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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李相赫
我被卡住了。我说。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因此我没法描述这种“卡住”是以怎样一种压倒性的姿态从生理和心理上攫住了我:我的喉咙被一团空无的东西堵住了,它令我吐字艰难,吞咽被阻塞;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优选择(我没法按照计算升级和装备合成时机的方式计算生活),于是我依照惯性,依照昨天,依照前天,依照经理和教练、父亲和奶奶的话生活。
他们说,相赫,尝试一下心理咨询吧。我去了。有时全然依循他人指导去生活的好处就是,你可以暂时生存在对责任的不承担之中。
女咨询师庄重而温柔地看我。银质项链一扣咬住一扣,默默悬吊在她脖颈处。我感到某种隐喻。那段日子,一切都在隐喻我。她说,她专门为职业选手提供心理咨询。就好像职业选手已经分化畸变成为独立于一般人类的品种。
我被卡住了。我对咨询师说。这是个很妙的字眼,我没有用“痛苦”、“崩溃”、“绝望”等词语,一来是我觉得它们未免太过外露,二来我自觉确实并未达到那些程度。卡住,stuck,剑桥词典最通用的解释是:unable to move, or set in a particular position, place, or way of thinking。正是这样,从物理存在到主观状态,我被卡住了。“Tony Stuck”,我在心里玩一个谐音双关,钢铁侠也会被卡住。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我不知道。
-你尽管可以说出你想说的。-我不知道。
她让我填一份问卷。她问我,最近喜欢做什么。阅读,我说,或许阅读。我并没有十分喜欢,只是我认为那是有益的,同时借助他人的文字,我能从被卡住的状态中短暂逃脱。她说,你也可以写一些什么,随便什么,试着写一写日记,你的想法,写一写你读到的书,写一写让你有所感触的句子,这会对你有帮助。于是我去了书店,找一些书,买一本装订得像精装书的笔记本。
自始至终,一些人,一只摄像机的镜头,静静地,静静地盯住我。“也许会制作纪录片。”它望着我就像一颗缺乏眼白的眼睛,我不知道它要表达什么。
2024年 崔玄準
2024年底,金正均对李相赫隐约透露,崔祐齐的续约接连受阻,商谈之余,俱乐部的管理层正准备着手寻找人选。还不确定,需要等待转会期的自由市场。他说。对此,李相赫并无太大反应,心下即刻盘算一套备选方案,新人来了,战术侧重的变更就必须提上日程。韩旺乎如果知道,必会笑骂一声冷血的家伙。他自然是说笑,李相赫也不会在意,在职业生涯走到十年甚至往上的时候,所有理想都必然展露部分狰狞的面孔。然而,他们偶尔还是会感到隐晦的割裂。每年转会期,总能观望到博弈属性在正和、负和与零和之间剧烈激荡。李相赫对韩旺乎如此说。韩旺乎说,哇,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相赫说,那我给你推荐一本关于劳资博弈的书。韩旺乎笑眯眯地:西八。
一切不可深思,必要时得装糊涂:以合同期限为单位,五个无甚关联的人需被最高效快速地培养出一种关联深刻的感情,默契,亲密无间,心照不宣,延伸成为彼此的手足。待到有效期结束,队员更换,关系又被人为分割,导向你死我活的竞争。一切关于对方打法风格的了解回收利用成为得以拿捏的把柄。生活往往不能细想。
11月下旬,人员敲定,Doran选手,崔玄準。需得重看部分比赛录像,回忆此人的操作习惯。
李珉炯被安排去做一场类似社团迎新的拍摄,柳岷析在训练所里嚎到昏天黑地(因此暂不知情)。隐隐有传闻,崔玄準的转会期并不顺利,几乎是惊险地同T1签约。头一天,文炫竣先去打了招呼,两个Hyeon-joon握住手彼此鞠躬差点把脑袋磕到一起。崔玄準太显拘谨,举手投足总一股学生气,使得文炫竣隐隐想起自己刚打职业时头回进入陌生环境的百般不适,因而处处关照,仿佛他才是年长的那个。珉炯和岷析都和他认识,已几乎搜刮遍所有历史对局及庆尚南道崔氏上下九代的李相赫默默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哇,看这两人,还挺有意思。
那天,穿一身崭新出厂的队服外套,崔玄準同李相赫打招呼。与过往对局中坚实的打法风格不同,他本人瘦瘦鞠一躬,衣服下摆空空荡荡兜一拢空气,双手再合一个局促的十,如同所有其他尊敬甚至崇拜李相赫的选手一样,难掩激动地问候。
其间,他总伸手挠向脖颈,起初,李相赫以为他是出于腼腆。过后发现,他似乎是因皮肤太过敏感,对未落水清洗过的外套上某些化学成分有所反应,因而总是抓挠。这使他低头摆弄手机,研究是否该请李相赫吃个晚饭时,后颈上落满大片绮丽的潮红。李相赫瞥一眼,视线收回至手中摊开的书。
2018年 李相赫
《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 卡伦·霍妮
好的,李相赫,冷静下来。事情是这样:问题一旦发生,那就必须解决。
解决什么问题?
