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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的能量
亚空间就像大海。它对人类充满敌意,居住其中的生物却能轻易在此航行。灵魂、恶魔、异形——各种存在都栖息于亚空间。
但就像海洋一样,这里也有漫长的空旷地带。纯粹的寂静,色彩与能量在其中轻轻流动,在一个方向失去意义的世界里起伏。
在其中一个这样的空旷沙漠中央,一簇火花闪烁。
一个灵魂。
这个灵魂,虽然庞大,却毫无反应。它仿佛在沉睡,被周围的能量轻轻摇曳,维持着基本的存在。
若无外力,灵魂或许会这样飘荡到永恒,几乎和死物别无区别。如果不是有别的东西——几乎是字面意义上的——与它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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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等恶魔,非实体。
当一个恶魔在物质位面被杀,它从未真正死去。它的灵魂只是被送回亚空间,吸收周围的能量,最终重新凝聚出属于自己的形体。
即便处于纯粹的无形状态,恶魔依旧保持着意识。它看见那个灵魂——漂浮着,安静得仿佛沉睡一般。即使在沉眠中,那个灵魂看起来依然强大,吞噬它能加快自己恢复形体的速度。于是,恶魔接近灵魂,准备将其吞噬。
这是它此生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
当恶魔触碰到灵魂的瞬间,灵魂仿佛被唤醒,化作耀眼燃烧的能量,翻涌回旋,将困惑的恶魔吞没。它像一位掠食者一般,撕碎了恶魔的灵魂,将其存在彻底抹消,贪婪地吸收了它的精华。
灵魂现在醒来了。而且,它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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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的灵魂
它开始进食。
它对自己是谁、是什么没有任何概念。它只是对刺激做出反应,不比变形虫复杂多少。然而,仿佛被某种深埋的本能驱动,它依旧在浩瀚的亚空间之海中狩猎。它寻找那些迷失的灵魂,那些漂泊无依的存在,潜伏跟踪,最终扑上去吞噬它们,缓慢但确切地变得更加强大。
每吞噬一个灵魂,它就变得更聪明一些。虽不足以称之为真正的意识,但至少已经能够在庞大掠食者的阴影浮现时学会隐藏,像掠食者一样盯上较弱的灵魂。它仍没有形体,依旧只是能量的集合,但这种能量正一天天变得更加敏锐。
然而,有一种灵魂是它渴求胜过一切的。胜过所有恶魔、异形、动物的灵魂,胜过所有能量波动,它最渴望的是人类那脉动着情感的鲜活灵魂。这就像毒品一般,强烈且令人上瘾,对这巨大而饥饿的灵魂而言,比任何神祇能够赐予的诱惑都更有吸引力。
然后,它发现了一场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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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能者鲜活的灵魂
它已经吞噬了许多灵魂,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这灵魂,这精华,闪耀、明亮而无定形,与其他一切都不同。即便是那些恶魔,它们更像是在吸收光,而不是光源。但这一次,它第一次看见与自己相似的发光的存在,它被吸引了,就像飞蛾扑火。
这是一个灵能者。
一个年轻的灵能者,经验不足,以只有年轻才能解释的好奇与无畏闯入亚空间。他从周围的能量中汲取力量,施展着些简单的戏法与魔法。他毫无防护。他根本没有机会。
来自亚空间的生物猛扑过去,贪婪地吮吸这年轻人类的能量,感受着他在恐惧与痛苦中发出的呼喊。而从那能量中——啊,神圣的能量——它终于开始能够理解事物。
它的光环扭曲,渐渐成形,虽然仍非实体,却比以往更为清晰:一张嘴,长着用来撕咬的獠牙。它极度享受撕咬猎物,这为它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感受——愉悦。那是它第一次能够产生感受:吞噬的快感,变得更强、更好的快感。它能思考了,能创造利爪,将之深深插入那孩子尖叫、受创的灵魂之中。
它进食。
它吞噬那灵魂,直到最后一丝颤抖,直到最后一缕恐惧的生命脉动,它都贪婪不已地全部吞噬。
在一切结束后,灵魂升起,丝毫不为自己的行为后果所困扰。它也不知道于此同时,一个小男孩的尸体倒在了他父母的家中。
它对物质界毫无真正的概念——至少此刻还没有。但它现在已有了自我意识。它享受狩猎、享受吞噬,并渴望更多。
于是,它再次开始了漫长的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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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等的物质化恶魔
恶魔。
它现在明白了那是什么。大多数时候,恶魔就是猎物。除非那些恶魔巨大、强壮、耀眼,否则它都能吃掉它们。
