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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木花道摊开四肢呈大字形躺着,身下是整齐镶嵌的240*115mm长条形瓷砖。
这是一种泳池底部常用的瓷砖。
没错,樱木花道正躺在泳池底部。
偏偏这还是一个安装了三米跳台的泳池,他被晒得头晕眼花时想,当初承建这座别墅的人一定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商人,泳池挖了足足五米深一点儿也没有偷工减料。就是,他有些怨恨地扭头看向身后一小堆废墟,如果台阶也砌得牢固些就好了。
修理漏雨屋顶和重装水电的工人已经在昨天完成了工作,他昨晚正是搭着他们清运建筑垃圾和废旧家具的小货车离开的。今早他转了几趟巴士刚到别墅时,送家具和电器的人已经到了。安装没花什么时间,他们也离开后,这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前两天做完了前后两个院子除草工作的樱木花道决定今天从清理游泳池干起,他先排干了长久不使用的泳池里积存的臭水,然后用刷洗瓷砖的长柄大木刷子当拐杖小心地沿着泳池边缘的弧形台阶往下走。等他的双脚刚踩到生满了藻类滑溜溜的泳池底部瓷砖上时,身后的台阶便因为长久浸泡无人管理而整个儿垮掉了。
他试了无数种方法想从这五米深的池子里出去,终究都是徒劳无功。
盛夏的太阳仿佛要把人烤干,他终于放弃了挣扎,拿刷子给自己刷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躺了下来。他的脸颊被晒得绯红,嘴唇起了皮,喉咙干燥得像吞了刀子一样疼。太阳缓缓爬上他的头顶,再缓缓向着大海所在的西面沉下。阳光变得黯淡后,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凉风。悬在头顶的跳板随风微微晃动,白色油漆在长久的日晒雨淋中早已斑驳脱落,像一道伤口将暗沉沉的天空分割成了两部分。右边的天空被无人打理肆意疯长的红豆杉遮蔽了大半,左边的天空则无遮无挡,澄澈清明,所以当一个人的脑袋突然从泳池边缘伸过来时,樱木花道一眼就看到了。
“流川枫!”樱木花道生怕起身的瞬间让那人离开自己的视线后便再也找不到了,便保持着躺倒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不错眼珠地望着那张脸,像望着高高悬于夜空中的月亮。
“大白痴,”流川枫趴在泳池边缘,看着底下躺着的红头发叹了口气,“在美国,游泳池底是不能用来睡觉的。”
这天最后一缕阳光隐没在张牙舞爪的红豆杉树丛后时,流川枫用从一公里以外的人家借来的绳子把樱木花道从泳池底部拉了上来。
“喝水。”流川枫把常温的瓶装矿泉水递给樱木花道时,樱木花道看到了他被绳子勒出了长长红色痕迹的手心。
“为什么不是冰的!”樱木花道别过脸大声地说话,声音里却透着几分掩饰不了的有气无力,气得天才拧开瓶盖仰起脖子作势要一饮而尽。流川枫见状一把抄走水瓶,挤了些水出来正喷到天才脸上。
“张嘴。”流川枫盘腿坐得端端正正的,一手把矿泉水瓶举到齐脸高,另一只手拍拍坐得乱七八糟的樱木花道的膝盖,见这人发着呆,他便索性捏住他的下巴,把水递到他嘴边微微倾斜水瓶往他嘴里倒了一点点, “你这白痴在这里被晒了这么久,不能一次喝太多,自然也不能喝冰的。”
“只需要一小会儿!”樱木花道舔舔嘴唇,甩甩头挣开流川枫的手顺势躺倒,“只要休息一小会儿,天才就可以恢复。”
流川枫掐着表每隔五分钟给他喂一次水,喂了第三次后,天才缓过劲儿来,曲起膝盖顶了顶他的大腿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流川枫不理他把手伸到他眼前要拉他起来:“休息好了就起来,再不走这里就没有车出去了。”
“不用你教!”樱木花道打开流川枫的手,知道他说得对。这一片位于海滩尽头岬角的旧别墅区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少有人居住,这也是他被困在这里一整天也无人救援的原因。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流川枫这时候却仰头看着他不动了。
“腿麻了。”流川枫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腿,躲开樱木花道的目光。
“噗,哈哈哈哈哈!”樱木花道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你这只蠢狐狸,吃了美国的饭也还是一只蠢狐狸!”
“白痴。”流川枫双手攀着笑得浑身都在抖的人大腿试图站起来,樱木花道一边骂他“混蛋把我当拐杖啊”,一边伸手拉住他的双手扶着他站起身,偷偷看看他手心的红痕,发现已经消了大半。
流川枫试着活动双腿,抱怨说感觉有一千根针在扎自己,难受得龇牙咧嘴。樱木花道瞧他这模样兴灾乐祸笑个不停,眉眼弯成了新月,在这白昼黑夜交替之际落了一汪清辉在流川枫眼里。
“你还没回答我,怎么来这里了?”樱木花道轻轻踢了一脚流川枫的小腿问他。
流川枫别过脸弯腰揉着小腿说:“汉娜来跟我交班,说联系不上你。”
“所以你就专门来看我笑话?”樱木花道抄起手,居高临下斜睨着流川枫。
“对。”流川枫拾起地上的绳子一瘸一拐往外走,“快点儿走了大白痴。”
樱木花道在他身后对着他挥拳头,骂他说话硬梆梆,因为嘴张太大扯得干燥的嘴唇生疼。他摸摸自己起皮的嘴唇,有点儿扎手,想起流川枫那家伙嘴唇的触感,明明是很柔软的。
他们去归还了绳子,还在这户好心人家的帮助下叫到了车,终于在午夜前回到了市区。
一上车就靠着樱木花道肩膀睡过去的流川枫在出租车拐进道路如蛛网般的居民区时,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一下子就清醒了,坐直了身子指挥着司机穿行在迷宫般的小路间。樱木花道偷偷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给推开了些。
看不起谁呢。
樱木花道别过脸在心里嘀咕。
虽然才来了三天,但他其实对这一片区域已经很熟悉了。可是这只臭狐狸,总是把天才当白痴。
他有些丧气,正胡思乱想着,车子停在了流川枫租住的公寓前。
上楼开了门,进屋后按亮灯,流川枫让樱木花道让先去洗澡,并叮嘱他不要洗太久。
“该死的流川枫,天才是勉为其难才到你这狐狸窝里来的,你家的水是金子做的么这么金贵?”樱木花道抬手就要揍人,被流川枫灵巧地一闪身躲开了。
“不是水金贵白痴,是怕你被热水泡久了晕倒,我懒得收拾你。”流川枫边说边往厨房走。
“都跟你说过了天才已经恢复了,不要小看天才的金刚之躯啊!”樱木花道对着流川枫的背影挥舞着拳头。
“大白痴。”流川枫头也不回钻进厨房还关上了门。
樱木花道打定主意要浪费流川枫家的水,可没冲几分钟果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于是赶紧关了水一边骂臭狐狸乌鸦嘴一边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出了卫生间。
关上门的厨房里有细碎的声响,樱木花道的肚子适时地叫唤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想帮忙,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可看着磨砂玻璃门后忙忙碌碌的人影,他突然生出一股矫情,对着厨房做了个怪相折回客厅在沙发上躺了下来。等到流川枫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时,他已经快要睡着了。
“你煮了我带过来的笋干么?”被香气唤醒的人扒拉着沙发靠背坐起来看向餐桌方向。
“嗯。”流川枫背对着他把碗放在桌上,“起来吃饭。”
从落地后的第一顿披萨外卖,到商业街的小餐厅,再到因为食材不足两个人联手在流川枫的厨房里做出来的不伦不类的日餐,樱木花道这几天几乎每一顿饭都是跟流川枫一起吃的。这家伙吃饭跟高中时一样,慢慢吞吞的,好像除了打球以外的所有时间都处于节能模式。不过樱木花道倒乐得见他如此,因为臭狐狸家的便当丰盛到令人发指,既然他吃饭不努力,那就只好由天才勉为其难帮他解决一部分。就是不知道在这边有没有人抢狐狸饲料,想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拿筷子在所剩无几的碗里搅了两圈,然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把特意留到最后享用的笋干夹了一筷子放到流川枫碗里。
“嗯?”流川枫抬头看着樱木花道,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让樱木花道觉得他似乎在挑衅自己。
“不吃就算了!”樱木花道要把笋干捞回来,流川枫却护起了食,伸长胳膊把碗圈在怀里。
看着流川枫大口大口吃笋干的样子,樱木花道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不自觉地放下筷子双手撑着脸颊看着他。等到被看的人感觉到了带着温度的目光,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时,他“嗷”地叫唤了一声蹦起来跑开脸朝下扑回了沙发上。
“天才要睡觉了!”樱木花觉得脸颊滚烫似乎要烧起来了,像个蹩脚的游泳初学者一样伸手一阵乱扑腾,抓住了一个靠枕紧紧压住自己的后脑勺把自己藏得更深些,声音变得更加沉闷,“明天还有工作呢,不然你这狐狸就等着睡大街吧!”
