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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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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4
Words:
8,64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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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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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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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王王队-雪落地之前

Summary:

雪落地之前,我能不能再多待一会儿?

Notes:

是参加圣诞节24h联产的作品,在这边也搬一下好了
伪现背,be

Work Text:

创排间的灯冷得发白,桌面被各种版本的剧本、流程表、便签贴占满。王男盯着电脑屏幕皱眉。她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重量。键盘声停一停、又响起来,停一停、又响起来,像人在喘气。
王广把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到她手边,动作很轻,怕惊到她。
塑料盒盖咔哒一声打开,甜香立刻溢出来。王男没抬头,只伸手摸了一块,咬下去时牙齿碰到果肉的脆响很干净。她嚼了两下,才终于从屏幕把自己拽出来,叹了口气:“你怎么又买这么贵的。”
王广笑笑:“你不吃我也会买。”
“你是不是狗啊。”她嘴上骂他,语气却不凶。手指上有一点点粘,可能是刚刚抓水果沾到的汁水,她下意识在纸巾上擦了擦。
王广的目光停在她手上。她的手像她本人一样,纤细,小巧,干干净净。王广从来没见过她戴戒指。
创排间很闷,空调成了摆设。来帮忙的编剧在另一张桌子上翻剧本,纸页哗啦作响。王男边写边在嘴里低声对词,一句词改了好几遍,几乎要在她的嘴里嚼碎了。
王广坐回自己的椅子,背靠上去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真正放松过。他盯着王男的侧脸,看她眉心那道褶皱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像潮水来回。
他想开口说“你歇会儿吧”,又知道这句话没用。她不会歇。她只会试着让自己做的再多一点。
于是他只把水果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把自己能给的那点甜推过去。
王男没抬头,声音含糊:“你别老盯着我,我压力更大。”
王广“嗯”了一声,视线却没能完全收回来。他努力去看桌面、看自己的手、看剧本的字,可那些字像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爬得他眼睛发酸。
困意是一种很不讲理的东西。
王广最开始还撑着,把手臂叠在桌上,试图换个姿势休息。可很快,他连撑住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创排间的键盘声、翻页声、低语声渐渐远了,世界的音量在他脑子里调低。
最后一瞬间,他只闻到两种味道。
一种是水果盒里溢出来的甜味。
一种是王男身上很淡的洗发水味。干净、温热,像雪落地之前空气里的那点凉意,被屋里的暖气化开。
王广的额头轻轻磕在手臂上。

走廊里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把王广从昏昏沉沉的眩晕里拉出来。
那声音很旧,从记忆底部刮出来,带着粉尘和水渍的味道。空气里有粉笔灰,窗外的天灰得像还没调匀的墨。有人在走廊尽头吆喝,喊同学快点回教室,马上上课。
王广站在陌生的教室前,墙面上刻着“加油”“必胜”“xx喜欢xx”。刻痕很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干净,没有现在那些拍戏、排练留下的茧与裂口。校服袖口起了毛,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轻得看起来还难以拎起生活的重量。
他发了两秒呆,脑子里所有东西一股脑涌上来:现在的王男、节目、排练室,还有更早的、更久的、他不敢多想的那些。
他穿回过去了。
不是梦。不是错觉。
讲台上班主任敲了敲黑板:“大家安静。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自我介绍一下。”
王广站起来,嗓子勉强挤压着运作起来。他开口时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陌生:“我叫…王广。”
教室里有零星的窃窃私语。有人看他,有人看热闹,有人继续埋头写题。高三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像被拧紧的螺丝,连好奇心都被压缩得很小。王广的目光本能一样往靠窗那一排扫过去,扫到她。
王男低着头写字,刘海挡住一点眼睛,被她用小发卡别好。她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班主任安排他坐到王男后面一排的位置。王广拎着书包走过去,脚步很轻,怕踩碎什么。坐下时凳子发出一声轻响。王男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在给他一个迅速的判断:这人能不能交流,这人会不会添麻烦。
王广喉结滚了滚,又被她的目光按住。
王男没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随口:“你哪来的?”
“外地。”王广说。
她挑眉:“听口音不像。”
王广心里一紧。他当然不像。他来自未来,来自她已经成家、已经把很多锋利藏起来的未来。
王男看他没接,笑了一下:“算了。欢迎。”
她的笑很短,但足够让教室里那股紧绷的高三气味化开一点。王广盯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他忽然冒出一个幼稚的念头:以前你总拿姐姐的身份欺负我,这下好了,我带着二十六岁王广的记忆穿越回来。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我来当你的哥哥。
想使点小坏的念头刚冒尖,王男忽然朝他眨了眨眼。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王广脑子里所有坏招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塌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把那点得意收回去,就已经先心软。
第一节课开始,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王广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总往前一排飘。王男写题时会把笔握得很紧,拇指指腹压得很用力。她偶尔会抬头看黑板,眉心轻轻皱一下。还是那样,她想明白、想赢的时候会出现的那种皱眉。
他忽然觉得很想把她这段时间圈起来,圈在一个只有试题和他俩的小世界里,不让任何东西碰她。

