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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这,无论起坐躺卧始终由一层薄膜包裹。没有呼吸,未出生的还不需要掌握这项技能,黑暗里充斥无所事事的闲适,将随壳一起永远破裂的闲适。
这近似椭圆的狭小宇宙里,可被感知的仅有来自思考下方的阵响,怦怦,怦怦,诞生早于意识,用于隐喻他尚不理解的生命与灵魂,偶尔也与爱相连。
大脑,他将被尊崇也被忌刻的原因,将决定他特立独行或落于平庸的变量,此刻还未搭建起有关理性、学术和巨量狂想的宫殿——在知解氧气为何物后这一切才会开始。
它只被唤起了那些基本功能,例如转动头颅在无光里让视觉器官无目的地漫巡,或生疏地活动手臂试图感知躯体的其余部分。自我的概念尚且朦胧,他才刚刚开始认知黑暗,摸索行动仍然遥远。
亿万千百的标准随膨胀而失去意义,对进化来说时间的存在尚非必要,也不能指望他在昏睡间隙的短暂清醒里能诞生出完备的、等同于成年人的意识,然后飞快制定衡量众多物理量的标准。
作为卵中唯一的个体, 他拥有无限遥远的时间与空间,彼此相融共流,永远摸不到尽头,又层层叠叠裹在周身不留空隙。
在大脑终于突破阈值的那刻,他终于知道黑暗分为两种,由一处屏障分出两层,一层紧贴皮肉而另一层邻近思想。这道屏障的温度略高,其下还有圆鼓会转动发颤。在很久以后他会知道,它更多地被人们称作眼皮。
分辨出里与外后万物在未觉察中飞快衍生,他以封闭者特有的方式为拥有的一切命名标号,成为此伊甸园里孤身的亚当,没有神来取他骨肉创造一个伴侣、 镜于像或是任何具备同样形体的生物。
此刻他隶属于孤独,尽管他并不了解关于孤独的任何事。
他自然也还不认识肋骨,但皮肉足够纤薄以清晰感知到心外层的坚硬,锁住灵魂的环形牢笼,将内里的每一次搏动传至手掌。
尽管还未学会它更普遍的名字,但他已理解这是思想存在的依凭,生命燃烧的薪柴,这片黑里唯一能作响的动静。它区分了寂静与声音也教会聆听,因为除此之外他甚至无法创造出其他的响动。
自意识诞生以后,又是漫长的生长期,直到他终于能在思想之外创造些什么。那时他已熟悉了手腕与十指如何挥动弯曲,指甲在时快时慢的时间里终于长好。
像一只牙尖爪利能离开巢穴向外探索世界的幼兽那样,他无畏又谨慎地,触向曾忠诚保护也蒙蔽的黑。借着这些不具备神经的器官,他第一次真正感知到了黑暗的实体。
那是一层比什么都薄的存在,再往深施力就能看见更浅淡明亮的颜色从指尖扩散意图蔓延,这颜色刺痛了他,从未真正用过的眼睛几乎要熔作水流出目眶,但他仍要固执地继续,直到那存在终于难以承受更大的力,出现了第一个破洞。
光争先恐后从那缺口里涌进来,沿笔直路径向黑暗行军侵略,尽可能地消灭那道上的一切,同样被更浓重的黑暗腐蚀,最后竟变得无害温驯,作遥远又明亮的白远远点缀在膜上,像第一颗亮起的星星。
他的思想登时被这漆黑背景上的异色感染,并将从此延续一生不得痊愈。手指试探着向某方再度伸出,第二颗星星出现了,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直到它们广泛散布,时密时疏,明暗不一,以相异的频率,从不同的远方,为他送来光。
借这黯淡星光他第一次看见自己,与星星们一样苍白,与光一样温热。这来自卵外的光足够照穿皮肉,把骨头和内脏呈于眼前,透明坦诚足以回答他很久以前的疑问。
这光同样危险,蛇以辉煌堂然的模样游伏至人的身边,低声诱惑,唤醒那拘束在心里的激情,演变成狂妄的勇气。
若将群星相连会发生什么?若双手齐用会发生什么?若彻底撕实黑暗,又会发生什么?他能看到更奇异的景象么?他能看看这膜外的世界如何么?他能到那光的诞生源头么?
好奇心煎熬着这年轻的心脏和天真的头脑,没有任何关于危险或未知的顾虑,从念头诞生到付诸实践只是一瞬间。
他朝星星最密集的方向伸出手。
用指尖拈起已起翘角的膜,毫不犹豫向星星的边缘撕拉,光几乎是瞬间就从新扩的洞口里漫进来,流在身旁,已淹过脚踝。强烈刺激叫泪水汹涌流下,但他没有停,依旧睁大眼意图看清膜外崭新的一切。
这是他见过的最大最明亮的一颗星星,它的辉芒同他曾有黑暗一样广袤,而他曾寄身的卵飘浮在光里,被侵蚀破毁得四面漏洞将近沉没。
直到那星星也冲他伸出了手,他才发觉这是个与自己无比相似的存在,若他知道也拥有一面镜子便会于中同时看见自己和星星。
他们当然也有差别,星星有明灿金黄的发与眼,而他是由苍白和漆黑组成。
可这才最合理,他们并不共享起源时的长眠,也并不是自诞生就拥有或知晓对方,不会也不可能别无二致。
但这并不影响他握住那只手,离开那夜卵离开那光海,去到更高远更缤纷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