它找到了一颗星球。那是个遍布岩石的地方,充满了嘶嘶低吼、慌乱逃窜的生物。它径直冲向它们,撕裂它们的血肉,啜饮它们的鲜血与精华。每吸收一个恶魔,它都能感觉到自身的本质变得更强、更敏锐。它现在可以拥有能行走的双腿,或者长出双翼翱翔天空,追捕猎物的速度快得多。它知道如何设下陷阱,如何察觉潜伏的生物。它为每一个他杀死的、每一个它吞噬的虚弱或受伤的恶魔身上而欢欣鼓舞——因为这是它所知到的一切,也是它唯一的乐趣。
但无论如何努力,这个灵魂却始终无法……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形体。它依旧只是一个能量的集合,没有血肉,甚至连星球上的那些恶魔所拥有的脆弱肉体都不具备。它开始明白,他需要一些更真实、更物质化的东西,才可以……
才可以……
它并不确定自己究竟想要实现什么。它虽然具有一定智慧,仍然只是一个掠食者。但它能感觉到,在自己触及不到的地方,有某种强大的东西,某种若能得到便将彻底改变它的一切的存在。
有一天,机会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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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小型飞船的船员,被困中
阿莉亚正经历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这本来应该只是一次简单的运输任务,几个低级行政部门的职员为了某些差事穿越一段乏味的太空航道。她的船很小,专门服务于这种想走偏僻路线的乘客。飞船虽然老旧,但一向可靠,从未在亚空间里被困过。领航员帕斯卡尔向她保证过一切没问题,他们很快就能重新回到正常航道,几乎不会有延误,而且他们的护盾场足够坚固,可以抵御这种情况。
直到那些敲击声开始出现。
这完全说不通。如果那是恶魔,它应该根本无法触碰他们。可他们确实听见了巨大的敲击声,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飞船外壳走来走去,不时还试探性地拍击金属,让整艘船随之震颤。
无论那是什么,它都想闯进来。
她咒骂着抓起一支激光枪,把船上所有能用的武器分发给能拿得动的人。“我们是不是该准备逃生舱?”一个肥胖的行政官小心翼翼地问,她下辈子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当然,如果你想和这鬼东西一起被困在亚空间里。”她冷冷回答,让那人吓得呜咽出声。“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返回现实空间。”
她随即转向领航员帕斯卡尔,只见他脸色苍白,正和工程师拼命合作,想办法带他们脱困。“20分钟。”他的声音细微而紧张。“我们只需要20分钟就能重启系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它不可能那么危险。恶魔,就算是强大的恶魔,也不该能突破我们的屏障——”
仿佛是在反驳他,一声巨响从他们头顶传来。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如果它不是恶魔呢?”一个船员低声说道。她还很年轻,阿莉亚痛苦地记起来,这是她的第一次飞行。她不希望这成为她的最后一次。
他们全都挤在飞船前方,船员们正拼命尝试带他们脱困。在他们面前,护盾场的简单色彩仿佛一道美丽的彩虹。他们本该看不到正在攻击他们的东西。
他们本该看不到。
舷窗正上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他们齐齐抬起头,看见了……某种东西。
一个阴影,在护盾场之外。
它没有固定形状,大体呈椭圆状,有时又似乎伸出一条肢体,在玻璃表面缓慢爬行。他们甚至能听到它动作带来的闷响,仿佛它在仔细地试探表面是否存在弱点。最终,它爬到了玻璃自然弧度的最高点,停在那里,隐藏着,仿佛在低头凝视着它们。
一时间,所有人陷入寂静,盯着这个……存在。他们慢慢意识到,这比任何恶魔都要可怕。
护盾场开始在那道影子所在之处扭曲。细小的裂纹渐渐浮现,那存在正推挤着它,将其撕裂。
飞船开始发出警报,突然间,他们都重新行动起来。无用的乘客徒劳地逃散;领航员拼尽全力,试图让飞船立刻跃迁。阿莉亚也冲到控制台前,拼命让她的飞船做点什么,任何反应都行。
唯有那个年轻船员仍呆立原地,双眼瞪大,泪水逐渐涌出。护盾场正在他们眼前缓缓崩解。“这……是什么……”她低声呢喃。
阿莉亚抬起头,和年轻船员一样,她也僵住了。
那个存在由光构成。炽烈而强大的光。金、铜、白、红,所有色彩纠缠旋转,如无尽的漩涡。在光中,无数只眼睛若隐若现,似乎在令人眼花缭乱的丝带中来回游动,观察着他们,追踪着他们。慢慢地,在它身后展开了一对又一对巨大的翅膀,数量众多,大小不一。当这些翅膀触碰到飞船已经失去保护的玻璃时,羽毛逐渐化作燃烧的明亮利爪,缓缓钻入玻璃。
在它的中心,光芒汇聚并向内坍缩,仿佛某种黑洞,周围环绕着无数旋转咯咯作响的獠牙,似乎随时准备吞噬船内的人类。它令人无比恐惧,但不知何故,在这恐怖之中,它也出奇地美丽。这就像目睹一场巨大的自然灾难,如此强大、如此超越人力所及,无法被阻止。
领航员的眼睛骤然睁大,他抬起头,双手颤抖着掀开遮住第三只眼的布料。阿莉亚站在他身后,看不见那眼睛,在疯狂的一瞬间,她想或许这个鲁莽的举动能拯救他们。
帕斯卡尔猛然倒吸一口气,开始剧烈颤抖。空气中弥漫起烟味和血肉烧焦的味道,他双手哆嗦着捂向脸庞。阿莉亚惊恐地意识到,因为直视了那个存在的真容,这个男人的眼睛正在融化,
“天使……伟大的天使……请怜悯……”他哽咽着低声呼喊。
阿莉亚再一次抬眼凝视那怪物。
