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哐当一声刺耳巨响,叫草太从梦中惊醒。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血流澎湃,眼前迸发着虚影,但是,周围一切都很寂静。没有声音。晨光透过窗子洒下来,仿佛在说,这只是你的幻觉。只是稍微有些惊恐发作,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费了点劲,将视线凝聚近处某些摇曳的物体上,终于看清它们是几根头发,纤细的,深灰色,悬浮着,在他呼出的气息里微微颤动。
只是头发而已。那家伙的头发。草太松了口气,告诫自己,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很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自己的囚禁者,自己的拯救者,傲慢的家主,或者是猫。深灰色,总是不高兴的大猫。名叫御剑怜侍的男人正将猿代草太圈养于此。只要把御剑当做一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大猫,同时不考虑自己为何会落到如此田地,生活就变得容易继续了。
躺在这般温暖柔软的床上,他现在应该满足,非常满足。
他们并非恋人,御剑没有教草太如何定义这种关系,他教会了草太很多对于“常人”而言的常识,唯独遗漏了这一点。草太能够估测的,就是御剑也满足于现在的生活状况,包括夜晚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在出狱之前的事情,乃至于更早以前经历的事情,草太不习惯去过多回忆。近一年来,他搬进了御剑家里,做了一阵子NEET族,然后在御剑帮助下,找到了工作——一份在少年鉴别所做顾问的工作。具备公益性质,工资不算太高,但至少能覆盖他的房租了。
他们的生活简单,简朴而清净。按照御剑的标准,一切似乎都在向好运行,因此草太也不想轻易打破它。今天虽然是周六,但他还有工作呢。
草太正准备轻手轻脚地起床,忽然,“草太。”身边的那家伙醒了,一只胳膊横过来搭在身上,将他重新拖回怀抱。
他只得轻声抗议:“放开我,怜侍。”
“不要。”御剑凑过去,把脸埋在草太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我有一个商谈。有个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必须去一趟。”
御剑的手臂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几点?”
“十点。”草太看了一眼钟,现在才七点,“但我还要准备一下。”
“那为什么现在就要起床?”好了,任性的大猫忽然开始闹脾气了——御剑理所当然地说,“时间不是还早吗,你可以再陪我睡一会儿。”
“因为我还要做早餐啊。”草太试图用理性来说服御剑,“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
“我可以自己做。”
“但是……”草太停顿,然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但是我想为你做早餐。”
御剑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他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
“好吧,但是你要快点回来。”
“会的会的。”草太起身整理长发,然后又面对御剑,躬下身,在他散着刘海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你今天没有工作安排吧?”
“没有。”御剑说,“难得的完全休息日。”
“那就好好休息吧,睡个懒觉,等我回来,晚一点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什么。”
“什么?”
“比如下棋?”
“唔唔唔。”
御剑显然并不信服,但也并不反对,乖乖闭上眼睛,然后缩回了被子。草太想着那被褥沉沉的触感,希望自己钻出来的地方还有余温。
那当然、不是床事了。他们现在做那种事的频率很少,在草太印象中,是有过更不安地渴求着对方的时段,尤其是他刚出狱的时候。但是随着一切安定下来,在性的方面似乎也容易满足了,好像双方都默契地选择了退后一点。
毕竟两人都已经三十几岁,而且在草太看来,御剑其人多少有些性冷淡。不过这在各种程度上都比较好,他也觉得更轻松些,能更自如地住在同一屋檐下。若要表达珍惜及感激之情,偶尔像这样挥动锅铲就挺不错。
草太不擅长烹调,但简单的步骤还不会弄错,他如今也学着享受其中,轻轻哼着不成调的音乐。
“我不是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吗?”
过了一会,草太看见御剑出现在厨房门口,有些惊讶。
“你呀。我一醒就睡不着了。”
御剑走到草太身边,伸手想要拈走一块培根。
草太立即用铲子去挡。
“别偷吃。”
“我在检查食物的安全性。”御剑已经得手了,满意地嚼着,“作为这个家的食品安全负责人,这是我的职责。”
“食品安全负责人?什么时候设立的这个职位?”
