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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黑色的奥迪在过道摇摇晃晃地停下时,托马斯心想,也许他不应该再自己开车了。
今天去医院是个错误。大夫说,他的左腿韧带恢复得并不好,很可能需要动手术。不过,他对其他问题保留评价,这意味着事情兴许仍有转机。假如一切终结在此,那也不见得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然后,在医院苍白的走廊里,他似乎瞥见了马里奥。
我不知道你已经回了慕尼黑。在托马斯的想象中,这将是他对马里奥说的第一句话。为什么不联系我?但到了后面,他自认这是个多余的问题,便又将它从设想中剔除了。他们分开了六年,马里奥离开了德国六年,期间除了赛事,没有多少关于他的音讯。托马斯觉得这很公平。
重新来过:我不知道你已经回了慕尼黑。啊哈,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是来医院看望什么人吗?假如你需要推荐大夫,或许我能帮上忙。
而马里奥·戈麦斯的面孔就和他的拒绝一样模糊。下次吧。他会说。马里奥总是习惯在对话里制造一些形迹可疑的缺口,仿佛墙壁上的孔洞:有的人认为那是钉子的遗迹,而另一些,则从中看见月亮。
就连他们商议离婚的时候也是。四月,一个阳光被沸腾的浓雾吞没的下午,马里奥向托马斯提出自己会搬去佛罗伦萨。他说话时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客厅摆放了两只打包好的行李箱,里面有他的衣服、奖杯和那只名为冈佐(Gonzo)的蓝色布偶鸟。这只布偶曾经软软地靠在沙发上,面朝电视夹在他们两个中间;清洁时,它被套进洗衣袋,常和他们的床单、毛巾拧在一起。如今,它独自躺在箱子的角落,再也不会摩擦托马斯的手指。
现在,你摆脱我了。在协议底部签下名字后,托马斯说。平心而论,这并不能算作一个高明的笑话。马里奥离开的时候他们没有拥抱,门前悬挂的槲寄生早在几个月前就枯萎了,托马斯简单碰了碰他的手,没有看着他的眼睛便说了再见。
马茨称他有一个理论,一个人能为爱情所付出的坚毅与果敢是有限的,就像水无法持续沸腾,更聪明的做法是在来来回回的痛苦中耗尽前撤退。托马斯问所以这就是你和尤利安分手的原因?马茨给自己灌下一整杯黑啤,没有回答。
分手后的第二年秋季,托马斯雇人重新粉刷了房子的外墙,拓宽前院的花圃,并在车库的后方开辟了一座菜园。如今这个季节,灌木丛取代了原本报春花的位置,不出两周,椭圆的花床就该铺满紫苑与玫瑰了;前一周有五天时间都在下雨,花园四周环绕的石头上覆盖着青苔。遇上不冷不热的天气时,托马斯干脆就敞开门,让阳光闯进前厅,一直到黄昏贴着墙根熄灭。倘若马里奥真的回来了,也不见得能认出这栋房子。
进屋没一会,他接到了托尼打来的电话:“喂,托马斯,怎么样?”
“还行。”托马斯把按了免提的手机放在一旁,尔后拧开料理台中央的水龙头,开始冲洗土豆表面的泥块。“一时半会儿完蛋不了。”
“——很好。”托尼停顿了一下,“事实上,我想问的是戈麦斯。”
“他说今天在医院看到你,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托马斯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皮的土豆:“那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我告诉他,我不是你的家庭医生,他找错人了。”
托马斯笑了,把小刀插回架子上。“还有呢?”
“‘动动脑筋,戈麦斯,你知道他的住址,要找到他并不难’。”
“他有没有提为什么回慕尼黑?”
“没,什么都没说。”
托马斯“哦”了一声,沉默下来。他当然不必理会,归根结底,不过是桩意外而已。尽管慕尼黑偶尔让他感觉小得出奇,但在某些时刻,它又显得辽阔无边,犹如迷宫一样蜿蜒曲折。人们走散,人们重逢,在城市的某处穿梭折返——相似的剧目每天都在上演,不新鲜也不特别。他和马里奥之间,大概也无法例外。
他深吸一口气:“嘿,托尼,帮我个忙。”
“想都别想,我是不会给你们当传话筒的。”电话那头传来的拒绝直截了当。
“我不是说这个,”托马斯有些无奈,“听着,能给我马里奥的电话号码吗?”
