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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就当是房子老了,木头热胀冷缩。”
房产中介那个秃顶大叔把钥匙递过来时,眼神里几乎是在看一个快死掉的人,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说真的,稻玉狯岳有点后悔,但是房租押金已经交了,再不满也只能领着他那少的可怜的行李推开吱哑乱叫着的古老木门。
灰尘扑面而来。
这栋房子确实有年头了,玄关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音,壁纸已经斑驳发黄,墙角结着蛛网。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整理中度过。狯岳白天去跑收了他简历的公司面试,晚上回来收拾这栋老房子。
稻玉狯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灰汗,手里拎着一只正在滴水的拖把,嫌恶地环顾四周。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木头味和潮湿的霉味,像是某种大型动物死去多年后留下的尸气。地板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在抗议新主人的入侵。
“真是个鬼地方。”
狯岳低声咒骂了一句,把拖把甩进桶里。如果不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不想再看寄养家庭那些人的脸色,他也不会搬进这个据说是大正时期留下来的廉价老房子。租金便宜得离谱,中介把钥匙时候几乎是在明摆着告诉他这个房子闹鬼,但他不在乎。只要能独立,只要能有个属于自己的窝,哪怕是跟老鼠同住他也认了。
他随手扯了扯衣领,指尖习惯性地摩挲过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金色勾玉——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身为孤儿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凭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整理完一楼,他架着梯子爬上了阁楼。
阁楼比楼下更阴森,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灰尘封死,透不进半点光亮。狯岳打开手电筒,光束在横梁间扫过。这地方显然几十年没人动过了,蛛网密结。他准备清理一下房梁上的积灰,手里的抹布刚一用力,指尖就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暗格。
狯岳皱了皱眉,伸手进去摸索,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长条形木盒。盒子通体漆黑,做工意外地精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并没有随着岁月腐烂,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润泽感。
“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嘟囔着,随手扣开了卡扣。盒盖弹开,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只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纸张。
借着手电筒的光,他展开了那张纸。那是一张婚书,纸质虽然发脆,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漆黑如新。
夫:我妻善逸
字迹清秀端正,透着一股那个年代特有的古板。视线右移,妻子那一栏却是空白的。
狯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他对古董没兴趣,更对这种死人的遗物感到晦气。谁知道这房子以前住过什么人,搞不好就是因为结冥婚没成才死在这里的。
“晦气。”
他冷哼一声,没有任何敬畏之心,随手将那张婚书揉成一团。
一楼生着壁炉,壁炉里的火刚升起来驱散潮气。狯岳走下梯子,径直走到壁炉前,将那团纸扔进了跳动的火焰里。
纸张接触到火舌的瞬间,并没有像普通纸张那样迅速焦黑卷曲。相反,火焰中心突然爆出一簇刺目的金色电光,像是某种活物在垂死前的挣扎。那光芒转瞬即逝,伴随着“噼啪”一声脆响,那团纸终于化为了灰烬。
狯岳盯着那奇怪的火苗看了一秒,随后耸了耸肩,以为是纸上残留的什么化学染料起了反应。
夜里突然下起了暴雨。雷声像是就在头顶炸开,老旧的窗框在狂风中疯狂震颤,发出一种类似牙齿打战的细碎声响。
狯岳这一天累得够呛,几乎是沾着枕头就失去了意识。但这种沉睡并没有给他带来安宁,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粘稠而诡异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被窝。
并不是那种因为没盖好被子而产生的皮肤表面的冷,而是一种仿佛置身于深井之中、连骨髓都要被冻结的阴冷。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变得沉重而滞涩。
梦境戛然而止。
狯岳在睡梦中皱起眉头,本能地想要翻身换个姿势,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控制。四肢百骸仿佛被灌进了生了锈的铅水,沉重得根本无法抬起分毫。
不仅仅是沉重。
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
那重量并不均匀,带着一种清晰的人体轮廓感。膝盖、大腿、腹部,乃至胸口,都被沉沉地抵住。胸腔像是被一块巨石压迫着,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鬼压床?
