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喜欢一个人,就好比,得了什么不在医保范围内的精神疾病。”
不死川实弥挣扎着从高三结束的春假抬起头时,那本收拾房间时翻出来的书已经在拉了窗帘的昏暗房间里丢到了不知何地,没有作业的假期就像给学生判了什么大赦天下,一连好几晚都熬了个大夜同伊黑小芭内开黑。
他向后撸着额前白发踩下床时才瞥到了那本封面绿油油的青春文学,牙酸地捡起来放到了一边。国中时幼稚心里发作谈恋爱的前女友曾不可自拔地迷恋上了村上春树的酸痛小说,不死川实弥百无聊赖地看了看他的作品,唯一记住的也只有这个着实称不上浪漫的词句。
他认为说得很对,而不死川实弥尝鲜一般的“初恋”显而易见没有给他这种感觉,他感到极其不好意思,在对方向他表白时脑袋一抽顶着旁人的视线答应了下来。说那份感情麻木无趣实在太过人渣,不死川实弥只能说:抱歉,我们真的不合适。
他的语言能力大抵跟完全退化的发小来比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但也绝对说不上是好,女生毫无疑问地气哭了,不死川实弥到现在还记得那股子愧疚和不耐交织到心口发堵的头皮发麻感,以至于上了高中翻出这本书还是一阵不适。
家里的成员早就走了个干净,不死川实弥下楼给自己煎了个蛋作为早餐,中午要带去学校的餐盒妥贴的包装好放在空荡的桌子上,两份,他今天要给富冈义勇也带一份。
富冈义勇,说起这个名字不死川实弥更牙酸了起来,作为两家相邻的邻居,据说不死川他爸和他妈年轻时很是上演了一番狗血的追妻火葬场,而在其中扮演好心救助他妈的重要配角之人就是富冈义勇的母亲。
——他脸上有几道疤痕,就是不记事时沦落在外被仇家划得。对于这些狗血前事不死川实弥自然是毫无印象,甚至怀疑他们有抽象编排的可能,而他记事以来最为直观的存在就是富冈义勇,这个比他大了几个月的讨厌发小。
当然,幼儿园时还天真叫着富冈哥哥追在他后面跑的恶心经历不死川实弥发誓自己忘了个干干净净,他是在国中时砸吧砸吧感到不对味。
富冈义勇这个人,简单来说就是退化的社会认知和太过先进的漂亮脸蛋,复杂地说不死川实弥觉得,他很装。也许小时候能亲近的原因是富冈义勇还没开智,那人从国中开始就用那张俊美到不似凡人的脸,装逼。
对他的态度不冷不淡,嘴里蹦出最多的话就是,我跟你们不一样。最为过分的就是自从国二不死川实弥谈了恋爱后那人就一副“不屑与你们这些凡人为伍”的摸样躲他躲得厉害。
偶尔碰到也是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冷漠地凝望着他,让本就怀疑富冈义勇是不是瞧不起自己的不死川实弥更为恼火。但自他试探着交往了两个月不到连手都没牵上就把人气哭而分手后,此事臭名昭著地传得沸沸扬扬,让本就死了恋爱之心的不死川实弥读完国中也只能跟富冈义勇别别扭扭地形影不离。
春假过后开春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地上,他们两家家庭条件不错,绕过绿化状态鲜艳整洁的一段长路,不死川实弥单肩扛着书包看到了公交站的影子。
富冈义勇遮蔽在阴影里,分明每天都是一样的路线晒太阳,但那人皮肤白得像女孩,服帖没有褶皱的白衬衫显得气质很干净,他的头发剪短到脖子处,如有感应从手机中抬起眼看向他时不死川实弥还是被他那张脸晃了一下神。
可恶,为什么给他得了精神疾病感觉的那人是富冈义勇啊?!
02.
从公交站下来的一截路开满了纷纷扬扬的粉色樱花,四周也全是同样穿着制服的高中生,高中门口总是这样,只有身处在那个阶段的人感受不到满溢的青春气息。
别说青春气息了,不死川实弥都鲜少在富冈义勇身上感到人的气息。
他方才烧着耳廓把便当不耐烦地甩给了富冈义勇,是两份都甩给了他,那人繁忙的人生里下课还要去参加击剑社,背上背着琴包一般的黑色长条,手上还拎着书包,但看上去还是十分游刃有余,短袖下露出来的白净小臂都没有使用肌肉的样子。
他的发小因为那张过于精彩的脸一直是情人节收到表白的高强度选手,上一次的巧克力堆砌在家里到现在还没吃完,由不死川实弥帮忙带给了弟弟妹妹,这样的贿赂是他家里成员至下而上全部都十分喜欢富冈义勇的原因,除了不死川实弥。
不,或许现在称不上不喜欢了,走到校门口时他觑了一眼旁边神情平静无波的富冈义勇,只是他的喜欢有些...邪门,甚至还不如继续讨厌。
“不死川,看什么?” 富冈义勇冷不丁地开口,把不死川实弥已经飘到外太空去了的思绪给强拉回来,后者从方才就中邪了般一直保持着较高的温度,从裸露的脖子连接到耳垂都泛着一层粉红,闻言大声嚷嚷起来:
“混蛋谁看你了啊,老子在想事情。”
不死川实弥毫不客气地抢回自己的那份便当,撂下一句话后便扬长而去,上了高中他和富冈义勇不在一个班,也不太想在学校和这位“万众瞩目”的学生会成员扯上关系,这是学校里一半的人都不知道他们俩是青梅竹马的最大原因。
不死川实弥更乐意安静地待在教室里研究自己的数学题。可自从上次跟隔壁班级的联谊篮球赛不死川实弥不慎崴了脚,让富冈义勇代为上场后他前桌那个篮球社社长就像着了迷一样不断向他打听那混蛋的消息。
刚把书包放下刺耳的桌椅划拉声便响了起来,剃着板寸的少年胳膊半撑到他桌子上,放了个春假也锲而不舍地问:“不死川,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来参社?”