“谢谢你能来接我。”
周二,托马斯醒来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八点,比他们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窗户开着,含在微风中的凉意仿佛夜的残骸,伴随雾蒙蒙的天色渗透床单。他一边刷牙一边向外眺望,几只栖居附近的红胸鸲窜出薄雾,在草坪上蹦来蹦去地忙碌着,不时传出响亮的啁啾。
门铃在咖啡壶被灌满的同时响起。托马斯打开门,望见站在花圃旁边、面带笑容的马里奥,想起托尼把号码发来的时候,曾提醒他这是个坏主意。
“你来早了。”托马斯脱口而出。
马里奥点点头,笑得有些腼腆。他穿着深色的长风衣,脸看上去晒得比从前黑了,仿佛饱受阳光恩惠的石头,散发无尽的暖意与光亮。托马斯不记得他以前还对谁这样笑过。
“我猜你已经吃过早餐了。”他边倒咖啡边问,抬起头,马里奥仍游离在门框的边缘。“嗯?怎么不进来。”
“我在等。”马里奥回答。
托马斯顿了顿。他喝了口咖啡,等待马里奥的解释。但什么都没有。马里奥站在背光的位置,光线点缀般镶过他的轮廓,托马斯无法清晰仔细地正视他的面孔——如同一个圆圈,状似饱满,徒留中央空旷的黑洞。那让托马斯想起他们的婚姻。事实上,他不知道马里奥为何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还是进来坐吧。”托马斯说,“十分钟就好。”
九点过一刻,他们匆忙出门,与此同时托马斯的嘴里仍嚼个不停。马里奥走在前面,像过去一样替他拎着填满换洗衣物和水果的行李袋,把它和他先后塞进了车厢。
少顷,车子发动,托马斯对他说出了那句感谢,几乎是滑稽地客套起来。
“我不知道你回了慕尼黑。”
“嗯,我上个月入职了莱比锡。”
“这么说,你已经回来一个月了?”
“三个月。”马里奥纠正,“找房子花了一点时间。”
“你应该联络西蒙的,房子的事他肯定能帮上忙。”
“没关系,巴斯蒂已经解决了。”
“啊?巴斯蒂替你找了房子?上次打高尔夫的时候他怎么什么都没说。”托马斯抱怨道。他不停地说起他们会面时的情形,抬手模仿巴斯蒂安挥杆的滑稽姿势,一边发出啧啧声,炫耀自己当时的得分。他没有讲自己的左腿就是在那时拉伤的,回想起来,好似一种入定的先兆。
途中,马里奥几乎没怎么张口。他一直握着方向盘,倾听,偶尔插话,间或在等待绿灯的间隙扭过头来谛视着托马斯。虽是白天,却不见太阳的踪影,云层沉向低处聚拢,光线集中在车头前一小片区域。他左侧颧骨的那颗痣还在,比托马斯印象中似乎浅了些;眼珠颜色仿佛也变了,像烧过头的釉面瓷器,尽管那肯定是他的错觉。托马斯把这归咎于昨晚没睡好的缘故,手术令他忐忑。
对,一定是这样。他对自己说,然后转而聊起后院种下的那几株番茄苗与辣椒树,并提出改天送一些给马里奥。
“健康饮食,对吧?”马里奥轻轻地笑。
“反正我是不会在里面下毒的。”
“如果你那么做了,记得准时出席我的葬礼,这样警方就不会怀疑你的动机。”
“为什么?”
车子缓缓减速,踅进住院部对面的停车场。“凶手总是丈夫。”马里奥说。很快,他调转车头,将车身卡进两条白线以内。“更何况是前夫。”
托马斯歪过脑袋,定定地望着他。“幸好我从来没想过,”他认为自己理当显得更快活一些,于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诙谐,“你就是看太多侦探电视剧了。”
他本想再问一句,轻松一点,开个玩笑,问马里奥有没有——哪怕一瞬——动过那个念头。接着他就会告诉他,自己能接受的几项死法,葬礼的布置,还有悼词的内容。他希望马里奥能亲自动手;他甚至连到时该放的歌曲都想好了。可现在是时候下车了。
——那棵樱桃树怎么样了?他们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排队等待手术的时候,马里奥似乎想起了什么。
托马斯不无遗憾地告诉他,那棵树两年前就停止结果了。我在想,也许该尝试点别的什么,比如李子。
你种的新东西难道还不够多吗?马里奥打趣他。
很多,但是没有李子。托马斯缩在椅子上,说他还打算养鸡,建个鸡舍,这样家里热闹点。他喜欢热闹。
你会被吵得睡不着的。马里奥皱眉,嘴角微微下撇。他一做这种表情就容易显得不必要的严肃,眼神锐利,像个十足的德国人。比起体面的交谈,托马斯更乐意触发他这幅发火的模样。那让他感到荒唐的快乐与满足,就像削开一枚打蜡的苹果——纵使稍有不慎,便会被割伤。
曾经有一次,托马斯在视频网站上撞见马里奥多年前的一场赛后采访。后者站在画面中心,蓝眼睛几近透明,言辞间没有掩饰自己的愠怒和轻蔑,看起来与温和的形象毫不相干。他发言的时候,汗水一直沿着脸颊往下淌,仿佛流过刀锋的血滴。
医生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靠近肘关节的皮肤传来压力,马里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托马斯意识到自己刚刚走神了。
马里奥告诉他,他会在这儿等到手术结束。
托马斯没料到他会那么说。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
他还想补充:你这样反而让我更紧张了,这对病人不好。
托马斯突然有些生气——不单单是冲马里奥,更是针对自己。他以为向托尼索要马里奥的号码时,他已经思考得挺清楚了。我只是不想自己开车。他当然也可以把这理由直接说给马里奥·戈麦斯听,把他赶走;他知道托马斯不会反悔而重新叫住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托马斯感到血正从深处的伤口渗出来,洇湿他的领口。不,搞错了,那应当是汗。对不起。
他看见——白色,很柔软、茫然的颜色,床单和枕头的颜色,大片大片的白色蒙住他的脸;他感觉自己变轻了,直直地朝前飘去,仿佛从反方向跌进床铺。他筋疲力尽,真想一直像这样睡下去。
托马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抓住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不,走开。托马斯挣扎着想要翻身,却动弹不得,有一股力量束缚了他的双腿。比那股未知的力量更先袭来的是疼痛,左腿膝盖以下的位置隐隐麻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个声音说道。过了一会儿,他发觉那是他自己在提问。
别担心,这是麻醉恢复过程中的正常现象。此时,第三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他意识到他们在讨论自己。再等一等,他就能真正醒过来了。
像这样当面议论别人是不礼貌的。托马斯张开嘴,想要严厉地教训一下他们。
嘘——接着睡吧,托米。柔和、节制的抚摸一波一波,引导他的呼吸舒缓下来;很快,托马斯不再想了。
下一次醒来的时候,那股让人无能为力的麻痹感愈发剧烈了。托马斯呻吟着,揉了揉眼睛,密集的光线照得他头疼。现在是几点了?