王男和他熟得比他预想得快,快到像世界故意给他一块糖。
高三的每个人都忙,忙到说话都像做选择题。可王男偏偏愿意和他说话,愿意把一些小小的、无关紧要的东西分给他。
午休她趴着睡,醒来时用迷糊的声音骂:“谁又把窗户开那么大,冷死了。”
王广下意识起身去关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窗户合上那一声很轻,可王男还是抬眼看他:“你怎么这么懂?”
王广心口一跳,装得很随意:“我怕你感冒。”
她啧了一声,却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动作很自然,默认了他的照顾。
晚自习前大家都在教室里啃面包、喝咖啡续命。王男拧开一瓶饮料刚准备喝,王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别喝这个。”
王男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莫名其妙的指令作出反应,手先一步行动把瓶子放回桌上。王广下意识伸手拿起那瓶饮料,把瓶身转到背面看了一眼配料表,又看了她一眼:“下次别买这家,这家里面有咖啡因。”
王男愣了一下:“你还看配料表?”
“嗯。”王广说,“你不能喝带咖啡因的东西。”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他太习惯在未来的语境里照顾她。未来里她为了赶稿、为了排练,会把自己折腾得很糟。可现在高三的王男还没有经历那些,她对咖啡因的耐受也许还很好。
王男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辨认什么。王广背脊发麻,赶紧补救:“我猜的。从来没见你喝过咖啡嘛。”
王男笑了一下:“你这人倒是挺细的。”
高三的日子像被压缩过的胶片,一帧一帧挤在一起。早读的嗓子干得发疼,午休趴在桌上睡十分钟,醒来额头上都是桌角压出的红印。晚自习结束,走廊里人潮像被放出来的水,挤挤挨挨。所有人都在跑,怕慢一秒就输。
王广本来以为自己会很轻松,毕竟他带着答案回来。可真站在这间教室里,他才明白答案不是万能的。答案不能替她写完每一页复习笔记,不能替她扛住老师一句“你这个状态不行”,不能替她在排名贴出来时把心跳按回肋骨里。
他唯一能做的,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存在。处心积虑的恰到好处。
他会在她抬手去摸鼻子的前一秒把纸巾递过去。快一秒会显得诡异,慢一秒就不够贴心。
他会在她翻书翻到烦躁时突然说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笑话。笑话不是现编的,是他在未来无数次看她笑过、确认过她会吃这一套的那种。
他甚至会控制自己看她的时间:看久了太露骨,看少了又疏离。他必须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既要黏,又要装作不黏。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操场风大得给所有人扇了几个巴掌。王男把帽檐压低,手插在口袋里,一边走一边背英语单词,背到一半突然卡住,骂了句很轻的脏话。王广几乎要笑出来,那句骂人的语气和未来一模一样。王男只是继续走。风吹得她围巾尾巴扬起来,像一条快要飞走的线。
王广看着那条线,忽然特别害怕。害怕自己握不住,害怕它下一秒就断。

