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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起昊不是故意的。
崔智雄只能这么想。
他只是刚好看到崔智雄没来得及合上的聊天界面，刚好看到了9月17日这个日期，也刚好草率地将其认定是为他购买生日礼物的日子。
崔智雄看着尾巴都快翘上天的尹起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当然不是啊。
平心而论，崔智雄确实是个很喜欢仪式感，很喜欢创造仪式感的人。他喜欢将一切都做好规划，小则日常出行路线，大则在每一天值得被纪念的日子，出道纪念，粉丝名确认纪念，专辑发布纪念，与粉丝约定好的直播日期，赠与粉丝礼物日期……无论大小都铭记于心，时刻珍藏。
因此当被尹起昊发现后，他也只是面色镇定地搪塞过去。所幸没起疑。
他坐在摇摇摆摆的保姆车副驾驶，身后座位上的成员们整整齐齐地缩成好几团相互倚靠着补眠。崔智雄小心地回头看看，又撤回视线转移到屏幕上。
距离9月17日还有一段时间，崔智雄想。
过早决定的规划让他异常难捱，但不做计划更让他心下没底，尽管他知道他们之间早已不是普通的队友关系。那些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深夜练习室共同奏响的音符，镜头内擦肩而过的热烈，镜头外自然交叠的视线——所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都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但无人说出口。毕竟先于感情的是野心，他们都太过谨慎。
崔智雄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这个日期确实与尹起昊的生日无关，但希望能与尹起昊有关。
保姆车转过一个弯，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后视镜里映出尹起昊熟睡的侧脸。崔智雄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还是移向窗外。
其实他们确不确定关系似乎都无差别，自20年开始，名字至此一生都不会分离，只要有人提起组合，便注定能得到两个并立的名字， 这种注定比任何法律关系都要牢固，是刻在职业生涯，乃至生命里的永恒印记。
但人总是贪心的，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一个正式的开始。正是这种“理所当然”，让崔智雄时而感到一种微妙的不甘。当所有人的认知里，他们早已是不可分割的一体时，私底下的关系却仍停留在暧昧的灰色地带。不要言语间的亲近与刻意拉远，不要每一次触碰的轻巧划过，不要永远停留在这种似是而非的暧昧里。
就像现在，尹起昊确实带着几分狡猾。崔智雄比谁都清楚，他总是这样，毫无防备地闯进他的界限，又狡猾地仿佛什么都不知晓。就像这次，误打误撞地窥见这个日期，却完全想错了方向。
距离9月17日还有很长的时间。崔智雄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既太长又太短。长到足够他反复排练每一个细节，短到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有所有可能性的结局。
车窗外的首尔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光斑在车内流转。车辆穿过光怪陆离的街道，明明灭灭。某一瞬间，崔智雄看到玻璃幕墙反射的车影，尹起昊在其中随着车辆颠簸微微晃动。
无论如何，他想要尝试。想要在那个对他们而言特殊的日子，给这段关系一个命名的仪式。即使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即使可能不如预期——
没关系的，不过是或早或晚罢了。
保姆车缓缓停靠在宿舍楼下。成员们陆续醒来，睡眼惺忪地伸着懒腰。尹起昊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向前探身，下巴几乎搁在崔智雄的椅背上，
“智雄呐，到了吗？”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崔智雄回头，对上那双尚显朦胧的眼睛，“到了。”他轻声说，扬起一个只有自己明白意义的微笑。
快要到了。
日子就在未曾预料到的时间里一点点过去，16日来得不早也不晚，卡在行程结束又刚好遗留了一天休息，9月16日的黄昏日落透过薄云，在地面罩下最后的晕红色波浪，给秋日徒添了几分凉意。崔智雄背上背包带好帽子，特意选了成员们各自有行程的时段出门，却在熟悉的商场里撞见了最意想不到的人。
是尹起昊先认出的他。
崔智雄正认真端详着货架上的十分个性的帽子，极具冲击力的造型令他很难不想起他们的MV。他太过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柔软的绒毛，直到抬头的瞬间，才透过反光的玻璃瞥见那个倚在专柜门边的熟悉身影。
尹起昊比他还要全副武装——黑色大衣裹着连帽卫衣，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帽子压得低低的，一眼便想让人避开的潮流。可帽檐下那双露出的眼睛却含着笑意，显然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
“好巧。”尹起昊直起身，声音透过口罩带着闷闷的笑意。
崔智雄下意识侧过身，想要挡住手中的礼品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尹起昊的眼睛。
