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为什么当驯兽师?"
Nick说话的时候,Pete在观察维生舱里的Maverick。这活本不该他来干,但他习惯了自己检查。维生设施的绿灯亮着,循环系统运行良好,体表内外压平衡,上次比赛中留下的微小创面也修复完毕。他满意地哼了一声,从两米多高的脚手架轻盈地落在地上。
"你说什么来着?"
他的注意力主要在电子记录板上,并没有真的在听。Nick像从未提出问题一样若无其事地搭上他的肩膀。"没事。去吃夜宵吧,我请客。"
"行啊。"Pete收起记录板。"十点前回来就行。"
"这么早?不想去喝两杯?"
Pete笑了一声,竖起手指挡在唇前。"今天老板在。"
Nick知道这是今天没心情的意思。老板只是Pete的挡箭牌,没人相信他当真听他的话。
他出院不久,可能还没完全恢复。Pete比赛完后总是很累,通常会在沃森医疗中心贵得吓人的高级疗养舱里躺上几天到几星期时间。好在比赛的间隔很长,在休养之余,他还是有大把时间出来闲逛,比如带Nick溜进后台看他的宝贝。
Nick对于斗兽竞技的全部了解来自在保坂集团短暂的工作经历。他曾是生物工程师,如今是黑客、情报商和走私贩——往好的说是自由职业者。对毕业于帝国理工学院的优等生来说,成为跨国企业机器上的螺丝本该是理想的人生路径,直到他不可避免地接触到生物科技的全貌,学校里不教的部分。
他拒绝保坂的天价卖身契,转行研究防火墙和破冰程序,做一切不涉及人体和动物本身的工作。
遇到Pete以前,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踏足这个领域。
像他这样的技术罪犯在夜之城多如牛毛,大多聚集在东南部的贫民区,靠从公司手里窃取秘密为生。Nick和其中数以千计的人打过交道,从没遇到一双Pete Mitchell这样的眼睛,那对碧绿瞳孔的深处有野火在燃烧。
他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Pete Mitchell住在寸土寸金的市政中心。他个头不高但纤细匀称,营养状况良好,身上没有义体植入痕迹,穿昂贵的进口棉麻和天然毛料定做的衣服。他时常眨着那双无辜的漂亮眼睛说些天真得令人发指的话,对现实世界极度缺乏认知,就像是受国家而不是企业掌控的秩序井然的旧社会里的人。Nick只能推断他的生活非常优裕。
但他有种怪异的混合气质。这种怪异的来源是你无法像对待其他人那样,仅从外观就能定义他来自哪个地方、属于哪个阶级。他买那些贵而无用的空中游艇连眼睛都不眨,也对酒馆和游戏厅这类街头娱乐兴趣满满。Nick想到了那些活跃在威斯布鲁克的游手好闲的新钱阶级和富二代们。
当然,Pete也不是其中之一。
Nick知道他是驯兽师,是斗兽这项新兴运动产业的明星,在主流媒体的竞技版块上有自己的专栏。这个身份可以解释一部分他的复杂气质,但不是所有。Nick推算过,他从这项赛事中获得的收入绝不足以支持他的生活方式。
他们不是同一阶层的人,却意外投缘。Pete从认识他起就喜欢黏着他,他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朋友。Nick思索过他究竟为什么被自己吸引,他除了专业能力什么也没有,水平甚至不能称作顶尖,而Pete什么都不缺。最终他模糊地意识到,Pete只是遵循着小动物般的本能,想找到一个对自己无所害也无所图的人。
可惜Nick实际上并不在此列。
斗兽是一种花费高昂的竞技,光是搭建机体就要烧掉数以万计的信用单位,而每一次落败都意味着需要新的机体,连赢家也得投入大量资金和时间修复创伤。这是字面意义上输不起的比赛。驯兽师们入行的渠道多种多样,有的富有到养得起自己的团队,也有的靠人脉和技术加盟那一套——显然Pete两者都不属于。他不在乎钱,更不看别人的脸色。
他必定有座靠山,既舍得给他投钱,又不缺技术资源。这两样东西,Nick只要有其一,就能在这块蛮荒之地多生存一日、一个月、一年……他为此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想办法从这个支持者手里捞点油水以他的智力来说不成问题,问题只出在他的道德感。
如果他能把这事做得足够聪明,Pete不会有所察觉,也就不会受到伤害。但归根结底,此事有悖于他的良知底线。当Pete毫无戒心地看着他时,Nick总觉得利用这孩子就和用一片肉拐走流浪猫再把它们溺死在河里无异。
他知道Pete远比看上去的更加孤独。
和这行的很多人不一样,Pete没有广泛的交际网,也没有可以倚仗的家族或赞助商。Nick所知的只有一个人。但Iceman不是朋友,他是……他是他的老板、东家——Pete有大把中立色彩的词来描述他。关于他的讨论通常点到即止,尝试深入会被Pete不着痕迹地拉开话题,有时索性沉默。
得知这个人和Pete没有亲缘关系后,Nick的道德负担骤然下降。他知道很多像Iceman这样的人,这些人的财富总是过剩的,哪怕从他们手里抠一点边角料,就能让Nick这种普通人过上中上水平的生活。
为了着手执行自己的计划,他开始打探此人的更多信息。
市面上有关Iceman的公开情报干净整齐得像是从新闻稿里裁剪出来的。他并不为此感到气馁。他从未涉足过斗兽竞技,在新领域碰到信息壁垒是很常见的事。他稍加思考后,通过信息中介在灰色市场上发布消息,称他在调查此人。
四天后,他的加密频道里出现两行信息。发信人使用的代号在他看来有些奇怪。
Slider:我也在调查他。
Slider:你掌握了什么?
