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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人死后魂灵会去到生前所念之处。
魏无羡宽大的衣袖摇摇摆摆,踩着一地月光赶路,从他醒来后心中有道声音同他讲:回去,回去。
故弄玄虚的声音也不提让他去哪,他只好走走停停,东奔西顾,玉门关黄沙漫天残阳如血,江南蒙蒙细雨柳浪莺啼,八百里秦川冰雪封天,中原水草丰美,田埂绿意盎然,他一一走过。
可是,都不对,这都不对。
茕茕白兔。
于是魏无羡再度踏上征途,人间的悲欢与他毫无瓜葛,嫩绿叶条在手指间苍翠欲滴,滚滚夏风吹着秋叶,雨雪霏霏又是一年,他自己都数不清走了多少年,又一次回到这里,前后看看,似乎每条路都走过,他呆呆站在原地,如同一个等着母亲接他回家的稚子。魏无羡眨眨眼,接我的人怎么还不来。
在路口站了半晌,黄澄澄的太阳一团火似的张牙舞爪跳出山头,村子里响起一阵犬吠声,宛如互相打招呼那般此起彼伏叫个不停,魏无羡颤颤巍巍往那边一看,只见升起炊烟袅袅,他鬼撵似的随便寻个小路跑了。
直到中午,他在城里晃晃悠悠看人家捏泥人,他仗着人家看不见他,一直凑到那双粗糙却很灵巧的手掌前,细细观摩着,那势头比边上的小学徒还要认真三分。
叮铃
铃铛声离他很远,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落在他心间犹如掀起惊涛骇浪,魏无羡猛然回头,只见一行穿紫衣服的青年,四五个人的样子,身配长剑,腰间挂着一只精巧的银铃。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一盆彻骨寒的冰从头到脚把他淋个透彻,遍体生寒的内里是一颗跳动着的,几乎要从他胸膛破体而出的心。
比脑子动的更快的是他的腿,魏无羡一路跟到城外,那些人祭起仙剑直飞冲天,他只能贴地跟上,跑得气喘吁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双腿。好在这些年他修苦行般误打误撞聚灵气饮月华,修为增进不少,跟着他们停在一处很大的水榭外。
魏无羡抬头,莲花坞三个字刻于其上。
原来这里就是莲花坞,魏无羡早在市井杂谈中听到无数次自己的名字,和魏无羡这个名字缠在一起的还有个叫江澄的人,这两个名字活像鸳鸯扣,提了这个必定落不下那个。
只可惜他不知道谁是江澄。
他大摇大摆,犹如进无人之境般踏入莲花坞。
魏无羡转了几圈,红的粉的紫的白的莲花很眼熟,错落有致的亭台阁楼很眼熟,一群人练功的校场很眼熟,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的紫衣服和银铃更是眼熟。
他好像来过这里一样,但又像是上一辈的事了。
顺着莲池的木栈道穿过长长的廊道和庭院,走到一处荒僻的后院,一个紫衣服的少年曲腿坐在房顶,手边还放着两坛酒,他双眼放空,朝着前方的远山出神,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朝魏无羡这个方向看来。
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写满了要溢出来的震惊。
“你看得到我?”
“你怎么进来的?”
两人异口同声。
真是奇了,那少年从房顶跳下来,黑色的发带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缓步走到魏无羡面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
真是奇了,这还是头一遭有人能看见自己,他内心兴奋,觉得这个少年很是眼熟。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少年谨慎地开口,你来我们莲花坞做什么?
这是一个很好看的少年,细长的眼睛神采飞扬,五官硬朗,只是整张脸的轮廓较柔和,魏无羡心里跳出一个名字,江澄。这样好的人,魏无羡莫名觉得他就是江澄。
少年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看个没完,他皱眉道,“说话。”
“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应该是来找你的。”江澄。
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那少年一脸不解,“找我?”