王男某一天晚自习后收拾书包,从桌肚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本子很小,封皮浅色,边角磨得有点毛。她本来想不经意地放回去,动作却停了一下。
王广识趣地主动发问:“那是啥?”
王男抬眼看他,衡量了一秒对面这人是否值得和她分享。她把本子按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我写的东西。”
“剧本?”王广问。
“也不算。”她皱了下鼻子,“乱写。写着玩。”
王广手指碰到封皮,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件稀世珍宝。他在未来见过她写作时的样子,眉头紧锁、眼睛发红、电脑屏幕不由分说的吞掉她所有的时间和耐心。那时候的她很厉害,也很累,像一台把自己榨干的机器。
可这个小本子轻得要命,像一片叶子。
王男没让他翻,只自己打开一页,指尖在字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开始念。
她念得很快,念到自己觉得好笑的地方会突然停住,笑一声,再继续。她有时会自己纠正:“哎,这句写得很蠢。”然后又不服气,“但我那时候就想这么写。”
她眼睛亮得像一盏灯,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柔软。少女的柔软里包裹着热情和创造力,几乎要冲出她的躯壳。
王广听着听着,眼泪差点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王男,他在未来从没见过。不是成年后把自己藏得很深的王男,不是把创作当硬仗的王男,而是一个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灵感雀跃得要跳起来的王男。
他觉得幸福。
也觉得她此刻也一定很幸福。
王男念完最后一句,抬头看他:“怎么样?是不是很傻。”
“不傻。”王广说得太快,怕慢一点就失去说话的权利,“很好。”
王男愣了一下,随即笑:“你这人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她把本子合上,收起那颗不愿轻易示人的糖。

王男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高三节奏越来越紧,晚自习后再回家总要浪费时间。王男偶尔会说:“去我那儿自习吧,省得在教室里吵。”
第一次去她出租屋时,外面下着很小的冰雹。冰碴子在路灯下像细细的盐,打得人疼,但落到地上就化了,连脚印都留不住。王广走在她旁边,手揣在口袋里,指腹在布料上反复摩挲。
出租屋很小,一进门就是狭窄玄关,鞋子摆得整整齐齐。书桌靠墙,台灯的光是黄的,照出一片温暖小范围。沙发很旧,靠背有点塌,像被人坐过很多次。厨房台面擦得干净,但水池里总有两三个杯子来不及洗。
这房子像她——小、干净、忙碌。
王男把书包扔到椅子上,脱下外套,露出毛衣。她转头看他:“你别傻站着,坐。”
王广坐到沙发上,沙发发出轻微的呻吟。他还没来得及把那点不安放好,王男已经从冰箱里端出一盘菠萝。切得不太好看,大小不一,看起来是随手弄的。她把水果盘推到他面前:“你先吃。你吃我就吃。”
王广看着那盘菠萝,鼻子突然发酸。
现实里的王男几乎不做这种事,她忙到连吃饭都像任务。可这里的王男,连水果切得丑都理直气壮,像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对自己好一点。
王广像在未来那样下意识说:“下次我给你买点好点的。”
王男抬头看他,眉毛一挑:“你有钱啊?”
“还行。”王广说。
“你是不是狗啊。”她骂完,又补一句像怕他误会,“我不是嫌弃你,我是嫌弃你乱花钱。”
王广低头咬了一块菠萝。果肉哏啾啾的,甜汁在口腔里炸开,把他从一场长梦里猛地拽回现实。
他们开始自习。
王男的学习模式像一台机器,翻书、划重点、背提纲、做题,动作流畅得几乎没有停顿。她偶尔抬头问他一道题,或者骂他发呆:“你盯着空白能盯出答案吗?”
王广确实在发呆。
他盯着书页的空白,脑子里却在推算另一件事。按时间算,王男是不是快要到遇到她未来丈夫的那个节点了。
他不敢把“未来丈夫”四个字想得太清楚。只要想清楚,胃里就会翻上来一阵酸。
可他又忍不住。
他像一个偷东西的人,一边偷,一边数着警察还有几分钟会来。
王男和他走得越来越近,班上的人有目共睹。有人在走廊里起哄:“哎你俩是不是谈了?天天凑一块儿。”
王男翻白眼:“谈你个头。学习搭子懂不懂。”
她说完转头对王广挑眉:“你别给我添乱。”
王广笑,心里却暗爽得要命:说不定这能有效帮她挡桃花。
他明知道这想法幼稚,明知道“挡桃花”挡不住命运,可他仍然贪婪地希望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她只看见他。没有其他人来打扰。

