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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招手喊他过去的时候,希斯克里夫就觉得自己肯定认识他。希斯克里夫把贝斯靠在化妆台侧,拉开椅子坐下,伸个懒腰,才偏过脑袋看向叫自己来的家伙。
“有什么事?”
男人在卸妆,没作回答。余光瞥见希斯克里夫抱起的双臂,他才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示意没什么耐心的贝斯手再等等。片刻后他转过身,捞起假发,露出大片脊背:“帮我取一下别针,请。”他补了一个敬语。
“真巧,”希斯站起身,手撑在化妆台的边缘,听起来很是咬牙切齿,“我从来不替陌生人做事。”
对方抬起的手顿顿,最后摘了假发,身子后倾,扬着下巴看希斯克里夫。“我以为我们算认识。”他温吞地解释,手下垫着蜷曲的长发,十指相交,在膝上搭成菱形。
希斯克里夫捧起对方的脸,低着头,呲牙咧嘴地露出一个笑容:“哇,我以为交换名字算是相识的基础!”
“我知道你叫什么,希斯克里夫。”
“我是说你的——你的名字!”
“默尔索。”他说。
坏脾气的家伙摊摊手,像是在讲“早他妈这样不就行”。默尔索问他这下是不是可以替自己做事了,他没好气地撇撇嘴,托着默尔索的脖子把人往前推,余下足够的操作空间后才停下来,从上往下仔细找起藏在褶皱和布料间的曲别针。后台没别人,但也算不上安静,鼓点和失真的吉他混在酒吧人潮的欢呼里,从门外拍来,震得本应清晰的呼吸声都破碎。
“没想到你喜欢这个,”他把温热的针往化妆台上放,“我差点没认出来。”
“希斯克里夫先生,你的话里包含有浓烈的性别刻板印象和对性少数群体的歧视。”不知道是束腰勒得太紧,还是被摁着摘别针实在不好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闷。
“操,你知道——”希斯克里夫显然没收着劲,因为压在手臂底下的人给挤出了半句本来该吞回去的脏话——“妈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很疼。”
“对不起!操,这下可以吗?我真没有歧视随便谁的意思,只是好奇!”希斯后退半步,举起双手佯作投降,手心里还捏着刚取下的别针,“我想请问(“请”字被咬得很重)尊敬的默尔索,先生,或者女士,或者什么别的,您这种值得尊重的兴趣爱好暨自我表达方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您又是怎么发掘出这种喜好的?”
“我不喜欢这个。”默尔索坐起身,理了理挂在肩上的发皱布料,回过头看表现得有些夸张的受害者,面上没什么变化。
“你他妈有病吧!”希斯向后栽进沙发,捂住脸,发出种近似哀嚎的声音。罪魁祸首嗯一声,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掰他的手。希斯克里夫此时自然是不想多见这人的脸,非攥紧了盖着,凭默尔索怎么拉都不肯松开。僵持半晌后默尔索才停下,放缓语速要对方把手心里的曲别针还给他,一字一顿地,叫希斯克里夫想起那个把人当弱智每回都用0.5倍速讲课的家庭教师。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希斯才发现自己还捏着别针,干脆心一横,闭上眼睛摊开手说着哎呀早告诉我啊我也不是笨蛋,又扭过头去,怕不小心看到那种常在别人脸上挂着的责难表情。默尔索似乎被他的举动吓了跳,迟疑片刻后还是接过别针说谢谢。等确定默尔索早已走开之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睛,长长叹了口气,盯着掉漆的休息室门板发呆。也许人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搞砸很多事情!希斯克里夫摩挲着自己的大拇指,想,就像这扇门明明新换没多久还是蜕皮了一样,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有些没啥道德的家伙喜欢把手汗往上面蹭……