作为一个坚定的现实主义者,狯岳向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他咬紧牙关,在黑暗中试图强行唤醒自己的肌肉,想要大骂,想要把这个可能擅闯民宅的变态一脚踹下去。他在心里咆哮着,试图控制手指哪怕动弹一下,但身体却像是一具不属于他的空壳,死寂得可怕。
“轰隆——!”
一道惨白的雷光恰好在窗外划破夜空,那一瞬间的强光将昏暗的卧室照得亮如白昼。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狯岳终于挣开了眼。
他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差点直接从喉咙里跳出来。
在他身上,趴着一个男人。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近到狯岳能清晰地看清对方每一根睫毛。那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穿着一身在大正剧里才能见到的金黄色鳞纹羽织,里面的黑色队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锁骨。
青年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陶瓷人偶,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金色的短发软软地垂落下来,发梢扫在狯岳的脖颈处,带来的不是发丝的瘙痒,而是如同冰针刺入皮肤般的刺痛感。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暗金色的眸子,在雷光熄灭后的黑暗中依然幽幽发亮。那里面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没有呼吸的起伏,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等待了百年的执着。
狯岳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气音。他的眼球因为极度的惊骇和充血而在此刻有些暴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非人的存在。
这不是幻觉。因为那股寒意太真实了,对方身上那种混杂着雨水潮气和陈旧线香味道的气息,正不断地钻进他的鼻腔。
该死,那个中介说的话…
青年并没有急着动作。他就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动弹不得的狯岳。他的一只手撑在狯岳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修长冰冷的手指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抚上了狯岳滚烫的脸颊。
指尖滑过颧骨,那是尸体才有的温度。
狯岳浑身的鸡皮疙瘩在那一瞬间炸起,屈辱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如果眼神能杀人,这个男鬼此刻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看起来很有精神啊……”
青年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幽冷回响,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
随着他的开口,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金眸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既诡异又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疯狂。
“大哥,你甚至都不记得我了吗?”
狯岳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大哥?这鬼东西认错人了吧?
然而下一秒,青年的手腕一翻,一张纸出现在了他的指间。
那张纸崭新、平整,在昏暗的室内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正是狯岳几个小时前亲手揉成团、扔进壁炉烧成灰的那张旧婚书。
狯岳的瞳孔颤抖了一下。他亲眼看着它烧毁的,那奇怪的金色火焰,那瞬间化为灰烬的画面历历在目。可现在,它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个鬼魂的手中,甚至比之前更加整洁。
青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种表情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又像是一个终于索命成功的厉鬼。
他将那张婚书慢慢展开,举到狯岳眼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夫:我妻善逸
这四个字依旧端正。
青年的手指缓缓下移,指尖在那原本空白的妻子一栏上点了点。
那里不再是空白。
仿佛是用刚流出的鲜血书写而成,四个暗红色的大字正随着纸张的呼吸微微蠕动,深深地渗透进纸张的纹理之中——
稻玉狯岳
狯岳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他的名字,字迹狂乱潦草,透着一股绝望的挣扎感,就像是他自己在无意识中签下的一样。
名为善逸的男鬼低下头,冰冷的气息喷洒在狯岳僵硬的脸上。他看着狯岳眼中倒映出的恐惧,似乎感到无比愉悦。
“你看,契约已经成立了。”
善逸修长的手指顺着狯岳的脸颊向下滑动,最终停留在他的嘴唇上,用力按压了一下,指腹传来的冰冷触感强行撬开了狯岳咬紧的牙关。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仿佛在他身下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顿等待已久的美味大餐。
“既然签了字,”善逸把脸凑得更近,近到鼻尖几乎要触碰到狯岳的鼻尖,声音变得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狯岳就要好好履行妻子的义务啊。”
下一秒,窗外惊雷炸响,掩盖了屋内一切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