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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脸色很差,兄长,”继国缘一说,“靠路边停一下吧。”
不用特意去看,继国严胜也能想象出副驾驶上那张忧虑的脸,因此他只是盯着前路上如灰尘般簌簌落下的雪花。想必缘一正转着脑袋面向自己,用那种忧心忡忡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侧脸,那表情令他尤为厌恶。
继国缘一的相貌跟他别无二致,但大多数人很快就能将这对同卵双胞胎作出区分,一则两人发质略有不同,二则两人神态有所差异。
继国严胜小学时就被父亲训斥过是“一脸不讨喜的家伙”。他从那时起就会习惯性皱眉,有时意识到这件事,就会刻意让眉心舒展一下,但很快又下意识蹙起。再长大些,这种恶习已然养成,即便父亲如何责骂“阴沉”“消极”“做作”也再无法更改。
继国缘一则没有这种令父亲不快的表情,虽说他的神情也鲜少取悦父亲——大概没人能真正取悦他们苛刻的父亲。继国缘一的眉头总是舒缓而无悲喜的,目光总是沉静而恬淡的,似乎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成为他的困扰和桎梏。
年幼时,父亲很嫌恶尚未开智的缘一,嫌恶到视他为无物,对那张脸的评价则是简短的“蠢货”二字。然而几年后,父亲又在酩酊大醉时向客人炫耀他年方十岁的晚慧次子:天资聪颖,神明气静,能成大事者须得如此,方才配做他偌大家业的继承人。
但缘一并非真正无悲无喜,继国严胜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的胞弟幼时会哭会笑,长大后不再哭,但也同样拥有悲喜。每当继国缘一对他展露出发自肺腑的微笑,抑或为他感到忧虑与焦灼,那张脸就变得尤为生动、鲜明、惹人生厌、令人抗拒。
而当下这副忧心忡忡的神色,更是恶心中的恶心。继国严胜仍记得他的同事第一次见到缘一,面对缘一明显抵触的表情时,发出的浮夸感慨:
严胜先生,你的弟弟皱起眉来,完完全全跟你一模一样呀,简直就是同一个人嘛!
只是联想到这句对事实的陈述,继国严胜的胃部就再度掀起一股作呕的涌动。
他不打算停车。眼下是晚间十一点,大约十分钟前,他们从父母家位于近郊的宅邸驶离,正行驶在返回市中心住处的公路上,路上飘着小雪。已经很晚了,继国严胜明早要出席公司股东会议,他不希望在路上耽误时间,侵占他本就匮乏的睡眠时长。
他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将由于反胃而分泌旺盛的唾液咽回去,希望以此镇压胃酸的翻涌。然而这一口唾液,不知为何没能完全吞咽下去,他感觉那团黏液堵塞在狭窄的喉管里,如同一团棉絮、一团生肉、一块未经咀嚼就直接囫囵吞下的黄椒,让他想要抓开喉咙把里面窒塞的东西抠挖出来。
黄椒。父亲不允许挑食,准确来说,不允许他们把餐盘里任何能吃的东西遗漏下来。尽管继国严胜已经二十八岁,已经在继国财阀中跻身要职,已经比他们的父亲还要高大,但他在今夜家庭聚餐的餐桌上,依然不能自由决定这一块黄椒的去向。
黄椒恶心的气味,阴魂不散地从餐桌纠缠到车厢,和胃酸以及其它食物残渣混合在一起,如同胃袋里小小的海浪,随着车辆的颠簸而颠簸。继国严胜再一次吞咽,吞咽,吞咽,吞咽,更多唾液累积在拥堵的食道里,吞咽,吞咽,过多唾液漫到喉咙口,在下一次吞咽时终于呛进气管。他开始咳嗽,压抑的轻微的呛咳,剧烈的呛咳,涌出眼泪看不清路面的呛咳……
手被继国缘一覆住时继国严胜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方向盘几乎脱手,只剩指尖还搭在边缘。有人在他耳边说,靠边停车,停下来,休息一下。他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处,但照做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这时有人叫他做一件事,就仿佛漆黑的夜海里亮起一团浮光,可能是灯塔或船舶也可能是鮟鱇鱼的诱饵,但除了朝那里游,他无法做出其它判断。
车停下来后,继国严胜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如何停车。踩左边?踩右边?看哪里?要松开还是踩紧?然后做什么?但无论如何车辆停了下来。缘一的手很热,像炭火,像餐桌上的热汤碗,仍牢牢握着他攥死方向盘的手,然后缓慢地将它从方向盘上摘下来。
“没事了,兄长,”他听见刚刚那不知来处的声音又说,“已经安全了,可以放松了。”
那声音叫他兄长,这个词像锚点,让他终于反应过来是缘一在同他讲话。但他没办法放松,不知道如何让冰冷的、紧绷的如同尸僵般的肌肉恢复松弛,只好茫然地盯着缘一那张跟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于是继国缘一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再替他解开,倾身靠近时的体温像冬夜的熊。然后继国缘一温热的手臂拢住他冰冷的脊背,将他拉进怀里牢牢抱住。继国严胜向他倾倒,终于得以蜷缩起来,这样弓着背蜷起身体可以压紧胃部让它不那么挣扎。他的脸被继国缘一按着伏在肩头,如同陷进一头熊暖烘烘的皮毛里,蓬软的卷发贴着他的鼻翼,洗发香波的味道渗透进他仓惶的呼吸。
他们用同一瓶洗发香波,所以头发有一样的味道。
手指的温度穿过继国严胜的头发,抵达他发麻的头皮,试图用温暖的抚摸来平息他神经质的颤抖。继国严胜整齐束起的长发被他的弟弟拨乱,变得像那头卷发一样蓬松。他的牙齿死死咬着彼此拒绝和解,因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继国缘一也没再讲话,一下一下抚摸他神经紧绷的头颅,僵直的后颈,直打冷颤的背脊,耐心地驱散他血液里流窜的针砭般的寒意。
应该推开的。继国严胜想,应该让母亲去陪缘一,缘一也淋了雨。然后他愣了片刻,意识到原来他以为自己还是小时候,把弟弟当成了妈妈。
比起自己,母亲一向更偏袒缘一。年幼时的继国严胜就清楚这件事,但他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缘一很笨,不会讲话,身体很差,不受父亲重视,连佣人也不把他当回事。如果母亲也不偏袒缘一,那世界上就再没有其他人爱他了,那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因此,母亲对缘一的偏爱,反而让严胜感到心安。但依恋母亲毕竟是小孩子的天性,而母亲的怀抱对于继国严胜来说,则像是喜爱但不可多吃的巧克力糖。