高三的吊桥效应永远有效。
压力像一根绳,把每个人神经勒紧。勒得越紧,越容易把心跳当成心动的证据。排名公布前,同学们并肩站在公告栏前等老师贴名单,谁都不说话,只有呼吸声。王广站在王男旁边,肩膀时不时碰到她的袖子。那一点轻微的触碰在高三这样严苛的环境里像一种禁忌的放纵。
王男盯着空白墙面,突然嘀咕:“我怎么觉得我心跳好快。”
王广笑:“紧张呗。”
王男侧头看他:“你不紧张?”
王广想说:我紧张的不是排名。我紧张的是我还有没有明天。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说:“我紧张,我怕你骂我。”
王男“啧”了一声,伸手敲他手背一下:“我骂你你才长记性。”
他从来不敢跟王男说“我们在一起吧”这种正式的话。可有些事不需要说。那些不用说就已经发生的东西,才最可怕。
晚上自习到很晚,王男背提纲背得声音都要哑了,终于忍不住把书一合,靠在椅背上喘气:“我不想坐书桌了,硬死了。”
她抢先一步占据沙发。
王广一愣,随即像一条真正的大狗一样拱来拱去。他试图在她旁边挤出一点空间,挤来挤去,最后成功分到沙发的一角。
王男成功分到了他的怀里。
她本来只是太累了,不想坐硬椅子。可沙发太小,靠着靠着,她的背就抵到他的胸口。她手里还拿着提纲,眼睛半眯,声音含糊:“你别乱动。”
王广几乎屏住呼吸:“我没动。”
王男哼了一声,像不信,又像懒得跟他计较。她把提纲举起来继续背,背到某一条卡壳,皱眉往后仰了仰,头顶蹭到他下巴。
王广全身僵住。
他本来想坏一点,想把“哥哥”的身份捡起来欺负她,逗她,抢她,偿还未来里那些被她压着欺负的委屈。可她一靠过来,他脑子里所有坏招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只剩一个念头:别吓到她。别让她觉得不舒服。别让她未来某一个瞬间因为这段回忆而变得不自在。
王男背着背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她呼吸很轻,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影子。她手里还握着提纲,像握着一块救命木板。
王广看着她,心里像被水泡过一样软。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贼。
偷她的呼吸,偷她的体温,偷她高三这段本该属于她自己的孤独时光。
他不敢动,连咽口水都怕吵醒她。
王男半梦半醒动了一下,含糊说:“你怎么…有点不像高中生。”
王广背脊一紧。
王男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像突然兴起的玩笑:“你到底复读了多少年?”
她说得轻飘飘的,可王广瞬间冷汗从背脊滑下去,像有人把一条冰冷的蛇塞进他衣领里。他笑得很干:“哎呀,经历了太多伤心事,不要提。”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王男皱了皱鼻子:“复读就复读呗,有什么好伤心的。”
她翻身坐起来,顺手从茶几上捞起小本子,写了两行。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
王广站在原地,嘴里咂摸那三个字:伤心事。
他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未来里别人对他的调侃——“王男和所有人都有cp”;想起观众说“再等几世也轮不到你”,那句玩笑他笑着听,却把它放进心里慢慢酸;想起他自认为藏得很好的小秘密,被王男看得干干净净,可她从来没为此给他一句正经的安慰。她太习惯强大,太习惯不麻烦别人。
最刺的还是那个念头:姐夫。
不是戏里的演员,不是综艺里的搭档,是真的、可以和她携手余生的人。
王广站在出租屋狭窄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影子。灯光照不到他身上,他却偏要把自己塞进她的生活里。
他想逃,脚却像钉在地上。
她坐在那儿写字的时候,太亮了。

