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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开学不久，研究室对学生出勤要求不那么严格，时间又已经过了下午五点，本来人就不多的一整层楼更是人影寥寥。
奈费勒也准备收拾东西早早下班，他刚投了一篇新的论文，这几天能稍微空闲一点，打算改改学生的开题报告。走过研究室门口时却发现灯还开着，刚到他手下没两周的那个大四女生背对着他坐在电脑前，正敲得键盘起火。
他对鲁梅拉的印象一直很好，人很文静，又聪明好学，研究方向和他很契合，所以早早决定了要在他这里读研。正好还有空的工位，保研结果出了之后鲁梅拉就先搬过来了。这个聪颖的学生是真的发自内心喜欢历史这门学科，写学术文章向来是信手拈来，这还是奈费勒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狂野地敲键盘。
他站在门口拿手机看了几分钟邮件，里面激烈的键盘声还没有停下的意思，要不是他了解鲁梅拉的兴趣爱好现在真的很怀疑她其实是在打什么FPS游戏，他轻咳两声，敲了敲门板。
鲁梅拉暂时停下来，转过头气势汹汹地和他打招呼，“奈费勒老师。”
“你还没走啊。是遇见了什么事吗？”
鲁梅了保持着那个气势汹汹的表情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看见我常用的一个论坛上有人在大放厥词，觉得有点生气。”
平时这女孩儿一向没什么表情——其实就算现在也没什么大的变化，不熟悉的人可能都看不出她微皱的眉头、抿起的嘴唇原来代表了这么激烈的情绪。奈费勒轻声问：“需要我帮忙吗？你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鲁梅拉毫不犹豫地把屏幕展示给他。
奈费勒回家吃了点简餐，陪小鸟玩，补充冰箱库存，回完几十条邮件，终于稍微闲下来。他洗完澡回到书房，在私人电脑上打开了鲁梅拉给他看的那个论坛。
根据鲁梅拉的介绍，这是一个集中了大量历史爱好者、以交流为目的的民间论坛，研究国内国外、古代史近代史、严肃文学讨论和纯粹吹水构史的都有。虽然最开始只是私人创建的论坛，但看起来发展到现在还挺像模像样，奈费勒随便点开几个帖子，观察了几分钟，在线人数还挺多的。
而且讨论的题目出乎意料地正经，这个是“塔克大帝一世的强征到底算不算帝国衰败的导火索”，回帖正在激烈地快速更新，看起来有大概七八个人在发言，还有一二十个旁观的时不时插嘴；这个是“李涛xgt和eh的关系”，没认出来缩写是谁，帖子里是详尽的史料考察和情感分析，不过没太看懂拉郎是什么意思；这个是“花园今天又在吵架了，们鲜果君臣就这样顶流”，他看了会儿有点懂了，论坛按照历史上最繁盛的王朝之一贤者之国的皇宫青金石宫为不同的板块命名（所以鲜果是贤者之国？），人数比较少的普通tag就是某个“房间”，其中几个人数特别多的会被特别命名为独一无二的地点，例如“侧殿”是客服处，大概是因为从前侧殿就是接待贵客的地方，怪讲究的；“大殿”是谁都可以发言的全站聊天室，发言列表最上面的大概是那位据说很久都不在聊天室出现一次的创始人，奈费勒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个id放在最上面所以头衔是贤者之国推翻的前苏丹达玛拉，配合灰掉的头像活像前苏丹在大殿上音容宛在了，下面不停刷新的消息就像众大臣正在上朝一样；而这个标题里提到的“花园”就是专门讨论贤者之国相关内容的大tag，下面还有数个细分的小tag。
还挺有趣的，比他们大学的理科一号楼文科一号楼可爱一些。奈费勒点开这个帖子，从最上面的索引点进了鲁梅拉展示给他看过的界面“花园”。
鲁梅拉气呼呼地告诉他这个板块虽然时常有人争论，但都是因为意见不合，并不是吵架，大家都是有理有据地交流观点而已；但最近有几个新注册的用户连续发了好多很引战的帖子，原本祥和的tag里一天到晚吵得不可开交。