“对。”似是怕他不信,“只有你能看见我,可见是老天把我带到这里,让我来找你的。”魏无羡目光殷切,从心底里开心起来。
那人一声不吭,这只鬼魂体淡薄定是少了魂魄,且看他眉目间一片澄澈,应是从未害过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那双眼睛里发现了什么似的,少年顿时脸色煞白。
“你。”那少年看起来极痛苦,话都说不完整,“你不要乱跑,莲花坞有禁制,就在这里等我!”说完,他一阵风似的跑了,留下魏无羡在原地莫名其妙。
少年匆匆跑回房内,他拿过桌上的铜镜死死看着,镜子里面的人他看了十几年,自己的脸他绝不会认错,可是现在他看着自己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刚才那人,不,刚才那只鬼和他长得很像,两个不同的人会如此相像吗。
他失魂落魄地放下镜子,怔怔出神。
小时候他问过无数次他爹自己另一个父亲是谁,他爹轻描淡写说那人死了,又加上一句,尸骨无存。
江绕月从小就能看见鬼,幼时江澄以为他体质弱,招了不干净的东西,还在莲花坞做过法事,随着他慢慢长大,江澄偶尔带他去夜猎,这才发现他那一双眼睛确实能看到鬼。这件事只有他们父子俩知晓,金凌都瞒得死死的,当时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异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小小的江绕月点点头,告诉父亲自己绝不会说出去。
后来他父亲在莲花坞甚至整个云梦设下重重结界,生怕小孩子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异兆不是好事,那他现在看到的这个人,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决定再回去看看。那个院子据说是父亲当初重建莲花坞时亲自督造的,但不知为何选在一个偏僻角落里,而且无人进去住过,江绕月少时无聊发现这所院子,那里少有人来,很是清净,他无聊时就会去那里喝酒。
鬼躺在他刚才的位置,两个酒坛只剩一只,庭前的碎片洒了一地,江绕月忍不住看他一眼。
魏无羡心情大好,“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尽管知道这人是谁,不过他这种放荡做派让江绕月敬谢不敏,“有什么事吗?”
他扬扬手中的小酒坛,“没酒了。你再去拿点来。”
少年不情不愿抱来四坛酒,和他一起坐在房顶上,“我一会要回去和父亲吃饭,你...”
魏无羡毫不客气打断他,“你还有父亲呢?”
......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少年声音阴恻恻的。
江澄还有父亲吗?怎么不记得他提过,魏无羡直接问出来。
江绕月忍无可忍,“废话!我们不是才刚认识吗!”临了,他恶狠狠的想,你最好真的是那个人,不然我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当天夜里,江绕月久久未曾睡去,父亲从来不提那个人,只有在小时候去金陵台玩,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金凌的叔叔治下极严,等他再去时,连虚无缥缈的谣言都听不到。
再后来,金陵台他也没去过。
魏无羡安之若素待在这个院子,除了江澄外,谁都没来过,院子后面有一处池塘,野蛮生长着几株紫莲,江绕月过来时他正在打水漂,手里的石头都扔出去后,他和身后那人说,“我们去玩吧。”
江绕月一愣,“玩?你不就在玩吗。”
“我说的是出去玩,我看你好像从不出门,外面多热闹啊。”
少年神情有几分落寞,魏无羡盯着他,他慢慢说,“我不出去的,就在莲花坞。”
魏无羡看着他现在的样子,莫名难过起来,“为什么?”他问。
江绕月朝他看过来,“小时候常去金陵台玩,到我十岁那年,金陵台也不去了。”他眼中满是不屑,“因为我和一个人长得太像了,像到让那些人害怕。”他俯身捡了几块石子,随手扔进湖里,小石子碰到水面后往前跳了好多下,“反正,我在莲花坞玩的也很开心,你要是闲无聊就自己出去吧,别走太远。”