“就在刚才。考虑到某人的厨艺水平,我觉得这个职位很有必要。”
草太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真的比他外在显示的幼稚得多。
不过这种程度的冷嘲热讽,他都已经完全习惯了。甚至可以说,如果哪天御剑不再用这种自负的腔调对他说话,草太反而会觉得空虚。
“既然您是食品安全负责人。”草太说,“而且又不肯动手帮忙,那就请去餐厅乖乖等着吧。”
“不。考虑到各种突发情况,我有必要在现场监督。”
“嗨嗨。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御剑既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却也没有一点伸手相助的意思,注视着草太,就像监视人类干活的猫,似乎保持着距离,又表现得奇妙的黏人。面对意外淘气的家主,草太只能在心中悄悄叹气了。
直至菜端上桌,两人分坐餐桌两边,草太托着腮说:“好吧,负责人先生,请给我一个客观评价。”
“还算可以接受。”
“只是还算可以接受?”草太故作不满,“我可是很用心做的。”
“既然你要求客观,而不是褒奖。”御剑“啊姆啊姆”的吃着煎蛋,“那我就实话实说,我觉得还是咖啡最好。”
煎蛋——大概过于咸。培根——可能又煎老了。只有全自动咖啡机完全不需要操作,咖啡机是御剑买的,咖啡豆是御剑挑的,磨粉都是御剑预先磨好的,到头来,这家伙依然在挑剔他的厨艺。
但这已经算好的,一开始御剑会更直接一些。“你做的饭里没有爱”,这句话让草太至今耿耿于怀。
虽然差点炸掉御剑家的厨房,但归根结底,难道不是主动带刑满释放人员回家的御剑的错吗?
“你今天的商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吧?”
草太正欲反驳,御剑却换了话题。刚才睡意惺忪的灰眼睛,不知何时变得锐利了,打量着他。
“啊。”草太稍微回忆了一下前情,“一个孩子揭发了院内的霸凌行为,因此成为了‘告密者’,奇怪的是,当老师询问其他孩子,他们全部保持了沉默。院长很担心,她认为我可能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一定要你去吗?”
草太揣摩御剑的意图,是担心他的安危?还是被打扰了休日而闹脾气?昨天他确实没有向御剑提前报备,但是御剑也很少干涉他的工作。这一问多少有些意外。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和几个小鬼头聊聊,而且院长也会在场。总归,他们雇我不就是为了解决一些棘手的事情吗?”
他其实有点期待御剑的异议,但对方灰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吃完早饭,又喝完了他们的咖啡,草太看看表,他确实已经着急要走了。在玄关,他拥抱了御剑,亲亲御剑的嘴唇,然后对他说:“回头见。”
身穿粉睡衣的大猫不高兴地站在门口,草太的居家服也是同款,但果然御剑穿是最好看的,看起来肩宽胸厚,抱起来也当真好抱。
草太用尽意志力才能移开眼睛,他真的不得不走了。
“如果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御剑说。
让御剑开心,是草太重要的职责之一,不管这只猫科动物有多么骄矜和难缠。迄今为止,草太做得很好,综合起来,他会给自己打七十分,不曾在噩梦中惊声尖叫,也不曾用呕吐弄脏过御剑家的地板。
可御剑还是不太高兴,这个任务可比少年鉴别所的工作困难多啦。
商谈持续了4个小时,但比想象的顺利,草太撒了个小谎,院长并不在场,只有他和那些淡漠、不耐烦、或畏畏缩缩的少年人,在他眼中就像透明的一样。他略施小计,巧妙地劝诱或略微恐吓,他们就向他倾吐心怀,最坚韧的同盟也被各个击破了。
草太熟悉、或者说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好像他生来就会一样。
他将信息汇报给院长,剩下的事便不用管了,反正他们会采取的措施,是对那些孩子好的是吧?而他不过是用点小手段,做些获取信息的小活。那些他从旧世界带出来的阴影,能服务于御剑想要的新世界,又恰巧在御剑视线所看不到的地方,就最好了。
带着一点点久违的兴奋感,草太想,不然,今晚就做御剑喜欢的咖喱吧。虽然他尝不出普通食物的味道,但咖喱总不会太容易搞砸——