我的焦虑,我的疲倦,我的恐惧。焦虑催生疲倦,疲倦孕育恐惧,恐惧逼迫无果的行动从而完成对焦虑的再生产。恐惧是在面对危险时恰如其分的反应,而焦虑则是面对危险时不适当的反应,或者可以说其为面对假想危险的一种反应。它们之间相互推动,彼此指涉,自给自足,一扣咬住一扣,咬成一条完美的衔尾蛇。继而一切都开始不对头,显示器的角度不再端正,鼠标垫的材质太过滞重,我不能看清全部的视野,我的动作总是与思考产生错拍,我……问题是我。
如何解决呢?
他们说,你应该休息一下,做适当调整。父亲说,相赫,放松一些。可是父亲,游戏版本日新月异,战术永远推陈出新,每个人都在永无止境地前进,没有人会等我,让我休息一下,做个该死的适当调整。竞争本身并不是一种以生物性为条件的现象,而是一种特定文化条件下的产物。
父亲,我有过一些冠军,获得了一些荣誉,可我更加强烈地感觉自己一无所有,未来还将失去更多。……他的攻击倾向与妥协倾向之间的冲突,他的过度要求与对一无所有的担心之间的冲突,他的自我膨胀感与无能为力感之间的冲突。
荣誉既然没能使我更加幸福,那它究竟是什么呢?
2024年 崔玄準
日程吃紧,外出团建的机会并不太多。借助几场线上的休闲游戏,崔玄準面对李相赫时,不再十分紧绷。柳岷析从训练所灰头土脸地回来,看到崔玄準,恨不得抱住他哭一顿。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吧。他指着自己的寸头。日子跟发型都像被狗啃过。
李相赫时不时还是会回看一些过往的录像,研究同崔玄準作对手时候的博弈。摸清进攻风格,测算如何配合,作为执棋手,他必须做到胜券在握。越是回看,越是趣味良多,崔玄準的某些行动十分激进,甚至莽撞到不可理喻,仿佛不经思考,全凭直觉,一时能操作惊人,一时显得昏头转向。令李相赫常回忆起当刻自己的操作,以及那时他是如何想崔玄準这名上单的。间或看到几个采访视频,发型稍显滑稽的崔玄準忸忸怩怩地说,想和Faker选手做队友。如今确实愿望成真。再在现实里遇见崔玄準,李相赫总忍不住将他与过往视频中做对比,性格表现如图片验证码一般整整齐齐地卡上,用时0.1s,手速超越99%的用户。
相赫哥。崔玄準恭恭敬敬(依旧有些紧张)地问候。Doran选手。李相赫端端正正地回敬。一如对待任何人,永远得体,圆融,谦逊。
李相赫回看录像的时间,总是睡前的一会儿,因而关着灯。2019年的崔玄準那副腼腆的神情清晰投影在他的镜片上,举手投足间总有种过猛的努力,而这努力常常与其目标偏离,于是呈现一种令人无语的好笑。那时崔玄準才18或者19岁吧,李相赫算了算。对于职业出道来说有些晚,但不妨碍他满脸带上对于梦想的希冀,仿佛就算知道梦想迟早会变成梦魇,但也毫不在意。
2018年 李相赫
《关于他人的痛苦》 苏珊·桑塔格
好在还有工作。还有工作让我能一直忙碌,一直处于对自我的免责之中。既然这是日记,那我也应当记录一次我一整天的生活。
中午。与往常相比过早清醒。也许做了场关于某次BO5的梦。我没有起身,静静等着,等颤抖的日光虚弱地渗透。等工作人员敲门,我回应,门打开,一只镜头,一只永不眨动的眼睛对准我,我坐起来,扮演大梦初醒的混沌与惺忪。午饭。食堂,吃一条青花鱼,喝下赞助商饮料,标签logo要转向外侧,摆出完美的展示角度。手指遮挡住了是吗,再夹一条鱼,适当吃两口吧,中景,特写,需要补拍合适的剪接片段。外出。拍摄活动。换一件赞助品牌的外套。不必有私服。可能会违反竞品规避条约。不必有购买私服的欲望。采访。今年战绩欠佳,被换到替补,作何感想?一切波动都属正常。我不能有感想。返程。复盘比赛录像。其间需要发布一些社交媒体的宣传文案。这波团战应当这样处理。但我不在台上。训练赛。没什么好说。可能有直播。不要理会嘲讽的评论。经纪人和教练说。单排训练。单排训练。还是那样。睡前。再次心理辅导。焦虑水平高居不下,还需要持续接受专业的咨询。明天就去吧。
依然需要填写问卷。同一份。咨询师,我不想流泪,我没有眼泪,我甚至不感到悲伤。一些水分借助于不知何物形成的渗透压被排挤至我的眼眶,它们恰好因为前一天的日程而酸涩干涸。于是我哭了。
