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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烟。”
一个留着板寸头的男人欠了欠身,从兜里掏出一盒黄鹤楼,递给了沙发上脸色铁青的老板。端午未至,燕省安城的天气还有些清冷,两人却已经把便服换成了款式相似的短裤短袖,样式不佳,舒适度不错,都是夜市上随手买的便宜地摊货。顺着烟盒往上看,那男人的胳膊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右手中指蜿蜒至小臂中部,发白凸起,掌心微微一握便显现出骇人的狰狞之姿。
甄友乾接过烟盒,大拇指推开盖子,头一低手一甩,一根烟就被叼在嘴里晃晃悠悠,齐石啪地搓开火机,一手挡风帮他点着烟,又啪地将火苗收了回去。两人的动作一气呵成,十分默契,像千万次演练后的下意识反应,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迟疑。
橘红色的火星跳动着,一缕白雾慢悠悠地从灰烬处往上升,空气中熟悉的烟草味道四溢开来,甄友乾把烟盒往茶几上随手一甩,暴躁地骂了句娘。
“他妈的……”
“大哥,”齐石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依我看,你直接把他绑了,干净利落。”
甄友乾闻声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齐石抿抿唇,端着一副扑克脸,面无表情道:“操服他。”
那语气冰冷强硬,像是在说绑架撕票之类的犯罪勾当,甄友乾思考半晌,两道剑眉斜横而上,随着抖落的烟灰微颤三分。
“唉……”
“不行吗?”
“你觉得呢?真会给老子出馊主意。”
甄友乾摩挲着下巴,刚探出头的胡茬扎得人手心发痒,一如狂躁难耐的内心。他不是没想过歪招,然而却一直有贼心没贼胆——十几年的兄弟情谊了,因为床上这点事而闹崩也太不划算。
甄友乾用手擦了擦手机屏幕,问道:“等下在哪儿吃饭?”
“君临,和睦厅。”
“咱家老头儿这次还是没叫他?”
“没有。”齐石将桌上的烟盒收进口袋,“倒也正常,三年前那件事闹得太难看,在老爷子心里扎下刺儿了。”
男人嗤了一声:“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弟!”
“不是亲的。”齐石微叹口气,“家宴不喊他,还能是什么意思?忍忍吧哥,虽说现在是你当家,但也不能总跟老爷子对着干。”
甄友乾烦躁地弹弹烟灰:“行吧,就你们拎得清。”
正欲起身,一阵急促的铃声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穆岛”。男人急忙清了下嗓子,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来划拉去,好半天才按下接通键。
“喂?”他扫了眼齐石,有点做贼心虚,“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人温声细语,字正腔圆,柔和的嗓音如夏夜晚风,带给人丝丝清凉。穆岛讲话很别致,一字一句咬得很实,像那埋在电流里的弹药,攀爬着信号炸得男人头皮发麻。甄友乾闭着眼嘬了口烟,鼻腔里“嗯嗯”地回应着对方的话,间隙夹杂着几声听似不耐的闷哼,其面部表情复杂,让旁人看来竟有种……上瘾之感。
他喜欢这种既纠结又享受的状态,不强求、不多得,抓耳挠腮反倒乐在其中,那心中时不时升起的烦躁,不过是对企图逾矩的警示。
“好。”甄友乾将烟头摁灭在造型精巧的烟灰缸里,嘴角带着略微笑意,“剪彩之前记得提醒我。”
“那是肯定的,乾哥。”
挂掉电话,两人便出了门,准备赶往君临酒店。甄友乾窝在汽车后座上,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景象,难得惆怅:“石头,你说……他是真不懂我心思,还是在这儿装傻?”
齐石往后视镜里瞟一眼:“听实话吗?”
“当然。”
“我觉得穆哥是在装傻。”
“嘶——”大哥又不乐意了,“为什么?”
对方想了半天,就蹦出俩字:“……直觉。”
甄友乾抱着胳膊,一副窝火的样儿,齐石挠了挠脸,哄道:“哥,这事儿你问我没用,要不咱去问问远哥?他指定清楚穆哥怎么想。”
“拉倒吧,”男人哼了声,“他俩现在形影不离,好得快穿一条裤子了!能告诉我?”