流川枫撇撇嘴无言以对,开始收拾餐具,因为知道樱木花道这话没说错。倒不是他穷困潦倒到需要大白痴打工帮他赚钱付房租,而是房东汉娜的父亲,这房子真正的主人洛顿老先生,正在遭遇如今许多有钱老头遇到的真爱陷阱:丧偶患病的富有老头,突然走起了桃花运,与医院里年轻美貌的护士小姐陷入了忘年之恋。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
樱木花道落地出了关,才在机场给流川枫打去了电话。半夜三更接到电话的人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他好不容易叫到一辆出租车赶到机场,把一个人占了四个座位呼呼大睡的红头发给拎起来感受到他的体温时,才确定这一切是真的。
“嘿嘿,怎么样,流川枫?”睡得乱七糟的人得意洋洋地说,“天才说过我也会到美国来。”
“不怎么样,怎么不说一声提前就过来了?”流川枫接过樱木花道的行李,把连声抱怨“臭狐狸冷酷无情”的人带回家塞进了沙发里让他好好睡觉。
等到了早上,他又把完全没有受时差困扰睡得天昏地暗的红头发给拎了起来,准备带他下楼见见房东。毕竟房子里多出来一个人总不能招呼都不打,两个人刚刚出门,便看到楼下已经闹了起来。
后来汉娜告诉他们,是因为她向医院举报了那位护士小姐的不端行为害她丢掉了工作,所以她便找上了门来。
流川枫早上跟樱木花道介绍汉娜时,说她是一个在很年轻时就永远失去了丈夫独自一人养育女儿长大的“厉害”的人。这时听着楼下的争吵,樱木花道深以为然。汉娜不仅在音量气势上完全盖过了对方,而且似乎骂得也很脏,因为流川枫在她火力全开时捂住了他的耳朵。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完全没听懂那些骂人的话,不过从护士小姐涨成猪肝色的脸颊也能猜出那些话的杀伤力有多大。恼羞成怒的年轻小姐骂不过汉娜,便威胁等到她和洛顿先生结婚后她就要把他名下众多房产全部变成自己的,当然也包括这一幢,然后再把住在此的汉娜,她这时注意到了站在楼梯口的两个高大的年轻人。
“还有你的租客们,到时候通通都给我滚出去。”护士小姐怨毒地看着这幢房子所有的住户。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汉娜提着扫帚把护士小姐赶出了家门,回头冲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
汉娜把他们请进她居住的一楼客厅,流川枫边进屋边告诉她樱木花道是他的同伴,昨晚到的美国。
“这个不重要。”汉娜给他们各倒了一杯她早上煮的薄荷茶,然后交待了重要的事,那就是她要雇佣他们。
“简单来说就是,帮我把我老爸和那位护士小姐隔离开。只要他们没有接触,凭我老爸现在那脑子不出三天就会把她给忘干净,只要阻止了这桩荒唐的婚事,我按市价支付你们工资,而且同意你,”她指着樱木花道,“住进二楼不额外收取房租。”
“我没,”
“好。”
樱木花道想解释自己只是开学前的两周会暂时住在这里,正组织语言的功夫被流川枫抢了先。
汉娜迅速做出了安排,让他们中的一个人白天去医院看着老先生阻止护士小姐接近,她晚上去接班。另一个人则负责打扫那处偏僻的海边别墅,等老先生出院就把他接到那边疗养,防止护士小姐继续纠缠。
樱木花道见拒绝不了这份工作了,便自告奋勇接下更辛苦的打扫别墅的活儿。想着证明给臭狐狸看,自己在方方面面都是个天才。谁知道自己活儿还没干明白,就出师不利被困在泳池底下一整天。正懊恼时,家里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电话是汉娜打来的,说晚上给他们打了好几通电话一直没人接听,她有些担心是不是他们在别墅遇到了意外,所以这么晚了再次打来。樱木花道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背挺得笔直。双手托着听筒把它紧紧地贴在耳朵上生怕听漏了一个单词,一副要把听筒塞进耳朵里的架势。汉娜也很贴心,知道这个初来乍到的红头发男孩英语不好,有意放慢了语速。樱木花道听懂了四五分,又猜对了剩下的五六分,在挂断电话后好歹算是拼凑出了对面传达的意思。
洗完碗收拾好了厨房的流川枫擦干净手走出了厨房,问是汉娜打来的么。
“你怎么知道是汉娜?”樱木花道拍拍身边的沙发垫子,自己往旁边缩了缩给流川枫让出位置。
流川枫坐在了樱木花道给他让出的位置上:“这个时间除了她还会有谁打电话,当然,算不清楚时差的白痴除外”。
樱木花道把被推到屁股边的靠枕抓起来砸向流川枫,流川枫伸手接住,像在球场上接他的传球:“汉娜说什么了?”