自始至终,那只摄像头,深邃的黑洞般的眼睛,沉默地望我。也许,唯一有权利看这种极端痛苦的影像的人,是那些有能力去为减轻这痛苦做点事的人……或可以从中吸取教训的人。我们其他人都是窥视狂,不管我们自己是否想窥视。我与它无法交流。你们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2024年 崔玄準
比正式比赛预先到来的,是应接不暇的商务活动。柳岷析悄悄对崔玄準抱怨过,明明是休赛期,却总会忙到脚不沾地,每年都如此。还好他今年并不会参与。崔玄準却紧张,恐惧表现不佳。表现?文炫竣问。要表现什么?随意点就行,只是工作。李珉炯说。
李相赫察觉,崔玄準对于任何事——哪怕是极其微不足道的,比如游戏输掉请客甜点和饮料时,都会忐忑自己所点的单是否符合他们的口味——都抱有一种过分的认真和谨慎。这与他在游戏中的某些决策呈现极端的反差。他记下这份疑惑。
走在出发的机场,几只明目张胆的镜头(出于会员视频素材的需要,出于赞助商宣传片制作的需要),几双隐隐试探的眼睛,几十道窃窃私语的窥视。浑不在意,昂首挺胸地走吧,像T台的模特。
候机时,暖气烘到每个人都永久地流着汗,纷纷脱下印着队标的羽绒服。有工作人员对着崔玄準低低地叫一声。于是一齐望过去。里头这件卫衣是最近某品牌推出的与俱乐部赞助商互为竞品的款式,暧昧地敏感,恐怕被拍到品牌露出。工作人员悄悄说。要去厕所换掉吗?不了。不了。一会儿就能登机。我可以忍耐。崔玄準从头到尾拉紧长款羽绒服的拉链,活像一根红酒黑巧百醇饼干。太抱歉了,添了麻烦。他说着,刘海潮乎乎地粘到额头。反而使得工作人员万分内疚,天呐,这是我们的工作,反而是Doran选手,太闷了,没关系吗?
没事的,他小声嘀咕。太抱歉了,这是粉丝之前送给我的,没有太注意这方面的事情,很抱歉添了麻烦。说着,他把窒闷的热气裹了又裹。
2019年 李相赫
《少年来了》 韩江
既然问题是我,那么我必须解决我。既然游戏数据是可量化的,为什么我不能呢?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计算一切可计算的。我没有时间了,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最优解。不能细想,不可深思。把所有变量都解析一遍,倘若都能取到最佳值,那必将推导出最理想的结果。
生理。心态。精神。Kelly Starrett的《Becoming a Supple Leopard》,如何保持良好的身体姿势。“The Anatomy of a Gamer”,搜索相关文章能学习到一些适用于电竞选手的解剖学进而优化肌群协作。Dan MacLeod的《The Ergonomics Edge》,人体工学同样有其必要,怎样调整物理环境以减少肌肉疲劳。试试冥想,女咨询师说。(这很有用,改善了我的注意力分配和心率变异性问题。我说。冥想并非是这个初衷,但是,好吧。女咨询师哭笑不得。)伸指肌。旋前圆肌。尺神经。正中神经。我赞美现代性。
我正在奋斗,无时无刻不在与自己奋斗,与还活着的自己、与没死掉的羞耻感奋斗,与我是人类的事实奋斗,与唯有死亡才能让我解脱的想法奋斗。先生呢?和我同样都是人类的您,能给我什么样的答复呢?
2025年 崔玄準
春季赛伊始,李珉炯被轮换,加之战术重心倾斜,队伍成绩难免波动。金正均将其形容为每个队伍成长过程中必经的生长痛。永远在生长,永远在疼痛。李相赫想。其他人不甚在意,崔玄準以往的打法不得已地变了形。优柔寡断,呆笨滞重。有人如此形容。
或许他是难堪于重压的类型,李相赫想。回忆起几条视频,赛场上的眼泪,事后的啜泣。可怎么能变形到如此程度呢?几次训练赛,开团的时机拖了又拖,抑或未等得及其他人赶来就硬头撞上去,送了一个速死。事后,文炫竣同他讲,应该是太疲惫了,休息不足,常看到崔玄準几乎清晨下班,又听工作人员说,他总是未及中午就匆匆来买一杯冰美式。等单的时候直愣愣站着,眼睛却悄悄闭住,打盹都是私自窃来的时间。可赛场表现依然起伏不定。金正均苦笑着对李相赫说,是该夸奖他努力,还是该责怪他白白努力。
一次训练后,下楼走到食堂的路上。崔玄準落在最后,弓着背,一手扶住对侧的肩膀,试图向反方向抻直脖颈,活像一头长颈龙。T1大楼变成三叠纪中期了,李相赫对他说。崔玄準云里雾里,没能听懂。李相赫感到由衷遗憾。
好吧,是肩膀疼痛吗?