也许今天真的不是出门的好日子,或者返程路上一直在想御剑的事,确实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总之,他开车起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左侧那辆银色轿车闯红灯冲了过来。
“嘭——”
撞击的瞬间,好像整个世界变成虚无了一样。
一声巨响,他的头似乎撞到了侧窗上。等到意识稍微清醒一些,草太发现自己依然坐在驾驶座上,安全带紧紧勒着胸口,气囊已经弹开,堵塞住他的视线。
他试着活动手脚,还好,除了疼痛、耳鸣和眩晕外,身体各个部件似乎都没有大碍。
“先生,你还好吗?”有人在梆梆地敲着车窗。
草太晕乎乎地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焦急地站在车外。那应该就是撞他的司机。
“我……我没事。”草太说,声音有些飘。他尝试解开安全带,但手指因为疼痛颤抖,几次都没有成功。
“我已经叫交警了!”那个男人说,“真的很抱歉,我刚才在接电话,没注意红绿灯……”
为什么他在颤抖呢?为什么他的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汗水一颗颗滴落,就像急迫又慌张地催促他逃命?
草太终于迟钝地解开了安全带,打开了车门,但试着站起来的时候,世界又转了一圈,他不得不跌回驾驶座,在方向盘趴下身去,将门窗关得死紧。
“喂,醒醒!”肇事司机一脸愧疚,“确定没事吗!真的不用打120吗?”
草太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色灰白得可怕,他艰难抬头,咬紧牙齿,勉强做了“别管我”的手势和口型。
让我休息一会……一会就好了。
交警很快到了现场,责任很清晰,是闯红灯的司机全责,保险也来了,围着他们的车拍照。“开门,先生您需要我们联系家属吗?”交警也梆梆地敲着车窗,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此时他的体力已恢复了七八成,心脏和腿骨也不像刚才那么痛了,草太犹豫了一下。
他没有家属,最接近这个概念的是御剑。但是不可以。御剑……今天休息。没有文书工作,又没有复杂的案子,是这个工作狂难得的休息时间。
别麻烦他。
而且,这只是个小事故,他自己能处理。
挣扎着下车检查了一下车损,漂亮的车尾巴瘪下去一块,但看起来还能开。他颤巍巍地签完了责任认定书,又对交警说:“我会去医院检查的。”
“您有家人可以联系吗?”值班护士问,“脑震荡患者最好有人陪护。”
草太又一次面临同样的问题。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御剑的号码,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
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御剑可能正在看书,或者窝在沙发里玩游戏机,又或者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地方,用修长的手指移动棋子。一个电话打过去,他的完美周末就这样被草太的意外打乱了。
“先生?”护士催促道。
“我……”草太开口,然后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御剑今天早上在厨房里偷吃培根的样子,想起了他穿着粉色睡衣站在门口不舍得让草太离开的模样。如果御剑知道他在医院,一定会立刻赶来。但那样的话,御剑就会担心,就会焦虑,他会很受伤的。
“我没有家属。”草太最终说,“抱歉……拜托你们照看我一下。”
最终,还是去办了住院手续,然后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里。白色墙壁,白色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草太躺在病床上,盯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有一个问题,如果他到了晚上还不回家,御剑一定会给他打电话。到时候该怎么解释?