事情很简单,汉娜听樱木花道讲了游泳池的事表示接下来她会找专业人员处理他们就不必再管游泳池的事,反正游泳池其实也不重要。明天流川枫就不必去医院了,让他们两个人一起去别墅打扫,医院的事她会自己处理。不过要求他们一定要在明天白天完成,因为她会争取在医生下班前办理好相关手续把她父亲接到别墅里来,以免继续呆在医院里夜长梦多。
“好,”流川枫听完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把靠枕放回沙发上,“你早点睡,不过,”他看着正缩着身子在过于窄小的沙发上扭来扭去寻找舒服姿势的人,又扭头看看卧室,“你去卧室睡吧。”
“不要!”樱木花道扯过毯子蒙住了头,动作太大把靠枕推到了地上。
“好吧。”流川枫关了客厅灯转身进卫生间。
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时,樱木花道把毯子拉了下来,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就像两年前流川枫离开故乡前,把他堵在更衣室里不由分说胡乱亲了他的那个夜晚。等他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眼前就已经没有人了。
他一个人留在了镰仓的海边。
看着飞机从头顶划过,他把那个莽撞的亲吻锁在了那间关了灯的更衣室里。然后花了两年拼命地往前跑,越跑越快,终于快到能飞起来了。于是他在留学手续齐全的第一时间便订了一班最近的飞机,带着那个被锁了好久的亲吻从镰仓飞到了美国西海岸。
樱木花道翻了个身让自己面朝着沙发背,粗粝的布艺沙发纹路仿佛要扎进他眼睛里,闭上眼睛,那乱成一团的线条又进入到脑子里。他有好多事搞不清楚,但就像中投不进只需要一个接一个地投,练下去便总有一天会得心应手一样。他跑起来了,就能把一片海洋的距离缩短成眼前的一堵墙。
天才快睡着前给自己打气,说自己真不错。
流川枫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正听到樱木花道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他走到沙发前,把地上的靠枕捡起来放在睡着的人脚边,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发梢的水珠悄悄滑落,正中樱木花道的眉心。好在这人只是轻轻哼唧了一声并没有醒,他蹲下身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把落在他眉间的水滴轻轻擦掉,然后手指划过他的鼻梁最后落在即使睡着还微微噘起的嘴唇上。干燥的嘴唇起了皮,但仍旧是熟悉的柔软触感。他咬咬自己的嘴唇,收回手轻手轻脚走回了卧室。
听到关门声的樱木花道翻了个身,扯过毯子遮住发烫的脸颊低声骂了句“臭狐狸”。
第二天流川枫开着汉娜的车载着樱木花道去了海边别墅,车钥匙在楼下汉娜的家里,是她早上打电话来告诉他们位置的。
家务经验丰富的樱木花道指挥着流川枫两个人一起先清理了屋子里的大件垃圾,再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进行打扫擦洗,从天花板开始,接着是家具电器,最后才是地板。
老式的别墅只有一层楼且面积不大,汉娜又是按照满足最低生活需求的标准添置的家具家电,因此打扫起来并不费力。一个上午他们便将除了地板外的其它所有清洁工作都做完了,午餐吃的是早上过来时在路上买的熏肉三明治,樱木花道照旧三两下吃完自己的,又伸长了脖子去啃流川枫的。流川枫像从前一样抱怨着大白痴吃得多,但手里的食物却不动声色地往前递。
午后气温开始升高,他们开始了最后的地板打扫工作。先扫一遍灰尘,再一人一把拖把,从两个方向往中间推,往返两次后两个人习惯性地较起了劲,越跑越快,没一会儿就把地给拖完了。撑着拖把手柄凑到一块喘气的两个人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像极了高中时两个人留下来加练后打扫球场的时候。
“流川枫。”樱木花道两只手交叠撑着拖把手柄顶端,把下巴垫在手背上看着对面的人,“你这狐狸先跑来美国后,天才一个人后来打扫了两年多的球场。”
“总是一个人留到最后么?”流川枫伸手擦掉樱木花道鼻子上密密的汗珠。
樱木花道皱起鼻子但没有躲:“天才厉害吧?”
“大白痴。”
流川枫微微躬身越靠越近,樱木花道觉得他长长的睫毛已经碰到自己的眼睛了,但他还是没有躲。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让他们分开了,两个人都丢开拖把迎了出去。
别墅的客厅里有一面照片墙,大部分照片不是被取走了就是被漏雨浸毁了,只剩下一张被裱在玻璃相框里的黑白双人照还完好无损,现在在挂在那里。樱木花道上午才小心地擦干净了那上面的灰尘,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车子后座上那个几乎蜷缩成一团的人就是照片上的洛顿先生,可他也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早已不是照片上的那个年轻人了,有一些东西已经从这具苍老的躯体中流走了。
据汉娜说他已经生病多年,不认人的时间越来越长,之前一直由她的母亲照料着。可不久前她母亲突然病逝,接着老人的病情也迅速恶化住进了医院。
樱木花道把老人从汽车后排座抱下来放进轮椅里时,感觉他轻得像一截干枯的木头。他有些拘谨地跟老人问好,老人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向虚空。汉娜有些抱歉地跟他说,父亲的状况越来越糟糕,让他不要介意。这反倒让樱木花道不好意思起来,觉得戳中了人家的痛处。
他们把老人推进屋,把他从轮椅上转移到床上,瞧着他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又把可调节的床升高了些让他坐起来。汉娜跟司机结清了费用后拎着打包的餐食进来了,流川枫把床上的折叠桌板展开,樱木花道则帮着汉娜把食物拿出来。奶油蘑菇汤和软面包是给老人的,墨西哥卷饼和汽水是他们三人的。在他们忙忙碌碌之时,老人始终保持着思绪游离在外的状态,直到汉娜把汤和面包放到他跟前的小桌板上。开饭的信号似乎触及了老人思绪的某个开关,他一下子被启动了,左右前后扫视一番后,推开了汉娜递过来的塑料汤匙。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旁观樱木花道感到很是尴尬。
老人坚持要找一个名叫莉莉安的人来陪他吃饭,而爆脾气的汉娜一听这个名字就发火,父女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开始了争吵。老人像换了一个人,从一截枯木头变成了一柄剑,又凶又狠,面对女儿气势丝毫不落下风。樱木花道有心要劝架,却根本跟不上他们吵架的语速。心有不甘地向流川枫投去求助的目光,那家伙却一副见惯了这场面的模样,不仅没有帮忙的意思还拉着他退出了卧室把战场留给了父女俩。
“莉莉安就是那天那个护士小姐?”他们退回到空荡荡的客厅里后,樱木花道小声地问流川枫。
流川枫点点头。
“他们,”樱木花道朝争吵声音传来的方向努努嘴,“在医院时也经常这样吵架?”
“洛顿先生清醒时,就总是会这样。”
卧室里的争吵声被一阵东西摔落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赶紧进去看,发现床上的小桌板被推到了一边,原本放在上面的汤和面包洒得到处都是。洛顿先生还保持着推翻小桌板的姿势,手背上洒了些汤水。樱木花道一眼就看出来,他又变回一截枯木头了。
樱木花道扶着老人,让流川枫撤掉弄脏的被单换上了干净的,两个人再一起收拾了洒到地板上的食物。这期间汉娜一直没有进来,等他们把垃圾拿出去时发现她坐在前门的台阶上抽烟。
“我知道我应该更有耐心一点。”汉娜听到两个人出来的响动,掐灭烟头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烟雾,“这个房子是我父母结婚时住的,我以为他回到这里会好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让人皱眉的烟草味道,樱木花道试图安慰他的雇主:“您父亲他是因为生病了所以才会这样,”
汉娜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我只是,”她环顾四周,暮色茫茫里却什么也看不到,就像老人的记忆一样,“替我母亲感到难过和不公平,也替我自己感觉到荒谬和可笑。他们给我的爱,给彼此的爱,是我在遭遇人生重大变故时的精神支柱。可如今我母亲离开才短短两个月就发生这样的事,我母亲跟他相守的一辈子算什么,我一直当作信仰的爱又算什么?”