“下午六点。你醒了。”马里奥用控制器调节了一下床头,让他靠住枕头的上半身微微倾斜。托马斯的头不由自主地侧过去。马里奥。原来他还没走。
“我没在麻醉期间闹出什么笑话吧?”托马斯问道,嗓音嘶哑。很多年前,马里奥由于在球场上的持续冲撞导致韧带撕裂。情况很严重。俱乐部的医护组忽视他的病情长达六个月,致使不可估量的危险。托马斯飞去佛罗伦萨看望过他一次——尽管那时他们已然分居——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名义上仍是他丈夫的男人恰好被推出诊室。托马斯一直在病房待到他从麻醉中恢复,期间马里奥说了不少胡话,有一些甚至不是德语。字与字的排列组合在他的唇齿间别扭而含混,托马斯无法一一分辨。
他一度觉得面前蜷缩的并非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而是一团颤涌的泡沫——肌肉软绵绵的,胸膛起伏不定,随时会被床单的褶皱卷走。
到了后半夜,伤势引起的炎症发作。马里奥开始在床铺上不安地挪动,皮肤摸起来逐渐滚烫。托马斯连忙按铃喊来值班护士(也只能做到这里了),他还有一班一个半小时后的飞机要赶。后天在安联有一场重要的小组赛,他不能错过。
他不清楚马里奥是否记得这件事。毕竟,托马斯待在那儿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意识模糊。如果护士们告知了他,为什么事后他甚至没有发来简讯?
托马斯想不通,关于马里奥的事情,他有一大半都想不通。
“不,没有的事。”马里奥安慰道。一杯水被递到托马斯的唇边。他苏醒不久,肢体还没能完全回复知觉,只好就着马里奥的手小口小口喝着。
“感觉怎么样?”
“佛(活)着。”托马斯说话难免有些大舌头,“呃,我感受不到我的腿了。”
马里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把三角垫又往膝盖那儿支具的下方挪了挪,使得患肢进一步抬高。
“医生做了股神经阻滞,这样可以更好地止痛。”他耐心解释,俨然一副对这些复杂的医学名词谙熟于心的模样。“我问过了,他们说你的情况不错,今晚就能办出院手续回家。”
不必呆在病房过夜让托马斯如释重负。“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他不知道为何会选择“我们”这个词。他今天好像总是重复在说让自己后悔的话。或许不止今天。
快了,只需要再做些基础检查。我和他们说过你醒了。
话音刚落,他的主治医生和几位护士从门口涌了进来,将病床团团围住。托马斯顿感孤立无援。他们问了他许多,交代了许多,句子嗡嗡地堵住他的耳朵。托马斯的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
马里奥似乎离开了一小会儿,不多时便折返回来。他的回归送走了那群叽喳的医护人员,也带走了一个头昏脑涨的托马斯。
回程的时候,马里奥示意他躺在后座。他把行李袋塞进托马斯的小腿下面,说这样会更舒服些。托马斯没有抗拒。
药效渐渐褪去,痛楚犹如脱缰的马匹不断地踩踏他的伤处。他试着换个姿势,手指扶在膝盖上。马里奥大约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他的举动,立马出声警告:别碰它。
但是好痒。他缩回手,虽然嘴上仍嘀咕着反驳。听起来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知道。
我们就快到了。马里奥说,摆出鼓励的口吻。“等吃过晚饭,你就能用止痛药了。”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扭过头靠住皮革坐垫,合上眼睛,试图睡一觉——也的确睡着了两小时左右,这是他彻底清醒之后从马里奥口中得知的。黑夜流过窗户,只有客厅和厨房亮着几盏灯。他卧在沙发上,卷发潮湿,身上是那件他最喜欢的条纹睡衣。
隐约的哗哗声,还有木制柜门开合的闷响。
“马里奥?”托马斯掀开薄毯坐起来,喊了一声。
他没问自己是怎么从车座转移到沙发上的,也没问这身衣服是谁替他换上的,只是说他饿了,想吃点东西。
不久,马里奥端来几样简单的食物——沙拉,水煮蛋,还有粥。不是很多,但都是托马斯爱的。马里奥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目光沉静,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托马斯咬了一口番茄,又放下叉子:“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托马斯看着他,说:“你换了衣服。”
我在车里有一套干净的。他动了动肩膀,仿佛解释自己让他感到别扭。“你的腿怎么样了,还疼吗?”