他的思绪是这时候被打断的。早该消失的默尔索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头发理得整齐,手上挂着刚换下来的裤袜和夸张礼裙,边收拾东西边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餐,他请客。希斯克里夫张口结舌地啊了半天,没讲出什么所以然,最后还是去背了贝斯,朝默尔索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琴放进后备箱的时候他仍在恍惚,问默尔索今天到底是几号,印象里他的幸运日还远着。默尔索没说话,等一切准备就绪,系好安全带握上方向盘时才补了一句:
“我说过,我知道你的名字。”
事实证明,即便机动车登记证明车主栏里填着默尔索,这辆车也不会变得更好闻。至少此时此刻,希斯克里夫,一个从来没法安分地呆在副驾驶位上的家伙,正被车内那种人造皮革混杂灰尘的味道熏得昏昏欲睡。他开了点车窗,头轻轻靠在玻璃上,试图通过盯着同伴来保持清醒,顺带唤醒记忆:
他还没想起自己何时同默尔索见过面。
这不是个好兆头。遗忘,意味着当默尔索用事不关己般的语气说“上一次……”时,他只能托着脸回答“对”、“没错、“我当然记得!”,装作自己忙得很,撇开眼睛,研究手边的车载空调——然后他这个新晋的约会对象就要被淘汰了。他将手放在胸口上,仿佛受了伤。
“无聊的话,”默尔索突然开口,下巴朝希斯身前的方向扬扬,“那里有cd。”
“哦、好的。”希斯克里夫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重新咀嚼一遍即将抛弃自己的后约会对象的话,他原本在翻翻找找的手顿住了。
“啊呀不对!我没感觉无聊……”希斯克里夫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脖颈,望向正专心开车的人,“什么时候到?”
“大约十四分钟后。”
“好,”他转过身,抓纸牌一样将几张碟片朝同伴展开,左手食指在碟片上分别点了点,“你喜欢哪张?我认识这个,呃,还有这个。盒子上面有写,皇后乐队精选集1。”
“我只留听得多的在车上,”默尔索瞥了眼,“左数第三张吧。”
希斯克里夫一面将CD往机器里塞,一面压低嗓子对人行了个夸张的礼:“遵命,长官!”眼见敬礼对象没什么反应,他才灰溜溜地坐回去,扭过头望向窗外,双手叠在一起,摩挲起生着倒刺的大拇指。
——直到他听到那串算不上笑声的气音。
默尔索仍旧没什么表情。但是,好吧,他敢肯定——或者说极大概率,这样更准确。有那么一瞬间,他从车窗倒影里看见默尔索在微笑:唇角勾出些弧度,肩微微耸起,显得很是放松。他视力向来很好,更何况声音为证!那人就是笑了,除非镜子里另有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有个更开朗的默尔索。
于是他双手交握,向后倒在靠背上:“这个车厢里刚刚好像有人在笑?”
“嗯。是我。”似乎是注意到对方的视线,默尔索又补了一句。
希斯克里夫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深吸口气,扭回脑袋,趴伏在车前,觉得脸颊很烫。车里闻起来还是很糟糕,没晕厥过去全凭香薰的缺席;风正从开着缝的车窗挤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为数两张认识的CD,一张放回了车斗,一张正在机器里旋转;耳熟能详的乐队在音响里唱着Got no feel I got no rhythm,I just keep losing my beat。
完了,他想,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所以你早认识我,”希斯克里夫单手托腮,咬着勺子,“哼……这可算不上公平。”
“你不能在这样的事情上套用公平这个形容词,希斯克里夫,你很有名。”
“哇哦,受宠若惊,玛丽小姐。”
默尔索切割肉类的手停下了,餐具交叠,眼睛却没抬起来:“重复使用否定祈使句显得我很像我母亲。”
“哦,我知道了——也就是不能在你化妆的时候喊你默尔索,也不能在这里喊你玛丽?”
“是的。”
“规矩真多。”希斯克里夫耸耸肩,发音含糊地评价道 。眼见着默尔索的目光投过来,他清清嗓子,下意识坐直些,原先在咬的甜品勺也偷摸放回它该呆的地方:“咳,我的意思是,亚文化群总是会自然而然地出现一些公认的行为准则。这可不算歧视!”