啊,可能是坐着的时间太长。腰也很酸痛。崔玄準低下头,两只手扶住后腰揉一揉。把宽大的队服掐成窄窄的一把厚度。
兰多。李相赫说。你该拉伸你的骼腰肌,腰方肌也需要放松。
啊?崔玄準依旧云里雾里,没能听懂。
好吧。李相赫想一想。待会儿吃完晚饭,和我去锻炼一下吧。
骼腰肌。竖脊肌。腹横肌。练习腹式呼吸。枕下肌。斜方肌。深层颈屈肌。姿势训练。崔玄準胡乱点头,囫囵吞下这些陌生的名词。
兰多哥,你该适当放松下对自己的训练要求。一同返回训练室的时候。李相赫开口。也许这么说似乎僭越吗,或许你可以转变下训练的方式。控线,换血,测试出装,拆解出来,控制变量,分别尝试。找到最简短的路径,提高每次训练的效率。不同分路的职责不同,但稍广阔的视角能帮你计算何种时机该进行何种操作。李相赫笑一下。不成熟的建议啊,兰多哥。
哇,我真想打你。韩旺乎掐一根筷子指住李相赫。我给你一张申师任堂(五万韩元纸币),我能揍你一拳吗。转头看向裴俊植。哥,你听到他怎么说的了吗,他说出那种话还能这么洋洋得意地跟我们复述,怎么能这么臭屁呢。
相赫说的也没错,这种方式的训练迟早会把自己压垮的。裴俊植说。
再加几盘肉吗。李在宛问。
我是出于希望每一位队员都能调整到最佳竞技状态的角度。李相赫扶一下眼镜。
哇,真是道貌岸然啊。韩旺乎啧一声,拿筷子去拨弄紫苏叶。你不能用更温和的方式和玄準交流吗,说的话比Naver机器人还僵硬。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其实根本看不起任何人,你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所有人都是供你计算和使用。他把两片紫苏叶完美地分离开,突然笑两声。但是,你放心,玄準根本不会听你的。我们昌原硬汉可太倔了。
总有一天得让玄準揍你一顿。韩旺乎笑眯眯地,用紫苏包住一片烤里脊肉。
崔玄準的状态逐渐回升,操作也能从容。得反驳一下旺乎,李相赫想着,自觉十分满意。往常总要迟到,今日怀着这份隐晦的壮志,竟然早早来到基地。迎着周围工作人员堪称稀罕的注目礼,他远远望见一个瘦而高的个子,在楼下的咖啡柜台前,蔫头搭脑地倚住墙壁打盹。脑袋微微地垂下去,顶一个近似狂呼乱啸的发型。
不知为何,他陷入一阵无从下手的沉默。
2021年 李相赫
《帝国游戏》 罗贝托·波拉尼奥
中单是最核心的位置。我一直如此认为。协调,平衡,掌控一切。我开始尝试一些规则推演与概率计算的游戏,试图找出某些得以为我所用的共通。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比闭门造车快捷且高效太多。比如国际象棋。愈是钻研,我愈是感到沉迷。从恰图兰卡,到沙特兰兹,皇后觉醒她的权利,继而最终演变为国际象棋。在对于战争的模拟中,如何排除了随机与偶然性,成功地被高度抽象化为如今简洁而优雅的军事推演模型。电子游戏不也是如此吗?星际争霸,红色警戒,英雄联盟。这令我感到世界逻辑的一种闭合与圆融,在相对和平的年代,人们依然热衷于模仿自原始部落建立以来就存在的争端与冲突,兴许是为了在失去具像化媒介的此刻,依然能够发泄我们基因中的暴力天性。人类的历史就是杀戮的历史,我必须如此。
但是,但是。
倘若战场不属于我,把控棋子的人不是我,这一切又有何意义。一王,一后,二车,二象,二马,八兵。六十四格。排列组合。穷尽可能。在阵容的轮换中,我只能是概率论的一部分。而战场之外,精算也失灵。我没法测算他人的思考与言语。我只能沉默。
明天有比赛。再一次职业咨询(我偏执地不愿称之为心理治疗,我逐渐隐晦地感到出现问题的不是我,我只是无措于太多游戏之外的事情)。再填一次表格。相同的问题。以记录我每一阶段的焦虑水平。(这也是一种观测变量以获取准确结果的程式,我想,也许我逐渐掌握了咨询的原理。)不要多加思考,三秒钟之内写下答案吧。女咨询师对我说。我握住笔看向问卷。
一、我会担心我的比赛。
1.总是;2.经常:3.有时;4.偶尔;5.没有。
二、我感觉心神不宁。
1.总是;2.经常:3.经常:4.偶尔;5.没有。
③、在学习一些感兴趣的事情时我很自信。
1.总是;2.经常:3.没有;4.没有;5.没有。
死、我有信心可以表现得更好。
1.有时;2.没有:3.偶尔;4.没有;5.没有。
伍、我对未来充满希望希望希望希望希望。
1.没有;2.没有;3.没有;4.没有;5.没有。