“嘶……”齐石咋舌,“大哥,你该不会是在吃远哥的醋吧?”
“滚滚滚滚滚!老子哪有那么跌份儿!”
甄友乾朝他脑袋上来了一下,过会儿又哼哼唧唧地:“别是看不上我吧?嫌我学历低?”
“怎么可能。”
“那,难道是觉得我人品不行……”
“哥,你别太离谱。”齐石握着方向盘,踩了脚油门,“都是一个窝里的,跟谁人品好似的。”
“啧,说得也对。”
人总是这样,一碰见喜欢的人就容易陷入自我审视,觉得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配,成天胡思乱想,难以明智宽心。
老甄家往上数三代,没一个好东西,不过近些年收敛了不少,如今白里透着黑,黑里泛着红,出了门都是一表人才的行业精英,扒了那层皮一看,还是彻头彻尾的地痞流氓。
甄友乾在年轻一辈里排行老大,从小就不是块读书的料,逃学打机、聚众斗殴,什么不让人省心他做什么。勉勉强强念到高二,打了教导主任被劝退以后就死活不愿意往下读,任他爹揍多少顿都不管用。
家里老爷子倒是不在乎他犯了什么事儿,但嘴上还是叨叨:“你打谁不好,偏打老师?”
“他该打!”
甄友乾跪在地上,膝盖蹭掉一大块皮,但气焰依旧嚣张:“那死变态摸女学生的屁股!难道不该打?”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亲眼见着了!”甄友乾满不在乎道,“爷爷,您小时候打架还先跟人讲证据吗?”
老头儿嘴唇一抖:“得!好的不学,就你他妈会逞威风!”
又道:“打就打了,下手那么狠干什么?闹出人命老子可不捞你!”
肋骨断了三根,身上多处扭伤,再加上轻微脑震荡。
“那是他骨头脆!”甄友乾委屈极了,“我他妈根本就没使劲儿……”
老爷子气得说不出话,攥着藤条又往他身上狠狠抽了几下,随后一脚踹过去:“赶紧给老子滚!”
虽说皮是皮了点儿,但这小混蛋脑袋瓜子比同龄人机灵不少,除了上学读书以外,做其他事都挺有耐性,胆子大,心却细,总被夸是命里注定的继承人。按照甄友乾自己的话来讲,他天生跟“学习”两个字犯冲,一看书就瞌睡,一做题就急眼,别人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他是在知识的鱼缸里溺水。
那退学通知对甄家来说就是张废纸,奈何甄友乾宁死都不愿再回学校,甄二爷就这么一根独苗儿,实在没辙,只好依了,又怕他天天出去鬼混,就把人丢到各个盘口去磨炼,省得他真变成街头渣滓。
甄友乾心里乐开了花,嬉皮笑脸道:“爸,我那学籍咋办?”
二爷一头雾水:“什么学籍?”
“高中毕业总比高中肆业好听吧?”甄友乾撇了撇嘴,“您懂我意思不?”
“……那个字念‘肄’。”二爷捂着心口,“别让你爷听见,快他妈滚!”
…………
正值高峰期,路上有点堵,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打断了人的思绪,甄友乾揉揉太阳穴,刚从无意义的纠结中脱离出来,又想起即将面对的家宴,不禁烦得脑仁疼。纵使他再手握钱权、放浪不羁,喊着“天王老子都管不了我”,也终究难以避开亲戚们的闲言碎语,以及那看似暖心的虚情假意。
“小乾啊,你看你都老大不小了,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操,怕什么来什么。
甄友乾这半边屁股还没坐稳,最让他扛不住的炮弹就已经开始狂轰滥炸。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皮笑肉不笑地说:“急什么,我才多大就娶媳妇儿?过两年再说。”
“你没身份证吗?”
“啊?”
“你瞎吗?你看看你是几几年的!”甄二爷嘴边两撇八字胡随着说话产生的气流一抖一抖的,配着近些年来愈发圆润的脸庞显得有些滑稽,“马上都他妈三十一了!还敢说自己年轻?”