托马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几乎淡忘了那点伤势,然而甫一问起,那股疼痛好像忘记带钥匙似的,顷刻之间再度找上门来。
“让我看一眼。”
托马斯照他说的做了。马里奥缓慢扶起他的左腿,架在自己的膝盖上。托马斯不自觉地俯了俯,脚踝贴住他的髋骨。凑近看,马里奥的皮肤微微泛红;不过,那也极有可能是灯光的缘故。
他们曾经承诺——照看彼此,无论是在赛场,还是生活中。
那段好似两道相邻的褶痕般亲密的时光。
似乎肿起来了。马里奥按了按被绷带固定起来的部分,敛眉的样子忧心忡忡。“有冰袋吗,或者冰块也行。”
家里没有冰袋。马里奥用毛巾裹起冰块,压住他指向的肿胀。托马斯闭上眼,浑身由于一阵突如其来的静谧的凉意颤栗起来——他在场,这事实确凿无疑。至于那些混沌的激情,沉默的伤害,佛罗伦萨的不眠夜,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种镇静的擦拭中悄然隐遁了。
托马斯忽然睁开眼睛:“他错了。”
“什么?”
“笨蛋马茨。他说错了,最聪明的做法不是在耗尽前撤退,而是应该让水继续沸腾下去。”
假若能重新回到二十六岁,托马斯·穆勒不会点头,不会在那张纸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愿一切不明不白地终结;他要让爱情这片水域日复一日地燃烧,直到一点一滴都化作无用的蒸汽。可已经没有这个机会——在这一刻,托马斯听见从未枯竭的水源途径他跳动的心脏,而他注定要在这场漫长的煎熬中缓慢、无望地沉没下去。
夜半时分,托马斯翻了个身,旋即醒了过来。他记不清方才梦的内容,但直觉胸口憋闷得厉害,只想抓紧把头探出水面。身上的睡衣摸起来有些潮湿,显然是挣扎出汗的结果。
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此刻是凌晨三点。屋外,雷声越来越近,犹如一只盛满水的铁皮桶从高处栽倒,重重坠地。
托止痛药的福,他的神志依然昏沉,每跨出一步,总要先伸脚试探,好像地板底部隐藏着漩涡。托马斯攥紧拐杖,一摇一晃地沿着走廊来到光线暗淡的客厅。流汗令他口渴。他眯着眼,好不容易辨认出水壶在餐桌上的轮廓,伸出手时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客厅会亮着灯?
他的第一个念想是糟了,有人闯了进来。手机被他落在了床头柜上,无法及时报警。然而,沙发那里鼓噪的动静瞬间让他打消了这一想法。
……托马斯?
马里奥从坐着的地方挺了起来。没抹发胶的头发乱糟糟的,差点盖住他的双眼。但托马斯知道他正看着自己。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马里奥搓了搓眼角。这个点,见到仍醒着的托马斯令他感到有点惊讶,还有些说不出的疲惫。最初合眼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小憩,他需要留存精力开车返回住处。也许,如果他事先明白沙发是个陷阱,就不会坐下来了。
“冈佐,去客房睡吧。”
没关系,我很快就走。他拒绝了,我只是……刚刚在想事情。
托马斯耸耸肩,转身拿起水壶,看起来既不关心也毫不沮丧。
是该道别的时候了。再见。抓上搭在扶手的外套,还有茶几上的钥匙。将近二十分钟的车程。他得在天亮之前赶回住处。今天是个工作日,那意味着他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倘若他真就这样离去了,情况又会如何变化?马里奥直起身,往餐桌的方向走去。
“走了?”托马斯问。
我在想——
“你可以留下。”托马斯打断了他,“这房子很大,我们又不是非得在早饭时间或者某个角落撞见。”
马里奥看着他,以为他不过是在开玩笑。良久,他答道: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托马斯忽而爆发出一阵快意的笑;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嗯,托尼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也许你应该听从他的意见。马里奥静静地说,倒不太惊讶。
“谁知道呢,可能我就喜欢坏主意。”托马斯低头端详手中那只空空如也的水杯。他站立的时间太久,患肢开始不依不饶。痛觉的尽头,理智会失灵。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判断。
马里奥伸手扶住了他。“要不还是先坐下,或者回去躺好。”他建议,将托马斯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扮演一个支点。“这才术后第二天,你不该这么长时间站着。”