玻璃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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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如此之多的血肉。
它在咬噬的过程中有了意识。
它低下头。在它身下,是一具……一具身体。一具人类的身体,部分已经被吞噬。被它,被它们。它们……是一个生物。
它们正在吞食那些人类。而每一口咬下去,都带来了一些记忆,一些知识。
一些他们的灵魂。
它们打开眼前的头骨,贪婪地将其中美味的内容物——大脑——推入口中。它们能感觉到血肉在口中翻腾、烹煮,被它们那不可能存在的能量焚烧。随后,当它进入它们的身体时立刻溶解,像之前吞食过的一切那样让他们更加强大。
其中一个人类有第三只眼睛。那个人类还曾称呼它们为天使。它们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个名字却在它们灵魂深处反复回响。
它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似乎笼罩着某种谜团。
它们是谁?它们是什么?它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太多问题了。但是在吞食那些人类时……吞食人类让他们开始记起一些事情。比如,首先,什么是“人类”。
有意识的存在不喜欢不确定。而对于这个灵魂来说,没有什么比不理解自己更加不确定的了。显然,它们只有一个选择。
狩猎更多的人类。这样,它们才能记起自己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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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孽邪教徒们
那些人类的味道令人作呕。
尽管如此,当它们咀嚼着一个为取乐而献身的人的扭曲血肉时,它们还是感受到了一丝兴奋。它们获得了“味觉”的概念!味道!在重新获得这种感官之前,它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缺少它!
邪教徒或许是一顿相当恶心的餐食,但至少这给予了它们一些实用的优势。它们开始意识到,作为一个纯粹由能量构成的存在,它们用于吞噬与消化他者时的形态并不算理想,对威胁的反应也要慢得多。
无论如何,它们迄今遇到的事物也不构成真正的威胁。
尽管如此,它们仍然需要一个身体,而吞噬一个又一个邪教徒正是获得身体的好办法。这个可以用来生成骨髓,那个用来造毛细血管,再一个则用来造肺泡……一点点地,它们开始在自己强大的灵魂之上覆盖血肉。蠕动翻卷的肌肉与筋腱逐渐颤抖成形。它们尚未决定一个最终的形态,觉得现在随心所欲地变幻还太容易了,可以是万物,也可以是虚无。当它们几乎还无法理解形体究竟由什么组成时,它们该如何去选择一个形体?
不过,这个过程确实给了它们许多新的概念来思考(思考!多么有趣的事情!它们喜欢思考,并渴望能更多地思考!)。它们反复思索的其中一个问题,便是那些奇怪的……人形虫子?它们几乎可以确定那些是人类,因为他们有手、有脚、有头,但身体又覆盖着一层闪亮而坚硬的甲壳,保护着里面柔软、黏稠、鲜美的内脏。邪教徒似乎既恐惧又崇拜那些巨大的人形虫子。有些东西在它们的内心深处刺痛着,像是震动的羽毛(可是人类并没有羽毛……),提醒它们这些人形虫子很重要。
所以。
它们追猎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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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吞世者
卡勒姆已经在狂怒中沉沦了……很久很久。
按他的战帮的标准来说,他已经在变老了。虽不到荷鲁斯叛乱时期那么老,但也足够明白自己时日无多,足够清楚纯粹暴力的遗忘不久将彻底吞没他,届时他必须被人终结。而也许是出于一丝感伤,他竟然想回到自己第一次杀戮之地。那是一个奴隶世界,到处都是矿井、工厂和悲惨的人们。他可能生在那里——他并不确定。但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的第一次杀戮:泼洒鲜血带来的狂喜,骨白色的颅骨碎片……
那时他就知道了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
当然,他的出现立刻带来了混乱,于是他展开了一次“小小的”屠杀。只是区区几百个平民而已。此刻,他独自站在这些废墟之中,屠夫之钉依然在嘶鸣,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催促着他——要更多的战斗,要更多的暴力,要更多的鲜血与头骨——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在他身后,有一个存在。某种……不同的东西。
他转过身,眉头因眼前的景象紧皱,满是困惑。
从天空降下的,是……嗯,那大概是个恶魔?或许吧。可能。逻辑上说,应该是变幻之主的造物?但实在太难判断了。那是一个不断变幻的存在,由肌肉、骨骼与内脏交织而成,生出向四面八方伸展的翅膀,长满注视着他的眼柄,还有宛若跳动手指般的触须推动它以惊人的灵巧移动。那怪物看见星际战士时发出了某种尖锐的鸣叫。卡勒姆在模糊的记忆中回想起……那像是猛禽愉快的嘶鸣。
……一段记忆。