樱木花道其实没有完全明白汉娜这一大段话的意思,表情有困惑地看向流川枫,汉娜见状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今天辛苦你们了,你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就开我的车。不过晚餐,”她说着歪头看向室内,“我只能把你们的份给老头子吃了。”
“没关系没关系。”樱木花道摆摆手,“我们回去后能自己做饭的。不过,晚上老先生要是再闹起来的话,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么?”
“我已经联系好了护工,看时间应该也快要到了。你们放心。”汉娜拍拍好心的红头发男孩的胳膊。“晚上开车小心。”
车子驶上了沿海公路,流川枫算了下时间说回去还早,要带樱木花道去吃没吃上的墨西哥卷饼。
“还没带你去吃过。”
“不要。”樱木花道手肘撑着车门手掌托着腮帮子,侧过身子看着公路靠海一边不停地往后退去的水泥桩,“回家煮拉面给我吃。”
“好。”
天色渐暗,这一段路没有路灯,汽车头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路面。他们就靠着这小小的一点光亮,在无边的黑暗里往前飞驰,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流川枫。”车子里安静了好久后,樱木花道突然侧过头看着流川枫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走之前,为什么亲我?”
流川枫扭头看了樱木花道一眼,又迅速转回视线看着前方,用力地抓着方向盘。可越用力越控制不住方向,车子晃悠起来,颠得樱木花道的脑袋撞上了车窗玻璃。
“流川枫你会不会开车啊!”樱木花道双手抓紧了车门上方的扶手大叫。
“谁让你问这种问题的啊大白痴!”流川枫终于稳住了车子,轻踩刹车降低了车速。
车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樱木花道松开扶手半个身子趴在车门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杆和他叫不名字的树木。路上的车变得越来越多,成片亮着灯的楼宇取代了漆黑的树丛,停下等红绿灯的间隙甚至能听到旁边车里人讲话的声音。
他们又回到了拥挤的世界上。
回到家里流川枫煮面的时候,樱木花道不放心给汉娜打去了电话,果然电话一接通就听到洛顿先生正在大喊大叫。
“护工到了,正准备给他洗澡,他又闹起来了。不用担心,我们能处理。”
樱木花道挂了电话后坐在沙发上发呆,直到流川枫叫他吃饭了他才起来。
流川枫把拉面推到他跟前,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樱木花道有些心不在焉地转述了汉娜那边的情况,被流川枫拿筷子头敲了一下脑袋。
“你这白痴在想什么?”
“我总觉得,汉娜的老爸有点儿奇怪。”
樱木花话说了半截,又埋头吃面,但流川枫知道他想让自己问他,便在桌子下踢踢他的脚尖,问他“哪里奇怪?”
“他好像,”樱木花道低头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撇撇嘴说道,“只有在记起那个护士小姐时才像个活人,其它时候都像是死了。他真的那么喜欢那位护士小姐么?”
“也许吧。”流川枫没多想顺着樱木花道的话往下说。
樱木花道抬起头一脸委屈地盯着流川枫:“我一直以为汉娜的妈妈已经过世好多年了,可是她才离开两个月。人真的可以这么快就忘记以前所有的事么?”
流川枫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问你流川枫,”樱木花道盯着流川枫的眼睛,“你有亲过其他人么?”
“当然没有!”流川枫一秒钟也没有犹豫。
“有其他人抢过你的饭吃么?”
“没有。”
“有人把自己的饭分给你吃过么?”
“没有。”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亲我?”
“想把你吃掉。”
“哈?”
“把你吃掉,就可以把你一起带到美国来了。”
“你这家伙!不用你带,天才自己会过来的!”
“我知道,”流川枫看着樱木花道的眼睛,像在看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所以一直在等你。”
樱木花道有点儿生气又有点儿害羞,他觉得不能这么坐着不动,必须得做点什么。于是他伸手揪住了流川枫的领口把他扯过来,屁股离开椅子身子往前探,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我早就应该这么做的,樱木花道感受着流川枫嘴唇上的温度时想,我应该在机场见到他时就揪住他的衣领亲他的。
丢开流川枫坐回椅子上后,樱木花道盯着被自己亲了一嘴油的人尴尬得有点儿想笑。又深觉这的确不是该笑的场合,但憋笑对他来说又太过困难。等他眉毛鼻子拧做一团时,流川枫离开座位绕过桌子站在了他身前,双手捧起他的脸附身下来,把那一嘴油又全蹭回了他的脸上。
“为什么提前过来?”
樱木花道这时有了答案:“我想见你。”他仰头看着自己相见的人,“还有,我今天要睡床上。”
“好,我睡沙发。”
樱木花道推了流川枫一把站起来转身背对着他,流川枫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我,”
“我现在要去洗澡了,”樱木花道打断了他,“你家里没有那些东西吧,等我洗好出来,你最好已经买回来了,不然你就一个人睡沙发吧。”
“好,我现在就去。”
说完两个人背对着朝不同方向跑了起来。
樱木花道冲进卫生间背靠在门上,一边拍着发烫的脸一边跺脚。流川枫则冲出了家门,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捂着胸口喘气。
樱木花道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海边别墅的泳池里,躺在凹凸不平的瓷砖地面上,身上哪儿哪儿都疼。他身下有些水,湿漉漉的感觉比被暴晒好不到哪儿去。一开始,他觉得有些冷,但后来水漫上来,几乎要淹没他的口鼻时,变得滚烫了。热浪裹挟着他,一会儿把他拽到水底,一会儿又将他高高抛起。他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了,张开嘴想呼救,在水里却只能发出一些陌生的奇怪的声音。直到一只手伸过来,他睁开眼看,那是流川枫。
“把手给我。”流川枫说。
樱木花道仰面朝上看到流川枫低垂的发丝挂着晶莹的水珠,那水珠跟他的眼睛一样,都映出了一团红色。
他们十指相扣,跃出了水面。
沉重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被汗水浸透,将两个人紧紧粘在一起。樱木花道感受着身上的重量,恍惚间回到了比赛场上。每一次不服输的争抢,每一次拼尽全力的追赶,那时的心跳和呼吸都跟此时一模一样。
耳畔传来尖锐的哨声,樱木花道想,比赛结束了啊,臭狐狸我们赢了对吧?眼前迷幻的光晕褪去,哨声持续不断,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隐隐的晨光看到了卧室天花板上花朵形的吊灯。
“叮铃铃”的声音还在继续,樱木花道意识到那是电话在响。他推开压在胸口的被子和一条手臂坐起来,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压在自己胸口的是被子和什么?
被推开的流川枫也醒了,他打开了灯。
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坐在床边的樱木花道眯起了眼睛,他扭头看看身后的人,又低头看看穿戴整齐的自己,但随着记忆涌入脑海,身上衣服也像不存在了一样。他迅速缩回床上扯过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一个翻身却正好钻进了流川枫怀里。
流川枫顺势把人搂在怀里,在他脑门上重重地亲了一口说“早”。
樱木花道一甩头,撞了流川枫下巴一下:“早个屁,快点儿滚去接电话。”
“不用接了,已经没响了。”
“衣服,”樱木花道把滚烫的脸埋在流川枫胸口,声音闷闷地问,“你是后来帮我穿上的?”