“我不该干的事太多了,你要说得更仔细点。”托马斯咕哝着闭上双眼,歪倒在对方身上。马里奥比他高一些,闻起来好像在衣柜里存放了一段时间的旧枕套,让他拿不准是该再度清洗,还是直接更换。
“我很欣赏你的冒险精神,托马斯,但最好还是别拿健康开玩笑。”
“没有冒险就不会有胜利。”托马斯打了个哈欠,喃喃说道,“球从不会自动滚到你脚边,等待射门。”
他们回到卧室。马里奥弯下腰,让他沿着倾斜的肢体缓慢滑上床垫。雨势减弱了,风卷席着水滴撞击在窗玻璃上,发出不知疲倦的嗡鸣。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雷响,马里奥的动作滞了滞。他皱起眉,仿佛奈住了恐惧。他一向害怕这种平白无故的动静。以前他们在休息日观看恐怖片时,他总会抱紧托马斯或者冈佐玩偶,把脸埋进靠垫的缝隙。托马斯吻他,哄他睁眼,然后在他被忽然逼近的鬼影吓得瑟缩时哈哈大笑;过一会儿,反应回神的马里奥就会佯怒般把他按住,呵挠他的肋骨,含住他的嘴唇,直到他们两个都喘不过气。
闪电过后,又是一段雷声跌宕。他看得出他还是很害怕:嘴唇抿了起来,拂在被单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假若此刻马里奥张口,他想他会答应的。
“晚安。”
晚安。
这个月余下的日子里,好天气也没有再出现,只是温度有增无减,所以出门转悠时倒也不觉得冷。第二周的尾声,托马斯已经能够摆脱拐杖,相对自如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闲暇之余,马里奥会来到这里,陪伴他一起做康复训练,帮忙照料花圃;他不常留宿,但往往会待到晚饭之后再离开。这就好像一段不为人知的婚外情。托马斯在某天锻炼的中途蓦地冒出这个荒唐的想法。方才,马里奥的双手正巧搁在他的膝盖上,在托马斯按照指示屈腿时蹭了一下内侧的皮肤,仿佛不慎在上面滑了一跤似的。一桩意外,他甚至没有为此感到抱歉。尽管托马斯认为他应该这么做。
第八周过后,事态愈发危险。这种程度的冒犯如同六月的白昼时长一样,与日俱增。就在上个周五,马里奥在赶来的路上不当心淋了雨,请求借家中的浴室一用。在协助托马斯完成几组轻量式腿部推举练习之后,他走了,留下满屋子潮滋滋的沐浴露香气。不过,托马斯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不想显得大惊小怪——诚然,这种狎昵的定义时刻嬗变着,有时被视作必要的策略。例如,在球场上,一次越界的肢体拨弄,一顿本该无关痛痒的攻讦。面对它们,除了犯规,你所能做的就只有忍耐。然而,在托马斯看来,忍耐是一个针对挑衅的词汇——迄今为止,并非所有的冒犯都令人不快。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事情往往都是这样。你越想停止什么,把欲望束之高阁,它们便会反其道行之,逐渐腐蚀你的思维。那天马里奥离开后,他躺在床上,嗅着被沐浴露占据的空气试图自慰,脑海里徘徊的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失败了;不知何时起,目光竟也成为了一种冒犯。
更要紧的是,他明白了马里奥是不会张口的。说话,一如既往地,那是托马斯的强项。
这天,马里奥由于一些意外耽搁了工作进程。待他抵达的时候,托马斯已经独自完成了练习。现在没有什么理由可以留下的了。接着他说,他带来了晚餐。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吃完了那两张披萨,托马斯把最外侧的那圈饼边咬了下来,突发奇想地将它们拼凑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马里奥用拇指压住面包翘起的边缘,可笑地摆弄了一阵,试着让缝隙没那么明显,最后也放弃了。
时间跳过了十点。马里奥依旧黏在沙发上,丝毫没有显露出想要离开的迹象。电视还开着,新闻栏目在半小时前结束了,现在播放的是一部有关海洋的纪录片。托马斯端着两杯水,同样坐了下来,把其中一杯朝另一端轻轻推了推。马里奥目不转睛地盯着闪烁的荧幕,似乎对托马斯的靠近浑然不觉。
“怎么样?”托马斯捅了捅他的大腿。
马里奥眨了眨眼,神色里流露出的无知让他看上去有点冒傻气。仅此而已。“呃。”
“我说这部片子。”托马斯说,“你已经看得入迷了,不是吗?”
“嗯,”马里奥含含糊糊地应道,“是很有意思。”
“哪部分?”
“什么?”
“你觉得哪部分最有趣?”托马斯问,手里握着遥控器,“章鱼的交配?还是他们提到的,有关水母没有心脏和大脑的事。哎呀,真是神奇。”
“恐怕都没有我正在考虑的事情神奇。”马里奥朝他扬了扬眉毛。
“你指的哪方面?”