意料之外地,默尔索点了点头。“规矩确实很多。”他说。盘子里的香煎鸭胸还剩了小半,餐厅暖色的灯光衬得它格外令人难以下咽。驻唱乐队刚开始收拾乐器,离打烊还远得很,他再要了份冰激凌。希斯说还以为你没胃口呢,他则回答不是给我自己,看你点单的时候纠结半天没选。
希斯克里夫当然不会承认那近两分钟的踌躇来源于他分辨不出菜单末那几个装腔作势的法文单词到底描述的是什么。不,永远不会!最后他抬头问服务生有没有什么推荐的甜点,对方说我个人更推荐柠檬挞,您可以试试。
“谢谢,你真贴心。”
对方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赞扬。一时间他们谁也没再说话,仿佛可聊的话题已经被耗尽了,只有牛奶咖啡表面的沫子在浮浮沉沉。直到餐盘边缘晃悠的冰激凌被摆到希斯克里夫面前,他才像找回了舌头似的,双肘搭在桌边,身体前倾,低头抬眼向默尔索,问出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我们之前在哪见过?”
“你忘记了。”
“对,”希斯克里夫还是把头埋进了两臂间,没错。“操他妈的老天,我忘记了。”
“38天,也就是大约五周前,”默尔索端起咖啡杯,轻轻啜口,“你喝醉后,凌晨三点在录音室下面对着只流浪猫又哭又笑又骂,最后抱着它睡在了路边。”
“呃……你是那只猫?”希斯微微抬起脑袋,从缝隙里露出湿漉漉的眼睛。
默尔索的脸上第一次呈现出近乎惊讶的神色。眼见着他躲避窥探般迅速扭过脸,面部肌肉随着呼吸逐渐恢复平静,希斯克里夫还是得到了没带什么情感色彩的回答:“我是你们花钱请来的乐手。”
“我们什么时候——”他支起身子,后知后觉地倒吸了口凉气——“你是那次的节奏吉他?!不、不。别回答我,没有别的可能了……给我几分钟消化一下。”
“无意打扰,不过你的冰激凌快化了。”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吐你身上的,”
“它要化了,希斯克里夫,然后你的夹克会沾上奶油。我打算让你留宿,你有百分之九十二的概率会答应,所以别这样,这将迫使我多花半小时来给你联系干洗店。”
希斯克里夫没再说话,只捏起叉子将半固态的冰激凌塞进嘴里,边吞咽边往椅子里缩了缩。消灭干净后他推开甜品碟,十指绞扭,犹豫半晌还是抬起头:“我真没故意吐在你外套上,而且我有找人洗干净!”
他似乎越说越有底气,最后甚至微微昂起些下巴,抱着手臂,看起来得意又轻慢,唯独不敢直面自己对桌的同伴。
“是吗,我不知道这件事。”默尔索说。
装腔作势的家伙明显愣住了:“那不是你的外套?”
“那件红内衬皮质大衣?的确是我的,只是没人告诉过我,”一处明显的停顿,金属匙在杯中小幅度晃动,他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它在回到我手上前经历了这样的……灾难。”
“不过我猜到了,”他补充道,“不介意。”
希斯克里夫嘴唇翕动着,最后还是泄气般趴在桌上,说了句谢谢。默尔索倒没什么表示,一把将他捞起来之后就拖着人往门口走,带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这下给希斯撞得回了魂,扯着默尔索的袖口问他是不是忘记结账了,实在不行他去付款,半个公众人物可不能吃霸王餐。丢回车里给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希斯克里夫还在尝试用不知真假的例子说服默尔索带他回去买单,诸如他认识的一个爱吃霸王餐不结账的家伙被疑似老板的鬼魂缠上不得安宁一类的。等车门关好,他才转过头告诉希斯克里夫早付过,对方显然松了口气,直到开出好几里地才想起问司机到底是要去哪。
“我家。”默尔索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