这样温暖的怀抱,记忆里,只在他生病时偶尔可以得到。他和缘一放学回家一起淋了雨,三更半夜烧得神志不清时,母亲就这样抱着他,在昏黄的夜灯暖光下,轻轻拍他的背。那时的继国严胜,恍惚中想,母亲该去陪缘一,缘一也淋了雨,也发了烧。但他最终没有开口,也许是高烧的焦热让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也许是出于某些更卑劣自私的理由:缘一已经独占了母亲那样多的怀抱……
第二天退烧后,他得知同样淋了雨的缘一根本没有发烧,甚至连半点感冒的迹象也没有。
原来如此,正是因为缘一没有生病,所以自己才有机会被母亲抱着哄睡。九岁的继国严胜躺在床上,看着床边给他讲今日校园趣闻的缘一时,在心里默默叹息。
母亲啊。
母亲的身体一向不好,如今更靠形形色色的药物勉强维持健康,家务琐事早就交由佣人打理。他和缘一两人成年后就搬出父母家,每个月只回去一两次,因此,负责做饭的佣人不知道这个家的严胜少爷讨厌吃黄椒,也是情有可原。但缘一少爷不喜欢的菌菇类食物,这样常见的食材,在他们每年十几次、将近十年来的家庭聚餐中却一次、一次也没有出现在餐桌上过。
今晚,家庭聚餐的餐桌以西餐为主,因此是分餐制。其中一道冷盘沙拉里,每人的餐盘里都有将近半颗分量的黄椒。
小孩子必须吃光所有蔬菜——这是父亲二十余年来始终如一的要求。因此继国严胜甚至无法将那些生的黄椒掩藏剩下的生菜叶底下。
继国缘一坐在他右手边,这是他们在父亲家餐桌上的位次,从来没有变过。他显然察觉到了继国严胜尽可能减少咀嚼吞下大块黄椒、并熟练地抑制干呕时,旁人微不可见的颤抖。
继国严胜知道他是如何窥见的,这是他和缘一之间众多秘密中的一个——继国缘一的眼睛,天生如同神鬼的邪术般,能够洞悉所有人与物的内部构造。缘一一定看见了他翻腾的消化液、痉挛的胃袋和艰涩吞咽的食道,因为他开口了。
“兄长,我想吃沙拉,可以把你的那份给我吗?”
啊,那张脸说这句话时,朝他体贴而亲昵地微笑着。继国缘一几乎不在父亲在场的时候露出笑容,但此刻他在父亲的餐桌上朝继国严胜笑了。
埋在继国缘一如冬熊皮毛般温热的卷发里,只是想起那张微笑的脸,继国严胜的胃就像遭到一记耳光,猛地干呕出声。
要吐了。继国严胜熟悉这种感觉,胃里的呕吐物即将失去控制喷薄而出。
他揪住继国缘一的毛衣,粗鲁地将自己从他身上推起来,扭身要去开车门,仓促的起身让他又干呕了一下。下一刻,一直揽在他肩头的手臂骤然收紧,以同样粗鲁的巨力将他牢牢箍回怀里。接着那双母亲般温暖的手捂住他的下半张脸,捂住他下意识张开的嘴唇和几乎涌到喉咙口的呕吐欲,继国缘一温热的呼吸吹过他嗡鸣不止的耳畔。
“不可以吐在车里,兄长,”那令人作呕的柔和声音,仿佛在摩挲他的耳膜,“请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过去了。总是呕吐,对您的身体损害很大。”
强烈的呕吐欲和被限制行动的压迫感,令继国严胜异常焦躁,怒不可遏。他手脚冷得发僵,用冰凉的手指去掰脸上继国缘一的手时,只觉得在徒手拔一块烧红的炭。
他想说我没有要吐在车里,我要开门下车,但那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脸,环住他肩膀的手臂如同绞住树干的寄生藤蔓,让他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濒临崩溃的吐意涌进喉管,感知到口腔被堵住,于是又原路返回,滑落进胃袋,然后十几秒后再一次痉挛着漫上来,又再度被迫咽回去。继国严胜的五脏六腑都在这种恶心感里抽搐,眼珠上翻着想要饱含恨意地瞪继国缘一那张该死的脸,但继国缘一在他背后,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到。
最终吐意被迫平息,又或许是他的胃已经疲惫到没力气再痉挛。继国严胜浑身脱力,冷汗淋漓,深陷进暖热柔软的熊的皮毛,指甲不知何时穿过厚实的毛衣,狠狠掐进继国缘一小臂里。
他恍惚的目光穿过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凌乱发丝,盯着车顶的玻璃天窗,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被路灯染成霞光般的橘红色。安静下来的车厢里,只能听见两人频率渐渐趋于一致的呼吸。
继国严胜深呼吸,湿润的呼吸给继国缘一捂着他的口鼻、已经沾满津液的掌心又覆上一层水汽,嘴唇和下巴都湿漉漉的触感让他感到狼狈而不快。他把指甲从缘一的皮肉和毛衣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将自己放开。继国缘一接收到兄长躯体化缓和的信号,于是松开手,然后捧起兄长濡湿的脸让他转过来面对面,吻上刚刚吻过他掌心的嘴唇。
“……”
刚刚勉强平静下来的胃部,条件反射地又翻腾了一瞬,所幸因为肌肉疲劳没能掀起太大风浪。继国严胜只是打了个冷颤,然后张开牙齿,怨恨地咬住那片干燥的嘴唇,将它也蹭得湿透。
他们在冬日巢穴般温暖的封闭车厢里缠吻在一起。
又来了。继国严胜在唇舌交缠的恍惚间想。不恶心吗?无论是胃酸的气味还是这种近亲乱伦的行径本身,继国缘一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他不太记得这种逾越伦理的亲昵从何开始。硬要追根溯源,最早的记忆是接受早教的年纪,他两只手被下午茶糕点和被缘一碰翻了半杯的牛奶占满,实在手忙脚乱,于是只好用嘴巴吃掉了缘一嘴角的一小片奶油,因为如果不迅速收拾干净包括缘一在内的混乱现场,那么片刻后一定会遭到家庭教师的训斥和告状。
再然后,在学校草地上吃午饭时,他随手替缘一揩掉嘴角的米粒,缘一就会理所应当地从他手指上舔回口中吃掉。因为懒得多拿,所以同喝一瓶水,饮料共用一根吸管,一向无可厚非。初中时两人尚且没有分房,缘一总会等保姆睡下后溜进他的被子里,相拥而眠时亲吻彼此的额头与脸颊。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无间,如同吃饭喝水般贯穿了两人的生命周期,以至于直到继国严胜上了高中后才发现,其他有兄弟姐妹的同学,似乎并不是像他和缘一这样相处的。但即便终于有所意识,这种亲密至今也没有被叫停。
有一次他问缘一,这种恶习究竟是何时养成的?继国缘一思忖片刻,显然和他一样无从追溯到根本,于是回答道,从还在母亲腹中时就开始了吧。
“兄长,您在想什么?”缘一的声音再度响起,因为唇舌缠绵在一起而显得口齿含糊不清,“专心一点,不要想其它事情。”
于是那些纷乱无序的思绪果真从继国严胜的头脑中被摒除了。继国缘一捂住他的双耳,温热掌心还残留着呼吸的濡湿。
连车窗上雪花落下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咕啾黏连的水声在他的脑海里变得异常清晰,继国缘一的舌尖轻轻搔弄他敏感的上颚,那湿润的声响仿佛直接舔舐着他的大脑,强烈的痒意令他再次颤抖着避无可避地贴近缘一的胸膛。隔着肌肉与骨骼,他仿佛能听见一左一右两颗心脏紧挨着的嗵嗵跳动声。