我看到问卷如同隐喻,预示了第二日的比赛结果。越多尝试,越多无法理解的事情。我创造,我重新建构。我什么也没有创造,什么也没有建构。我在失败中,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中走下台。也许先关闭账号的消息提醒吧,接下来又会有很多不好的舆论。也许是队伍的运营低声咕哝。没有焦虑,没有疲倦,没有恐惧。只是一种纯然的好奇。太多人包围住我,将我与一路的粉丝或者观众隔绝,我看不到他们的眼神,听不到失望、嘲讽或谴责,也不会有人冲上来突然揍我一拳。我没有淤青,没有流血,因而我无法治疗,无处反击。人们统计在战争、谋杀、交通事故中死亡的人数,没人知道比那数据还要多的人正被片面、偏执、自以为是的语言伤害。统计学家埋头于数字的时候,身旁有人悄悄死于心碎。
我是在做什么呢。我是在争取荣誉,我是在抢夺冠军,我是在从事电竞这个职业,我是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局游戏。曾经我觉得游戏让我很快乐。我也赢得了冠军,我赢得了不只一个冠军,我赢得了英雄联盟历史上最无人企及的荣誉。如今,它们被用于羞辱我,被用于不止一次地羞辱我,被用于英雄联盟历史上最空前绝后强烈地羞辱我。
经纪人悄悄为我屏蔽了社交媒体的消息。所以我没有看到。
과거의 영광에 사로잡힌 페이커.이제 페이커는 옛날 페이커가 아니다. 클래스는 영원하지 않다. Faker seems to have lost his lane dominance. The meta has shifted away from his favorite assassins. 飞皇!批克!大赛软脚虾!오늘의 구멍은 페이커. 페이커가 운 걸 봤나? 신도 사람이구나. 3관왕 신화는 끝났다. Faker got completely gapped by Showmaker today. It's heartbreaking to watch. The era of Faker's invincibility is officially over. 李哥手抖了心态被打崩了。Faker's champion pool looks outdated. 【李 相 赫】 He's not adapting to these supportive mids as well as the younger players. Is Faker becoming risk-averse? He doesn't make those legendary outplay attempts anymore. 李总在当院长。페이커는 이제 전략가로서의 가치가 있을 뿐, 주전으로서는 클래스가 아니다. 飞大叔,求求你放过T1吧。Can Faker's mechanics still keep up with the likes of ShowMaker and Chovy? The eye test says there's a gap. 输了说什么都是借口。T1의 보석 같은 신인들이 아깝다. 페이커가 길을 비켜줘야 할 때. 晚节不保啊李老头。
为什么有时候我这么害怕?为什么我越是害怕我的精神越是涌动、升腾、在万物之上观察整个星球?
2025年 崔玄準
总有种论调:电子竞技能最公平地反映个人的努力与职业态度。每当被问到此种问题,李相赫只觉得可笑。但他不会表露。我相信努力的成果最终会反映在成绩上的。谦逊,温和,滴水不漏。这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公平的制度,甚至看似最平等的现代医学也不是为了所有生命的公平而运转。青年人优先于老年人,单一疾病优先于复杂症,大部分药物研究也均是以剔除了周期波动的男性症状域为基准。同样,电子游戏也是如此,AD高贵于辅助,输出比承伤更被人看到,仅仅因为职责不同,便被轻易划分三六九等。
于是当数据差劲被作为一个充分的理由用以攻击崔玄準不够努力的时候,所有人都只感到荒谬。
某晚,去一趟厕所。李相赫在走廊望见崔玄準的经纪人正与队伍的运营沟通,低声私语,或许该暂时关掉直播吗,怎么说才好,此刻不适合突然进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有观众在崔玄準的直播间发一条攻击言论,他关了灯,向后躺靠在椅子上。关于此,已逐渐出现傲慢、目中无人的解读。近来舆论的压力已很大,经纪人百般担忧崔玄準的心理状态。
李相赫点进崔玄準的直播间,在摄像头晦暗的画面里隐约看到他肢体的轮廓,以及一点屏幕荧光在他镜片上的反射。他躺在电竞椅上晃啊晃,那两点光也摇晃,逐渐像两滴摇摇欲坠的眼泪。