“我们,”他说,声音倏尔轻缓起来,生怕打搅什么似的。“我是指,你和我。”
我们。那意思可能是说,我们这样未免有些不伦不类了;再者又或许是,我们,为双方着想的情况下,应该到此为止。他们现在没有挨得很近,至少不如锻炼时那样,总有肌肤相亲的瞬间,但托马斯还是能辨别出来一点他身上的气味——那和托马斯浴室里的沐浴露闻起来所差无几。
托马斯扭过头,探究般地审视起他的面孔。而无论他在他的脸上发觉了什么,都足够使他能鼓足勇气弥补那段间隙,吻住了他。
即使在这种时刻,马里奥仍旧睁着眼;气息沉重而散乱,简直是一阵喧嚣。
卧室在二楼。拉扯之余,马里奥在迈过拐角时不小心撞到了脚踝,疼痛控制了他的五官。托马斯的手小心翼翼地滑过他的脸颊,他觉得自己正在撰写一张伤口清单。
这样的念头很快就断了。马里奥伏下身,像祈祷那样跪在托马斯身前给他口交。他一面温柔地抚弄托马斯的大腿内侧,一面迅速地将他吞掉;滑腻的手指插进后穴,配合喉舌挤压阴茎的节奏在他的体内钻梭。托马斯死死揪住他的头发,在手指滑动之间不断被碾出湿漉漉的、不连贯的喘息,如同潜行在水下,没坚持太久便径直射进对方的咽喉深处。
还好吗?马里奥凑过来亲亲他,吻里残留着精液的痕迹。他敞开的身体宛如一座燠热的帐篷罩住了托马斯。托马斯推不开他,也不想那么做。
“……给我两分钟。”
汗水黏住了他们的皮肤。他已经三十二岁不是二十二岁,再也没法在一次汹涌的高潮过后随便硬起来。再多的药剂也无法抵抗衰老,正如当年再多的爱也无力栓系两颗渐行渐远的心。待到马里奥嵌入的时候,托马斯的状态仍然没有完全复原;他小声呻吟着,在马里奥扣住他的大腿、开始缓慢挺送时,伸手搂住他筋络分明的脖颈。马里奥低下头,鼻尖在脸上蹭来蹭去地寻找他的嘴唇。托马斯抚摸他拱起的肩胛之间深陷的凹痕,心不在焉地想他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
马里奥,原来你也老了。
当晚,托马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很多年前,自己隔着玻璃向马里奥比划脸上快要长合的伤口。他不停地唠叨,因为自己夸张的形容咯咯直笑;那端的马里奥也笑,安静地笑,眉毛被逗乐似的扬起。他们看似在进行面对面的交流,事实上,托马斯却相当笃定对方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马里奥仍旧笑着,为了他。只为他。
遽然间,伤口刺痛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抬起眼睛时,另一面的马里奥已然消失了。玻璃中央映出他年青潦草的脸膛,疤痕荡然无存,可那缕刺痛却依旧紧贴他的皮肤之下蔓延。然而,托马斯说不清具体是哪里痛;这股没由来的疼痛仿佛喷嚏一样猝不及防,无法说停就停。
他把这个梦当作故事讲给醒来之后的马里奥听,问他:当初你和我在一起,究竟在想些什么?
起初,马里奥只是默然。他的手抚过托马斯的眉骨,他乱七八糟的下巴,最后折回眼角。托马斯被这阵温吞的抚摸弄得迷迷糊糊,倦意轻缓,一波波地涌过神经;然后,在下一个呵欠的间隙,环绕他的手臂收紧了,马里奥低柔的嗓音刹那间流遍他的全身:
我希望你自由。
“所以,你们这算是复合了?”
传闻不胫而走。九月,一次球队的常规训练结束后,曼努埃尔向他打听关于马里奥的事。
托马斯没急着回答。他拧开水杯,囫囵吞了一大口温水,抹了抹嘴,这才慢慢悠悠地开口:“不知道。”
曼努埃尔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耸了耸肩。“就是不知道,不清楚啊。”托马斯用一种关切的神情体贴他,甚至拿手背去碰他蹭破皮的额角,“怎么回事,曼努,是不是刚刚撞到脑袋了?”
很快,巴斯蒂安也发来简讯,企图一探究竟。
托尼的问候则更直白:告诉马里奥,他欠我一份人情。
托马斯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他一一浏览那些讯息,回复一些句子或者表情,关闭聊天框,忽而油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位之感——所有人,似乎都处在一种直觉般的默认中,迅速而积极地参透了他的感情生活。他们如此笃信爱的去处,把它当作一根头发系成的绳索,仿佛只要抓住它一节节地滑下去,就能逃出高塔,重获新生。
所有人。只除了他自己,或许还有马里奥。
性依旧很好。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托马斯没有透露,他之所以答应马里奥搬回家住,只是为了双方能够更加规律且方便地做爱。一个人若对掌握的一切抱着单纯使用的态度而非拥有,那么就能愈发坦然地面对最终可能的失去,结束这种没完没了的、徒劳的渴望。
只有一件事他们不曾谈起。复合,多么完满的词汇。如同圣诞树顶端的那枚星星,不一定最亮,但一定要有,缺了便不再是圣诞树。
发生在他们之间的这一切并不是复合。周末,午餐时间,他盯着右手边马里奥的侧脸想。他们只是……不再分开了。
你又在发呆了。叉子在托马斯眼前晃了晃。
托马斯低头拨弄盘子里的白肠。“没事,只是有点累。”
“你累的时候通常话会更多。”马里奥回敬他。
“你这么说,是嫌弃我的话太少了?”托马斯抬起头来注视着他,几乎忍不住笑意地揶揄道。“不可思议。”
马里奥试探:“是俱乐部的事情?”