王广还是像在未来那样给王男买水果。
有时候是葡萄,有时候是草莓,有时候是切好的芒果。王男嘴上骂他“乱花钱”,手却很诚实,吃得比谁都快。她吃东西时会短暂地像个小孩,眼睛不那么累,眉心不那么紧。
某天晚上,王男一边剥葡萄一边问他:“你想报哪个大学?”
王广坐在沙发一角,盯着她手指上那点葡萄汁的光亮,喉咙忽然发干。他可以开玩笑说很多,说清华北大,说外太空,说“跟你一个”,这些都能逗她笑。
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我能活到那天吗?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穿越来的,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穿越回去。没有人给他一个期限。他被扔进一个没有刻度的沙漏里,每一粒沙落下都无声无息。
他听见自己开玩笑似的说:“我没想那么多,万一我活不到那天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王男脸色瞬间变了。她连手都来不及擦,带着葡萄汁黏糊糊的手就往他背上打,打得啪啪响:“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你是不是有病!”
葡萄汁的甜黏在他校服背上,像一句烂在皮肤里的咒。
王广被她打得一动不动,甚至有点想笑。他觉得这一幕荒唐得要命。他一个从未来来的成年人,被一个高三女生用沾了葡萄汁的手掌打背,被硬生生扇回人间。
可他笑不出来。
王男打了几下就停了,胸口起伏,眼睛发红:“你别…你别这样说。”
她声音忽然低下去,把刀藏进棉花里:“我不喜欢听。”
王广看着她,突然感觉刚刚吃下的那颗葡萄噎得厉害。
他想说:我不是瞎编。我说的可能是真的。我可能明天就不在了。
可他不能说。
他说了,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自己遇到一个变态,觉得自己把一个陌生人的人生搅进来,觉得这段亲密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他只能伸手抓住她的手指,把那点葡萄汁轻轻抹掉,像擦掉一块罪证。他声音很低:“好,我不说。”
王男还在气,抽回手:“你最好是。”
她转身去洗手,水声哗哗响。王广坐在沙发一角,背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和果汁的黏。他忽然想:如果我消失,她会不会以为是她把我打跑了?

那天以后,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方式享受每一段时光。
他变得更黏人,把存在做到极致:提前给她买好水果,记住她哪天有小测,提纲背到哪一页会卡壳,夜里她困得要死时把台灯调暗一点,甚至她写小本子时习惯把某页折角,他都会在她没注意时帮她压平。
他完全属于王男。
王男大部分属于学习,小部分属于他。
没有其他人来打扰。
如果世界允许,他甚至愿意就这样一直耗在这间小出租屋里,耗到雪永远不落地,耗到时间永远不往前走。
可世界从来不允许。