他拿起手机,想要发个短信,告诉御剑自己会晚点回家。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原因。
说工作上有急事?那样的话御剑可能会追问详情。说和朋友出去了?但草太没有什么朋友,御剑也很清楚这一点。
反复打字又删除,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草太的焦虑越来越严重。他知道自己应该诚实地告诉御剑发生了什么,但每当他想到御剑可能的反应,就感到恐惧得无以复加。
不是害怕御剑会生气,御剑也许不会因为他撞坏了车子生气。最让人害怕的是御剑的关心,还有……御剑流露出担忧和失望的眼神。他曾经历过那种场景。
草太再次叹息,尽管他已经遗忘了作为“猿代草太”的大部分欲望,但他还是知道一些自己不愿发生的事情,这肯定是级别最高的一种。
不要说,就拖一会儿……还是坦白吧……
好在,当他这样犹豫的时候,铃声也适时地响起了。
“我在医院。我路上出了点小车祸,”草太赶紧补充,“不严重,只是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一晚上。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哪家医院?"还好,御剑没有生气,只是平静一往如常。草太告诉了他地址,电话那头说,“我一会到。”
待到穿戴整齐套装的御剑出现,像某处的正义天使驾临病房,草太已经有余力微笑出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御剑提着的饭盒,还闻见了咖喱的味道,或许正因为他没能回去,御剑也不得不拿出真本领来了。
“你看起来还不错。”御剑说,走进来,关上门。
“我说了没什么大事。”
“消失9个小时可不像没什么大事。”
御剑在床边椅子坐下,打开保温盒,草太才确信御剑真的没有生气。里面是金灿灿的咖喱和米饭,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向来面硬心软的家伙说:
“是不是没我看着你也不吃饭了?”
“抱歉,我想早些告诉你来着……还是让你担心了。”
草太慢慢吃着咖喱,御剑看着他吃,病房一时里只有勺子碰撞碗壁的声音。
直到他差不多解决了自己的份,御剑才开始抱怨。
“想象一下,早上做了关于你的噩梦,然后一整天心里都不安定,怕你出了什么事情,然而偏偏就得不到任何消息。更糟的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那个‘客观评价’……”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御剑之时,草太的三寸不烂之舌就变得无法施展。勉强说出来的,大概也是相当生硬的辩白。
“我想打电话给你的……总觉得……怕打搅你。毕竟今天是你的休息日,也没有加班。”
“不,我不会怪你的。”御剑说,“我知道你有信任问题,我很了解你不是故意的,而是有时辨认不了自己行为的后果,所以我无法怪你什么,不具备期待可能性。这就像无行为能力人不用被追究刑事责任一样。”
“你用的比喻还真是让人受伤。”
“很形象不是吗?”大猫把额头凑过来了,把鼻子悬停在他的鼻子前,他们的呼吸互相碰撞,交织在一起,“……你感到的受伤,大概也就是我的十分之一吧。”
听起来御剑真的很受伤,草太真心实意地忏悔:“对不起。”
“好了,不用道歉。”御剑闭着眼说,“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草太脑内忽然灵光一现。
“怜侍,很怕我死吗?”
“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
“是的。”出乎意料地,御剑承认了,他点了点头,虽然依然闭着眼睛:“很怕你死。”
“为什么?”
“为什么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点忧伤的鼻音,“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如果你还活着的话,这世上多少还会发生一些好事情……”
草太将头扭过去。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什么的吗?还是天网恢恢,沉冤昭雪什么的?思考这种问题现在对他有些过于刺痛,而且在他们之间,有些话本来就不用说透的。
转而,他抚摸着御剑的手指,像对待什么失而复得的物品一样。御剑也反手握住他的手,汲取着彼此的温度。
“呆在这里还是回去?”
“回去吧。”草太下定了决心,“可能还要你帮忙办一下手续。”
御剑已经起来收拾东西:“好,回去陪我下棋。”
“喂,趁我脑震荡的时候和我下棋,这算趁人之危吧。”
“这我可不管。是你答应的。”
他像猫咪一样很能忍痛的男友似乎又恢复了活力。
当御剑离开,门慢慢关上,室内安静下来。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很快也远去了。
草太茫然环顾四周。
床头柜上已经盖上的保温盒,里面剩了一半还多。奇怪的是,他就像被喂了一口冰凉的米饭和凝固的咖喱,突然感到一阵打哆嗦的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病房的暖气开得很足——而是一种从体内蔓延生长出来的寒意。就像刚才御剑还在身边时,有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将他与真实的世界隔开。
现在,那层膜消失了。
他迫不及待需要他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