他从小调皮,和金凌在一起止不住的疯玩,莲花坞每一处池塘他们都去浮过水,再长大一点后,云梦大街上随处可见他们二人的笑闹声,两人为非作歹到兰陵,金宗主百忙之中还得跟在他们后面赔钱道歉无数,他幼时比世上任何一个孩子都开心。父亲很少约束管教他,由着他自己的性子胡闹至今,所幸没长歪,他在练剑修行一途天分非常人所及,十二岁那年他偷跑出去破了一位前辈留下的剑阵,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剑气璀璨光华漫天,惹得不少人纷纷来看热闹,父亲从家中赶来把他交给师兄们带回家。也是从那时候起,江绕月再没踏出莲花坞。
他时常觉得老天是偏爱自己的,他聪明,有天赋,生的好看,莲花坞上下都喜欢他,就像是,就像是把原属于父亲的爱都给到他身上。
据说他出生时莲花坞摇摇欲坠,全靠父亲一人勉力支撑,他长大后听说这件事也会想自己的另一位父亲呢,他去了哪里。父辈经历过的事情太过惨烈,一句家中生变父母双亡似是把当年说尽了,但是谁都知道那段过往太沉重也太悲痛,父亲只是不得不站起来,面对这一切。
于是,他看着那只鬼,“这些年你去哪了。”你怎么不来看看我父亲呢,父亲他总是很晚才睡,天上的月亮都藏进云里,只剩下星星遥遥映着父亲房里的烛光。也不来看看我,你不喜欢我吗?我很努力,很用功练剑,读书也受夫子称赞,也一直在长个子,很少生病,我明明比别人的小孩都做得好。
可是你一直没来。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江绕月好久才想起来还有另一个人,他扭头一看,那只鬼竟然哭了。
哭的好丑啊。
“你,你...”少年手足无措愣在那,“你别哭呀,我不问了,是我不好不该问你的。”他在怀里袖子里摸了一通,想找块帕子出来,寻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别哭别哭了,你现在回家了,回家了就行。”他学着父亲小时候哄他的样子,拍着鬼的后背,听他哭哭啼啼说着些什么,他哭的太大声了,江绕月很听不清。
江澄,江澄,你是不是怪我了,你怪我回来的晚,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可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找不到啊,我走了很远很远才走到你面前的,你能不能,别怪我。
江澄,江澄。
江绕月依稀分辨出来几句什么是我不好,别怪我,他只好安慰他,“不怪你不怪你,我不怪你的。”他在心里说就是不知道我爹会不会怪你。
那天夜里,江绕月长大后终于走出莲花坞,和一只鬼。
一人一鬼走在长长的街上,月亮拖出一道好长的影子,魏无羡胡乱和他讲拐角处卖莲蓬的老头,捏糖人的年轻人,还有卖簪子的妇人。
江绕月顺着他的手一一看过去,卖莲蓬的如今是个很和气的年轻人,小时候总是塞给他一把莲子,捏糖人的不是什么年轻人,是个魁梧的中年汉子,有人打趣他,他却说吃苦吃够了他要和甜滋滋的糖人打一辈子的交道,至于卖簪子的,人家早就盘了铺面,不在街上摆摊了。
江绕月停在一处铺子门口,“这里的山楂糕很好吃,我和金凌总是来买,父亲也给我买过几次。”很寻常的一件事罢了,少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夏日的夜里,蝉鸣伴着风声,送来一阵荷香,几只萤火虫绕着他们转圈。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我家啊。
这是谁说的呢,风也记不清了。
翌日。
江绕月早早地在房里等父亲吃饭,桌上摆着金灿灿的鸡汤小馄饨,香酥的炸藕盒,两道青菜,一蛊蒸蛋,还有必不可少的莲藕排骨汤。
江澄进来时一眼就注意到少年眼下淡淡的乌青,“昨晚几时睡的。”
江绕月拿着一个花卷半天没吃一口,似是下了某种决心,“父亲,你...你能和我讲讲他吗。”
江澄看他一眼,“谁?”
“就是!”少年咬着牙说出一个名字,“魏无羡!”