他发现,随着那个存在逼近,他头颅中的疼痛竟然减轻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解脱。这太不可思议了,几乎令人难以置信。
这是赐福。
显然,这个浸透鲜血的存在是他的神明赐下的礼物。在漫长一生里,他忠诚地侍奉,不断为黄铜王座献上头颅,终于迎来了顶峰。他将于战斗中死去,一个光荣、完美的死亡,而且头脑清醒。他将获得永恒的荣耀,而他的颅骨也将加入血神的王座。
“最受祝福的天使。”数百年以来,他第一次声音清晰起来。“今日能死在你的手中,我深感荣幸。愿这场战斗对你和我一样好。血祭血神!”他最后一次怒吼着冲锋,扑向那伟大的敌人。
那个生物鼓动着起来——
也向他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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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如此美味、如此强大的血肉
这曾是一个星际战士。
这个认知在他啃食那个生物的第二颗心脏时浮现出来。(他意识到这不正常——人类理应只有一颗心脏,可这个……星际战士,却拥有两颗?)他并不确切知道“星际战士”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明白——这极其重要。
他抚过那个生物的外壳——不,不是外壳。那是铠甲。铠甲。星际战士。爆弹枪。链锯剑。随着他咀嚼血肉,一个又一个全新的概念在他脑中绽放!而且,这血肉的味道也并不差!坚韧,古老,他很确定,充满了荷尔蒙。味道近乎……辛辣?酸涩?这些是他从色孽邪教徒身上学到的味觉概念,而如今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令他无比兴奋。
……可这真的是第一次吗?
这个直白的念头让他在咬合的动作中停了下来。他究竟是……什么?在此之前,他是否做过些什么?在这一切之前?
等等。
他。
是的,他——他曾是“他”。他在这个星际战士身上找到了一些共鸣。并不彻底,但确实存在某种熟悉感。他第一次真正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我在这里?我究竟是什么?(或者说,曾经是什么?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一直如此,他隐约感觉自己曾经……不是这样。)
他第一次在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目标。他需要去猎杀更多的星际战士。他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而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他的形体依然混乱,和人类的模样仍相去甚远。然而,他还是展开了那无数双翅膀,振翅而起,准备开始新的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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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领主战舰上的某个囚徒
马利克想死。
这对于一名星际战士是一个可耻的想法。在他的一生中,他都被教导他不该感到恐惧,不可心怀不忠,必须无疑无悔地忠诚服役。他是一位恸哭者,一个背负悠久历史战团的一员,无论面对怎样的逆境,他都应当为帝国而战。
……所以,当然,他在第一次任务中就被混沌势力俘虏。
当然,还是被午夜领主。
而且,当然,他们没有杀他,而是把他留着关起来,让他在折磨中苟活,以供他们取乐。
他的手腕被锁链高高吊起,因不断挣扎而磨得血肉模糊。他很确定左眼已经彻底毁掉了,虽然无法看清,折磨者格外喜欢抓毁他的面孔。他骨瘦如柴,甚至记不起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堆伤口、溃烂、咬痕、灼烧、鞭痕……
他不知道自己被囚禁了多久。在这片地狱里,时间早已失去意义。他只是有一种明显的印象,即自己在这里度过的时间比真正作为星际战士的时光还要长。
耻辱。
这是他应得的。因为没有拼死抵抗,因为没有逃脱,因为曾向折磨者哀求不要再伤害他,因为渴望死亡……若是他的兄弟们看见,必会对他感到厌恶。他甚至不再向帝皇和父亲祈祷,因为他确信这样懦弱的表现只会让他们蒙羞,他根本没有资格呼唤他们的圣名。
他对自己充满了厌恶。
他的牢房外传来了动静。他知道自己身处一艘规模不大的舰船,正好容纳一支战帮,而且他经常见到同样的混沌星际战士进进出出。尽管痛苦,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好奇,试图分辨声音。
枪声。
或许……是一场叛乱?或者他们遭到另一支战帮的袭击?或许,在他最深切的希望中,是某些忠诚派偶然发现了这艘船,正要将它摧毁?或许,凭着某种难以置信的幸运,他们会在残骸中发现他这个半死不活的玩物,并给他一发爆弹终结一切。或许,他终于能得到死亡的尊严。
尖叫声传来,不仅有怒吼,还有……恐惧?离他越来越近。战斗显然很惨烈,他好奇究竟是什么能带来这样一场地狱般的战斗。或许是亚空间恶魔?那将是他恶心却活该的结局。或许更可笑些,是兽人或泰伦虫族。他对死在异形手中倒并无特别排斥,只希望那能来得迅速且匿名,不必再在奇怪的新折磨里继续蒙羞。