不死川实弥把书甩到桌子上,一支脚十分不良地翘在膝盖上,垂眸瞥了眼他的胳膊,那人便悻悻地收了回去,还用小臂擦了擦。虽然说不死川实弥是不折不扣的大学霸,同混混二字沾不着边,那张脸也长得短小圆润,可冷起脸来的气势实在让人不寒而栗,有一种随时会被拖出去砍手的感觉。
“说了,我跟他不熟。” 不死川实弥不耐道,恰在此时他的右桌伊黑小芭内也提着书包走进了教室,分明是一起熬得夜,那人却还是那副单调平淡的样子。
见不死川实弥和伊黑小芭内聊起放假前的数学题,篮球社社长倍感无聊地转了回去。他转着笔无奈地接受了班级里那位数学最好的魔鬼学霸的一面之词,听着后面冷调调听不懂的理论更是觉得头晕脑胀。
不是没试过去找富冈义勇本人,但那位蓝眼帅哥从球场上下来宛如一座移动冰雕,而且是有无数个人上前去贴的那种。到现在他还没找到能跟那位单独说两句话的机会,于是也勉强接受不死川实弥不熟的搪塞,那人看上去就很难熟悉起来。
他这样天真的想法只过了两节课就被粉碎的彻底,富冈义勇有着极其有辨识度的一张脸,年级之间禁止串班,于是就站在门口声音扬大了些。指名道姓的:“不死川。”
不死川实弥明显能听到,因为额头显著地暴起了青筋,面向前桌难以置信投来的谴责目光捏着拳头站了起来。课间休息吵闹的教室因为那人的一嗓门安静了一瞬,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伊黑小芭内习以为常地靠回椅背上看书,他顶着班里女生暗潮汹涌的目光快步走了过去。
“干什么?!不是让你没事别来找我吗。” 不死川实弥恶狠狠道,把人往外头的走廊拽了拽。
春日的阳光正好,隔着窗外的树荫透了进来,照在富冈义勇身上仿佛添加了什么柔光滤镜,不死川实弥没注意到他背着手,于是对方就用他那张英俊得荣登校草榜首的面容拎出了用纸包装好的黑色牡丹饼,搁在眼前。
“不死川忘了拿饭后甜点。”
富冈义勇如是说道。
03.
不死川实弥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作为家庭条件优渥的长男,他这辈子说不上顺风顺水,但也没有什么十分过不去的坎。也许吵吵嚷嚷的弟弟妹妹们还让他有了生活本能,那么同为有着丰富家底的末子富冈义勇就绝对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小学的时候这人因家庭作业而勤快一下将马桶刷刷进了马桶口里堵着,两个萝卜头拿棍子在马桶前蹲着戳了半天,最后不死川实弥忍无可忍戴着手套硬生生拔了出来。
国一的时候他顶着那张光是存在就嘲讽意味十足的脸一本正经对不良说,你的纹身看上去像小猪佩奇,让那群人追着他们俩跑了两条街。
国三的时候父母都忙着出差,家里的阿姨去接弟弟妹妹放学,数学补习回来的不死川实弥打开门就是那人端着一盘卖相看上去还不错的菜站在桌前,出于莫名的心理尝了一口辣到嗓子哑了三天。
桩桩件件每一条摆出来都是有充分理由让他同富冈义勇当场绝交的,哪怕父母私交甚笃,更为窒息的莫过于因为富冈义勇长了一张看上去就是别人家乖孩子的脸,不管他们二人作弄出什么事,那人面无表情往那一站都无辜至极。
不死川实弥到现在还记得伊黑小芭内得知他和富冈义勇是发小那恨不得要敬而远之的表情,这个不知缘何常年裹着口罩的阴郁少年是他高一结识的,于晚自习无意间的一场作业。
因为伊黑小芭内从不私下乱议他人,所以大半个学期不死川实弥都不知道他与自己竹马的纠纷,而不知是不是巧合,富冈义勇不常找他,偶尔前来也恰恰错开来。他们相安无事地即将跨过一年级门槛的时候,他带来了一个对伊黑冲击力十分大的画面。
两家中午的食盒一直是混着做的,一家同时做两份让不死川实弥或富冈义勇拎过去,但那天早上不死川实弥睡昏了头踩着迟到的点迈入学校,自然也没来得及和富冈义勇汇合取餐食。于是课间,出了名不近人情的那位运动会第一,拎着饭盒和一瓶牛奶站在了教室门口。
富冈义勇给不死川实弥送奶,听上去就很诡异,看上去更诡异了些,伊黑小芭内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好像连头发丝都炸了开来。一向对八卦逸闻毫不感兴趣的他也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会给你送...饭。”
不死川实弥用很稀松平淡的语气回:“因为我们是发小啊。”
晴天霹雳。伊黑小芭内甚至无法理解他如何能跟富冈义勇和平长到这么大,那么不死川实弥便更难理解,为什么他会在高三惊觉自己喜欢上了,自己的装逼发小。
他的思绪被公交车打开车门发出的声音打断了,天色渐晚,已经开始慢慢黯淡下去染上粉紫色的梦幻色彩,刚参加完数学补习班的不死川实弥斜挎着书包看了看时间,那个蠢货的击剑课应该也要结束了,坐两站可以顺路去接他回家。
跟看不惯富冈义勇一般融入日常的好像还有跟那人的相处,从小到大他们分开的最长时间不超过三天。以至于如果有人问他怎么能容忍富冈义勇那么久,不死川实弥想不通。但如果有人问他没有富冈义勇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不死川实弥更想象不到。
他从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下来,耳边响起汽油喷射声音的同时抬起眼,看见富冈义勇已经背着器械站在体育馆前面的树荫间等待什么人,仿佛笃定不死川实弥一定会专门绕个路过来跟他一起回家。白发少年暗自啐了一口,大步走过去拍他的肩。
“走了。”
晚霞渐渐暗下去,迷蒙着幽蓝的天色昭示着又有一天即将过去,他拍了那人的肩就插着兜往前走,他们两人穿着同样的白衬衫校服,晚风刮过来带过衣角。富冈义勇跟上同他并着肩,语气很平淡:“晚上去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不死川实弥挑着眉,尾调上扬。
“鲑大根。”
“哦,上学期数学考成那样的人没资格点餐。”
04.