“嗯,把你洗干净再给你穿上的。”
“闭嘴。”樱木花道此时的好胜心已经超过了羞耻感,满心不甘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从流川枫怀里钻出来,仰头看着他脱口而出,“下次天才一定会保持清醒到最后的。”话音未落便觉失言,迅速翻了个身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了条毛毛虫。
“不许笑。”
“没有笑。”
樱木花道笃定这狐狸一定在笑,这时却不敢再看了。又急又气之时听到电话又响了起来,便翻滚一圈撞了他一下,“快去接电话,一直打来说不定有什么事。”
流川枫应了一声“好”,拍拍毛毛虫的屁股然后才跨过他下床踩上拖鞋跑去了客厅。
樱木花道躲在被子里瞪大了眼睛,思绪在流川枫那个色鬼竟然敢对天才这样那样,和天才竟然主动邀请了他之间来回横跳,就在他觉得脑袋要炸了的时候,被子被流川枫掀开了。
“别墅那边出事了。”
莉莉安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地址,带着两个保镖在凌晨时分赶到了别墅要把老人带走。汉娜和护工两人对付不了,又不想报警把事情闹大。
“我老爸这个人现在虽然尽干混账事,但他老实善良了一辈子,我不想他到老了还因为这些破事被人说长道短。最重要的是,这对我母亲太不公平了。我不想我母亲已经不在了,还要为我老爸如今行为受人嘲笑。”汉娜解释了希望让他们来帮忙的原因。
两个人立刻收拾好便开车出发了,抵达海边别墅时天才刚蒙蒙亮。
前院车道上停着两辆车,靠近房子停得方方正正的那辆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应该是护工昨晚开过来的。而那辆乱七八糟横停在路边的小客车,应该就是不速之客早上开来的。流川枫将车子缓缓停住,四下看看房子外面并没有人,转动方向盘一甩车屁股把那辆小客车的去路给堵得严严实实。瞧出他用意的樱木花道冲着他比了个大拇指,流川枫挂上挡熄了火,侧过身解安全带时伸长脖子嘬了一口樱木花道的手指,惹得樱木花道一边嚷嚷一边把口水抹回他脸上。
这时候别墅大门被推开,莉莉安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洛顿先生闯了出来,身后两个高大的保镖挡住了试图阻拦的汉娜和护工。门廊通往车道有几级台阶,莉莉安一个人把轮椅弄不下来,无奈其中一个保镖只得来帮忙。这么一来,剩下的一个人就不是汉娜和护工的对手了。
眼看着汉娜就要在护工的帮助下冲破防线,想来帮莉莉安忙的保镖不得已只能又回去帮助同伴。莉莉安推着轮椅在台阶顶端不断变换方向,徒劳地寻找能让轮椅通过台阶的方法,几番尝试无果,年轻的小姐失去了耐心把心一横推着轮椅就要直接冲下台阶。汉娜见状疯了一样推搡拦住她的保镖,其中一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倒是直接帮稍微还有点儿犹豫要不要冒险的莉莉安做了决定。她被保镖撞了一下,轮椅脱手而出,大半个轮子冲出第一级台阶后斜斜一倒,带着老人眼看着就要滚下台阶。
等到流川枫绕过车头时,只来得及对着飞奔的樱木花道背影喊了一声“樱木”。
被他喊的人已经朝台阶冲过去,本能地为了护住脑袋而侧着身子拿自己的左半边后背顶住了坠落了轮椅。
流川枫几乎在樱木花道接住轮椅的下一秒就冲到了他身边,两个人齐心协力将轮椅和老人平稳地放下台阶时,汉娜结束了战斗。
眼睁睁看着老父亲摔下台阶的她失去了理智,找不到武器她便脱下自己的厚底运动鞋,下一秒,鞋底就重重地砸在了莉莉安的脸上。伴随着一声尖叫,两行殷红从年轻小姐的鼻孔里淌了下来。
汉娜想不惊动其他人终究还是失败了,警车和救护车几乎是同时到的。
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大块头警员一左一右架着汉娜从她父亲面前经过,可老先生没有给她一个眼神,突然间恢复的神志全都放在了莉莉安那边。急救人员是一身黑色制服,袖子和裤腿上有蓝色的粗条纹,他们检查了莉莉安的伤势后表示鼻骨有断裂的危险需要到医院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就在他们要把伤员放上担架抬上救护车时,洛顿先生竟然从轮椅里蹦了起来,死死拽住担架不许他们把人带走。
老先生形容枯槁发起疯来力气居然大得很,急救人员怕伤到他更是不敢奋力与他纠缠,几番争抢下急救人员不得已只好先放下了担架。
目睹了这一切的汉娜这时再也受不了彻底崩溃了,声泪俱下地冲着父亲大吼:“爸爸,你一定要这样么?我,还有妈妈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么?”