如何在接吻时呼吸?继国严胜发现自己短暂地失去这项技能,就像忘记了如何停车,这意味着焦虑的发作尚未结束。炽热、濡湿的缠吻让他感到憋闷,继国缘一用嘴唇、舌头和手指抚摸他的脑神经,那些乱成一团的焦灼、恐惧、僵冷,俱在这深入脑髓的抚摸下融化成湿润、黏软的液体涌出眼眶。
没事了,兄长。温软的拇指擦拭着继国严胜的脸颊,缘一重复着那句话。那令人窒息的吻仍在持续,肺部的氧气几乎耗竭了,他渐渐难以聚焦的视野再次扩散到两人头顶的车窗,路灯下橘色的雪光如此明亮,艳红如残阳。
残阳般的血色,让继国严胜终于想起了今夜焦灼与恐惧的源头。
继国家宅邸的地下室里,有一整面父亲用来存放名酒珍酿的酒柜,恒温恒湿,避光封存。继国严胜非常厌恶这间酒窖,也恨屋及乌地厌恶葡萄酒这类风味明显的酒味。比起昂贵的名酒,他宁可喝调味鸡尾酒或者啤酒。究其根本,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时候每逢父亲宴请宾客,宾主酒酣耳热时,父亲就会命令在场的儿子们去酒窖里取他珍藏的陈酿来供客人奉承和品鉴。这桩差事从前是长子严胜的,但在缘一七岁开口说话、让父亲意识到他并不是傻子之后,这个任务偶尔也会落到缘一头上。
某一天,父亲命令七岁的缘一去取一种名字是法语的酒。缘一再如何聪明,对法语也一窍不通,只好在父亲看不到的角落里,拽着哥哥的衣角求助。严胜当然清楚弟弟的困惑和无助,他也还没开始学习法语,但已经能分辨那些藏酒的标签,因此他对父亲说,我和缘一一起去吧。父亲对此不甚在意,于是他牵着缘一离开宴席,到地下酒窖里去。
那瓶价格高昂的嘉萨窖藏干红,有着成年人都感到沉重的瓶身,无论是从七岁的缘一手中滑落,还是在七岁的缘一踮脚拿取时从酒架上掉落,其实都是情有可原的。家中明明有成年佣人,父亲为何非叫小孩子去拿这样的易碎品呢?再或者,如果自己再思虑周全一些,亲自从酒柜里取酒,也许那瓶酒就不会摔碎了吧。
严胜望着灰色大理石地砖上蔓延在深色碎玻璃中的艳红酒液时,茫然地懊悔着。
最终他拿了一瓶别的红酒,带着手足无措的缘一回到席间交差,然后在宾客散去后,在父亲面前低头坦白,说自己失手打碎了那瓶酒,恳求父亲的原谅。灭顶的恐惧感让他不太记得期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被拖进酒窖里,因头破血流的殴打而神志恍惚时,透过糊住眼睛的艳红的血,看见缘一糊满眼泪的脸。
真是一团狼藉的童年记忆啊。
今夜的继国严胜站在酒窖里想。几分钟前吞下的黄椒似乎还卡在他的食道里,恶心的味道和酒窖的发酵气味混在一起。
今夜席间,父亲依然随口差遣他去地下室拿酒。他说严胜,嘉萨的干红我记得还剩两瓶,你去拿来,缘一今年正式评上了教授,要喝一点好酒,拿91年之前的来。
如今的继国严胜和缘一身材高大,够到酒柜最上层也不费吹灰之力。他看着酒柜低层的嘉萨干红,拿在手里掂了掂,轻如鸿毛,由此看来,孩童的手臂是何等孱弱无力。
他握着深色的瓶身,盯着二十多年前那块灰色的天然大理石地砖,然后像捻去指尖灰尘般随意松开手,酒瓶跌落到地上,玻璃迸裂成闪烁的墨色碎片,艳红酒液如同四下飞溅的血浆,崩溅在地面、墙壁、酒柜玻璃门、继国严胜的高定皮鞋和西装裤脚上。
他用一旁擦拭玻璃杯的绸帕,弯腰擦净沾在鞋尖的酒渍,然后随便挑了瓶别的酒拎上楼。父亲甚至没看他取来的是什么酒,他一向只是等妻子、儿子或是佣人替他斟好然后端上桌。继国严胜看着父亲喝下一口,没有发表任何异议,第二口,第三口,父亲甘之如饴,朝嘴里塞了一块沁着血丝的烤牛肉,然后喝下第四口。
继国严胜突然感到自己的恐惧很好笑,像马戏团里被细铁链锁了二十八年的大象。他想把盘子里的黄椒丢到桌子上看看父亲作何反应,然后遗憾地发现黄椒已经被自己吃光了,只好作罢。但还有其他要做的。
饭后,继国缘一推着轮椅,送他们只是吃一顿饭就疲惫不堪的母亲回房歇息。继国严胜则留在餐厅里,等候父亲起身离席,然后开口道:“父亲,酒窖里有些东西,还请您前去观瞻。”
父亲随他同去酒窖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难道是以为长子为他准备了什么礼物?跟在父亲背后走向地下室,念及此处,继国严胜就感到发笑的欲望在搔弄他的胸腔。
打开酒窖大门,那滩浸泡着碎玻璃的猩红湖泊,就这样毫无遮拦,刺眼地袒露在冷蓝色的灯光底下,形状犹如倒地蜷缩的幼童身躯。父亲走上前查看,继国严胜站在他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男人的头顶——他已经趋向老迈,雄伟健硕的身型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萎缩,昔日傲慢挺拔的脊椎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无可抑制地逐渐佝偻。
像一条皮毛灰暗的老狗。继国严胜想,目光落在手边展示台的刀架上。
那里摆着一把江户末年的太刀,是父亲多年前收藏的古董,通体暗红,刀鞘纹理间镶嵌着非常精美的鎏金饰纹,由于没有得到适当保存,已经黯淡无光。
但这把刀太长了,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用起来总归不那么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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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轻拍他的脸颊。继国严胜回过神,发现缘一暗红的双眼正沉沉地与他对视着。
“还好吗,兄长?您忘记呼吸了。”
继国缘一一开口,继国严胜就注意到他的嘴唇濡湿而红肿,那么想必自己的也是如此。轻度缺氧导致他头昏脑胀,他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原本的驾驶位,而跨坐在继国缘一大腿上,两个体型高大的成年男性将副驾驶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想都不用想,必然是继国缘一做的。他第一反应是低头检查手刹拉紧没有。缘一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道:“已经熄火了,没关系。”
“……劳拉西泮,”继国严胜调整呼吸,焦虑躯体化令他的心脏仍像咖啡因摄入过量般以不正常的频率狂跳着,但总算能勉强挤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在后座的包里。”