甄友乾一听这话就垮下了脸,他觉得自己这刚好是黄金年龄,名利事业双丰收,要多潇洒有多潇洒,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且不说他现如今栽在了一个男人身上,原本在他的意识里,家庭就是次一级的附属品,少些羁绊多些自由,随心所欲才是人的天性。退一万步来讲,没感情的婚姻除了互相折磨以外,根本就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家里那些老古董们嘴上说得好听,讲什么个人幸福之类的狗屁话,说到底不还是封建观念作祟,想让他赶紧弄个孩子出来么。
反正他是看不惯那些一到三十就嚷嚷着自己老了的人,心想三十你都嫌老,那等四十干脆入土算了,牌位一插立三炷香,直接青春永驻。
“怎么不年轻了?就您儿子这条件,追我的姑娘绕城三圈好不好?”
他摸出香烟,吧嗒点上,混不吝的样子看着就欠收拾。
“那你倒是带一个回来,就算是女朋友也行啊!”
“没那心思,”甄友乾瘪瘪嘴,“忙着呢。”
“忙啥?”
“赚钱。”
“公司招了那么多名牌大学生,差你一个大文盲?”二爷冷笑道,“再不听话给你撸下来!”
甄友乾哼唧一声,没好气地小声嘀咕道:“您倒是还得有这能耐。”
他最来不得这种聚餐,说好听点儿是家宴,说难听点儿就是批斗会。随手往周围挥一竿子,能打下来一群竖起耳朵偷听,捂着嘴巴偷笑的兄弟姐妹,气得他是火冒三丈,想骂人又抹不开面,想顶嘴又占不住理,差点儿没把自己憋死。
更何况,今天这么大的排场,不是贺寿,也不是年宴,而是为了给一个人接风洗尘——一个现任大当家最讨厌的人,甄家老四。
论资排辈,本家打头的是老爷子甄皓晓,其膝下四个孩子,大姑娘学的医,嫁给了安城周家的党校教授,两个闺女一法官一警察,文武双全英姿飒爽。二儿子甄鑫旗只有一子,就是甄友乾,甄友乾曾有个弟弟,只是他母亲气运不好,生产的时候一尸两命,胎死腹中。他三叔甄鑫昊明媒正娶的妻生了两个儿子,跟甄友乾差不多大,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外加闯祸,另一个醉心科研无暇他顾。老三在外面的情妇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正房手段不够狠,千防万防还是让别的女人生下了孩子,好在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再有出息也进不了族谱,威胁不到她家废物点心的地位。
老四甄鑫弦更别提了,老爷子一辈子风流成性,金枪不倒,六十岁老来得子,寿宴和满月一起办,连市委书记都得偷偷过来敬杯酒。时任二爷当家,七岁的甄友乾从出生时就被一口一个“少东家”捧上了天,忽得“少爷”的名头被抢了不说,他还得管一个小婴儿喊四叔,心里自然是不爽。
一晃二十余载,预想中“换太子”的情节没发生,少东家顺顺利利变成了大当家,没那么幼稚了,但甄友乾总能为这份不爽找出新的理由——儿时是因为对方玩具多,少时是因为对方学习好,再后来是觉得这小屁孩太能装,整天端着一副精英样儿,但促使他一见着甄鑫弦就骂街的,还得数三年前那件往事。
月黑风高夜,无花盗香时,甄友乾刚从丰乳肥臀的风月场爽快完回来,一推门就看见自己干弟弟正被自己亲四叔搂在怀里,两人肩抵着肩,脸贴着脸,唇舌交缠难舍难分。那一瞬间他不知道是该先惊讶于两个男人在做这种事,还是该先惊讶这两个男人的身份,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直到穆岛颤抖着唇喊了声“乾哥”,他才从震惊中愣过神来,抄起桌上的茶壶上去就是猛地一砸。
霎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一人喊着“哥你疯了”,一人喊着“你别拦我”,甄鑫弦捂着额头,刺目的鲜血从指缝流下,滴滴答答沾湿了他的睫毛:“你现在才来找我算账是不是有点晚?”
比血还刺眼的是他嘴角的笑:“我喜欢穆哥这么多年,这次去留学,无论如何我要带他走。”
还嫌不够,又挑衅地喊他一声大侄子:“难不成,穆哥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吗?”