慢条斯理夹了一块子青菜,江澄老神在在,“我以为你长大后不会再问奇怪的问题。”
少年看了他父亲好一会,江澄在他的注视下泰然处之用完早餐,江绕月郁闷中吃完了那份馄饨,还吃了两个花卷一个包子,藕盒和排骨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
他就是想不通,那个人为什么还不去见他的父亲,天天跟个鹌鹑一样在后院自娱自乐,他想父亲都想的哭了,就是不去见。
昨晚回来后江绕月怎么都睡不着,他甚至想告诉父亲那个人就在他们家,他想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还会要那个人吗。
他再去后院时,发现有些怪怪的。
魏无羡还和以前一样,但是看他的眼神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见他来了以后,鬼还和以前一样亲亲热热问他,“今天我们来玩什么呢,江澄。”
江绕月愣在当场,他刚才叫的是谁?
魏无羡看着少年呆滞的面孔,眼中冷了下来,“你知道吗,我昨天想起了很多事,都是关于江澄的。”魏无羡逼近他,“所以。”他的手缓缓掐上少年的脖子,“你怎么敢冒充江澄。”
冰凉的手碰到他脖子的一瞬间,少年打个冷颤,他不知道是自己不对还是鬼不对,或者是一觉睡醒这个世界变了,他惊恐地看着鬼周身冒出丝丝缕缕黑色的鬼气,同时,莲花坞上方霎时紫气漫天,禁制自动触发。
一道强劲的紫光劈头打过来,魏无羡没躲,他生生挨下这一鞭,紫电天生克制魂灵,魏无羡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江绕月使劲挣扎。
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魏无羡没敢回头,他慢慢松了手,看着少年跑过他,费力咳嗽着,然后他听到他喊了一声父亲。
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当头迎来一棒他却没有倒下,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牙齿咬的嘎吱嘎吱响,他死死攥着拳才没让自己发抖,魏无羡几乎是挣扎着转过身。
那是一双出现在他梦中无数次的眼睛。
他和自己记忆中一样,头发高高束起,白净的脸上是比女孩还好看的眉眼,魏无羡踉踉跄跄朝他走过去,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江澄。
他撕心裂肺地喊出来,江澄——!
魏无羡伸手抱住他,他的力道很大,江澄在他怀里不住地挣扎。
他终于知道那道声音是谁了,是他自己。
江绕月后退两步,他有些害怕,鬼看起来快疯了,不,是已经疯了,他一会哭一会笑,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手上越来越用力,父亲看起来快要喘不过气了,他又不敢上去拦。
江澄百忙之中还不忘收了禁制,他费劲地吐出两个字,“...回...去。”
江绕月如梦初醒,鬼撵似的跑了,外面的弟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各个严阵以待,他艰难地摆摆手,“都散了,什么事也没有。”
他坐在院门口守着,没让任何人进来。
里面有些争吵声,时而是父亲声音高,时而是那个人,啧,真吵,吵得人眼睛疼。
又过了一会,父亲先走出来,江绕月站起来看着父亲,还没等他们说什么,那个人嬉皮笑脸地从后面搂着父亲不撒手,少年立马扭过头。
晚饭是少年一个人吃的,他对着满满一桌子的菜吃个底朝天,父亲和那个人在祠堂,第二天才回房间。
被关在金陵台半个月的小金公子终于学业有成被放出来,他惊恐地转圈找自己弟弟,“在我舅舅房间里的那人是谁!他和你长得好像啊!”
江澄,你想过我吗。
没有。
江澄江澄,儿子怎么不佩剑。
他散漫惯了,随他去。
儿子把我骗得好惨啊江澄。
...是你自己傻。
我要睡觉了,不许再问我问题!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了江澄,儿子叫什么?
江铮,铮铮铁骨的铮,字绕月。
后记,江澄拦下魏无羡,“他舅舅是我,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那个陌生的男人如遭雷劈,江澄解开压制金凌的小法术,他深深看了一眼莫玄羽,随即带人离开,蓝家人说四百张缚仙网照数赔偿。
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如此甚好。”
莫玄羽和他身旁那人瞬间抬起头,盯着前方模糊的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