继国缘一哦了一声,试图回身帮哥哥拿药,然后发现两人将副驾驶座卡得严严实实,全无回身的余地,只好摸向椅侧的调节开关,将座椅往后推到最大,姿势扭曲地伸长胳膊,终于拿到了继国严胜放在后排的黑色公文包。
他把包拿来放在身侧扶手箱上,右手单手翻找,左手依然环抱着胞兄的腰。继国严胜伏在他肩头柔软的毛衣上,垂眼看着缘一在自己的包里仔仔细细摸索半晌,然后抬头汇报道:
“没有药,兄长。”
继国严胜闻言怔了怔,他一向在包里常备镇静类药物以备不时之需。接着他想起这只包是下属新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今天第一次拿出使用,劳拉西泮在另一只常用包里。
他感到喉咙再次产生紧窒感,那条昂贵的领带正像上吊绳一样逐渐收紧。他顾不上什么继国缘一什么父亲什么公文包,伸手往西装外套内袋里摸,空空如也,没带备用药盒,后座的大衣口袋也是空的,因为今夜回父母家的缘故,他连香烟也没有带。
重新望向缘一的眼睛时,继国严胜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目光中的求助意味如此强烈。有时候缘一身上也会替他哥哥带一些常用药物。但缘一摇了摇头,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两片铝箔边缘裁剪圆润的药片,递到哥哥面前。
“只带了胃药……这个能派上用处吗?”
胃药对焦虑症发作导致的神经性胃痉挛派不上什么用场,但继国严胜还是接过一片,抠开铝膜塞进嘴里熟练地干吞下去,聊胜于无。药片似乎又卡在喉咙里,和领带一样紧紧勒着他的喉管,得不到抑制焦虑的镇静类药物,那种刚刚才勉强按捺下去的呕吐欲再次开始蠢蠢欲动。
“……没关系,”继国严胜说,他紧攥着继国缘一的毛衣,思考着如何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从他腿上跨下来坐回到自己的驾驶位,“尽快赶回去吧。”
他的眉头又拧成一团解不开的乱线。继国缘一盯着胞兄深深蹙起的眉心,用拇指摁住,像抚平一张纸一样试图轻轻揉开那团苦闷的皱褶,然后抚过那道如刀痕般墨黑而细长的眉。
“兄长,让我来帮您吧,”继国缘一低声说,口吻像恳切的央求,又像他总是无意识惯用的祈使句,“任何事都可以……我能为您做什么?”
任何事?继国严胜抬起酸胀且沉重的眼睫,望进缘一暗红如平静血泊的眼睛,除了再次皱眉外无力做出其他表情,只在心里默默苦笑。
天之骄子,继国缘一,天才的双胞胎弟弟,自以为无所不能——也的确无所不能。七岁前口不能言,被父亲当作智力障碍的残缺弃子,在七岁的某一天突然开始讲话,继而展现出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聪颖天资,以当之无愧的神童天赋,从全科成绩、领悟力、学习速度、体能、创造力等一切可衡量的方面,将本是家族希望的继国严胜全方位碾压,让父亲在半年左右的短暂观察后开始考虑更换继承人选。
继国缘一无所不能。第一次成绩排行榜上落于缘一之下时,还是小学生的继国严胜感到震惊,第二次、第三次加倍努力挣扎,第四次终于意识到胞弟的如有神助的天资,是他不可逾越的鸿沟。数学,国文,外语,钢琴,绘画,计算机,剑道,但凡他接触过的学习科目,无一例外都能迅速上手并达到完美成绩。
继国家的继承人必须是第一名。
从某一次考试开始,继国缘一的名次改变了,他落到全校第二名,仅次于他的兄长。继国严胜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缘一在用控分放水来取悦他,并且很聪明地控制着自己的成绩,大多数时候排在哥哥后面,但也偶尔考一次第一名,努力使他的放水看起来没那么突兀。他像极力伪装成卫星的一颗巨大的太阳,绕着继国严胜打转,小心翼翼避免烈焰灼烧到光芒微弱的胞兄。
事到如今,继国严胜回望这些童年往事,甚至也不觉得这算什么创伤。从胚胎起命中注定的天赋迥异,再如何苦心孤诣、嫉恨暗涌也毫无意义。
现在他是继国财阀年轻的话事人,继国家的继承人最终落在他头上。继国缘一主动让自己的锋芒避开了兄长,他顶着父亲的盛怒拒绝进入顶尖高校攻读商科,转而跑去俄国搞了四年艺术,让自己的人生从继国家彻底脱轨。
这种断送前程式的退让,使继国严胜没有任何理由再去妒羡他的天才弟弟,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怨恨那些因无法逾越而绝望难眠的夜晚,没有任何理由再将贯穿人生的重度焦虑归咎于那轮悬在他头顶的骄阳。
然而,即便这样在所有人看来自毁前程的人生,也能被继国缘一走出最完美的道路。
他毕业后又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没留在列宾继续深造,而是某一天突兀地出现在继国严胜公寓楼下,抱住他说兄长,我回来了。据缘一所言,回国的理由是不想让哥哥经济压力太大——由于暴怒的父亲宣布与他断绝关系而砍断生活费,母亲又没有经济自主权,他留学期间所有支出都由哥哥承担——继国严胜简直被他的无稽之谈气到哑然失笑。
回国后继国缘一继续以惊人的艺术天赋进入多摩大学并留校任教,再次获得了父亲的一些好脸色,又在28岁生日前正式评上教授职称,成为日本顶尖美院最年轻的油画系教授。
这大概是他们人生避免轨道碰撞而走上覆灭的最好结果,继国严胜除了苦笑外无话可说。
“帮什么?帮我赶快开车回家就谢天谢地,”继国严胜问,他的嗓音因为躯体化反应听起来很干涩,像生锈的琴弦上割出的响动。不知为何,他又冷笑着补充了一句,“还是说你想帮我杀……”
他剩下的话语、冷汗淋漓的焦虑发作症状,连同腹中持续作祟的呕吐欲,都被继国缘一的唇舌吞吃殆尽。
他跨坐在继国缘一大腿上,因为车顶很低,所以不得不将跪坐的双腿分得很开来放低身体,免得头顶撞到天花板。由此一来,继国缘一解开胞兄的皮带后,想要脱下他的西裤时,就发现想要从一个敞着腿的人身上褪下裤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狭窄的副驾驶位上,两人为脱裤子折腾了半晌,冷汗也融成热汗。汗水黏着脊背、腋下和胸口,让继国严胜焦躁到有些恼火。他原本并不想在车里和继国缘一做这档荒唐事,但这种焦灼湿黏的怒意令他昏了头,他掐起继国缘一柔软的面颊,恨恨瞪住那张专注、笨拙的脸,道:
“把手伸进来。”
继国缘一的手,和他的胸膛一样热得发烫。他摸进继国严胜解开拉链但无法彻底剥开的西裤里,隔着温暖、濡湿的内裤,刻意忽略了半勃的阴茎,用掌心覆盖住双腿间微微隆起的饱满阴阜。
胞兄的雌穴,是与他通透双眼同样的、存在于两人之间的秘密,也许母亲也知晓,但她从未提起。所有人心照不宣地默认它的存在,继国缘一认为,这是只属于他和兄长的默契,每当手掌包裹住这团温厚、丰腴而柔润的软肉时,他就感到一种握住心脏的安定与幸福。
“兄长,”他说,指腹隔着内裤勾勒出肉缝的凹陷,“已经湿了,是什么时候变湿的呢?”