伴随着一声惨叫——某个星际战士在他的牢门外被残酷砍倒,湿漉漉的咯噎声响起。马利克眨了眨仅存的那只眼睛,想看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牢门缓缓开启。
马利克直面了自己的恐惧。
那生物……外形勉强算是类人。它有双腿,强壮的双臂,还有一对翅膀。但与人类的相似也仅止于此。它的身躯由血肉组成,却不停蠕动、扭曲、变异。肌肉、筋腱、内脏、嘴巴、眼球在体表不断生成与消散,拼凑出一个大致的人形。它正拎着一名死去的午夜领主,像昆虫般将其撕开,从胸腔里埋头大嚼,整颗头颅都陷在血肉之中,像一只野兽。
他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
那生物猛地抬起头,从尸体胸腔中拔出脑袋,转向囚徒。它的头颅上是一张巨大的嘴巴,几乎呈竖直状,不断抽搐扭动,两只鲜红的眼睛在周围旋转、聚焦,试图将视线集中在马利克身上。
两者沉默对视片刻,那生物朝他迈出一步。马利克猛然一颤,而那庞然大物几乎看起来……很好奇,仿佛在试图理解他的反应。它身后那对血肉翅膀轻轻收拢,在短暂的瞬间,他仿佛看见其中闪过一抹洁白羽毛。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平和。
或许是因为死亡已成必然,直面终结时,人的心境自然会如此。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或许是他破碎的理智在恐惧之下产生了奇怪的反应。他的肌肉放松下来,耳鸣渐渐消散,口腔里干涸血液的金属味也似乎淡了些。这个生物的存在让他舒缓,让他平静。
它用一只手伸向他。他本以为会迎来一击,或血肉被撕扯而下,可那只手却只是……停在他脸上,轻轻贴住他的面颊,像呵护孩子般温柔地托着他。
哦。
哦。
在整个囚禁期间,虽然他曾尖叫、哀求,却始终没有哭过,没有抽泣。可如今,被这样一个梦魇般的生物如此温和、如此轻柔地抱着……他的心防崩溃了。他抽泣着,每一次呼吸在他破碎的身体中都艰难至极,每一次颤抖都比上一次更痛苦。他为他生命里的所有痛苦与不公而抽泣,因为不知为何,他真的感觉到——这个生物在乎。它在乎。他在乎他所受的所有苦难,而这是他所能希冀的最甜蜜的解脱。
“求你……”他嘶哑地低语,自己也不确定到底在为什么而恳求。但似乎那生物听见了。它倾身接近他的空间,将他环抱在怀中,用那些血肉之翼将他完全包裹。它温柔地拥抱着他,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曾这样做,幸福的碎片仿佛穿过了他疲惫的大脑。
他感到那生物的巨口咬上了自己的肩膀。骨肉开始被碾碎,但并不痛。
他喘了口气,鲜血从口中溢出。那生物的舌头伸出,舔舐他的血液。就在这一刻,马利克能尝到它的血。
于是他明白了。
当生命逐渐流逝,当自己被一点点吞噬,他的思绪却是平静的空白。他理解了自己所有的痛苦与屈辱的意义,理解了自己的命运,为了帝国。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已经尽了自己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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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血肉
这曾是一个忠诚派。
忠诚派、混沌、恶魔、帝国……无数概念涌入他的大脑。记忆——许多关于痛苦与苦难的记忆——也随之席卷而来。这个存在的一生很悲惨。他能在对方的血肉里尝到,在骨髓里感受到。但是,这味道,这血液,这记忆,却还有一种可怕的熟悉感。仿佛他以某种方式早已认识这个恸哭者。
他曾经是……也许不是人类,但是某种相近的存在。他现在知道了这一点。可仍然缺少什么,太多线索!为什么他没有记忆?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渴望——想知道,想回忆。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当他把那个星际战士抱在怀中时,那感觉是熟悉的,带着温情。温情?什么是温情?为什么会感到熟悉?他曾经还拥抱过谁?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试着翻阅自己收集到的所有记忆,包括那些来自午夜领主的(想到他们时,他感到一种近乎……厌恶的情绪?为什么?)。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更多。但当他梳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时,一幅画面突然闯入他的脑海。
一个巨大的身影。赤红的皮肤。翅膀。
他曾经也有翅膀。现在他确信这一点。对那个身影产生的熟悉感如此强烈,如此耀眼,他知道他必须接下来狩猎这个存在。
或许,只是或许,他的血肉能让他想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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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之王马格努斯
要接近那个存在,那位原体,简直如同一场噩梦。
他的形体变得越来越实体化,越来越凝聚。以前,当他主要是能量与松散的血肉时,还能轻易在亚空间里穿行。但现在他有了肺脏、有了血管、有了血细胞,在亚空间里移动反而成了不可能的事。谁知道眼球会在宇宙真空中爆裂呢?