“咣当。”
饮水机的饮料和篮球入筐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不死川实弥弯腰把冰凉的两罐汽水取出来,身后篮球馆爆发了一阵尖叫,大概是胜负已分。
他前桌的那位社长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说动了富冈义勇这个眼高于顶的大忙人翘了节美术课帮他打友情赛。不死川实弥慢吞吞拖着步子走回馆内的时候,比分已经划分到了34:50,闲不下来的前桌拍着篮球在跟对面挑衅,不断传来皮球拍打地面的清脆声响,听得不死川实弥手痒,自从上次崴脚志津女士还没允许他打球。
富冈义勇显然无意参加这场剩下来的纠纷,穿着无袖的白色球服,一层薄汗敷在白净的手臂上,场馆顶下来的光照得人透亮,隔着大半个场子看见他快步跑了过来,不死川实弥便毫不客气地单手递了一罐给他。
他往门后隔绝人声的阴影甬道走的时候,富冈义勇掰开了瓶口,硬质的衬衫短袖剐蹭着对方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从余光里看见了那人皱起的脸,下一秒果不其然传来:“好难喝。”
不死川实弥顿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把另一瓶也扔给了他,快步走到前面的贩卖机前咬着手指视线上下巡视,最后盯着保守的橙汁又投了一次币。蹲下身捡起来再抬头的间隙,那人面着光的前方又围了一个低年级的女生,正微微红着脸送水。
这是要,膀胱爆炸?不死川实弥啧了一下,抱臂靠着贩卖机又目睹了一场惨不忍睹的拒绝,富冈义勇一手举着两瓶汽水,水珠顺着白皙的指尖滴落到地上,像是人家的眼泪,微微疑惑道:“谢谢,但我有了,是眼睛不好吗?”
不死川实弥觉得他可能是真的疑惑,富冈义勇这个人在感情上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表示,同他表白示好的人不少,那人也一直是以一种迷蒙的样子回:有什么好喜欢的呢。没有被打死可能是因为那张真的卓绝的脸。
所以他其实挺佩服那些敢于鼓起勇气向这个人类文明退化一万年的人表白的女生,至少当不死川实弥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喜欢上了富冈义勇时。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脑子可能被富冈义勇眼里的水给淹了,其次就是,他绝对不想听见那个混蛋问自己这个愚蠢的问题。
那学妹果然低着头跑走了,不死川实弥叼着环保的纸质吸管,只觉得平日里酸甜的橙汁现在到了口腔里只剩下了酸味,纸质的吸管一咬就烂,于是只好不爽地顶腮。
黑发少年一副刚从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了回来,不死川实弥等他洗完澡,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地离开了篮球馆,爬教学楼的时候富冈义勇冰冷的手从身后探过来,稳稳地拖住了他行动间曲起的手肘。
“?” 不死川实弥皱着眉疑惑地回头,对方矮他一个台阶,微微抬起头时深蓝色的眼睛也睁大了些,洗去一身汗的富冈义勇穿着清爽的校服衬衫,还没等他问出话,先诚恳开口道:“不死川上次就是这里崴得脚。”
“...” 不死川实弥的额角突突地跳,用力抽回手,脚步在台阶上发出重响,一边快步远离他一边骂:“滚啊!”
他上次确实是在这里崴得脚,并且和刚刚那个一副天然黑的人脱不了干系。只是那时是天气刚刚暖些的冬末,天色黑得比现在早,又恰逢那天是晚课,暗色楼道里他和富冈义勇闲闲拌着嘴,还没有发觉自己喜欢上对方的心情十分轻松,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伴着他们两个的声音回荡着。
不知是提到了什么,争执的话头突然转了个弯,不死川实弥已经记不太清前面讲了些什么了,甚至自己前一秒落下的话也忘得干干净净,只有富冈义勇并着他肩时突兀平淡的一句: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你了。”
他愣神的那一秒,脚下一空。
再后来就是不放在心上的红肿脚踝愈演愈烈,把一向清晰稳定的不死川志津都吓得要送他去医院,诊断出是扭伤后的处理不当,裹着弹性绷带跳了许久,富冈义勇也向他家跑了许久,虽然不死川实弥声称自己很结实不需要人照顾。
其实事后想想,对方那句话应该只是单纯的向发小表达友好,但实在是给不死川实弥开了个坏头,他深觉如果没有愣神的这一秒之后也不会后知后觉出自己歪了的心思,在尝试给自己洗脑无数次都是错觉失败后,不死川实弥无奈地承认。
他可能得了什么不在医保范围内的精神疾病。
而这一切都怪富冈义勇。
05.