我没哭。事后某次餐会中,崔玄準否认。真的没有。我该关掉直播吗,我想着也许他们说一说,就能消气了。
有人提起金赫奎的话,感慨一语成谶。什么话,崔玄準问。就是你第一次在T1基地直播的那天,他说,有五万人看你直播吗,那这五万人有可能会变成射向你的箭。被问到的人回答他。李相赫望向崔玄準,看到他捧着啤酒杯,用指侧缓慢摩挲把手。
可是,在变成箭之前。崔玄準静默一会儿,说。首先,它们都是爱吧。
他说话时笑,李相赫盯住他微笑时,嘴角边细小的一个涡。
2022年 李相赫
《悉达多》 赫尔曼·黑塞
我对女咨询师说,或许冥想逐渐失灵。我无法控制我糟糕的想法横冲直撞,这使得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是对自我的煎熬和折磨。那就让它失灵,Faker选手。观察它是如何失灵的,就像解剖你自己一样解剖它的肌理。女咨询师说。
新年伊始的休赛期,我回到家里,陪伴奶奶和父亲,他们日益衰老,我几乎能清晰地看到岁月在他们身上坍缩的形状。日程周密而循环往复,我没能经常回家,或者独处。回望算起,我离开家的时刻正不疾不徐地赶上我待在家的时刻,我站在齐平的终点线,看到它微小而不容忽视的影子逐渐庞大。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这里,等待它的冲刺。以及之后的越过。
相赫啊,奶奶说,我要做泡菜汤,你去买些猪肉和大葱吧。我去了,又回来。其间我的某些碎片被几个路人用手机困进了他们的本地数据库,又飘散在社交网络。
奶奶从冷藏库中搬出一箱几月之前(那时我在做什么呢,我想)腌制好的辣白菜,切一块塞进我嘴里。味道怎么样?奶奶问。有点酸,应该可以加一些糖。我说。然后我清洗大葱。光滑,辛辣,冰冷。很奇特,我把手浸在水里时,久违地感到一种平静。仿佛我是被分裂出了两个我,当我剥下大葱干枯萎缩的表皮,关于比赛的事情已遥远如亿万年前。我把双手合拢,捧起一拢水,观察它们流动的粼粼波纹。
相赫啊,奶奶说,不要浪费水。我关上龙头。水有什么好看的呢,奶奶说,水到处都是,白白淌进水槽里,流进下水道,一些蒸发掉,被你呼吸进去,一些就成了天上的云,再变成雨落下来,落进清溪川,落进安养溪,落进汉江,或者落进大海里,然后再被水厂收集处理,流回水龙头。水到处都是,你是看不完的,奶奶说。
我下意识笑一下。奶奶,很有哲理,你该去写书。奶奶笑着叱我一句。油花晶莹而明亮地爆裂。吃过晚饭,我不得不离开,仍有训练等着我。版本啊,版本永远在更新,就像一切忙于迭代的电子产品,或任何昙花一现的时尚潮流。
返程的车里,我闭上眼睛,试图冥想。兴许太过疲惫,在短暂的几分钟内,意识就逐渐失焦,模糊不清,手脚浮现一种奇异温软的痒意,似乎它们与世界之间的边界也模棱两可,并使我渐渐融化于这个世界上这辆商务车里焦烘烘的暖风之中。睁开眼睛时,头脑竟意外清醒,仿佛刚刚眠过一夜无梦。我下车,挟出一股热带的气氛。我走向训练室。
沉浸在深思冥想之中的时候,人可以抛开时间,在同一时刻中看到所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时候,每样东西都是好的,每样东西都是完美的,每样东西都是梵天。在我看来,存在中的每一样都是好的——死亡同生命一样好,罪恶同神圣一样好,智慧同愚蠢一样好。每一样东西都是必需的,每一样东西所需于我的仅仅是我的赞同,我的承认,我的善意理解。一切都中我的意,一切都与我相得,没有东西能伤害我。
2025年 崔玄準
配合总算磨合到几乎圆融自然的程度,如果可以忽视偶尔的磕磕碰碰。而要提及磕得最多,碰得最伤的,甚至不是刚刚在轮换的动荡里证明了自己的李珉炯(他对自己能够保持一种坚定而成熟的信心),而是——多数人心照不宣地想到崔玄準。即使他已拥有了相当多的高光操作,能很好完成每场比赛的职责,却依然被视作一个短板。一个缺陷。甚至连他自己都如此认为。付出与所获得(成绩、评价)之间天堑一般的鸿沟,令最信奉数据论的人都要动一动恻隐(偏偏崔玄準又是如此看重外界评价的人)。更不必论队伍中感情丰富的几人,几乎要明晃晃地摆出额外的照护,此种想法危险地垂坠着,缓缓滑向怜悯的边缘。
对这一切,李相赫不予置评,却也不甚赞同。怜悯是一种可怕的感情,甚至恐怖过于憎恨。在看到对方煎熬痛苦的时候,忍不住想要帮助他。长久下来,这感情要么就变成爱,爱自己的被需要,爱对方的无能,要么只能眼睁睁目睹对方在持续的痛苦里发了疯,而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会恨自己的无力恨到想要杀死你所怜悯的这个人。