不——好吧,是有那么一点。但还不太是,比那更复杂。
这似乎比面对刁钻的记者更令人束手无策。在说到复杂那个字眼的时候,托马斯转向窗外,移开了目光。
鸡舍的事得往后推一推了。倒不是因为这栋房子如今没那么冷清,也同睡眠质量的问题无关,而是托马斯发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尽管生活跟几个月前相比并无显著的区别。马里奥在慕尼黑的办公室距离他们的住所不算太遥远。除了出差那几日,逢到托马斯结束训练回来,他总是在家:有时坐在后院里吃些东西,有时窝在沙发的角落查阅邮件;从窗外望过去,仿佛地图上一个被标记出来的点。
意料中的激动人心的时刻并没有来临——看到马里奥走出门外,迎接自己时,他只能感受到一种可以被称之为镇定的情绪。这股平静脱胎于某种他永远无法战胜或者与之为战的惯性,有如一个时时张开手臂的拥抱,召唤他投入其中,拂平皱折。托马斯攀住他的后背,把脸贴在他的肩头,贴得那样紧,似乎五官都给抹平了,深深地汲了一口气。那团比赛结束后就一直尾随至此的倦怠,此刻也随着那只盖住后脑的手掌烟消云散了。
那情形就如同两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跳一支熟稔的舞似的。咚咚。咚咚。跟随心跳数着节拍,盲目又坚定地走向对方。*
许多个三月在雨季的冲刷中殆尽,春天即将现出一瞥。得知可能不会续约的时候,托马斯并未太意外。他照常和曼努埃尔他们一起吃了午饭,始终保持笑容,没准还往胃里填充了比平时更多的东西——他完全是无意识那么做的。好比刚参加完一场葬礼,暂且无法摆脱近距离瞻仰遗容时心底的那股余震;它会驱使你做任何事——任何事,只要能够稍稍排遣那种蕴积在神经末梢、近似瘙痒般的微颤。
是的,是的。我很好,没事。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甚至就此开了一两个简短的玩笑。他觉得自己说的确实是真心话,交谈让他感到放松。因为当你说得足够多、足够满,也就毋需停下来面对空余出来的部分,犹如低下头,全神贯注地凝视一口深井:人影在水面流动着,沉静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打电话问马里奥,能不能来接他。他不想回家的路上一句话都不能说。
我要离开拜仁了。这是关闭车门后托马斯的第一句话,口吻温和却决绝。他没有回避马里奥的眼神,仿佛这句话不过属于呼吸中的一个必要步骤。
马里奥说他知道。“在电话里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握住托马斯的左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他的指关节蹭破了皮,摸上去凹凸不平,仍能传递出些许细微而尖利的痛楚,但托马斯没有选择抽回手。
“好吧,约拿,什么都瞒不过你。”托马斯说,他仰着头闭上眼倒在座位上,吸气时在车厢里掀起一股潮湿的声响。“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该劝我,说事情没那么糟糕?”
“不,”马里奥的嗓音沉着,“因为我清楚,那糟糕透顶。”
托马斯忽然睁开双眼。自然,马里奥是能够全然懂得的,他怎么能忘了呢——对方确认转会的当天,在电脑上瞥见的机票订单,以及压在抽屉深处的两枚戒指。托马斯转过头,想跟他说点什么,却只是沉默地盯着他们攥在一起的手指。
马里奥朝他眨了眨眼。“走吧。”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开始,马里奥带着他从赛贝纳大街拐去一条不大显眼的窄路。工作日的晌午,市中心的街道空荡荡的,他们没怎么堵车便一路往南驶出了城区。车速忽地提了上来,托马斯向窗外瞟了一眼,发觉他们如今选择的是一条多年前修葺的老公路,路面狭窄而斑驳,车流冷清。沿途经过一些托马斯叫不上名字的村庄,又开了十几公里之后,屋檐的排布逐渐稀疏,偶尔从树干间漏出一点田野低矮青葱的踪迹。他们转下高速,顺着一道单向岔路向西走,穿过昏暗的长隧道,爬上一座窄短的桥。马里奥指向不远处一个堪堪辨得出写着“停车场”的金属牌子,说马上就到了。
托马斯没想到他口中的“地方”会是个面积不大的湿地公园。熄灭引擎之后,他们便开始沿着木制栈道步行。愈往深处走,便愈能体会此处的景色与英国花园里的繁盛草甸或是伊尔萨河沿岸的休息区都迥乎不同——太阳穿透树影的层层包裹,凝固在涂着苔藓的木头上,像淤积的水洼;空气静悄悄的,清澈得也许有些过了头。如此单调、茂密的绿色,让托马斯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你常来这儿吗?