下午的天色日薄西山,上周的随堂测验成绩彻底宣判了某些人的死刑,富冈屋里的人都上班走了个干净,空荡的屋子里只有卧室处两个人的声音格外明显。
“打赌。”
不死川实弥愣了楞,胳膊撑着桌台,浅淡的阳光从正对桌前的窗户外照了进来,显得白色的毛发格外蓬松,随即冷笑了一声:“打赌就打赌。你下次考试数学再不上90…”
他顿了一下,一时没想起来什么事是富冈义勇打赌输了才能为他做的,于是便挑了个不大不小的:“就把你那个签了名的球衣给我。”
坐在旁边一直神情淡淡的富冈义勇身形明显僵了一下,蓝色的眼睛微微放大地看着他,但到底不是玩不起的人,迟了两秒还是回道好,只是没有说他的代价。不死川实弥转着笔微微眯眼,总觉得对方不怀好意:“那我呢?”
富冈义勇慢吞吞地把书都摆到桌子上,垂着头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指节,摊开数学书:“到时候再说。”
作为年纪榜上数学成绩也数一数二的不死川实弥受托来为自己的体育特长生发小补习,他们两家是相邻的邻居,房型也是一样的二层小别墅,对于上富冈义勇家也是轻车熟路,毕竟那人房间总有为他备着的一把椅子。
不死川实弥看着他整理出来的错题头痛地扶额,烦躁地扭开最顶上的两颗扣子,换了两下姿势还是感觉心堵,用右手撑着脸堆出脸颊肉,接过笔开始整理:“不用说了,球衣准备好送我吧。”
“...” 富冈义勇瞥了他一眼,没回话。
他和富冈义勇果然无法在一个空间里长时间的和平相处,刚刚翻阅完错题集就在讲题上呛了起来。这也是不死川实弥难以理解的一点,总说暗恋一个人会变得扭捏,但他在富冈义勇这里除了偶尔的不适应之外,最多的就是对他抱有来自发小的无语。
“混蛋,好想把你的脑子打包去喂鳄鱼啊。” 他这头把书页翻得震天响,企图找到类似题目来佐证自己的思路,语气难掩暴躁。富冈义勇却在旁边淡淡应答:
“不是不死川说要一辈子罩着我的吗?”
不死川实弥的手倏然卡在半空中,慢慢地紧握成拳,捏紧的骨骼发出喀嚓的响声。这个他国中时期在小巷里看到富冈义勇被堵爆发出的中二语录可能在他们之间一辈子过不去了,每次听到都尴尬得头皮发麻,他咬着牙,没有一秒犹豫就一拳挥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他每次都是这个反应,富冈义勇早有预料般往后一仰躲过了这一击,微凉的手握住他手腕,话语落到耳边也凉凉的,刻意地放慢语调重复他几年前的话:“我的人,不许其他人欺负。”
他的回忆杀当真是很有用,不死川实弥这下连脸也热起来,咬着牙耳后一片红得要命,于是也顾不上什么作业和暗恋了。被抓住的手腕动不了就上脚,两个人扭打到地上去,弄倒了一片装饰物,到最后手脚并用着用小腿锁着他脖子,富冈义勇的手卡在缝隙里僵持着。
不死川实弥动了动腿,发现被卡得死死的,除非先主动放开对富冈义勇的桎梏不然他们俩就一动不能动。平复了会儿呼吸,那股子邪火还没消下去,富冈义勇的发丝凌乱显出一张白净的脸来,眼睛向上看着他。
“再给老子提这个我就跟你不死不休。” 不死川实弥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恶狠狠威胁道:“听到没?富冈!”
富冈义勇沉默半响,下意识想点头却发现自己头动不了,喉管又被压迫着,只好哑着嗓子回他:“知道了,实弥。”
他猝不及防麻了一下,天边的晚霞经过一阵闹彻底暗了下去,不死川实弥像被烫到一样卸了力,缩回腿脚在富冈义勇单人床边装鹌鹑,手撑着膝盖盘腿坐看那人扭着脖子起身,抿起嘴时脸颊都鼓起来。
对方抬起眼,手还敷在脖颈间看他,锋利的发丝和白皙脸庞的拐角显出些攻击性,富冈义勇面无表情时就这样,好像欠了他什么东西,不死川实弥咬了下口腔的软肉让自己清醒点。
他们两个人整齐的衣服在地上滚了一圈也都歪得歪皱得皱,其实不死川实弥挺喜欢看那人板正以外的样子的,富冈义勇越是在他面前显现出狼狈样,就越特殊。方才解开的两颗扣子彻底大开露出锁骨,他不太喜欢衣领束缚的感觉,现在应该身心顺畅的,但被他盯着莫名有些透不出气来。
不死川实弥想起,真正意识到喜欢上富冈义勇的那天,也是在这样昏暗的屋子里。
06.
冬末的寒风还有些刺骨,随着又一学期的落幕涌上来的是学生会和各科目考试乱七八糟的各类事情,像什么雨后春笋一般一茬一茬地齐齐冒了出来。
今天又因为会长突如其来的一场开会,离开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富冈义勇看似还硬挺的身躯在路上走着,不知是寒风刮得头晕脑胀,还是疲惫的内里已经卷缩成蘑菇,晕晕乎乎到家门口绿化带的时候跟随内心拐了个弯。
因为上个星期害人崴了脚,富冈义勇要了他家的备用钥匙,扭开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愣了愣才想起来今天周一,不死川家里的弟弟妹妹大概还没放学,父母更是跟他家的一样在上班。
二楼房间灯亮着,他拉开门的时候不死川实弥坐在地毯上低头打游戏,一个白色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他,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些没散开的萩饼味,屁股旁边果然是空了的甜品盒。
不死川实弥不是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毕竟空气流动还挺明显的,只是他正忙着和游戏内的坑货互骂,他讲话多带弹舌,一套下来已经把对面骂得闭麦。富冈义勇从后面贴上来的时候让话语卡壳了一下,争论彻底结束。
他的伤脚不好弯曲向前支着,另一条盘起垫在腿下面,弓着的腰身让人很容易就把手环上来,富冈义勇脸侧的短发扎得颈侧发痒,重重的下巴搁在肩上,大概是卸了很多力在他身上。
不死川实弥手抖了一下,把麦关了。
“干什么?混蛋。” 游戏已经接近尾声,他操控着屏幕里的小人暂时没空跟富冈义勇计较,手向下一滑才发现已经到了下午六点,而作业还没写。
他用余光看见那人的眼睛半睁不睁着,仿佛随时眼睛一闭都能睡过去,疲惫这种气压大概有味道,总之富冈义勇头上好像有什么灰色的乌云,跟随那人紧密的贴着攀扯到他身上,于是不死川实弥感觉自己脑袋上面也沉沉的。
他们两家负责采购的人大概经常互相推荐,沐浴露这种东西用的都是一个味,不过富冈义勇身上有股子更为清冽的味道,密不可分的前半生让不死川实弥对其不太陌生。但...好像自从上次物理上的天翻地覆了一下,很多之前习惯的动作和气味都莫名微妙了起来。
…可恶,输了!