平安夜那天,雪下得很大。
雪花像有人从天上撕碎一张白纸,一片一片撒下来。街上的路灯被雪裹得朦胧,脚踩上去吱呀响,像踩在一块柔软的琥珀糖上。王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平安夜嘛,我们各自给对方买个苹果。”
她说得轻松,摩拳擦掌准备完成一个小仪式。
他们买了苹果。
王男挑的是很红的那种,表皮亮得像打过蜡。王广挑的稍微青一点,闻起来酸。王男看见他手里的青苹果,立刻笑:“你这眼光怎么这么…不吉利。”
王广也笑:“我就爱酸的。”
“你就爱酸的?”王男挑眉,“你怎么什么都酸。”
王广想说:对,我什么都酸。酸的是你未来会有别人,酸的是我只能站在旁边笑,酸的是我甚至连酸都要装成玩笑。
他没说。
回到出租屋,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雾。雪落在窗外,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掸一件白色衣服。王男把电视打开,点开《真爱至上》,抱着抱枕缩进沙发里。王广坐在她旁边,距离比平时更近一点。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苹果香,很干净。
王男咔嚓咔嚓啃苹果,啃得很响,像在用牙齿对抗高三。她看到马克举牌子的那段,直接翻白眼:“马克太蠢了。明明喜欢朱丽叶又不早点说,等人家结婚了才想起来,搞得大家多尴尬。”
她说“尴尬”的时候皱了皱鼻子,像嫌弃苹果皮涩。
空气里全是好闻的苹果味。王广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想当王男口中的蠢蛋。不想等她结婚了才把喜欢拿出来,像一张迟到的牌子,既可笑又自作多情。
但他更不想成为那个“打扰”的人。打扰她未来的安稳,打扰她本该走向的生活。
他把那股翻涌硬生生压下去,咬了一口自己的苹果。酸味瞬间冲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王男侧头看他:“你怎么皱眉?”
王广含糊:“酸。”
王男伸手把她的苹果递到他嘴边:“吃我的。”
王广愣了一下,张嘴咬住她递来的那一口。她的苹果更甜,甜得像不讲道理,甜得像这段时间本身。王男看他吃了,得意得神情仿佛做对了一道压轴题:“我给你买的更甜一点吧?”
王广低声:“对啊。”
王男还不放过他:“那你那个呢?”
王广看着手里青一点的苹果,忽然觉得这苹果像他自己。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狼狈:“我这个好酸。”
王男笑得肩膀抖:“你怎么酸成这样。”
王广也笑:“对啊,我好酸。”
笑声落下去,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秒。
电视里的圣诞歌还在响,可像隔了一层水。王男转头看他,眨了眨眼。她有时会这样,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把一个问题抛出来,看你接不接。
王广本来想坏一点。想像以前那样用一点逗弄掩饰心虚。
王男忽然凑过来,吻住了他。
那一下来得很自然,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在不在,会不会突然消失。
两颗苹果的味道在唇间相遇。甜和酸纠缠在一起,把他整个人撕成两半。一半想沉下去,想把她圈住;一半想逃开,想立刻把自己从她的未来里撤走。
王男舔了舔嘴唇,像在认真品尝:“还是我给你买的苹果甜一点,你这个好酸。”
王广红着脸。
窗外雪下得很大,屋里很暖。王男缩回沙发里,抱着抱枕嘟囔:“要是有个小蛋糕就好了。可我生日在夏天。”
她说完才像想起什么,侧头看他:“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生日什么时候...”
她话还没说完,王广已经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杯蛋糕。
蛋糕不大,糖霜因为屋里太暖软塌塌的,边缘有点狼狈,像摇摇欲坠的雪。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小蜡烛,蜡烛歪歪扭扭。
王广的脸红得像装饰用的罐头樱桃。
王男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弯腰:“你从哪儿掏出来的?你也太...”
她没说完,只把蛋糕接过来,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点燃蜡烛。火苗晃了一下,屋里的光忽然柔软了。
王男盯着那点火光,声音很轻:“王广。”
“嗯。”
“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她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可那一刻王广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好多话堵在喉咙里:真话、假话、甜的、苦的,他都想说。
他想说:你会很厉害,也会很辛苦。你会把自己折得很薄很薄,但你也会发光。你会写出让很多人记住的本子。你会遇到一个可以和你一起过日子的人。你会有家。
他还想说:我会嫉妒得要命。我会酸到想吐。我会想改写一切。
可他最后把那些都收回去了。