托马斯有些奇怪,他从来没有听马里奥提起过这座公园。
很多年前来过一次。马里奥说,“一四年的比赛过后,我的脑子很乱,无法冷静地看待一切,只想抓紧离开城市——离得远远的。开着车一口气跑了很久,然后,就发现了这个地方。”
谈话间,规整的道路渐渐塌缩在脚下。马里奥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带领他走上一条砾石小径,树林则在他们背后纹丝不动。
我记得。托马斯顿了顿,记得比赛完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外面。
也就是在那时,挂断后的忙音犹如一盏骤然转红的信号灯——托马斯当下正踩着油门冲过人群,而在世界的另一角,马里奥已经往城郊一路疾驰。
嗯,就是在这里。马里奥语气淡然,“是不是很棒,这个地方?”
托马斯踮了踮脚,朝四下看看。他们如今站在一大片杂乱无章的草窠之中,宛若置身飘布着水草的池底;不远处,茶色的湖水在阳光的簇拥下好似波动的丝绸。他迟疑地点头,“是挺幽静的。”
马里奥背对着他,朝湖边走近了几步,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身旁的空地,“来吧。”
托马斯挨着他低下身子,伸直了腿。许是雾气的缘故,草坪仍有点湿,坐上去凉凉的,他花了一会儿才算适应。马里奥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沉默令托马斯深感不安,仿佛被扼住了喉咙,难以呼吸。
“多久?”他试着整理头绪,“你当时在这里待了多久?”
马里奥摇了摇头。“……可能那时我有点丧失了时间概念。嗯,至少中午前我没有离开。”他脸上的表情坦诚,毫不掩饰得近乎随意。托马斯恍惚觉得自己又在往井口张望了。
生活实在难以预料,真的。马里奥说,自哂般的笑意像个盘旋在他嘴角的幽灵。我得承认我一开始有点生你的气——换句话说,生所有人的气。那个结果让我感到当前的人生是一个很蹩脚的玩笑,我觉得自己被上帝愚弄了。不然还有什么更妥当的说辞可以解释这一切呢?我无法收回做出的每一个错误决定,也无法变回过去的自己。太迟了。
托马斯张了张嘴。他本能想要反驳:事情不是这样的。然而,他也说不清具体是从哪里出了差错——也许马里奥当初不该远赴意大利,也许他应该争取留在拜仁,也许,也许……走运。背运。无数个虚构的设想犹如湖面浮荡的波纹在眼前滑过,最终无影无踪。同样的波纹不会出现两次,它们永不复来。而这正是已经发生的一切:永不复来。
不过,一旦认清了那点,我反倒能挣脱困扰的情绪,平静下来,思考一些事情。马里奥昂起下巴,出神地回忆道。托马斯,这是认命吗?不,我并不这么认为。正相反,它给予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考虑足球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机会。
他沉吟着侧过脸,第一次望向托马斯,蓝眼睛由于静止而显得深思熟虑。
从那时起,我就意识到,足球的世界和这颗星球一样,将会持续转动下去——即便我不再是其中的一份子*。
马里奥的语调平静,瞧不出任何难过或者不甘的波澜。
他跨过去了。托马斯心想,而现在轮到他了。似乎总是这样,他们的职业生涯,包括婚姻生活,马里奥都是最先超脱的那个。这不公平。但即使是绿茵场上也并不常有公平可言,他们心知肚明。
可是我还不想认输。
不。马里奥斩钉截铁地说,旋即又补充:不,别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希望你放弃;正相反,你应该继续踢下去。足球是一个立体的圆,你既然可以在这个切面的圆上找到拜仁慕尼黑,也能在这个圆对应的另一面找到新的归宿。
我希望你自由,托马斯。他接着说。我以前这样想,现在也依然如此。
这个世界像足球一样小,你可以时刻把它掂在脚尖。我始终相信你有这种能力。
嗯,那我想我要感谢这个像足球一样小的世界。托马斯笑着调侃。如果不是它这么小,你怎么能在那么多年后又绕回慕尼黑呢?
圆的特性决定了它的终点和起点是一样的。马里奥说,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哪怕重新出发,哪怕这不再是同样一个圆,我的起点和终点也一直都在这儿,从没变过。
托马斯望向天空。他依稀觉得那不是一个圆,而是一个幽深的洞口,时间在其中穿梭;他站在洞口之外,像立在冥府之门的交叉处,明白自己不能回头。
“托马斯,看着我。”
托马斯回过头,湖泊映入马里奥的眼珠泛起微光。慕尼黑初春的夕阳炽烈,延绵不绝,焚烧了整座水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