不死川实弥咬着牙把队友旁边的头像都按了下踩,打游戏果然不能分太多心,再一想到自己的败绩被富冈义勇尽收眼底就更不好了,把手机往旁边一摔就想撑着站起身去楼下冰箱里热饭,然而腰上的手纹丝不动,罪魁祸首还哼哼着叫他不要动。
“我很累。”
让富冈义勇主动示弱着实不算易事,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不死川实弥也很少见,于是稀奇地放开了手上撑着地的力道,歪了歪脸看那人今天抽的什么风,毕竟他们两个胜负欲都当真是很强。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屋内天花板的白炽灯正对头顶,极近的距离连对方脸上根根分明的睫毛都能数清,富冈义勇眼睑微红,又一副多少有些神志不清的样子。不死川实弥眯了眯眼,怀疑道:“富冈,你是不是感冒了?”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躯彻底停了一下,可能是后知后觉,富冈义勇愕然地睁开眼,发现颅内好像确实有隐隐痛感在攻击自己,于是仿佛机器人充电时被突然切断了电源的模样愣在原地。
“啊,想传染我吗混蛋?” 不死川实弥轻而易举掰开了那人的手,向前倾试图借力站起来的时候又被富冈义勇拉住了胳膊,不耐烦地回头瞪他:“去给你拿药啊。”
“睡一觉就好了。” 富冈义勇说,眼底的浅蓝反射出顶上的光。
应该把他轰出去以免房间感染上病毒的,不死川实弥想,但最后却是把灯拉了允许他在自己床上睡觉,在旁边点了盏台灯低头补作业。微弱的橘色灯光打在侧脸上,憋着一口气写完自己最讨厌的作文,浅薄的余量微光照在桌台旁边富冈义勇的脸上。
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啊,这家伙,不知道人类对于美丑的定义是从何开始的,但不死川实弥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竹马长得好看,他托着腮看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上的富冈义勇,从眉梢开始往下瞄。
好像说唇薄的人会薄情?不死川实弥下意识伸手比了比他嘴唇的厚度,不过他从来没见过富冈义勇对谁有什么感情就是了,这么想着,他温热的手指不小心触到了对方颜色浅淡的柔软嘴唇。
“...” 不死川实弥触电一样惊吓地收了回来,从头顶到肩颈都僵硬着,而睡梦中的人感应到什么般伸出润红的舌尖抿了抿唇面,侧了个身面对他。
完蛋了,不死川实弥捂着手指,像是被吓到的猫一样瞪大了眼睛。有什么东西完蛋了。
他刚刚想亲富冈义勇。
07.
“大哥,富冈哥哥最近怎么没来家里了?”
当饭桌上嘴边还沾着酸奶的妹妹向他问出这句话时,不死川实弥狠狠语塞了下。除了玄弥是跟他年龄相差不大时生下来的,底下的弟弟妹妹都是爸妈破镜重圆的产物,某种意义上来说富冈义勇也伴随了他们的出生。
如果不涵盖第一个孩子在通了人性的富冈义勇眼皮子底下出生时,才上小学的富冈义勇扒着床杆一脸认真诚挚的一句“好丑”的话。
那人好像是铁了心要赢下这场打赌,不知是为了守住自己的球衣还是为了他那不知是何的惩罚,甚至把游泳课都翘了学数学,自然也没空来他家逗小孩。对此,不死川实弥大体上还是挺欣慰的,毕竟是自己最爱的数学,白发少年背着书包按了按妹妹的头:
“富冈哥哥最近忙。”
说完,不死川实弥拉了拉肩上的包就准备抬步出门,又被刚刚下楼的不死川玄弥叫住,手上不适季地端着一盘草莓:“大哥,你去哪?”
闻言他去门口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身毫不客气地拿了几个,顺手按了下弟弟莫西干的发型:“少管大哥的事。”
周末不在家打游戏,还要去图书馆跟富冈义勇学习,听着就很诡异好不好。外头的太阳大得叫不死川实弥眯了眯眼,拿右手向上挡打量了一下蓝天白云,价格不菲的草莓汁水在口内溅开。他放下手向左看的时候,富冈义勇穿着私服在隔壁家的门口树荫下看表。
不死川实弥穿过草坪走到他旁边递了一个草莓过去,对方不怎么惊讶地抬眼瞄了他一下,大概是想控诉他跟弟妹插科迟到的几分钟,于是那只有几道疤的手就把草莓尖贴到他唇缝里堵住接下来的话。
“少啰嗦了富冈。” 不死川实弥含糊不清道,示意他接着,在对方顺从接下后就甩了甩指尖微凉的水渍,把怼到右边口腔的草莓咬开咽下去。
“明明是不死川迟到。”
“哈?!就那两分钟!”