坐在台阶上的樱木花道想要站起来,他身旁的流川枫一只手原本就托着他的后背,发现他想动时轻拍了他一下冲他摇摇头。
汉娜的声音太大,终于吸引了洛顿先生的注意,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才找到声音的来源。
“汉娜。”他轻声唤出了女儿的名字。
“爸爸。”汉娜泪流满面,眼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洛顿先生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女儿:“不能让他们把她走,绝对不能,我不能再犯同样一个错误。”
“你放心,” 躺在担架上的莉莉安拍拍洛顿先生的手背将他的注意力又吸引回自己这边,“我只是去治疗一下,很快就会好转回来的,你等着我。”
“不行,不能跟他们走,就是这些人,这种车子!”老先生看着莉莉安仍旧很激动,反握住好的手环视着周围的急救人员,眼里半是恐惧半是憎恨。
“相信我。”莉莉安点点头,“我会回来的。”
“这一次不会再食言了是吗?”老人的口气软下来,像个无助的小孩。
“我会回来带你走,”莉莉安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看向汉娜,“谁也别想阻拦。”
汉娜眼里的希望熄灭了,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莉莉安:“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她请求警员给她几分钟的时间,流川枫见她要有话要说便扶着樱木花道的腰站起来两个人靠近了些。她说出院前她已经安排父亲做了精神鉴定,用以证明她父亲已经无法对有关他自己的大部分事情做出明智的决定。
听到这里的莉莉安怒骂汉娜是个魔鬼,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不惜污蔑自己的父亲是个傻子。
汉娜完全不理她,继续跟流川枫和樱木花道交待,鉴定结果这几天就会送达。她会联系自己的律师,处理她的伤人事件,在她回来之前还要麻烦他们呆在这里帮忙护工照看着她爸爸一下。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汉娜才放心地跟警员上了车。
救护车也要离开前,流川枫拜托急救人员替樱木花道检查一下被轮椅砸到的后背。
樱木花道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让流川枫不要多事,天才好得很。
流川枫充耳不闻,推着樱木花道走向急救员,还撩起他的衣服露出后背。樱木花道原本还想躲,但感觉到流川枫抵在他后背上肌肉绷紧的手之后,乖乖地配合了检查。直到急救员表示他只是皮下有些血肿骨头完全没有问题后,那紧张的手才稍微放松了些。
“可能会肿起来,冰敷一下能缓解不适,晚上尽量趴着睡觉。”急救人员交待完后将莉莉安也带走了。
两辆车走开走后,从刚才起就不知道躲到哪儿去的两个保镖这会儿溜出来想开车离开,发现车子被堵又赶紧来找流川枫讲好话。
流川枫态度很嚣张地指使两个人去帮忙把老人抬回室内,两个几乎和他们一样高的家伙立刻点头哈腰执行命令去了。
樱木花道有些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他们那么听话,明明刚刚还那么凶。
流川枫说这两个人警员一来就躲起来,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保镖,现在雇主走了肯定是想快点儿离开这是非之地,这种人不用白不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樱木花道皱起眉头显得有点儿不满。
“这是在美国的生存之道。”这时两个人走到了车子旁,流川枫一只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拍拍樱木花道屁股,“去那边等我就好,我不会走的你不用担心。”
樱木花道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这才发现到自己竟然无意识地就跟着流川枫走了过来,他气急败坏踹了流川枫一脚一路小跑回了别墅里。
或许是因为早上那一场大闹给了老先生生锈的脑子过量刺激,他这一次保持清醒的时间格外的长,这也让护工照顾他吃早餐的工作变得格外顺利。老先生甚至一度神志清明到认出了在医院陪伴过他好些天的流川枫,还在流川枫的介绍下跟樱木花道正式打了招呼,称赞他为大家做早餐特别好吃。
樱木花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面包还有香肠都是汉娜储备在冰箱里的,他只负责加热了一下而已。
洛顿先生喃喃地念叨了两遍女儿的名字,接着便又开始寻找莉莉安,缠着护工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那辆可怕车和那些可怕的人会不会又一次把她带走不再送回来。
樱木花道赶紧道歉,觉得是自己说错话了才让洛顿先生又陷入迷乱中。护工一边安抚老人一边劝樱木花道宽心:“像洛顿先生这种病人,发病时没有征兆,清醒和糊涂也没有界限。有时看着清醒实际上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有时候胡言乱语又是在表达真心。”
樱木花道听了这才安心了些,等到护工把老人推去卫生间洗澡时,他们去了厨房吃早餐,吃完后樱木花道要去洗碗时流川枫拦住了他。
“我来。”
“不用表现得这么殷勤啊臭狐狸!”樱木花道想到这狐狸从早上起来便异常乖巧,脸上有些发烧。
“水池有点儿矮,弯着腰会不舒服。”流川枫不由分说把樱木花道从水池边挤开了。
樱木花道摸摸后背,被轮椅砸到的地方有确实有点儿痛。睡眠不足让他的脑子有点儿不够用了,他想着经过了昨晚的事,应该有好多事需要考虑,似乎也应该有好多话要跟流川枫说。可他现在脑子根本转不动,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背着手把自己整个人贴在了流川枫后背上。
“有点儿痛。”樱木花道拿脸颊蹭蹭流川枫的背。
“待会儿我找点儿冰块给你敷一下。”流川枫一边洗着盘子一边说。
“嗯。”
流川枫洗好了碗后从冰箱的冷冻层铲了点儿冰块,先套了一层塑料袋再用一条干净毛巾裹起来,撩起樱木花道的衣服把冰块压在受伤红肿的地方。
樱木花道“嘶”了一声,流川枫问他是不是疼。
“好冰。”樱木花道夸张地耸耸肩膀。
他们坐在通往后院的台阶上,流川枫坐在最高的平台上,樱木花道坐在矮一级的台阶上。
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暂时还没有照到后院来。草坪上蒙着一层亮晶晶的露珠,正在渐渐升温的白昼里悄悄地一个个消失。风送来海水的味道,还有远远的海浪的声音。
温暖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樱木花道的眼皮子开始打架,身子也渐渐不听使唤。他扭扭捏捏一阵后终于把心一横往后倒在了流川枫身上,流川枫把化了一半的自制冰袋放到一边,伸出手环住他,让他整个人的重量都被托住了。
昨晚亲上流川枫时心底翻涌起的遗憾此时再次翻涌而出,樱木花道靠在流川枫的怀里想,我早就应该这么做的,想打瞌睡的时候就应该扑到臭狐狸身上的。
流川枫把下巴垫在樱木花道头顶上,短短的红色发茬挠得他下巴痒痒的,像挠到了心尖儿上。
大白痴突然变得有些缠人,这让流川枫非常受用,觉得他这是被自己全方位地迷住了,正想入非非之时樱木花道突然往前一窜挣开了他的手。
“你这只色狐狸!”樱木花道扭过头涨红了脸指着流川枫的鼻子骂道。
流川枫有些心虚,自己明明什么也没说,怎么自己脑子里的奇怪想法就被大白痴听到了。
“难道说我们已经心有灵犀到了这种地步了么?”流川枫托着下巴,一脸惊喜地说。
樱木花道手指往下移:“心有灵犀个屁,小狐狸都站起来了!”
流川枫闻言赶紧捂住小狐狸,捂了两秒钟又觉得自己很傻气,撒开手撑在身子两边大大地叉开腿就这么晾着。樱木花道一边骂色狐狸一边挪上一级台阶跟他并排坐着,伸手掐住了他脖子。
“你一直碰我我一直都好不了了。”流川枫假装可怜兮兮地看着樱木花道,樱木花道只好假装嫌弃赶紧松了手。
“好无聊啊,这种天气明明应该打球的。”樱木花道决定不要再浪费任何一个机会,身子倒向流川枫,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问你流川枫。”
“嗯。”流川枫揽住他的肩膀。
“像这种什么大事也没发生的无聊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以后,你还会记得么?”
“可能会忘记的吧。”流川枫知道樱木花道很在意洛顿先生的事,可他不想说谎骗他,“没有谁会记得自己度过的每一天遇见的每一个人的。”
“可最重要的人也会忘记么?”樱木花道有些丧气,“你会忘了我么?”