男人气到了极点,他扬起手,生平第一次抽别人巴掌——却是对着自己弟弟。在此之前,甄友乾从来没对穆岛说过重话,更不要提动粗:“你他妈……我他妈先收拾了他!回头再他妈找你算账!”
不用等回头,纸包不住火,从来没受过一丁点儿委屈的小少爷脑瓜顶上被人开了瓢,前脚刚进医院,后脚老爷子就把一干人等给“请”到了老宅。剑拔弩张,百口难分,男狐狸精的骂名都给扣上了,等甄鑫弦急匆匆赶回家里时,穆岛已经受了十几鞭家法,白衬衣上被血渗透,一向笔直的脊梁骨向上弓起,双唇不住颤抖着,疼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他已经快失去意识,但那鞭子还在往下落,往日里众星捧月的少东家被狼狈地摁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眼眶发红怒目圆睁,看向始作俑者,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眼高于顶的小少爷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受制于人,头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家从根儿里就是横行霸道的黑社会,再怎么包装也变不成讲道理的书香门第。“无论如何都要做”变成了“无论如何都不能”,他低头、妥协了,拿上签证订好机票,火速飞往法兰西,徒留一地鸡毛给这哑巴吃黄连的兄弟俩,留学苦读,回家的次数少之又少,一只手都凑不够。
“苦读个屁!他就是心虚!”
彼时甄友乾啐了一口,如今再见着镀完金回国放起洋屁的小叔,依旧没有好脸色。作为长子长孙,再不情愿也得端着,举杯敬酒笑脸相迎一项都不能少,甄鑫弦识相地把酒杯往下压低三分,表情却有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好久不见,乾哥,你还是这么随性。”
甄友乾看了眼自己的花衬衫大裤衩,又瞥了眼他西装革履的打扮,嗤了声:“是,比不得四叔讲究,几年没见还是这么人模狗样。”
俩人各叫各的,习惯了,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整场宴席,甄鑫弦从头到尾都没提穆岛一个字,没问他为什么没来,也没打听他过得好不好,这让甄友乾安下了心,但同时胸口又燃起一股莫名火,被三巡酒一烧,烫得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看谁都不顺劲儿。
“你那板凳上是有钉吗?”
老爷子戳戳拐棍,场内顿时静了几分,甄友乾嘴一咧,赔着笑,吊儿郎当地回道:“没,舒坦着呢,就是晚上有个约会,想去又不好意思说。”
小一辈儿里也就他敢这么跟老爷子说话,甄皓晓押了口醒酒茶,问道:“什么约会?”
“哟,人生大事儿!”甄友乾张口就来,“我爹急着抱孙子呢,这不,连甄友傅都快结婚了,我这当哥的不也得表现表现?”
话一出,二爷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被点到名的三爷家儿子一口酒卡在嗓子眼,差点没呛出个好歹。他旁边坐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一袭白色长裙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身材,乌黑的披肩长发上点缀着几朵铂金素花,仪态端庄、笑容和煦,因害羞而眼睫低垂、桃红映面,整个人从头到脚就体现了四个字——大家闺秀。反观甄友傅,抓个鸡窝头,穿个皮夹克,吊儿郎当地抖着腿,擦嘴时呼啦呼啦抽了十几张纸巾,用完团起随手一撇,既没素质又没品,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皱眉。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甄友乾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老爷子斜眼瞥了瞥他,半晌才从鼻孔里慢悠悠地哼出一声:“滚吧。”
“得嘞!”甄友乾啪地站起来,满盅酒仰头一灌,又啪一声把杯子拍桌上,“改天再给四叔赔罪,我先走一步。”
他推开包厢厚重的雕花大门,正在休息区小憩的齐石惊觉起身,立刻跟了上去。
“大哥,这么快就出来了?”
“饭太难吃。”甄友乾脸色有些沉,“这酒店落在甄友傅手里真是糟践了,连厨师都变成了水货,也不知道他们爷俩儿捞了多少油水出去。”
齐石跟着骂了几句,问道:“换个场?”
“行。”
男人拍拍他的肩:“去蓝星吧。叫雷子把酒备好,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