“一个人逛街吗？”尹起昊走近，很自然地站在他身旁，“怎么不回去休息。”
“随便逛逛——想买衣服了。”
“一起吗？”尹起昊凑近两步，“能有个人搭伴，我正好也没事。”
来者不善。
崔智雄挑眉看他。夕晖从商场天窗洒下来，在尹起昊睫毛上投下细碎的暗金留影。是单纯的巧合还是蓄谋已久的试探？他几乎瞬间联想到之前的误会，故意拖长语调，“如果真的是去买礼物，那么本人不在场会更好吧？”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这几乎是不打自招。
果然，尹起昊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得逞般地向前又逼近一步，鞋尖轻轻碰上了他的鞋尖，“所以真的是在给我准备礼物了？”
“想多了。”崔智雄别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我什么都没说。”
当然不是，但他也没法说清。
这太奇怪了。
尹起昊低笑一声，突然伸手挎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亲昵地挂在他身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外衣传来，带着熟悉的清爽气息。
“那就一起吧。”尹起昊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不容拒绝的轻快，“我保证不偷看。而且……”他故意顿了顿，“两个人逛街，总比一个人有意思，不是吗？”
崔智雄僵在原地，颈侧是尹起昊呼吸拂过的温热。他原本精心计划的独处计划被打乱，但因为是尹起昊。
行吧，起昊可以。
接下来的逛街成了一场食不知味的二人同游，至少对于崔智雄来说。尹起昊确实信守承诺，每当崔智雄与店员交谈时，他都会自然地退到一旁摆弄手机或是打量其他商品，留出恰到好处的空间。但这份体贴反而让崔智雄更加无措——他既无法忽视身边的存在，专心挑选所需要的东西，又不能直接说明需求方便那人猜出他的目的。初时定好的计划在这堪称恐怖的现实面前显得简陋而苍白。
又一次从试衣间出来时，崔智雄看见尹起昊正低头踢着脚边不存在的石子，卫衣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计划被打乱的烦躁感突然涌上心头，他眯起眼瞪向那个罪魁祸首，却在对方抬头望向他的瞬间，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些许无奈。
“我饿了。”尹起昊凑过来，很自然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去吃海底捞？”
“真的？”
“嗯……刚刚又翻到了你传给我的图，有些饿了。”
“好吧。”
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鸳鸯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或许是被暖意熏得松懈，又或许是火锅店喧闹氛围特有的魔力，他们竟真的聊起了平时不怎么会触及的话题。这也是两人不爱凑在一起的小部分原因之一，没人喜欢每次约会都用来剖心掏肝，在所有真话里找真心之外的那点私心。
从出道初期的忐忑，到对未来的隐忧，那些藏在玩笑背后的真心话，一直以来谈论的是这些，到现在也还是这些。
锅里的食材慢慢浮出水面，尹起昊用漏勺舀起，先分了一半给崔智雄。崔智雄看见几个红点溅上尹起昊的皮肤，下意识替他擦去。
“太奇怪了。”尹起昊突然停下筷子，鼻尖被辣得微微发红，“我们居然面对着火锅聊这么深入的话题。”
崔智雄夹起一颗丸子吹了吹，“只剩你和我一起的时候，好像很容易变成这样。”
“这算好事吗，对智雄来说？”尹起昊歪头想了想，直接看他，眼睛被热气熏得亮晶晶的。
丸子Q弹的口感在齿间蔓延，崔智雄垂下眼帘掩饰笑意。这是崔智雄的又一点确信，他们之间的距离要比他们能想到的还要近得多，他们紧密无比。
当然是好事，虽然会有点累。
但他只是又夹起一颗丸子，含糊地转移话题：“这个好吃，要尝尝吗？”
尹起昊眨眨眼，突然探身过来就着他的筷子咬走了那颗丸子，得逞的笑容在热雾中若隐若现。崔智雄看着空了的筷子尖，耳根悄悄烧了起来。
“——呀尹起昊！”
酒足饭饱后，想起明天好像没有行程，两人对看一眼，一致选择了慢慢悠悠晃回宿舍。夜色已深，首尔的街道依然灯火通明，路上行人仍旧熙攘，与刺眼的霓虹灯交织成不眠的画卷，时间在这样的流光中悄然滑向临界点。
崔智雄盯着手机，时间从23：45悄然跃至23：46。明天两个字终于浮上脑海，17号就要来临，可他该做的准备还是没能完成，反而是经过音像店播放的歌曲一直在脑海里萦绕不散。
——嗯，Trouble Maker的《没有明天》。
崔智雄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联想的，但毕竟占据了明天这俩字，他真的很难不把现实场景与歌曲结合在一起，歌词里炽热的毁灭感与此刻忐忑的心跳重叠，这让他又迷茫又纠结的。
“看这么入神？”尹起昊突然抽走他的手机，绕到他面前晃了晃，屏幕光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他略带委屈道，“你都不听我说话了。”仿佛刚才讨论晚饭后要不要买炒年糕是件顶重要的事。
“还我！”崔智雄追上去，两人在街角笑闹着争夺，像回到练习生时期那些无忧的夜晚。尹起昊故意举高手机，卫衣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训练时熟悉的腰线。
但他运动能力实在没有崔智雄好，因此崔智雄夺回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一个利落地转身，手机便再次回到他手中，连带着不小心扯住尹起昊的卫衣抽绳换得一声惊呼。