“不要把自己代入别人的故事里大白痴。”流川枫伸手拍了樱木花道的额头一下。
“我只是,”樱木花道把流川枫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握住,“想起汉娜说的,觉得有点儿难受。”
“你的脑子不适合想这么复杂的问题。”流川枫挠挠他的手心,“这些事就让汉娜自己做决定吧。”
说起汉娜,樱木花道又替她担心起来,莉莉安被她砸破了鼻子,要是告她伤害的话事情可就严重了。
“放心吧,汉娜能搞定一切的。”
如流川枫所说,汉娜很快搞定了一切。午饭时间刚过,她就在律师的陪同下回到了别墅。只是简单地布置了一下的房子没有正经可供谈事情的地方,汉娜只能在厨房的大桌子前招待了律师。
莉莉安目前的态度是一定会告汉娜伤害的,但律师有信心能用正当防卫替汉娜脱罪。至于洛顿先生,精神鉴定报告拿到后,汉娜便可以以监护人的身份,申请对莉莉安的禁止令。
“总之,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律师看起来信心满满。
可面对看起来是大获全胜的局面,汉娜的态度却有些奇怪。她似乎很累,在律师表示可以提前安排申请禁止令的事时,她只是摆摆手说“这个以后再说吧。”
流川枫瞧着他们差不多说完了,便把车钥匙还给了汉娜跟她告辞。汉娜本来已经把车钥匙收起来了,在两个人临出门前又叫住他们把钥匙给了他们。
“还是开我的车吧。”
樱木花道看着流川枫,流川枫说接下来这边应该不会再需要我们了,车子就给你留在这里我们去搭巴士。
“护工的车在,如果需要我可以用他的。万一,”汉娜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把钥匙塞到了流川枫手里,“反正你们就把我的车开回去。”
他们把车开回了家,然后步行去附近的商业中心采购了晚餐需要的食材。流川枫做了一锅不怎么像样的葱烧鸡肉,樱木花道一边挑毛病一边开开心心地吃光了盘子,正抢流川枫盘子里的肉时,汉娜的电话打了过来。
“所以这就是她下午一定要我们开车回来的原因?”樱木花道挂断电话,显得有些困惑,“她一早就想好了要我们明天去帮忙收拾房子?”
“也许吧。”流川枫一边收拾一边说,“去洗澡,昨晚都没怎么睡觉,今天早点儿睡。”
“啊啊啊啊!”樱木花道发出一阵怪叫冲去了卫生间,关上门后隔着门冲流川枫嚷嚷,“臭狐狸不要得意,天才只需要一点儿时间,很快就会适应的。”
“适应什么?”流川枫把盘子放进水池里,扭头看卫生间的方向用同样大的声音问。
“适应你这狐狸的厚脸皮!”樱木花道挥了挥拳头,然后脱掉衣服打开了花洒。等他舒舒服服地洗完澡才发现自己没带衣服进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卫生间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外面,被看起来早就堵在门口的人吓了跳,“流川枫你在偷看我洗澡吗?”
流川枫“啧”了一声,把换洗衣物递给他。
樱木花道回了一声“嘁”,抓起衣服重重地关上了门。
这天夜里樱木花道还是睡得不好。被砸伤的后背果然如急救员所说肿了起来,让他不得不趴着睡觉。不习惯的姿势和隐隐作痛的伤处让睡眠变得断断续续,恍惚中耳畔似乎一直有海浪声。咸湿的气息裹挟着盛夏的高温盘踞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黏腻的汗水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蒙住人的口鼻和眼睛,让人喊不出痛也看不到未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踩在饱含水份的沙子上的脚步声。那些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由远及近,把一个跑得热气腾腾的讨厌鬼送到了眼前。
背上的一阵冰凉让模糊的回忆融进海浪里被冲走了。
这里没有高温,没有汗水,没有让人迷惘的伤痛和口不对心的讨厌鬼。卧室里老旧的空调吹出舒适的风,后背的冰凉是平日里睡得沉的人掐着时间起来去冰箱取来新的冰袋。樱木花道从海边疗养院那间闷热的病房里走了出来,伸手搂往了近在咫尺的流川枫的胳膊把脸颊贴了上去。
他们在第二天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赶到了海边别墅,发现汉娜也没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看着雇主情绪不大对劲,两个临时工也识趣地没敢问花了大力气把这别墅打理出来只住了这两天又要把所有东西都打包是什么意思,只是按她的指示帮着收拾起了东西。
行李不多,倒是为了在这里生活储备的生活物资挺多。汉娜让他们把所有生活物资都收拾起来带走,看起来似乎是打定主意不会在这里住了。
洛顿先生的状态很差,在他们收拾房子的期间,护士推着他经过几个人忙碌的客厅去上了一次厕所。回来时他在护工跟大家说话时直勾勾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旧照片,然后质问护工莉莉安怎么还没回来,难道她又要抛弃他一次么?
护工说了些安慰老人的话,把他推回了卧室。
汉娜的脸色很难看,在卧室门关上后她拽下了墙上挂着的照片。她想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但背后的锁扣已经锈蚀,激动之下她将相框高高举起重重地砸向地面。玻璃碎成一地亮晶晶的渣,像积存了太久的眼泪。她蹲下来把照片从一地眼泪里捡起来,沿着中间将照片撕成了两半再丢回已经成为垃圾的相框上。
两个临时工面面相觑,什么也不敢问,甚至也不敢上前打扫那一堆垃圾。
这时前门传来车子的声音,樱木花道立刻拉着流川枫往外走,边走边说:“谁来了啊,我们去看看。”可逃离了这个气氛怪异的客厅来到车道上才发现这里更奇怪。
莉莉安又来了,她鼻子上贴着纱布从汽车的副驾驶位下来,这次绕过车头跟在她身后的不是保镖,而是汉娜的律师。
律师把莉莉安带进门时,汉娜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到这边来坐下说吧。”她把人气招呼进了厨房。
流川枫和樱木花道把摔烂的相框和玻璃渣收拾起来,樱木花道自告奋勇去丢垃圾,把垃圾袋拎到门外后他解开袋子把被撕成两半的黑白照片给拿了出来。
商谈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莉莉安是最先出来的,她几乎是欢天喜地冲向了卧室。护工在得到汉娜的点头认可后,帮着莉莉安把老人推了出来,接着在流川枫和樱木花道的帮助下把轮椅连同老人一起平稳地搬下了门前的台阶。
轮椅落地的瞬间稍微颠了一下,一直处一混沌状态中的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蓄起了光。他拉住莉莉安的手:“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会像上次一样被他们带走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上次?”莉莉安稍微有点儿愣神,随即笑了,“我只是受了一点儿小伤,去医院处理一下就好了。”
“医院?”老人皱起了眉头,一丝痛苦的神情爬上了他的脸颊,“他们说给你做手术,哪里做的,还难受吗?”