所以他不得不去寻找一艘前往正确地点的飞船。而在此之前,他首先要搞明白正确地点这个概念。接着,还得弄清楚如何登上飞船,并让它继续驶向那个正确地点。这其中的条件包括:不能吃掉一半船员,也不能被发现。
直到第三次尝试他才成功。
至少,他在过程中吃掉了一些东西获取了更多的知识!他现在更了解星际战士、千子军团,甚至还捕捉到一些关于某种……叛乱的记忆碎片?他不确定,这一切都复杂得可怕,甚至让他重新体会到头痛这一概念。
于是,他隐藏起来,直到抵达了正确地点。然后他准确猜到了自己还需要继续隐藏。他虽然强大,但这里聚集的敌人与猎物比他以往见过的还要多,本能告诉他哪怕是他,也未必能抵御如此多的攻击。
但即便在潜行的过程中,逐步靠近那座奇异、扭曲心智的宫殿,他仍能感觉到这些星际战士越来越焦躁不安。他们不断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他,武器紧握,神情紧张。他能嗅到他们之中的恐惧,那让他感到饥饿。但不行,这不是他的目标,不是他的猎物。
他振翅而起,为自己新的翅膀感到满足。现在它被羽毛覆盖,与旧日那些血肉翅膀相比,这些羽翼安静得多,更加实用。他飞到一扇窗前,悄然滑入其中。他所有的本能都在指引他前行,带他走向这座城堡的中央,那股强大的脉动毫无疑问地昭示着目标所在。他没有感到一丝恐惧,他绝对确信自己能击败猎物。
他进入了一座大厅。
大厅似乎在各个方向无限延展,但他不可能迷路。一切似乎都把他引向了中心——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王座。王座上,他的猎物在耐心等待着他。
这个原体的肌肤和他喜欢啃食的心脏是一样的鲜红色。他比他见过的任何人更高、更强大。他有角,有翅膀——这一点令他无比振奋。也许他们都长有翅膀的事实意味着只要吃掉他,自己就能回忆起更多过去!他激动得几乎要颤抖,几乎错过了那个存在开口说话的瞬间。
“当我被告知一个有翼的怪物正在攻击我的仆从、我的子民时,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恐虐的恶魔。” 原体的声音如雷般轰鸣,震得他全身骨骼都嗡嗡作响。然而,这种力量展示反而让他对战斗更加兴奋。“后来,我了解到它能轻易屠杀我的阿斯塔特时,我以为会是熟悉的面孔。科沃斯是我的首选,但我也为那只该死的老狼做好了准备,假设他不知何故找到了翅膀。”
红发的巨人轻笑一声,站了起来。他的羽翼因兴奋而抖动,但是……某种冲动让他停下等待,想继续听他说下去。
“在我预想的所有可能中……你是最后的那个。绝对的最后。” 红色面孔此刻显得格外复杂,凝视着他。他知道自己还不是最擅长识别情绪的人,但这种情绪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因为他能识别的最接近的情绪是悲伤。“为什么?为什么,在所有可能性里,会是你出现在这里?”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吗?),他感到口中涌出了唾液。他张开嘴,移动舌头,尝试说话。
“啊——”
“我——”
“不——我不——”
这太难了!他皱起眉,不断移动口腔姿势,努力从记忆里找出正确的方式来发音。
“我……不记得。我是谁。”
说出这些话时,他感到几乎喘不过气。但这也非常令人兴奋!因为他能说话!他以前不记得,但他可以!显然,这个人似乎认识他。他几乎确信,只要吞下他的血肉,就能终于理解——
红发原体忽然大笑起来。
他吃了一惊,露出锋利的尖牙,发出近乎愤怒的嘶声。但他的猎物只是笑得更厉害了。
“这——这真是太有趣了。哦,星辰在上。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是吗?你甚至忘了……我能?读心吗?”