市图书馆离家有些远,要走两步到地铁站去,扶着地铁把手的时候不死川实弥调笑他给自己前桌灌了什么迷魂汤,跟富冈义勇拌嘴一向很无聊,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地做。富冈义勇果然一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样子,白发少年倍感无聊地扭开了脸。
把咖啡店开在图书馆旁边显然是极其可取的赚钱之道,其实说来也挺有反差,一脸凶相的不死川实弥嗜甜,不加糖就会兴致缺缺。反倒是平时一副常识短缺摸样的富冈义勇能面无表情咽下一杯冰美式,单是在旁边看不死川实弥都能皱起脸。
跟从兴趣爱好到口味都一副老干部模样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周末的图书馆说不上人满为患,但也费了一番劲找到靠窗的两人位,走神的时候差点把打满的咖啡都倾斜出来。他瘫在桌子上看富冈义勇老神在在地开始从书包里抽书和电脑,只觉得一阵后悔,有这个功夫在家舒舒服服地打着游戏不好吗?
手机提示音响得恰时,他坐正从裤兜里划拉出手机,没发现对面一瞬间便投过来的视线,是伊黑小芭内问他打不打游戏。不死川实弥叹了口气,随手拍了张窗外的玻璃大楼照片给他。
伊黑不太淡定地问他为什么在学习,熄灭了屏幕,如果叫他知道自己在跟富冈义勇一起学习恐怕会更不淡定,伊黑小芭内就是这种看不惯别人内卷的人。抬起眼时正对上自己发小的目光,不死川实弥疑惑地歪头:“看什么?”
那双蓝眼睛匆匆撇下去,睫毛在眼前煽动。不死川实弥没在这点上过多纠缠,马上摊开书聊起下一个话题,于是富冈义勇也把到了嘴边的“是谁?”给咽了下去。打开电脑的时候听见不死川实弥托着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
“话说,今天时美还问我你怎么最近都没来?”
富冈义勇觉得他知道答案,语境平静地问他怎么说的。那人挑衅般笑了下,慢吞吞地拉长了语调,大概是想阴阳怪气:“我说——富冈哥哥最近很忙啊。”
“是吧?毕竟跟别人不一样的富冈,下次的数学目标是90分往上啊。”
富冈义勇呆呆地眨了两下眼,没法对他的话语作出什么反应。因为感官全部都聚集在了自己发小开口叫的称呼上,后面的话音变成了模糊的音阶穿过耳朵,像水流般从身边流走,他短促地应了一声,思维却翩跹到了另一个角落。
如果生命有节点。
如果生命有节点,那么横穿了他大半个人生的不死川实弥,相识的节点是牵着手的白发幼童,小猫一般的短脸笑着喊自己哥哥。如果人生由一本单人称视角展开的书构成,另一半的名字便自然而然地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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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富冈义勇喜欢不死川实弥的第五年。
这么说来恐怕不太准确,更为确切的是他发现自己暗恋不死川实弥的第五年。在喜欢不死川实弥这件事上,是富冈义勇唯一觉得自己做的还算不错的。毕竟从记事以来便持之以恒到了现今,毫不夸张地说,除开血亲,他绝对不认世界上有比他更喜欢不死川实弥的人。
至于情感变质这种事,自然也不是天生就有的。在人类通有的青春迷蒙期,有人迟来有人早到,从幼儿园开始便被小孩过家家时争抢拉着的富冈义勇一直到国中没什么感觉,比起那些红着脸送他巧克力或示好的女生,他更感兴趣这周不死川实弥什么时候能给他饭后也带萩饼。
其实富冈义勇对甜食感受一般,只是发小手里的东西好像会更香点。
不知道是不是大了快一年的缘故,虽然对方声称自己从小到大都跟富冈义勇不对付,但后者对小时候记忆还算尤新,要不是不死川实弥长大后三百六十度大变样的话恐怕也不会这么清晰。
所以那个粘着自己的小白猫一样的不死川去哪里了?这个问题大概注定无法获得答案,慢慢的,富冈义勇也习惯了这样随时保持着呲牙状态的竹马。无奈地发现好像不管对方表达出什么样子,都在他心里维持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
好可爱。
怎么说呢,不知道世界上其他的发小是如何相处的,但他和不死川实弥的日常相处绝对说不上是和谐友好,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是基操。只是冷战时也绝对没有互不联系过,每天一起上下学应该是共识。
吵架的原因也没头没脑,其实富冈义勇觉得不算吵架,至多是拌嘴。只是国二的时候刚爆发了一场关于巧克力是黑巧好吃还是白巧好吃的争吵,放学后不死川实弥冷着脸下楼梯的时候故意错了他两个台阶。
于是拐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身姿清俊的少年突然停了脚,让一直在关注他的富冈义勇也顿在原地,从楼梯口的位置只能看到女生隐约的身影。原来是表白的,富冈义勇面无表情地想,向不死川实弥表白的人也不少,对方也一直不感兴趣,他点亮的神经大概全都在家人和数学上了。
所以应该也会拒绝吧。
他出乎意料地看到了那颗白色的脑袋点头的动作,听见不死川实弥说可以试试的声音。刹那间的意识像是被投到了一片虚空的云雾上,一直到回到昏暗的家里,大门随着刮来的风重重关上的声响落在耳畔,富冈义勇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哦,原来不死川实弥也可以属于别人。
可以不必要每天和他形影不离,可以不必要和他交换餐食,可以不必要与他进行无聊的争吵。不死川实弥可以属于别人,建立像爸爸妈妈一样的家庭,每天见面的对象也可以从富冈义勇跨越到另一个模糊的女生身上。
不可以。
书包从肩膀脱落到地上发出响声,富冈义勇丝毫不受影响一般进行机械地换鞋,啪地一声打开了客厅的灯。今晚家里的人都在工作,他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晚餐,灶台上蓝色焰火在眼底跳动。
不可以,这是富冈义勇明确了这一切条件后的第一反应,绝对不可以。同时想起这样的想法无疑是不正常的,不死川实弥是他的玩伴,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拥有否决这些权力的人应该是恋人。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是恋人。
富冈义勇被吓了一跳,扭动煤气的手猛烈一抖把那跳出来的火焰熄灭了。
他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突然发现了一个新的大陆,而随之而来的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残酷现实。在明晰自己感情的那一刻。不管怎样,哪怕是暂时性的在那一刻,不死川实弥也属于别人了。于是那本摊开的书里面的名字变成了无法显现的长条。
这是属于富冈义勇的,单人称暗恋。
10.