“……”继国严胜沉默以对。他感到面颊腾起一种刺痛般的灼烧感,手指紧贴着阴阜轻轻搔弄的痒意,让他绷在内裤下的雌穴条件反射地紧缩了一下,一股湿润的热流再度随之涌出。
“为什么不说话?”继国缘一问,潮热的呼吸落在继国严胜滚烫的耳畔。
他的指尖嵌进凹陷的布料里,那块布完全湿透了,与夹紧的肉缝一并吮吸着他的手指。继国严胜喉咙里溢出一声难耐的呻吟,下意识揪紧继国缘一背后的毛衣,同样湿热的呼吸倾吐在缘一掩藏在卷发下的泛红耳尖。
“回答我……兄长,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湿的?”
那恼人的、撒娇似的低沉吐息如蛇一样钻进耳道,侵扰着继国严胜此刻过度敏锐的脑神经。缘一的手指与棉质内裤的纹理,沿着那道肉缝向上抚慰、摩擦着阴唇间湿润发烫的软肉,最终落在他充血勃起的阴蒂上,忽轻忽重地揉弄着那颗肿胀的肉粒。灼烧般的怪异疼痛将快感从身体深处逼出,粗糙而强制性地带来刺激感,让他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不知道,”艰涩的回答从继国严胜喉咙里挤出,他的脊背在快感的流窜下开始发软,恼恨地伏在继国缘一肩头,瞪视着近在咫尺的、微微摇晃的花札耳坠,“闭嘴。”
“可是我想知道……”缘一低柔的嗓音搔刮着他的耳膜,揉搓肉蒂的手指陡然加重施力,继国严胜猝不及防惊喘出声,只感到一大股温热淫液伴随着痉挛涌出穴口,让本就狼狈的下身愈发湿泞。
继国缘一显然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失控,手指循着黏滑湿润的触感向下摸进那淫液的来源,抵达微微翕开的穴口,轻而易举地戳进半截指尖。
“好好回忆一下,兄长……一定能想起来的。”继国缘一说。
那执着的温腻哄诱令继国严胜感到恼火,然而雌穴被异物肏入的快感让他无暇顾及其它。棉质内裤粗糙的纤维包裹着缘一的中指肏进那道穴口,瞬间紧绷的穴肉将它们紧紧绞在甬道浅处,又被毫不留情地一寸寸推搡着挤开一道通路。轻微摩擦的疼痛感顷刻转化为快意,他哆嗦着塌下腰试图往上抬胯来逃避手指的奸淫,但继国缘一的手腕无论如何要比他的腰灵活。
内裤湿透的布料如同指套般完全被扯拽变形了,继国缘一大半截中指已经肏进穴里,但布料的弹性已经被扯到极限,因此无法再继续深入。继国缘一并不急切,就这样不深不浅地刺戳抠挖着湿淋淋的穴肉,虽然有着强烈的摩擦感,但对那处敏感腺体的刺激总是不得要领。继国严胜被他隔靴搔痒般的指奸弄得不住打着颤栗,那些湿淋淋的汁水混杂着汗液黏满大腿根部,却始终难以得到更畅快的抚慰。
他终于意识到继国缘一是非要听他回答不可,烦躁的恨意被对快感的渴求顷刻淹没,迫使他不得不咬牙切齿道:
“……第一次接吻的时候……行了吧?”