他不解地望着对方,什么?这有什么关系?可红发原体笑得更厉害了,弯下身,几乎笑得喘不过气。
“我能听见你。自从你踏上我的星球以来,我就一直在听到你的想法。你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字面意思上吃掉我。” 他咯咯地笑着。
“……没错?”他沙哑地回答,声带还不习惯说话。“我会吃掉你。这就是我的学习方式。”
红发原体凝视着祂,眼神中浮现出某种柔和的情感。那感觉和他在怀抱哀悼者时感受到的相似,却更加深沉,有些不同。他很温柔,他没有从中感到任何威胁。
“你难道不明白我完全可以和你战斗吗?一般情况下,没有生物会任由自己被吃掉。我可以毁灭你,就像你毁灭过无数生命一样。” 原体的语气耐心,仿佛在对孩子说话。这本可能这会让他感到挫败,但他已经清楚自己所知甚少。于是,他只是耸了耸肩,说出了他绝对确信的想法: “我很强大。我觉得……我能吃掉任何我想吃的。没有什么能阻止我。” 他的声音变得更流畅,更习惯于发音。这让面前的有翼生物轻声笑了。
“总是这么自信……你一点都没变。” 随后他叹息,侧过头,似乎在思索一些让他非常悲伤的事。然后,他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那只独眼光芒更加耀眼。“这真是太愚蠢了。你在让我出丑。我希望你为此感到骄傲。” 他评论到,然后把手臂伸向前。“咬一口吧。”
这让他感到惊讶,他疑惑地看着原体。但既然可以直接取用,又何必战斗?他伸长脖颈,犹豫片刻,还是用利齿嵌入红色的血肉,几乎不费力便撕裂下来。
尝起来……
……尝起来……
很糟糕。
他皱起眉,血肉在口中仿佛化作沙粒,毫无用处,几乎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东西。他感受到极微弱的力量提升,停留在某种形而上的层面。但在口腔里,却没有真正的血肉,没有强大的血液,没有为他带来知识与记忆。
他困惑地望向那原体,却见他竟然在……笑得发抖?
“恶魔原体。我已不再由血肉组成,你在我这里找不到你的记忆。”
他感到心中涌动着某种情绪——沮丧、愤怒,甚至是绝望?而那红发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混乱,竟主动走上前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看到自己咬下的那一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别害怕。你仍有办法找到你所寻求的东西。如果你能相信我,我会为你指引通往自己思想的道路。”
他内心深处有一小部分在低语:这一定是某种陷阱。但转念一想……他很强大。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于是,他听从了猩红马格努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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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提亚瑞斯的大殿,如今空无一人
马格努斯早已不习惯感到内疚了。嗯……倒也不全是这样。每当他看到自己的儿子们时,每当他梦见那早已被毁灭的普罗斯佩罗沙地,每当他忆起那些他曾深爱、如今早已消逝的笑容时——那种内疚感依然会浮现。但那些内疚早已刻进骨髓,日久经年,他早就习惯了承受这种永恒的痛苦,直到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而此刻,这份内疚却是新的。在它的边缘,是恐惧与悲哀,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模糊的尴尬。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抓到恶作剧的小孩——若不是他已经是一位存活了一万年的恶魔原体,他大概真的会因为尴尬而脸红。
“我是真的是把一个巨大的麻烦直接塞到了你手里,是不是?”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带着一丝苦笑,羽翼也在自己行为的重量下垂落下来。“……这件事可能会变得一团糟。或者说,这对我们这边也可能会糟透了。说到底,根本没有正确的答案。”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但在内心深处,他明白自己为何那样做。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倔强而明亮的感情——一种对真正纯净而美好的存在的怜惜。那是一种冲动,想把那位天使送得远远的,远离混沌,几乎绝望的地抱着试图去拯救他的希望。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会奏效。
但如果有谁能拯救那个天使,让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心智——罗伯特·基里曼一定是最可能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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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兄弟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曾觉得拜访第一位原体——马格努斯——已经够难了。
他再次发出嘶声,冲向另一队极限战士。要抵达物质位面,进入帝国领域,再穿越至极限星区,最后到达马库拉格……
是的,他在身后留下了半打空船,船员被他吞噬殆尽。没错,他的确吃掉了一整连的极限战士(军队的等级制度——又是个刚学会的新概念!)。但为什么现在似乎整个星球都在追杀他?!他只是想吃掉一个特定的人!
他真心希望罗伯特·基里曼的味道能配得上这一切努力。他现在甚至无法再自由变形了,他永久被困在这种长着翅膀的类似人类的身体里!
他离得越来越近了。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完全知道要穿过哪些走廊和通道,哪里该藏身,哪里该伏击。他尽量避免杀光路上所有人,那太费时间。而此刻他非常担心罗伯特可能会选择逃跑而不是战斗。
(可他不会。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那个金发男人绝不会逃走——
……他怎么会知道他是金发?)