“又是满分,不死川同学你是人吗...”
前桌课间扒着他的成绩单目瞪口呆的时候,不死川实弥正转着笔用空气顶腮,他对于自己稳定发挥的期末新成绩不怎么感兴趣,只是难得地期待起放学来。
迟到了大半个月的打赌结果终于要浮出水面,如果富冈义勇的成绩没有拔上来,那么他就可以获得一件签名球衣的同时,嘲笑富冈义勇。后者显然更为重点一些,不死川实弥心情已经舒畅起来,毕竟90分的数学怎么看也不像轻易能考出来的。
“拿来。”
他心情颇好地把成绩单抢了回来,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看了眼伊黑的,同他一样无聊的满分理科,俨然已经忘了自己偏科严重的语文,是以下节课被点名的时候将头埋进了肘窝装死。
天不随人愿,越是想要赶紧去找茬,麻烦就先找上门来。不死川实弥背着书包被叫到了办公室,训斥到了一半便发展成了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吵起来,害得他迟了整整半个小时放学。
富冈义勇早不见人影,他憋着一股气下了公交,踩富冈义勇家楼梯的声音咚咚响,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房门。本来正低着头看桌上东西的人带动椅子转身,正午的阳光从身后的窗台照进来,柔软的发丝在照耀下毛茸茸的,向他投来眼神。
不死川实弥愣了一秒,回神反手带上门,用仿佛已经胜利的语气边走边问:“富冈,怎么?”
完全出乎意料地,他拉开那人旁边椅子的时候,富冈义勇抿着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纯白的纸被他用指尖推到不死川实弥眼下,顺着最上面的一栏看下去,到了数学的格子旁边,成绩被黑色油彩印得清清楚楚叫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91。卡了一个完美的点。
不死川实弥夺过成绩单举起来上下审视了两遍,薄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然毫无手脚,连边角都被他过大的手劲抓得紧皱,最后脱了力地放回桌子上。虽然不能取笑富冈义勇是一大可惜,但他是愿赌服输的人,后仰到椅背上斜眼看那个神色如常,但好像眼角眉梢都透着轻嘲的人。
“说吧,什么惩罚。” 不死川实弥脚跟发力,抵着一根椅腿让椅子在空中摇晃,显得十分吊儿郎当。
富冈义勇垂下眼,方才的嘴角的那抹弧度仿佛是人的错觉,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什么都可以吗?”
心里那股怪异感更甚,迎着阳光微微眯了眯眼,他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从鼻尖轻嗯了一声。于是亲眼看着富冈义勇的动作像是开了什么八倍的慢镜头,或许在他那句话说出来之前没那么慢。黑发少年歪过脸,深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不死川实弥抿着嘴瞄向他一张一合的浅粉薄唇,熟悉的音节却好像被扭曲成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富冈义勇凑近了,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叫,义勇哥哥也可以吗?”
“砰” 木制椅子落地的巨大声响,一瞬间失去重心的独苗椅脚意料之中地没撑住。不死川实弥用胳膊肘撑着地,表情还是方才那个样,却有一种格外呆滞的味道。他怀疑自己可能听不太懂日文,语文确实差到了一定地步,恍惚地爬起来跪坐着,眼看着要撑起腿离开回去重修语文。
富冈义勇叹着气从椅子上下来,单膝蹲到他面前张开五指用右手挥了挥:“不死川?”
察觉到对方逃跑意味十足的动作,伸手按住了不死川实弥的肩,富冈义勇一脸认真道:“不是你说的吗?什么都可以。”
话音落下,他终于从巨大冲击带来的空白中缓回伸来,恼羞成怒地一拳挥了过去,耳尖在白发下一览无余的红:“你有病啊?!”
被桌板挡着的地下视野暗了些,没有在桌上那么刺目,他们轻而易举地扭打到一起,而富冈义勇也显然将正事记得很清,在不死川实弥骑上他腰扬起拳头的时候叫了停,坦然道是他自己同意的,出尔反尔这种事也太过分了点。
“要是你早说惩罚是这个老子根本不会同意!” 不死川实弥举着拳头,要落不落,不知道该从这混蛋脸上的那个角度下手。
“可是也是不死川的问题。” 富冈义勇说,手无处安放地搁在了他腰上。想要听往叛逆方向一去不复返的可爱弟弟回溯一下幼时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他这样想着,眼神有些飘忽,绝对跟其他的没关系。
不死川实弥沉默下去,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确理亏,扬起的拳头变成了攥他的衣领,牙咬得紧紧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一方面他的确不想叫,另一方面不认的话一定会被富冈义勇抓住把柄,从今以后无论如何蹦上来一句“你打赌耍赖”就能让他哑口无言,这绝对是富冈义勇做得出来的事,他笃定。
退一万步,不就是叫一声哥哥吗。
“富冈...” 不死川实弥垂着的额发遮不住脸,面中一片潮红,每个字都像硬挤的,讲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下去,几乎说得上是声若游丝:“义勇...哥哥。”
他解脱般撒了手,支起上半身长舒一口气:“好了吧!混蛋!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跟你打赌下了你的套了,什么阴险招数你都想得出来...”