玻璃幕墙映出他们追逐的身影，尹起昊突然停下脚步，“拍照吗？”他看向崔智雄，崔智雄却觉得他在看六年前的自己。
于是他们挤在反光的楼宇前，额角相抵，肩线重叠，勾起的脚在冰凉幕墙上投出熟悉的弧度，对着倒影比出幼稚的手势，就像是回到练习生时期，脑袋贴着脑袋，身体贴着身体，只是手里没有汉堡。
崔智雄看着倒映在画面里的尹起昊与崔智雄，明明影像因反光而失真，那份亲密无间的触感却比任何高清照片都来得真实。
崔智雄突然对着倒影眨眨眼，玻璃里的他也同时眨眼。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相机咔嚓声里，崔智雄听见自己说，"100天后一起过吧？"声音轻得像是在问玻璃里的倒影。
而幕墙里的尹起昊突然转过头，看着外面的他。
温热的鼻息突然拂过他耳尖，身边的尹起昊发出声音，他说，“100天后，我们本来就会一起过啊？”
崔智雄突然惊醒。是了，巡演舞台、综艺录制、签售、各种活动……他们的日程表早已将未来一百天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就连此刻的深夜漫步，也不过是工作间隙偷来的碎片。
他想说不是那个意思，不是站在数百人前扬起笑容，在镜头前礼貌的并肩，不是待机室里疲惫的依偎，而是像普通恋人那样，在无人注视的江边分享同一副耳机，在初雪夜躲进小巷吃上热腾腾的鱼饼。可这些话滚到舌尖，又被现实碾碎。他们连买咖啡都要六人乃至八九人份，又哪来的"单独过"？
尹起昊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他轻声数着早已刻进骨髓的行程，每多报一个日期，就像在两人之间多垒起一块透明的墙。
崔智雄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路边积水中晃动着破碎的霓虹。他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他又是明白的，从选择成为艺人的那天起，某些寻常的幸福就变成了奢侈品，这是自己所选择，所创造的进一步膨胀的野心。
哪怕他想要独特的过，不一样的过，创造一点仪式感，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仅仅作为尹起昊和崔智雄，度过一个真正属于彼此的日子。但在密不透风的工作包围下，那一天最终很可能也只是又一个在赶场、化妆、镜头前微笑中循环的工作日。他们也依旧是把每一日都活成像工作日一样的，普通的重复的新的一天。
所以尹起昊这样强调行程，是在拒绝吗？是在提醒他，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就是保持在队友这条安全的界限之内，然后继续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吗？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酸涩的难受涌上心头，崔智雄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好讨厌。
但是突然，视野里，尹起昊牵起他的手，温热的掌心相贴，而另一只手摸上他的发顶。一个吻毫无预兆地落在崔智雄的唇上，起初只悬试探般的触碰，像初融的雪水轻点湖面，却在感受到对方没有抗拒的瞬间，骤然加深。
这个吻持续了好几分钟。
时间在唇齿交缠间变得模糊而黏稠。远处车辆的行驶声、水滴落下的炸开声、甚至秋夜的风声都渐渐褪去，世界收缩成彼此交错的呼吸和逐渐同步的心跳。崔智雄能清晰地感受到尹起昊左手轻柔地抚在他头顶的力度，以及右手指尖与他紧紧相扣的微湿触感。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在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中沉浮，仿佛过去所有的不安和猜测，都在这个漫长而安静的吻里找到了答案。
他们一直亲到忘了喘息，好不容易分开，尹起昊退后一步向他举起了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崔智雄有些无措的眼瞳和微红的耳尖。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9月17日 00:01。
“看，”崔智雄听见他说，“现在100天后的零点我们可以单独过。”他晃了晃与崔智雄紧握的手，在视线望去的瞬间又加了些力道。
崔智雄怔怔地看着那双在手机微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又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他半晌才开口，“你都知道了？”
“当然，”尹起昊得意地哼哼，下巴微微扬起，像个成功守护了秘密的小孩子，“我才没那么笨。”他拉着崔智雄继续向前走，步伐轻快，仿佛刚才那个跨越了重要界限的吻和约定，只是今夜无数个寻常瞬间中的一个。
“你真的是猜到的？”
“啊呀，也可能是太了解你了吧～”
“说什么呢……”
夜风轻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马路之上从一侧换到另一侧。崔智雄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尹起昊左手那个微凉的环状物。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而尹起昊没有发现。
在尹起昊不曾注意的角度，崔智雄悄悄瞟过去，很细小，绕着指环而生，他又仔细辨认图案。
在路灯恰到好处的照明下，他认出来了。
——是槲寄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