但勉强挺过瑞士轮后,李相赫想,应当同崔玄準谈一谈。为了整个队伍。为了崔玄準本身。虽然曾经的尝试已经以被全然无视告终(之后,他没有对韩旺乎透露半点风声),但必定会有其他方式,总会有高效的解决方案。即使他并不怜悯,可没人活该遭受不正当的痛苦。
相赫哥,是教练让你来找我的吗。李相赫还未开口,崔玄準近乎焦急地,用他在初冬里些许干裂的嘴唇衔走他口中的话。炫竣他们,义真哥,和教练都已找我谈过,您放心(他竟然使用了敬语),我绝对会拿出我的最佳状态,不会影响淘汰赛的发挥。说完,他把下唇含进嘴里,舔着皲裂的伤口。
也许一会儿该问岷析要一支唇膏。李相赫莫名地想。我并不是要说这个,他开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玄準,真的很好。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去承揽所有问题,并用它们折磨自己。你看不尽一切。问题源源不断,片面评价无穷无尽,不能让折磨也永无止境,反复耗损你自己。为何不换个角度,任何事物都只取决于你如何去看,胜或负,赞美或贬损,假如你能够不在意,它们都不能再伤害到你。
我知道。在一个李相赫等待着崔玄準能如意料般醍醐灌顶或恍然大悟的时刻,崔玄準说。如此平静。令李相赫无可奈何地感觉对方实际上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都知道的,相赫哥,但是我不相信。崔玄準说。我不相信我自己。
逐渐口干舌燥。
我不相信倘若我看透所有,看淡一切,在真正能做到不受外界影响之后,还能保持强烈的、想要取胜的念头。我不相信我自己,我不信如果我尝到了安逸和悠闲的甜头,还能抗拒它们的诱惑。坦白讲,我并不相信那些骂我的评价,也不在乎,我打心底里认为他们并不懂得英雄联盟,也并不清楚我的天才所在,但是相赫哥,我需要它们。我需要痛苦,我需要保持愤怒。
崔玄準说着,既无激动,也并不愤慨。李相赫却头一次在他上感受到一种温顺的纯然野性的敌意。他想起,在成为队友之前,他们曾经也是敌人。崔玄準望着他,尊敬他,听他说话,却毫不认同。
他竟然是如此狂妄的一个人吗?狂妄到将他自己都视作胜利的敌人,一个需要克服的问题。李相赫想。
可或许,你也能在不放弃这种动力的前提下,不必透支你的身体,换一种训练方式。不知不觉,他居然在议题上后退一步。他感到狼狈。以及一种熟悉的战栗。
但如果我来不及思考呢?崔玄準反问。我必须这样,我必须保证,即使我没法思考出最佳的结果,时机出现的那一刻,我的直觉反应也能先于我将其捕捉。我并不聪明,相赫哥,我只能想出这个愚蠢的办法。
兴许是说了太多话,牵扯到嘴唇的伤处。崔玄準含住伤口,吮吸着那一点点疼痛,吃下那一点点腥甜的血。李相赫看着,鬼使神差地,从这动作里看到一种要不顾一切地从自己体内攫取到某种活生生的东西的决心。
一些想法。他突然想。一些感情,往往不是开始于你决定去产生,而是起源于一种失控,一种不得不,一种失序的滑落。在这种时刻,你要做的不是努力去分泌生成此种感情,而是要努力去抑制它——使其不要发展到一种毁灭与自毁的程度。
我是在形容谁,提喻谁?李相赫问自己。Doran选手,崔玄準还是我自己?
他在此刻完成了一个绝妙的双关,却并不想对此发笑。
2023年 李相赫
《巴托比症候群》 恩里克·比拉-马塔斯
“观察它是如何失灵的。”因而在去年的全球总决赛之后,我总会去再三复盘,并将其与更多年之前取得冠军的胜场对比。我必须说明,我并非在谈论BP策略,针对性禁用,阵容选择,战术体系,比赛发挥,等等。我并非在说这些结果论的东西。此类失误总是有且无可避免地存在于每一场比赛之中。只是在胜场,总可被轻巧放过,也许还能作为说笑的谈资。倘若败局,那便是无可饶恕的滔天罪过。我只是想观察,我做了什么不同的事,之后能再如何做。继而我发现,没什么不同。
我解剖透彻每一寸胜负的肌理,我必须宣布:胜与负之间没有什么不同。
我不能假设在失败的当刻我能够具备先知的全能,17岁时的我付出的心血,又被26岁的我毫无保留地拿出,甚至在十年后的此刻,我能够确信它们没有丝毫的减损。难道只是因为时间吗?难道十年后太平洋里的水,与十年前汉江中的相比,真的有如此巨大的差异吗?我不相信。人们是凭借什么,承认了一种付出,而否定了另一种呢?名誉与荣耀是荒谬的。塞内卡说,名誉之所以可怕,乃因它源自于众人的公断。他们又为何总是在名词与名词之间创造所有权,在文字的地盘分割财产?