根据她的解释，最大的矛盾是这样的：这几个新用户发的帖子基本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坚称贤者之国的君臣二人是面和心不和，那些野史里记载的两人的勾心斗角才是真的。虽说这个问题在史学界确实有些争议，哪怕是专注研究贤者之国十来年的奈费勒自己也是有些许质疑的；但主流观点依然是至少他们在总体的大方向上是合作无间的，在一些记载不明的细节上才有争议。这几篇牵强附会的帖子倒不是重点，重点是引出了论坛里很多反对主流意见的网友，纷纷把自己多年来细枝末节的质疑扔上来；与此同时坚持认为这二人是典型明君贤相的网友自然要反驳。人各有偏好，过程中难免会有对二人中某一位的批评，这又和喜欢他的粉丝针锋相对了。所以这几日天天吵得“花园”高挂热门帖榜首。
鲁梅拉晚上是正在和一个空口无凭就说两人中的维齐尔、同时身兼帝国第一任议长的阿尔图帕夏执政能力欠佳的网友对线，鲁梅拉的基础功何其扎实，仅仅只是她和奈费勒说话的那几分钟，就已经把对面驳斥到只能沉默装死。
但显然鲁梅拉的目的并不是在网上和陌生人浪费时间，对方不再回复之后她有点低落地告诉奈费勒，有些网友或是故意泄愤地胡说八道、或是无意中传递了虚假结论，都会造成更多不了解的人对这两位伟大的历史人物产生偏见，她有点难过。
“之前花园板块里氛围很好的，我们说的那个信件的照片我就是在这里找到的，有陌生的网友告诉我他家里存着多年前的存档图，特地回去找出来发给我。老师您要不也来看看？您肯定可以很快就把胡说八道的人都反驳走。”
再怎么“苗圃大学最年轻的副教授”，奈老师也早就过了在网上和人对骂的年纪了，就大概找了一下这几个刺头里最积极的一个，点进最热闹的帖子，直奔诋毁阿尔图议长的那一楼打算写个几千字让他消停消停就走人，就当安抚一下自家学生了。一点只看帖主，果不其然还是那些老生常谈，贤王为何保留一票否决权、为何大型政策的起草都是议长负责、贤王为何无后、帝制的消亡到底是主动选择还是相互挟持下的被动放弃等等等等……哦，这里还提到了议长独自出席议会时风格有变这个观点，对比起贤王也在的场合议长会更自如而激进，以此证明他在贤王面前确实有所顾忌。还算细致，不过激进这个词不太准确，而且很不巧在前年已经有论文详细解释过这个问题，现在也已经被普遍认可……奈老师自己的论文。写得很暴躁，因为阿尔图议长思路之跳脱用词之新奇实在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一字一句仔细研读的，奈费勒老师考据了四个月，广泛引用了大量阿尔图议长的会议记录、日记信件、对贤王的汇报、给下级的批复，读得每天都很想敲这位议长的脑袋，难以想象为什么能有人能力如此之强位置如此之高文书水平却如此之烂，也不知道贤王到底怎么在御下。
奈费勒袖子一挽，键盘一拉，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说明了一下这些细枝末节并不能以偏概全，真正反映这二位关系的历史事件不在此处，而“关系不好”和“关系好但有嫌隙”是有本质区别的，帖主的因果论证水平更是直逼螃蟹的耳朵长在腿上*。他引经据典还不忘把资料链接放上去，对面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半天没回（也可能正在看资料，奈费勒想，我们学校的线上图书馆确实很卡），一时间帖子里也冷清下来。奈费勒等了一会儿，留下一句“还有问题请私信”就准备走人。
刚退出来，他正好看见“花园”的热门栏刷出一个新发的帖，标题是加粗的一排大字：
再诋毁我推就进来当面和我说试试看：回应昨天那个帖，自己过来看议长架空贤王的证据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