再拐一个弯,,王座厅,然后——
那里。
他正在那里。
他一眼就知道那人是个原体,是自己漫长追猎的终点。那人站在那里,神情冷峻,脸色却异常苍白。他手中握着一柄出奇熟悉的火焰剑。他原以为会有守卫、会有顽强抵抗。他能感到有无形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些漂浮的机械头骨……也许,有人正通过它们的眼睛观察?
(为什么他感到失望?为什么他希望那里还有另一个金发身影?)
“所以这是真的。”金发男人低声道。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有翼的生物身上停留了片刻,仔细打量着那张他最终定下的脸。“你是什么?一个偷了他外貌的恶魔吗?”他的声音只是单纯的疲惫,无法形容的深重疲惫。出于某种原因,正是这点让他觉得有必要回答。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如今清晰许多,几乎带着韵律,仿佛有某种被遗忘的口音正在挣脱失忆的牢笼。“我在亚空间中醒来,那时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道灵魂。而我必须……进食。我不停地进食——为了来到这里。为了得到身体,为了学会说话,为了记起如何驾驶飞船。我不——我知道自己缺失了某些东西!”他解释道。不知何故,解释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绝对痛苦似乎极其重要。“记忆!我想找到它们,我想知道我是谁!而——我想你能帮我。你的血,你的肉,我觉得它们能让我想起自己。终于。”
金发男人沉默地看着他。
他有些局促,但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拜托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请求什么,但他知道请求无比重要,不管这是什么。
罗伯特凝视着他,然后将剑丢到一旁。“每当你向我恳求的时候,我就会变成个傻瓜。”
他不需要更多邀请。
刹那间,他扑了上去,双手撕扯着装甲,以令人不安的轻松将那金属捏碎,疯狂地想要接触那下面的血肉。他撕裂了左半边的甲板,露出肩膀与锁骨——
就在那一刻,他决定俯下身咬了下去。
哦。
哦。
记忆的庞大洪流,情感与痛楚、渴望与恐惧汹涌而来——那么多的恐惧,为他自身、为帝国、为责任、为王座、为帝皇、为父亲、为他们的父亲、为他们的兄弟、家庭、他的家庭、他的兄弟、他的——他的——他的——
他一口又一口地咬着,撕裂肌腱与韧带,吞咽肌肉、咬碎骨头。每一口,新的记忆涌来;每一口,尖叫远远回荡,却似乎微不足道——因为他正忙于吞食,忙于向更深处撕咬,几乎扯下一整条手臂,舔舐那颤抖跳动的动脉,渴望那颗饱满、鲜红、仍在跳动的心脏——
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猛地扯开。
他咆哮着,像真正的掠食者,像复仇的天使,双翼猛然张开,朝那个敢于打断他盛宴的人扑去。他回身——獠牙狠狠咬入那新来者的血肉——
在新鲜的血液流入口中同时,他看见年长面容上的一双绿色眼睛。
所以原来我一直在寻找的是你。
新的记忆再次席卷而来,但这次完全不同,令人眩晕的回忆:森林、翠绿的树冠,这个男人——眼前这个男人,但却像春天般年轻——向他展示卡利班,大笑着、微笑着、在阳光下亲吻他,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那些记忆既属于他,也属于眼前的人,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自己身份最后一块缺失的拼图。
“我爱你,圣吉列斯。” 那是在林间空地上的低语,在他们并肩躺下之后。
他放开那条手臂,喘息着,仿佛这是百年来——或更准确一些——一万年来的第一次呼吸。
在他面前的,是莱昂·埃尔庄森,鲜血正从他前臂不断滴落。他更年长了,却依旧如此熟悉,带着那种永远不为所动、冷峻而庄重的神情。他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直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沾满鲜血的双手。他开始颤抖。
他缓缓转过身,终于开始意识到情况的严峻性。躺在地上、像条被剖开的鱼——这是罗伯特。他还活着,谢天谢地,但伤势极重。而不知为何……这个笨蛋,愚蠢的兄弟,竟然还在对他微笑。
“欢迎回来,圣吉列斯。”他说,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洒在自己的装甲上。
圣吉列斯
他曾是。
他——
而他曾——
……那么多人。
那么多无辜的人——
一声尖叫在喉中涌起,那是他几乎无法停止的尖叫,为他犯下的庞大罪行,为他造就的所有恐怖。若不是那双熟悉的强壮手臂环住他的腰——仍然记得不要压住他的翅膀——他恐怕已经彻底崩溃。
“你终于回来了。”莱昂在他发间低语,带着纯粹的、难以置信的喜悦。
尖叫化为啜泣。终于,终于,他想起了那种感觉,即使他是个怪物,仍然被人所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