即使我手腕感到疼痛麻痹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依然不相信。我必须证明。并非焦虑,并非疲惫,并非恐惧,我必须证明。
在休整治疗的那段日子,流言纷纷纭纭,父亲看到,隐晦地问我,我是否感觉已经到达一个不得不的时刻。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我说。倘若我不得不这样狼狈地离场,我为何不在刚取得三冠的时刻退役?像胡安·鲁尔福,像阿蒂尔·兰波,像杰罗姆·大卫·塞林格,在最辉煌的一刻停止写作,此后就不会再有任何失败的可能。难道只有在最巅峰的时刻死亡,才能成功封存完美作品的永恒,哪怕代价是谋杀这之后的一切自我潜能?一个作家真正能写的、唯一能写的,实质上便是“写作的不可能性”?难道我因为害怕死去,就必须祈祷从未出生?
我感到一种好笑的荒谬。对于我自己。我意识到我读过的那些作家,他们提出问题,他们总在提出问题,但是否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地将它们解决过?我的意思是,全然,全部,彻头彻尾地。我并非怀抱一种滑坡到虚无主义的绝望,我只是想阐述我所观测到的事实。那我借由他们的表达为自我重构所做的尝试,是否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我将笔记本翻到之前的页数,逐一划掉我曾做过的抄录。我并非是对他们作出全盘否定,我只是感觉到也许这些都不适用于我。)
既然胜负实际毫无区别,名誉与荣耀纯属人为,而无人能为这一切的不公提出合理的解释。那么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2025年 崔玄準
11月初的中国成都,阴阴郁郁,总是下雨。他们又去吃寿喜锅。每一步都踩进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
哥,我想问你。崔玄準走在李相赫的身侧,小声开口。声音几乎被哆嗦哀嚎着天气好冷的柳岷析淹没。
什么呢?李相赫反问。
拿到世界冠军的心情,和拿到联赛冠军相比,有什么不同呢?我有想不明白的问题,也许在取得这最高的胜利后,能想通吗?崔玄準说着,却有些畏惧答案,埋头盯着溅到鞋面的雨水。你拿过那么多世界冠军,你一定知道吧。
李相赫撑一把透明的塑胶雨伞,举得很低,上半张脸模糊在伞布之后。这使得雨滴从其上蜿蜒滚落的时候,似乎令他脸上淌遍眼泪。这眼泪从天而降,只流一半,如同一份未尽的悲伤。
父亲。他想。这是另一种不得不的时刻啊。他缓缓开口。
年纪小一些的时候我无比执着于胜利,以一种青春期少年的毫无来由的痴迷,连这种痴迷本身也处于青春期,旺盛,发狂,无穷无尽。我计算每一场比赛,每一件装备,每一个技能。世界上或许有游戏精算师这个工作吧,如果有的话,那我很想要从事。到后来,我甚至感觉我并不是在取得胜利,而是在反复验证我的胜利。以至于后来多年的失败,也十分像是基于同一种原理的重复验证。
但是,如果你详细描述一场失败,你会发现它与胜利并无区别。胜利没有更甜美,失败也没有更残忍。
人们虚构胜利,臆想争端,定义敌我,在这场对于战争的虚拟中无比狂热地装作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然后一切结束,我们站起来,离开。实际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失去。同时什么也没有得到。
可既然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被构建的。他说。这个定义者为什么不能是我。
崔玄準抬起头,隔两侧流泪的伞,两层雾蒙蒙的镜片,看到李相赫望进他的眼睛。
那么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李相赫说。
2023年 李相赫
《李相赫》 李相赫
我来写这规则。
2025年 崔玄準
夺冠后,李相赫特意去问崔玄準,你的问题找到答案了吗?
崔玄準想一想,决赛之后他表现出一种迟缓的呆愣,就像紧绷太久突然泄力,总有股茫然。他说,他一直有一种感觉——
你在这里的时候,你总会忍不住东张西望,望向另外一头,似乎那地方有某种东西值得你去寻找,你也无法形容,甚至不可想象,但你坚信那会是个更好的地方,不知怎的,你相信你必定能在那里填满所有欲求,堪破全部谜题,一切过往的遗憾都会烟消云散,你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你会知道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你付出的看似滑稽的全部努力都是为了纵身一跃的那步,在此之前你已经失败了无数次,摔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但没关系,那边的一切会补偿你,它们只是在那边等待着,为你欢呼,给你加冕,你即将成为新世界的主人,然后你终于跨了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一切都不会改变。
这是一个和你原本所处之地并无两样的地方,你也还是原本的样子,而新的一种明亮的朦胧的晕眩在对面亮起,招手唤你过去。
你唯一真正感到快乐的时候,只有精疲力尽,狼狈不堪,气喘吁吁,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等待着下一次爬起和再度跨越,并期待着那边还有着什么的时刻。
所以你想说一切都是徒劳吗?
不,我想说,不要停止跨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