莉莉安朝护工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这些天多亏你哄着他了。”
护工有些尴尬地笑笑,推着轮椅走到律师的车旁。樱木花道赶上来,在律师打开了车门后,帮着护工把老人扶上了车。接着又很热心地帮护工把轮椅收起来,有些滑稽地两个人抬着绕去车尾放进了后备箱。
车子启动后,樱木花道看了一眼车内,洛顿先生紧紧攥着莉莉安的手,眼里闪着激动的光,没有分一个眼神给故居。那栋房子即将再一次被遗弃,像是老人丢失掉的回忆,汉娜躲在那里面没有出来看一眼。
律师的车先行一步,接着是护工的,汉娜和她的两个租客留到了最后。
清空房子,断电断水,再关门落锁。
他们在下午最热的时候返程,车子刚刚开上沿海公路,一场暴雨便袭来了。流川枫握紧了方向盘专心致志地开车,樱木花道则小心地从车内后视镜观察着后排座闭着眼睛的汉娜。
雨点像石头一样砸在车子上,吵得汉娜睁开了眼,她跟镜子里的红头发男孩对视了一眼,后者迅速移开了视线。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势渐小时,汉娜告诉他们今天都发生的什么。
她说她认输了。
律师是受她委托去找莉莉安的,带去了她想雇佣莉莉安专职照顾洛顿先生的提议,莉莉安也立刻就接受了。这自然不是因为什么真爱,而是她委托律师转达的信息里,除了汉娜会支付她正常的报酬外,还有一条是他们可以住进洛顿先生名下的一套房产里,而这套价值不菲的房产,也将作为酬劳赠送给莉莉安。
“这件事也算是顺利解决了。”汉娜说完后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一会回到家我会开支票给你们,感谢你们这些日子的配合。我也会遵守约定,楼上套房租赁期间可以住你们两个人。不过接下来还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我不在的时候,别让楼下房子被火烧或者被水淹,也别让流浪汉闯进来。”
“你要搬走?”樱木花道看着后视镜问。
汉娜说她要搬去和女儿一家生活一段时间,她扭头透过布满水珠的车窗玻璃看后方,其实车子拐了好几个弯了,那已经不是别墅的方向了。就像时间和命运带着人往前走,回头时已经看不到来时的路了。
“我太累了,”汉娜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没有人记得的过去就没有意义了,过去没有意义了,现在也就成了虚无。我想我需要跟我和有共同记忆的人在一起,不然我也会变得不存在的。”
樱木花道花了些时间来理解汉娜的话,等他完全消化完了这一长串难懂的英文,汉娜似乎已经从情绪中走出来了。她坐直了身子拍拍大腿:“一切都结束了。”
汉娜并没有马上离开,她在这间公寓的一楼住了几乎大半辈子,收拾东西花费了她很长的时间。等到确定离开的日期时,夏天已经过完了。
樱木花道晒脱皮的嘴唇长好了,流川枫评价说亲嘴时终于不扎嘴了,惹得樱木花道给了他一个头锤。后背的血肿也完全消了,顺利入学后,成为了流川枫的后辈,但是他绝不承认,声称美国根本就没有前后辈这一说。但多亏了这个自称前辈的自大狐狸帮忙,他花了比别人少很多的时间融入了学校也融入了球队。然后在某个晚上他快要睡着时突然意识到,流川枫两年前来到这里时,是怎样一个人孤独又艰难地完成这一切的,接着已经睡着的人就被大滴大滴的眼泪给砸醒了。
听了红头发男孩抽抽搭搭说完伤心的理由后,流川枫哭笑不得,把人搂进怀里说:“怎么办啊你这家伙好像真的是个白痴啊。”
樱木花道给了流川枫一个头锤说”我是天才“,然后很快就证明给了他看。
汉娜离开那天是个周日,前一天她去看望了她的父亲。
“他已经完全不认得我了。”汉娜在周日早上对特意延迟了晨练送她出门的流川枫和樱木花道说,“但莉莉安是个合格的护士,她把老爸照顾得很好。所以我想这件事或许一开始就是我太偏激了,伴侣过世后重新开始一段新的关系,”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或许只有我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
眼看着约好来接人的出租车就要到了,一大早开始就扭扭捏捏的樱木花道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先跟汉娜道了个歉然后问她,她母亲是不是因为生病被救护车从家里拉走后就在医院里过世的。
“是这样没错,”汉娜显得很困惑,不知道这孩子这时候为何还提起这些事。
“那就没错了。”樱木花道把一直背着的手伸出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汉娜,“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但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才对,这样会让你好受一些。”
流川枫和汉娜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中,那是一张粘起来的黑白照片,是汉娜在别墅撕掉的父母的合照。
樱木花道看了流川枫一眼,然后再看向汉娜:“我认为洛顿先生并不是个仅仅过了两个月就忘掉结发妻子爱上年轻护士的人,他只是生病了。”
“我知道他生病了,”汉娜的神情有些疲惫,“我,”
“不是的。”樱木花道打断了汉娜,“我觉得,你父亲是把莉莉安小姐错认成了你的母亲,这样说好像也不对。或者应该说,他忘记了你,也忘记了你母亲,但他始终记得跟你母亲相守一生的感情。”
流川枫看着樱木花道,发现他眼里有光,那光也照进了汉娜的眼里。
“你父亲,他因为生病糊涂了已经很久了不是么?”樱木花道继续说,“他记住了你母亲被救护车拉走这件事,没有等到她回来,那么他就会认为她在医院。接着他自己因为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在医院里遇到了像你母亲一样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莉莉安。所以,我猜想他的记忆就混乱了,把两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汉娜明显被樱木花道说动了,她当然愿意相信父亲并没有背弃母亲,只是这一切都只是这个善良的男孩的猜测。
“我有证据。”似乎是看穿了汉娜的想法,樱木花道接着说道,“你母亲被送医时,是不是做过手术?”
汉娜摇摇头:“没有,但确实考虑过要动手术,不过那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洛顿先生知道么?”
汉娜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肯定我在他面前说过这件事,但他能不能理解能不能记住我不能确定。”
“那就是了。”樱木花道点点头,把照片塞到了汉娜手里,“那天我帮护工把轮椅抬上车时跟他核实过了,在他照顾你父亲期间,并没有因为想安抚他而谎称莉莉安需要在医院做手术。那时你在屋子里没听到,洛顿先生见到莉莉安后,却一直在问她动手术的事。而且,他非常害怕救护车和急救人员,激烈地反抗他们把莉莉安带走,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母亲被救护车拉走后便一去不回了。等不来莉莉安时,他也总是在重复一个“再”字,他只是分不清谁是谁了,但他的感情他的等待一直指向的是你母亲。”
汉娜双手捧着照片贴着胸口,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你说过他们的爱是你的精神支柱,我明白你的难过在于精神支柱的崩塌,甚至会怀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这种爱。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它是存在的,因为你拥有它。”
汉娜抬头看她面前的红头发男孩,他讲英语的口音有点儿奇怪,中间还有好多表达错误的地方,但他微微扬起下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眼含热泪笑了:“你这个小孩,怎么会懂这么多?”
“因为我也有。”年轻的红发男孩骄傲地笑着说。
出租车按时到达到,汉娜深吸了几口气缓和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然后张开手拥抱了樱木花道。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我的确因此好受多了。”
汉娜走了,他们出门开始每日的晨跑。
流川枫问樱木花道,明明英语那么烂,是怎么从那么多的对话里抓到这些重点的。
“有些事,”樱木花道掉了个头面对着流川枫往后慢慢退着跑,“并不一定需要语言相通才能理解,爱是可以感觉到的。所以,臭狐狸,”天才的脸微微泛红,在他身后的雪松树林后,隐隐浮现着今天初升的日光,“感觉到天才的爱了么?”
“白痴。”流川枫伸手拉住他一只手,“以后不要浪费时间做这些事。”
“真是只冷血的狐狸。”樱木花道挠了流川枫手心一下,“你还不懂么,没有时间会被浪费掉,每分每秒都有它的意义。”
流川枫这时想,这家伙似乎真的是个天才。
他们继续往前跑,跑到这个街区的尽头就会折返回家做饭吃。然后完成这一周的作业,下午会去球队参加训练,晚餐应该就在学校食堂解决。明天新的一周开启,白天两个人会分开上课,到了中午会一起去食堂吃午餐,下午继续上课。放学后在食堂吃晚餐,再去训练,结束后还会在家附近的露天小球场加练。到家后洗澡换衣服,如果饿了会煮东西来吃。
他们会在一起度过好多好多这样的一天,这一天又一天,一分又一秒,便会组成一个属于他们的天长地久。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