不死川实弥滔滔不绝掩盖自己羞耻的连环炮慢慢哑下去,因为在他身下的富冈义勇在睁大半响眼后缓缓伸胳膊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与此同时,他坐的地方算不上十分尴尬,但升起来的某个东西还是有些抵上了后腰。
他仿佛听见轰得一声。一连串的刺激下来,不死川实弥的脑子彻底地炸了。
11.
落荒而逃大概是所有人类处理过载事件的本能反应。
不死川实弥忘了自己怎么同手同脚地从那人身上挪下来,再僵硬地夺门而出的,回家时连弟弟妹妹抬起头叫大哥也无视了。一直到自己的房门在身后关上,都还没完全缓过神。
这不正常吧。不死川实弥想,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平坦的下身,因为叫了一声哥哥什么的就...富冈义勇绝对不正常吧?!沉浸在震惊中的人全然完了自己歪七扭八的小心思,毕竟他对于“暗恋对象”的觊觎还停留在接吻的阶段,事情也显然完全超过了预期的发展。
逃避绝对不是长久之计,但有用。
不死川实弥装死的一个星期终结于父母得出空来互邀的一场春游赏樱,父母之间认识的麻烦点就在这里,弟弟妹妹兴高采烈的时候不死川实弥只想拿枕头将自己捂死。捂死自然是行不通的,周六他还是被小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拽了起来。
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套,不死川实弥暗暗吐槽。在鲜绿色的草坪上铺上毯子,放由小孩子们自己在樱花树下奔跑吵闹,四个大人往那里一坐聊聊家长里短,受苦的永远是被落在一边被迫和富冈义勇相处一天的自己。
“实弥,跟妈妈一起去拿一下车上的酒可以吗?” 刚在地方拉平毯子,挽着头发的不死川志津突然一拍脑袋,看向他微笑着询问。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不死川实弥瞄了眼另一边角落低着头心无旁骛从准备的餐盒取出东西的富冈义勇,点了点头。
“最近跟义勇闹矛盾了吗?” 关上车后备箱,身材矮小的女性交合着手在小腹,笑眯眯地问他。
果然不是轻易忘记什么的。不死川实弥抽了下嘴,老妈啊,事情可比闹矛盾要麻烦得多。在落了樱的大道上往前走,阳光透过高大树干上锦簇的樱花斑驳地照在身上,周围大多是同他们一样来春游的人,白发少年低头看着脚下踩过的粉色花朵,算是默认。
她烦恼地托起腮:“我们一向不怎么管你们的事情,实弥从小就是很有主意的人呢。妈妈一直觉得义勇给你带来了些属于这个年龄的活力。”
“所以说,义勇也是实弥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吧。”
她看着停下脚的不死川实弥,微笑着把他额发上沾着的樱花取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仿佛是他那颗已经透明了的心脏。不死川志津是个连掉下樱花落到手里都不舍得再扔掉的人,捻着那片花叶继续往前走。
纤细的背影在眼前慢慢虚化,不死川实弥愣愣地眨了眨欣长的睫毛,身边的微风带过花叶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细响,那片才落过樱花的白发扬了扬。他良久才像下定决心一般快步走过去:
“妈妈,可以把那片花送我吗?”
怎么可以干出这种事。
富冈义勇垂着眼睫看杯子里澄澈的清酒,默默抿了一口。自己怎么可以干出这种事,解决完甜点的孩子们不再围着他转,跑到溪边对着水面上玩,父母已经开始笑呵呵地聊起往事。
他被不死川实弥叫走的时候,颇有一种大限将至的淡淡绝望感。为了寻找空闲的地方他们本身就在这片樱花大道的后尾,沉默着往前走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踏上了草坪,彻底空无人烟的地方只有两三颗樱花大树将阳光遮蔽的严严实实。
不死川实弥背靠着树干斜眼瞅他的时候,富冈义勇还在想,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怪不得没人来,被讨厌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止步到不死川实弥面前,头顶长得旺盛的浅粉樱花阴影在不死川实弥面无表情时清俊的脸上显出形状。
“富冈。”
“对不起。”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响起,不死川实弥怔了怔。他突如其来的道歉显然打断了对方的思路,但富冈义勇生怕自己打的腹稿被遗忘干净,又语无伦次地惹人生气,掀起眼皮认真地看着他:“上次的事情,对不起。那不在我的预料之内,打赌的事情是不死川输了,所以是没问题的。但是...”
富冈义勇终于有了难以启齿的事情,闪了两下睫毛:“总之,对不起。”
他好像看见不死川实弥的额角在跳,闭上眼微微弯腰准备鞠个躬,但前倾的额头被人用温热的手扶住,不死川实弥一头黑线地把他的脸摆正,看着富冈义勇直起身呆呆的俊脸只觉得自己有病。
他伸手,把那片薄薄的花叶怼上富冈义勇的唇,仿佛下了什么封口咒。
“你确实很对不起我。” 不死川实弥说,离开后背依靠着的树木躯干,富冈义勇微微向前倾的缘故让他轻走一步就凑得极近。对上那人剔透的眼珠,肃穆的神情仿佛在讨论什么生死大事,嘴都抿成了猫一般的波浪形:“但是。”
他松了大拇指,右手向后覆上对方白净的侧脸。浅粉的花叶随着微风飘到地上,富冈义勇在樱花的遮蔽下触到了对方柔软的唇,仿佛还带着先前糕点的甜香。
轻轻碰了一下便分开,不死川实弥看着他瞪大双眼的样子,扳回一城的快感让深紫色的眼眸中难得挂上笑意:
“谁让我有病,喜欢上你了啊。”
end.
-呜哇,开头的那句话来自村上春树老师的“第一人称单数”!(不过这篇是为了可能很明显的某饺子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