他看着王男的眼睛,给她念一段官方而正确的祝福:“你会有一个灿烂的未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王男被他这句肉麻得打了个冷战,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你怎么这么官方。”
她歪头,火光在她睫毛上跳:“那你呢?”
王广这次没有思考。
他脱口而出:“我会永远记得你。”
王男没再笑了。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广几乎要以为自己露馅,要以为她会逼问他到底是谁、从哪儿来、要去哪。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伸手,把他额前那一缕乱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给一只大狗顺毛。
“那就记得。”她说,“别忘。”
王广喉咙发疼,点头。
他曾经想过借这种身份之便,把自己的情感浓度摊开,去改变世界线,去成全自己。只要他再自私一点,只要他再多说一句“别去”、多做一个动作、再占一寸,她也许真的会被他拉住。
可那样的未来里,王男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太清楚她的美好,她笑,她哭,她吵架时不理人却装作若无其事,她写字时眉心那点执拗,她把自己挺得很直又偶尔会软一下的瞬间。
他不忍心因为他的介入,让未来的她产生任何一点改变。
雪在窗外越下越厚,世界在悄悄合上这段时间的书页。
王男吹灭蜡烛,火苗熄掉的一瞬间,屋里暗了一下。那一下,有人站在时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王广抬头看窗外,雪落得很慢,慢得像舍不得落地。
雪落地之前,我能不能再多待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王男醒得很早。
高三的生物钟像金属打击乐,敲得人不得不醒。她迷迷糊糊伸手摸手机,摸到一半才意识到沙发那一角空了。
她愣了一下。昨晚王广明明还在。她甚至记得他校服背上那块葡萄汁浅浅的印子。
她坐起来,屋里很安静。雪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茶几上还放着昨晚的纸杯蛋糕纸托,垃圾桶里有苹果核,咬痕清晰,像一场残忍的证据。
王男喊了一声:“王广?”
没人应。
她以为他去洗手间,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她走到玄关,看见他的鞋不在。
她心里忽然发慌。
“你有病吧。”她低声骂了一句,像骂他,也像骂自己,“你别搞这种。”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屏幕亮起来,提示她:联系人不存在。
王男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道突然多出来的题。她不信邪,又翻了一遍通讯录,没有。她翻到班级群成员列表,找“王广”,找不到。
她站在出租屋里,连呼吸都不知道如何安放。
王男冲到学校,去问班主任:“我们班那个转学生王广呢?”
班主任皱眉:“你说谁?”
王男笑了一下,笑得发抖:“就…坐我后面那个。”
班主任眼神更疑惑:“我们班哪来的转学生?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
王男站在办公室里,嘴唇发白。
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总像在告别,为什么他会说“别提伤心事”,会在“未来”这个词出现时本能地退一步。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高三不允许她哭。她只能把眼泪连同所有疑问一起咽下去,如同咽下一口太酸的苹果。
她回到出租屋,把沙发那一角摸了一遍。布料还是温的,可那温度很快就散了。
她想问他: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来干嘛?你到底…要去哪?
她没有答案。
雪落地了。
落在她鞋尖,落在她肩膀,落在她未来漫长的路上。
她没有时间停下来。

王广睁开眼时,排练室的灯依旧冷白。
桌上的水果盒盖半合着,空气里残留着甜香。王男还在敲键盘,眉心那道褶皱深得像刻进去的。王男忽然停下,伸手又摸了一块水果,咬了一口就皱眉:“这个怎么有点酸。”
王广几乎条件反射一般:“酸吗?那你吃这个。”
他挑出更甜的那一块伸到她面前。
王男顺手拿了,咔嚓一声。她嚼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还是甜的好。”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改稿,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
王广看着她,喉咙被一万句想说的话卡着。
他说什么都没用。她的未来早就落地。她的世界已经被她自己扛起来,被她自己走完。那段雪夜,只能留在一个人的记忆里。
他把水果盒盖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像很久以前某个冬夜的回声。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那句自己许下的誓言。不是给她听的,甚至不是给命运听的,只是给自己听的:
我会永远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