继国缘一附在他耳畔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抽出穴口,终于肯拨开那片碍事的内裤,然后中指与食指一并直接操进汁水淋漓的穴腔。
继国严胜被手指肏入的瞬间溢出一道哭腔,腰身紧绷着弓起痉挛,将面孔埋进继国缘一肩头蓬软的卷发里。只要再抽插两下他就能高潮,但他没有,因为继国缘一下一刻就将手指再度抽离,任由他完全发情翕动的雌穴徒劳张合着,嘴唇贴着他滚烫的耳廓喃喃低语:
“那很好……没有药的时候,接吻也可以,我记下了。”
继国严胜没空管他该死的胞弟在讲什么鬼话,濒临高潮的空虚感和焦虑发作的焦灼感一样令人头脑昏聩到想要发疯,他迫切地想要延续那种足以覆盖焦灼的剧烈快感,以至于本能地晃动着腰胯主动去蹭继国缘一的手指。
“……缘一,”他没能得到想要的抚慰,于是张开牙齿去咬缘一的耳垂,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含糊拖长的腔调跟继国缘一央求他时如出一辙,只一味低声叫他的名字,“……缘一……”
他如愿以偿地被缘一的手指再度肏入,眼泪和淫液伴随着身躯的颤栗同时涌出,牙齿如同要将下流的哭叫咬碎般,狠狠咬住那块坠在缘一耳垂上的花札木牌。
继国缘一用手指帮他自慰的手法其实相当娴熟,他们在青春期第一次发生边缘性行为时是彼此磨蹭阴茎,第二次就是手淫。
在发生真正的交媾前,他们时不时在深夜温暖的被子里依偎着缠在一起,用双腿、双手抚慰少年躁动的欲念,然后在疲惫与餍足的高潮余韵里陷入潮湿的酣眠。高中时,继国严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兄弟之间这种行为似乎是背德的,缘一大概也有所察觉,但两人从未探讨过这个话题,只是默契地减少了这种事的频率。
缘一本科毕业回国后,两人同在东京,自然而然地又住到一起。继国严胜大学时就搬离父母家,在东京市区购置了一处平层公寓。他并不愿意和缘一同居,因此又买下了自己楼下的那一层公寓,用来给回国读书的缘一落脚。
上下楼层的距离对两人来说恰到好处——至少继国严胜是这样认为的。起初,继国缘一多数时候住在楼下,只在休息日或者闲暇时会跑到楼上,和严胜一起吃晚餐、看电影,度过平静无聊的夜晚,然后在严胜有些抗拒的默许下,像小时候一样相拥而眠。
再然后,一起睡的频率变高了,工作日和休息日的界限不知何时变得暧昧不清,两人又不知何时再一次像小时候一样滚到一起,开始接吻,相互抚慰,做爱,相拥而眠,第二天又各行其事,似乎一切都寻常得不值一提。
继国严胜从未深究,或是说疲于深究这种关系。别的兄弟姐妹不是这样的,那也不重要,无所谓——这样的关系对他和缘一来说恰到好处,没有影响到任何事物,那就任由它保持原样。
身居要职的工作令继国财阀年轻的继承人时常疲惫不堪。工作日的做爱对继国严胜精力消耗实在太大,因此更多时候他会叫黏在身上絮絮叨叨的继国缘一用手来解决,而他则用手或者口交来帮他闹腾的弟弟纾解——这是相对来说,最为省力、高效、恰到好处的解压方式。
但随着继国缘一用手指奸淫的技巧愈发娴熟,继国严胜对此开始感到有些吃力。他高潮得太快,高潮次数随之变多,导致随后的疲惫感逐渐向做爱靠拢。应该加以制止。他想——
“呜……缘一……!慢一点、慢……我刚刚已经……!”
继国严胜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眼泪和口水混合着下巴上的汗液濡湿了缘一的肩膀。失控的哭叫声迭起,伴随着手指搅弄雌穴的黏连水声一起充斥着狭窄的车厢。他的矜持和理性被十几秒前淫液喷溅的高潮彻底淹没,此刻正胡乱抓挠着继国缘一的脊背攀附在他身上,浑身痉挛着承受着毫无怜悯的指奸。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害怕,”继国缘一温热、潮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进他耳中,又仿佛在将轻柔的话语深深刻在他大脑表面,“兄长只要感受我就够了。”
继国缘一是对的。除了缘一,此刻他感觉不到其他任何事物。
雪夜里的狭窄车厢,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匣子,幽暗,温暖,安全。继国严胜放在置物板上的手机发出一声震动的嗡鸣,谁也没去理睬。
潮吹的湿液淋在继国严胜价值不菲的昂贵西裤里,已浸透厚重的布料,将胯下继国缘一的大腿也洇湿一片。不要再继续了……继国严胜说不出连贯的语句,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哽咽,牙齿宣泄般啃咬继国缘一的花札耳饰、嵌着钉子的耳垂、汗湿蓬乱的卷发、已布满齿痕的脖颈,雌穴被两根手指肏得外翻肿胀,痉挛着持续这场连绵的高潮,然后再一次喷出失禁般的大片体液。
他的雌穴与身躯一并抽搐着,凌乱的长发如水草般死死缠住继国缘一周身,仿佛想要用搂抱将他绞杀在自己身下。插在穴里的手指抽离时继国严胜又抽动着渗出一小股热液,缘一湿淋淋的手指抚上他同样湿淋淋的脸颊。继国严胜的脸被托起,涣散的视线汇聚半晌,方才重新聚焦到继国缘一暗红的双眼,然后又在那双眼的陡然靠近下再度失去焦点。
继国缘一又吻了上来,像条黏人的狗一样喜欢用舌头舔人。
“哥……去得好快。”他用亲昵、怜悯、奖励般的口吻低声说,“一直忍耐着,辛苦了。”
继国缘一口中的忍耐,是指他强行抑制焦虑症状的努力。躯体化会导致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感官的感知上,因此比平时更加敏锐易感。继国缘一显然认为,做爱能让焦虑发作的胞兄得到缓解。在这方面暂时还没有确切的医学确诊,继国严胜也不太愿意承认,但根据他们平时的做爱经验来看,大多数时候多少有些效果。
寂静的车厢里,两种频率的呼吸在沉默中再一次趋于一致。紧密相贴的胸膛,稍微分离一点就感到毛骨悚然的湿冷,因此继国严胜维持着与继国缘一几乎融为一体的相拥,任由细碎的舔吻像雪花一样落在滚烫的脸上,融化成湿而凉的液体。
继国缘一的耳洞被他拽得流血了,染红了悬挂耳饰的银丝。那红日花札是母亲在他们小时候送给缘一的护身符,相当坚硬,即使遭受啃咬也没留下任何齿痕。但继国缘一的皮肤则没那么坚固,他颈侧被咬出数个牙印,其中最深的那圈凹痕也在渗血。
继国严胜埋下头,去舔那艳红的血丝,浅淡的腥甜味道在他干涸的味蕾上蔓延开,而缘一的那些雪花般细碎的吻,也随之落在他汗湿的鬓边。
如果这些血是从父亲身上流出来的,说不定会更加快慰吧。
继国严胜想。
今夜,他最终没有拔出那把太刀,也没有杀了父亲。
懦弱和顾虑,战胜了继国严胜短暂的头脑狂热。假如他真的在今夜杀了父亲,母亲也好、缘一也好、尚未遣散的佣人也好,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何况明天还要开会,他得留出足够的精力应付无边无际的琐事。
父亲面对着那滩血泊似的红酒残液,几秒后回过头。那双刻薄、精明、严酷的浑浊眼珠投射出审视的目光,如雄狮看见一条满身腐肉的丑陋鬣狗,充满嫌恶地钉进继国严胜的双目。
然而,那一瞬间,继国严胜从父亲脸上读出了从未见过的错愕——他错愕于那幼小、孱弱、蠢笨、驯服的长子,如今竟需要他抬头仰望了,而他日渐老迈干枯的手臂,竟已经不能够扯着长子的头发将他掼倒在地、以此惩戒他的狂妄无礼了。
他看见,父亲枯瘪死灰的嘴唇抽搐两下,像海参一样蠕动着,他甚至能预想到即将脱口而出的诘问和恶毒的讥讽,而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回答——他不在乎要如何回答,但总要回答点什么,父亲的话必须要回答。
然后继国缘一的声音从继国严胜身后响起:
“兄长,我们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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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缘一将他的胞兄抱在怀里,胸膛紧贴着兄长的脊背,双臂绕过兄长赤裸的膝弯,环抱住他呈M字敞开的大腿。继国严胜的长发如丝绸般散落在他肩头,有些遮挡视线,于是他将那条马尾拨到侧面,然后歪着脑袋吻他湿红的眼尾。
车内没开灯,车窗也贴了厚黑防窥膜。两人交叠在狭窄的副驾驶位,在此之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让继国严胜翻了个身才实现这个体位。继国严胜彻底敞开的双腿正对着车前窗,车里一片漆黑,看不清玻璃上的倒影,于是继国缘一将下巴搁在兄长的肩窝,低下头去看两人深深嵌合在一起的交媾处。
他抱着继国严胜一颠一颠地肏,并不十分急切,因为雪夜的公路这样安静,两人混合在一起的喘息这样缠绵。
那两瓣饱满丰腴的阴唇已经肿胀而浸满淫液,随着阴茎的缓慢抽离而外翻出艳红瑰丽的穴肉,又在下一次深深肏入时收缩成似乎相当紧窒的细小腔口。
继国缘一轻轻扯了扯继国严胜垂在胸口的长发,示意目光涣散的兄长低头和他一起看。继国严胜勉强让视线重新聚焦,循着他的指引看去,就看见缘一的手指正在描摹两人汁水淋漓的交合处,并且试图将指尖也挤进已经被粗硕阴茎撑得满满当当的穴口。
“……不,不行,不准,”继国严胜猛地挣动一下,似乎是本能地想要并拢大腿但失败了,挥手恨恨地拍开他的手,“已经塞不下了……还不够吗?”
