃着,缓缓蹲在一旁双手合十,注视尸体与血迹。嘈杂的环境,忘不掉的血腥味,脑中忽然闪过一瞬画面,又迅速回到现在,眼前的被害人。迄今为止职业生涯十几载见过的尸体早就不是双手能数得过来的数目,死亡二字永远无法漠视。伊吹闷闷地,对跟到他身后的志摩一未说,“志摩,你说,要多大的仇恨才会做到这个地步?”
死因显而易见,可动机呢?
“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志摩一未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去找出来吧,搭档。”
看着伊吹此时的身影脱口而出。志摩一未说搭档的时候很少,大部分叫伊吹小部分骂バカ,真真正正喊这两个字反而是提醒——你不是孤身一人。伊吹抬起头,志摩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角落的摄像头。
110是川口渡自己打的。走廊监控里中山裕太把人带进这里,门关上之后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校方称凑巧这间的摄像头出了故障。当时路过的教师敲门询问里面是谁,察觉事情不妙后匆匆去办公室叫了乌泱泱一群人。后来门从里面打开,浑身是血的川口渡,地上不省人事的中岛裕太,站在最前面的教师颤抖地拿出手机想报警,川口渡面无表情,扔下句他报过警了,再不肯说话。
志摩一未脑海里列了几个可能性,鉴定科说是还在路上,道了句辛苦了,接过校方提供的学生资料,指尖摩挲着两张薄薄的纸,已经是其中一人的一生。他一眼扫过,最先注意到川口渡那页上单亲二字,而与此同时,微弱的声音传入志摩一未耳中:“听说中岛裕太好像经常找川口渡。”
听说、好像,志摩的视线锁定在最角落的中年男性,小警员提醒这位就是川口渡的老师,那人被志摩的眼神吓到一般瑟瑟地往后退了一步,同样察觉到这里的伊吹蓝猛地站到他跟前,眯起眼睛,沉沉地压下来,像要把一切都看穿。老师眼一闭,躲到同事时候挡住四面八方来的探究的目光,破罐子破摔道:“偶尔有学生们会提到。”喔,知道这事却没有管,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志摩一未心下了然,更加重心中的猜测,一把将颇有压迫感的伊吹拉到身后,意味深长地朝老师一笑。
他把伊吹蓝留在这,让他盯着点看看能不能误打误撞出些别的线索,自己找到隔壁教室。门口看守的片警向他问好,志摩礼貌笑笑,屋里看起来没有攻击性的少年用空洞的眼睛看过来。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发出声音,第二次开口是沙哑的。
“你是警察?人是我杀的,你们把我抓走吧,随便怎么处置。”
所有证据都摆在眼前——凶器,尸体,东拼西凑起的证言,包括将要被抓捕的川口渡,他没有逃,也没有一点后悔。
比那群小孩报假警时更沉重的情绪包裹着志摩一未。与当下年龄状态完全不符的川口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不再看志摩,转头看向外面浓郁的的绿色,遮挡了绝大部分阳光,将人困在里面。
偏偏是最有生机的颜色。
志摩一未坐到他旁边,斟酌着差点忘了怎样问询,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川口渡自己先说了个彻彻底底。
他在把我关进器材室时就该做好被我杀死的准备。我警告过他了,他当我是玩笑,以为我和曾经被他欺负过的人一样懦弱。水果刀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这间教室是他惯用来打骂我的地方,门也是他自己反锁的。我把刀捅进去的时候他痛得大叫,所以我又补了几下,我恨他,我想让他去死。
沉默笼罩的房间,几乎称得上平静的叙述,像预演过无数次。不知何时跟来的伊吹站到志摩身后,与忍不住颤抖的川口渡四目相对,搭在搭档肩上的手无意识地用了力。
志摩一未轻轻抬手示意伊吹别轻举妄动,照着档案联系他的监护人,电话里嘈杂背景音里不耐烦的女声说道这孩子怎么样和她没关系,紧接着挂断的提示音,以及随即而来的一声嗤笑,志摩与伊吹双双抬眼看向川口渡,又得到一句我和她没关系。
忽然想到从前,伊吹那时抓着加加见的肩膀,志摩一未堵住他的退路,他说不管怎样,先动手杀人就输了。想到蒲叔,想到很多过往,伊吹摇摆不定起来。要怎么和这样的川口渡对话?好像不管怎样做对一个孩子来说都太过暴力,伸出的手却无法收回,最后只能无言地拍上川口渡的肩膀。
伊吹蓝看见他紧握的,颤抖的手,藏不住的恐惧。他明明是害怕的。留下一行泪,却扭过头去不让他们俩看见。
恨一个字对旁观者来说太轻巧,可痛苦无法用年纪去衡量,恨一个人有太多理由,发展到这个局面谁也不愿意看见。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没有阻止,不代表在一切发生之后什么也做不到。志摩一未没打断他,没阻止伊吹蓝伸出的手,伊吹蓝有他的理由,他能救很多人,在这种时候,伊吹最发自内心流露的情感反而比任何说教都有用。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