他回复了事先准备的说辞。
Goose:我认识他的驯兽师,Pete Mitchell。
Goose:我是他朋友。
他不担心暴露身份,加密频道是通过虚拟地址指向,只要他不露面,联络者就不会知道他是谁。
Slider:你在哪里?
这代表对方想要详谈。Nick盯着全息屏的亮蓝色背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引发了对方如此强烈的兴趣。在他看来这个筹码甚至有些单薄。
Goose:夜之城。
Goose:你是什么人?
Slider:线上不说这个。见面聊。
和这句话一起送到的是一个地址。
海伍德区"海军俱乐部"酒吧离他的公寓只有三条街。在夜之城,不会有人因为调侃军队而遭到起诉,这里是政府势力不能企及之地。酒吧的灯光色调与店名相得益彰,蓝和低照度的白,夹杂着亮绿和意义不明的艳丽粉色。一对情侣在吧台前拥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从他们身边和另一个醉醺醺的胖男人中间挤过去,要了杯威士忌苏打。
"就来。"酒保擦着杯子,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外置机械臂在柜子上找起冰块和酒瓶。在这么吵闹的地方工作,她多半加装了强化耳蜗,这是听觉强化芯片的平替方案,普通人也用得起。
"Goose?"
他转过头。
旁边的酒吧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戴着飞行员墨镜,金发随意向上梳起,露出的脸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方才的胖男人倒在他脚边的地板上,鼾声如雷。
"Slider。"交换身份后,Nick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就住在夜之城,还是恰好路过?”
Slider从酒保手里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来这边出差,接了个朋友的活。"他偏了下头,太阳镜片上倒映出Nick的脸。"说到朋友,你说你认识Pete Mitchell?"
"对,还算亲近。"说这话时,他很难不感到得意。
"那你该不缺Iceman的一手情报才对。"Slider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可能连他一周换几次床单都知道。"
Nick不喜欢他的暗示。
"Pete只和我说过Iceman是他老板。"
"也没说错。"Slider耸耸肩。"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就这个。"
"兄弟,你在逗我。"Slider愣了几秒,大笑起来。"你在调查Iceman,结果对他一无所知?"
"至少告诉你的都是实话。"Nick狡猾地说,和他碰了下杯。"今天我请客好吧?你就当来白喝几杯威士忌。"
"好,也行。你刚入行?"Slider看起来没生气,这个人到目前为止给Nick留下的印象不算坏。Nick解释说自己只是不了解斗兽竞技,他继续道:"那你就是刚入行的。对刚入行的人来说,他可是条大鱼,或许大过头了。你为什么想查他?"
"掌握点有钱人的把柄不是坏处。"Nick模棱两可地说。
"因为你有张大得吓人的底牌,不是吗?"Slider在笑,但Nick有种被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看穿的感觉。"我会帮你的。你认识Pete Mitchell,以后说不定能帮上我。"
"谢了。"Nick松了口气。"能从最基础的开始吗?我找到过一些Iceman的情报,老实说都是垃圾。"
"公开情报都是垃圾。"Slider直言。"你完全不关注斗兽竞技?对这一行来说,他简直是普罗米修斯。"
这个比喻有情报商一贯热衷的夸大其词的因素。通过他的描述,Nick渐渐理解了具体的含义。
斗兽这种古老竞技在人类的几千年历史里原本已经演化为一项落后的娱乐,直到被几个生物改造狂热分子赋予了新的意义。他们给大型猿类的躯干装上波斯豹的后肢和湾鳄的头吻部——诸如此类,再把这些生物移植技术拼合起来的猛兽放在笼子里厮杀,盈利模式类似畸形秀演出。很快,越来越多发现有利可图的人加入,日新月异的改造手段让斗兽的体型从几米生长到十几米,场地从笼子转移到开阔的竞技场。然后,它走向了所有竞技运动的归途。博彩。
第一枚作为赌注的筹码应声落地,标志着这项活动和大宗金钱交易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Iceman不是第一批加入的,但无疑赶上了最高的浪潮。他一度是这项竞技的参与者,最优秀的玩家之一,从场内一直玩到场外,建立了自己的俱乐部和竞技场。
他是第一个将斗兽场开放给大众的人。他的场地有一套准则,胜负判定、违规动作和禁用品目录,是促使这项竞技走向公开化和合法化的重要一步。舆论普遍认为给一项以原始暴力为卖点的娱乐套上秩序的枷锁过于狂妄,他的场子坚持不到一年就得关门大吉,Iceman证明人们至少错了一半。直到今天,常规参与此项竞技的一百多个职业俱乐部都在这套规则下以各自的方式起舞。
时机成熟,Iceman从幕后走到台前,这个代号具像化为来自波士顿-亚特兰大都市轴心一个古老世家的Tom Kazansky。
"人们还是习惯叫他Iceman。"Slider喝完第三轮,打了个嗝。"你如果见过他,就能知道是为什么。"
"说得像见他挺容易似的。"
"挺容易的。"Slider拍拍他的肩膀。"买Pete Mitchell的比赛门票就行,他一般都会去。不过不太好买到。"
"我问问Pete能不能给我搞一张家属席。"
"嘿,别急着炫耀好吧。"
Nick哈哈大笑起来。他付过账,两人在门口友好道别,朝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