那一巴掌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尤为清脆,虽说谈不上疼痛,但继国缘一立刻皱起脸,放弃了插入手指的念头,转而臂弯如同章鱼般将兄长缠得更紧,将他重重掼在阴茎上。
“我想有更多东西在兄长里面,”他解释说,“其实还能吃得下。”
“呃……!缘一……!”继国严胜被他陡然加重撞进穴心的性器肏得溢出一声拔高的呻吟,随即恼恨地捂住嘴。
他被缘一以这种把尿似的姿势抱着,皮鞋没脱,踩在副驾台上,没有能撑起身体的着力点,全部重量都压在坐在阴茎上的臀部,只能靠缘一的颠弄而上下起伏,他不得不尽可能往后靠在继国缘一胸口,以此来分散身体重心,让那根该死的性器不要在他的穴里钉得太深。
继国缘一察觉到了兄长微妙的心思,于是他挪了挪,坐正身体,让继国严胜得以垂直坐着好好吃进阴茎,然后加重了顶弄的力度,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性器将兄长下腹腔里小小的畸形子宫顶撞变形,接着看见兄长残留着少量食物消化液的胃部再度痉挛起来。
顶得太深,虽然不可能真切地挤压到胃袋,但内脏的剧烈蠕动似乎也会导致呕吐反应。想到此处,继国缘一又体贴地将肏干的频率放缓了些,为兄长留出适应这个深度的缓冲时间,再将目光投向胃部时,那一处的痉挛果然平息了许多。
他轻轻拨开继国严胜捂住嘴巴的手,扳住他的下巴,发现手指触及之处尽是湿淋淋一片,触感微微黏滑,并不全是眼泪。扳过那张脸并不费力,他看见眼泪和热汗混合着过量分泌的涎水,混乱地濡湿了整幅面孔,下巴已经完全湿透。那双总是肃穆沉静的暗红眼珠,浸饱了泪水,湿透的睫毛都黏在一起。因接吻而肿胀的嘴唇没有合拢,艳红的舌尖微微露出唇缝,深重的抽泣与紊乱的喘息连绵不断,与透明的津液一起狼狈地溢出唇舌之间。
“兄长?”继国缘一低头舔了舔他濡湿的嘴角,像是试图用舌头舔醒主人的家犬,“兄长,您晕过去了吗?”
“……没有,”继国严胜从混乱不堪的呻吟中,艰难地挤出完整的字句,怀着深深的怨怼与破罐子破摔的急切,狠狠咬住那片不知好歹的下唇,“啊,别再闹了……快点做完吧,缘一。”
人类的牙齿不足以造成鲜血淋漓的严重伤口,但也为继国缘一本就已经遍布牙印的嘴唇带来了清晰的钝痛。继国缘一笑了起来。
“再多做一会也没关系吧。”
车外的公路上,不时有飞驰的车辆呼啸而过,车尾灯如鲜红的流星,瞬间划过车窗外昏黄的夜色,消失在漆黑的远方。落雪在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在橘红的路灯光晕下,像橘子糖表面的砂糖。
每当一辆车从他们身侧驰过,继国缘一的性器就会被含着它的软穴重重吮一下。他能感受到继国严胜在紧张,他示意严胜看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伸手轻轻叩了叩,那层莹白的薄雪在细微的振动下簌簌滑落,玻璃顷刻变得透明。一瞬间,兄长与他紧贴在同一侧的心脏发出扑通扑通的狂跳。
“被看到就死定了,你这……”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暴露在人前,继国严胜也无法容忍这种惶恐。继国财阀的继承人算作半个公众人物,一旦有狗仔或随便什么路人尾随偷拍,后果都不堪设想。他几乎咬牙切齿,停顿半晌,最终还是没有把白痴两个字说出口。
“我想和哥哥一起死,”继国缘一低声说,埋头吻他汗湿的耳根,平滑的耳垂,在他薄而软的耳廓上轻轻咬下一排凹痕,“所以没有什么好怕的。”
啊,一起死。又说起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了。
继国严胜被他下一秒的顶撞捣得头晕眼花,恍惚间想起十五岁或十六岁那年的生日。
那段时间母亲病得卧床不起,大半时间都昏睡着,父亲忙于工作,佣人只顾做好分内之事,家里没人会为他们过生日。于是那天放学后两人没有回家,而是买了块冰淇凌蛋糕,跑去街上的快餐店点了很多平时不允许吃的垃圾食品。坐在快餐店角落的小桌,没有插蜡烛也没有许愿,在炸鸡薯条浓郁的油炸香气里,分食了一整块巧克力冰淇凌蛋糕。继国严胜记得冰淇凌在温暖的餐厅里融化得很快,所以他们不得不尽可能快点吃完,免得融化的奶油流得到处都是,而那天之后,过量的冰淇凌让他闹了两天肚子,但缘一身上却无事发生。
那天他们在外面待到将近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原本做好了挨骂甚至挨打的准备,但那一天,竟无比幸运地恰逢父亲外宿未归。
生日已经过去的午夜,躺在被窝里相拥时,缘一问:“哥哥许了什么愿望?”
