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大臣们都知道，自从三年前那场震撼帝国的决斗后，阿尔图渐渐变了。那个曾经在王座前笑着权衡阿谀的宠臣阿尔图已经不在了，现在的他，是帝国的屠龙苏丹。他以王座之上火龙的头颅为证，用绝对的力量与权威统治着这个国家。
所有不服从屠龙苏丹统治的人，归宿都只有那片伯劳的森林。
觐见厅内，侍卫长屈膝上前。他双手举过头顶，手中的托盘里放着一叠粗糙的纸张和一份名单。
“陛下，”侍卫长低头向阿尔图苏丹禀报，“关于坊间那些大不敬的画像，属下已经查到了源头。”
阿尔图挥了挥手，示意呈上来，拿起了其中一张。
那确实是一份劣质的画作，用的纸张也是最廉价的粗纸。画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象征却很明显。一个健壮的男人，头顶戴着皇冠，手里提着沾血的长剑。但背上却长出了一双狰狞的骨翼，嘴里喷吐着焚烧脚下一切的烈焰。
屠龙者终成恶龙。
这句诅咒似乎透过了这些粗糙的线条，在阿尔图的脑海中回响。
“画得还挺传神。”阿尔图放下了那张纸，又拿起那份名单，“让朕看看，是哪些不知死活的艺术家。”
那份名单上，列了十几个名字，身份都是市井中的平民，有木匠、有商贩、有织工、有账房学徒……但这些名字有些眼熟，不，应该说，阿尔图曾经很熟悉。
他记得这些名字。三四年前，在他和奈费勒还在为了那个理想中的苗圃而彻夜长谈时，这些名字代表着希望。它们来自苗圃收养的第一批孤儿，是他们曾经想要培养成国家未来的种子。
然而现在，看着这些名字，阿尔图的心中却毫无波澜。
“是苗圃那一批学生啊。”阿尔图随手将名单扔回托盘里，“真是令人失望，朕和奈费勒教了他们那么多知识，他们却连对皇权基本的尊重都学不会。”
“请问陛下，这些要如何处置？”侍卫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需要问吗？”阿尔图支起下巴，眼神冰冷，“全部处死。明天日落之前，朕要在广场那排新立的木杆上看到他们。帝国的民众应该知道，污蔑皇权的代价是什么。”
命令下达得如此干脆。
侍卫长领命退下，其余侍立的官员与随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苏丹那冰冷嗜血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
太阳西斜，皇宫内廊的阴影被逐渐拉长。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宫廷的肃静。这种毫无仪态的奔跑在皇宫中本是不被允许的，但没有人敢阻拦这个人。
奈费勒冲了进来。
他没有经过通报，直接闯入了只有苏丹与几位近侍在场的偏殿。
阿尔图正在把玩一把新进贡的匕首，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看到是奈费勒，眼中的冰冷稍微收敛了一些。
“你失仪了，大维齐尔。”阿尔图把匕首插进桌上的甜瓜里，发出一声脆响。
“阿尔图！”奈费勒甚至下意识地没用尊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焦虑，“我听说了治安队的行动……你不能杀他们！”
这是三年来，奈费勒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崩溃的语气同他说话。
阿尔图挑了挑眉，示意周围的侍从退下。等到大门沉重地关上，偏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阿尔图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为什么不能？他们污蔑苏丹，煽动叛乱，理应处死。”
“他们只是一群孩子！”奈费勒冲到桌案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写满了恳求，“他们最大的才刚满十八岁……他们是你看着长大的！那是苗圃的孩子啊，阿尔图！那是我们一起建立的心血！”
“曾经是。”阿尔图冷漠地纠正道，“现在，他们是成年的罪犯。苗圃是为了给帝国培养可用之才，而不是为了培养反对朕的逆贼。”
“他们不是逆贼，他们只是……只是失望了。”奈费勒的声音颤抖着，“他们画那些画，是因为他们记得以前你是什么样子。他们不理解为什么那个曾经笑着把他们举过头顶的阿尔图大人，现在会变成这样。那是出于爱戴的反噬，不是叛乱！”
阿尔图猛地站了起来，身影瞬间笼罩了奈费勒。
“失望？”阿尔图嗤笑一声。血刃过火龙与苏丹的压迫感如同刀锋般，向奈费勒逼近，“因为我不像以前那样陪他们玩过家家了？奈费勒，你最清楚，如果不杀了那些反对朕的人，那些旧贵族到现在还在对我们阳奉阴违，我们的那些政策根本推行不下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奈费勒直视着阿尔图，激动地回应道，“这次不是中饱私囊的贵族，他们是平民，是手无寸铁的年轻人！如果你连他们都杀，你和那条火龙也没什么两样了！”
和龙没什么两样。这句话瞬间刺激到了阿尔图最敏感的神经。
“你说这么多就是来骂朕的吗！”阿尔图一把揪住奈费勒的衣领，将对方猛地拉向自己。
奈费勒没有回避阿尔图的压迫，只是悲哀地看着他，“我是在求你。阿尔图，算我求你。把他们交给我。我会把他们关起来亲自管教，我会收缴所有的小册子和画像……这是臣的请求，陛下，求您别杀他们。”
阿尔图盯着奈费勒那悲伤的眼神，攥住衣领的手掌感受到了那具身体激愤的颤抖。
恍惚间，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他们坐在那处偏僻的宅邸内，听着孩子们在墙外打闹和吵嚷的声音，讨论着一个个关于未来的构想。那时候，奈费勒看向自己的眼睛十分明亮，仿佛对他们共同规划的未来充满了热忱与向往。
阿尔图沉默了片刻，松开了奈费勒的衣领。
奈费勒摇晃了一下身体，刚想继续开口，却只听阿尔图用那终结的口吻说道。
“屠龙苏丹不会食言。”
阿尔图转过身，离开了奈费勒的身边，声音恢复了平日面对群臣时的冷淡，“命令已经下达，治安队已经开始执行抓捕，城里的百姓都会知道。如果朕现在收回命令，他们会觉得苏丹软弱，觉得只要找个靠山就能免死。”
“阿尔图！可是——”
“够了，奈费勒！”阿尔图打断了他，“你知道为什么你还能站在这里大声驳斥朕吗？”
奈费勒僵住了。
“因为在曾经封赏的阶梯仪式上，朕当着所有人的面许诺过，赐予你在皇宫内说任何话的特权。这是朕给你一个人的恩赐，但朕已经决断的事，即使是你也无权干涉。”阿尔图侧过头，余光瞥视着身后的大维齐尔，“屠龙苏丹不会食言，奈费勒卿。只是看管，这些污蔑皇权形象的垃圾可不会快速消失啊。”
阿尔图重新坐了回去，拿起那把匕首，继续切着那个已经被戳烂的甜瓜。
奈费勒站在原地，现在正是夏季，但他却感到无比冰冷。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原本还有所祈求的目光彻底暗沉了下去，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偏殿。
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