严胜道:“说出来就不灵了吧。”
过了半晌,又没忍住反问道:“缘一呢,许了什么愿望?”
那时候的缘一,身高开始拔节抽条,与严胜如同竞赛般一日日疯长。骨头长得太快,肌肉跟不上发育的速度,因此两人抱在一起时总觉得硌得发慌。缘一长而纤细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腰,额头与他相抵,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鼻尖,露出那种令当时的严胜一见便厌恨的幸福微笑,低声道:
“我想和哥哥一起死,然后在死之前,一直都待在一起。”
继国严胜的腰身猛地向上一挺,快感如奶油堆叠得越来越高,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高潮了又似乎还没有。奶油般甜腻浑浊的快意在大脑里化开,沿着神经流遍全身。他感到血管、气管、食道、肺部、胃袋乃至于每一个毛孔都灌满了黏稠的奶油,黏住了血液里的氧气。
他像一条被淹没在当年冰淇淋蛋糕融化的奶油里的鱼一样,拼命呼吸,呼吸。橙花味车载香薰,空调提高后的燥热空气,继国缘一洗发水的皂香,以及仿佛永远卡在喉咙里的黄椒的恶心苦味,如狂潮般一股脑灌进他急剧收缩膨胀的胸腔,大脑胀痛得仿佛即将爆炸。好痛苦,人在空气里竟然也会溺毙吗——
滚烫的手再一次捂住继国严胜的口鼻,比上一次阻止他呕吐时还要严丝合缝。尖锐地刺痛他肺部的氧气随着每一次剧痛的呼吸渐渐稀薄、消融。
“停止呼吸,”继国缘一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兄长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要呼吸。”
人类不呼吸会死的吧。继国严胜恍惚地想。但遵照他的吩咐强迫自己停止呼吸后,胸肺和头脑果真不再那样剧痛,仿佛要撞断肋骨的心脏也不再那样狂跳。除了出于生理本能的窒息抽气,他在胞弟的掌心里不再执着于呼吸。
痛苦如雪花融化,快感又像被风卷起的浮雪,貌似轻柔却凛冽地灌入骨髓,侵袭周身。稀薄的空气透过继国缘一的指缝渗进他濒临窒息的口鼻,只有薄薄一丝,没有更多。他不得不深深陷在滚烫的掌心,呜咽着,近乎贪婪地汲取那点少得可怜的灼热氧气。
抵达高潮前,继国缘一终于松开了捂住口鼻的手,但没有说可以呼吸,因此继国严胜只是沉重地吐气、喘息,依旧尽自己所能屏住呼吸,然后在箍死的怀抱里痉挛着同时喷出精水与淫液。
大股温热的淫液淋在继国缘一几乎捣进宫口的龟头上,继国缘一低下头,如同回敬般,注视着浓浊的滚烫精液灌进兄长狭窄的宫腔,将那小小的畸形器官灌满,无法溢出,只得撑得小腹微微隆起。
“兄长……”他的目光从下腹落在胞兄向后仰起、全然暴露的喉咙,轻轻握住抚摸,感受着凸起的喉结在他掌心如动物幼崽般阵阵的颤动,“兄长食道里的灼伤,总是不能痊愈,不要再吐了。这里在哭,它也很痛苦。”
喉咙里不成字句的哽咽,与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栗,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平息。继国严胜意识回归的第一个瞬间,只觉得下腹又烫又胀,立刻想起继国缘一没戴套又射在里面,等一下不知要如何穿上裤子坐回到座位上,一时气结。
接着,令他大为光火的,是大敞双腿前,喷溅到副驾台和前挡风玻璃上的几滴体液,不知道是精液还是什么东西,但来源不言而喻。维持作息规律的计划被打破,裤子甚至车子都被弄脏,这种无序感让继国严胜有点控制不住想要发脾气,他几乎就要从给继国缘一一巴掌和咬他一口之间做出抉择了。
然而继国缘一的情商,似乎唯独在这种时刻会短暂地提升起来。他一手环抱着无法自己维持平衡的哥哥,一手动作麻利地扯了两张纸巾,快速擦净台面和挡风玻璃上的浊液。这倾身的动作让还埋在兄长穴里的性器又往深处顶了一下,继国严胜毫无防备地惊喘一声,只感到一股热流从紧紧嵌合的交媾处涌出,肚子里乱七八糟的精水溢出来了。
在兄长彻底爆发之前,继国缘一迅速换了两张纸巾,在精水弄脏座椅前及时帮他擦掉下身一塌糊涂的狼藉,完成后又讨好般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兄长的脸颊蹭了蹭。
继国严胜无言以对,闭了闭眼,叹息道:“拔出去,你开车。”
两个一米九的成年男性想要体面地从狭窄的副驾驶位挪出去,实在不算容易,何况两人都衣冠不整,继国严胜甚至没穿裤子,他又决计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打开车门。继国缘一执意要帮哥哥穿裤子,无法,两人又大费了一番周折,熨烫整洁的衣衫彻底揉得像卫生纸一样皱巴巴,终于总算穿戴整齐。
继国严胜的眉头像最初那样紧皱着,他得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下半身,保持肌肉紧绷,到家之前他绝不想让残留在腹中的那些东西流出来弄湿西裤,尽管裆部已经湿了,但至少不要更糟。至于什么父亲,什么日本刀,什么酒窖,什么晚餐,今晚都见鬼去吧。
他仍坐在继国缘一大腿上,毕竟他俩不可能并排挤在副驾驶座里。毛衣暖烘烘地贴在他背上,一只花札耳坠像只麻雀,轻巧地停在他肩头。
“我会帮兄长达成愿望的。”缘一说。他也沉沉地伏在严胜肩头,鼻尖亲昵地蹭他汗水半干的鬓发。
“嗯?”继国严胜一愣,没明白他弟弟在讲什么。转头想要问个清楚,恰好和凑过来想要吻他耳垂的缘一嘴唇相碰,于是也懒得再问。
又黏黏地厮磨片刻,直到细碎的雪花又在前窗结了层薄晶,继国严胜终于成功将缘一赶下车。继国缘一打开车门,艰难地从哥哥身下挪出拥挤的副驾,彻骨的北风裹挟着雪片、路灯光晕与清苦的枯枝气味涌进温暖的车厢。
继国严胜本想多感受几秒这令人头脑清醒的冷冽空气,车门就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两秒后,另一侧车门打开,继国缘一头顶着几片闪着光的碎雪迅速钻进驾驶位,将外面清冷的夜风带了进来。
“您脸色好多了,兄长。”缘一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朝他笑,蓬乱卷发上的雪花转瞬融化成水滴,仍在路灯橘红色的光晕下闪闪发亮。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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