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场寻常的after party,亮到奢华的灯光打在香槟塔金色的酒液上,将满场的虚与委蛇和觥筹交错倒映的一览无遗。
一只白净的手端过一杯香槟,手指轻捏住杯柄,漫无目的地转着杯里的酒水。
“雷淞然,”戴着工牌的圆脸女孩钻过人群,扒拉出被围在中间强颜欢笑的男人,“你答应我的。”
女孩朝另一团人群努努嘴,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雷淞然抬头望过去,194的高个子在人群中格外耀眼,那人穿着LV的春夏新款,做旧皮革和柔软的羊毛衫将他戴着金丝框的精致脸蛋衬得更加名贵优雅。
“我这不是要做下心理准备嘛男男,”雷淞然再次婉拒了一个过来搭讪的模特,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身上宝蓝色Fendi西装的袖口,整个人连带着脑后精心抓翘的呆毛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你也知道,人家可是号称大不列颠的太阳王子。”
“这么土的外号你是怎么记住的,”王男转着圆珠笔,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袖珍笔记本,“Hill、Johnsen、Lachowski……这些我一个都采访不到。不是据说你和那位认识吗,说好的帮帮忙,看在我不辞辛苦从国内给你背了一箱零食的情况下?”
“为什么你会觉得作为校友就一定认识?”雷淞然抽出在王男指尖转得飞快的笔,随手塞回了王男的大衣口袋。
“别撒谎,”王男瞪了他一眼,捏起嗓子拿腔拿调,“张呈亲口说的,‘Lei啊,我当然认识啦,我们曾经有一段浪漫的邂逅……在难吃的校园食堂里’。他可从不会骗人。”
雷淞然哽住,无奈地抓了两把头发。
另一边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被簇拥的“Sun Prince”好像注意到了这边两道灼热的目光,被称作宝石般漂亮的眼睛看过来,紧紧盯住雷淞然大开领衬衫下,一圈简单的银色素链包围下的锁骨。张呈端起酒杯,朝这边点头示意,露出一个友好又灿烂的笑。
雷淞然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说到底,当初两人的一拍两散其实不太愉快。分手这三年,哪怕是在刚结束的米兰和巴黎男装周,自己都尽量避开着这位模特圈当红的新星。但张呈好像对两人曾经的关系并没有多么避讳,从走红后的第一篇采访,到和上家公司解约前的最后一篇专栏,他无时无刻不在言语中点明着两个人的熟稔。张呈总是很坦荡,坦荡到在所有人骂他为了蹭热度不择手段时,他只是惊讶地回复到我没有呀。这反倒让雷淞然的避之不及更加显眼。在愈演愈烈的骂声里,雷淞然不得不站出来为张呈澄清,从锁住的私密相册里挑出尺度最适当的一张照片,发到了社交平台。
媒体们的注意力被照片转移,开始以开玩笑的口吻调侃起照片里张呈老土的格子衫和黑框眼镜。张呈转发了那张照片,可怜兮兮的表示那时候师哥还夸他hot nerd。一场网暴以笑料的结尾结束。雷淞然用指甲使劲敲打着张呈社媒头像上的笑脸,想要把人从屏幕里扣出来,看看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身边的王男扯着雷淞然的衣角,眼睛里写满了催促和质疑。雷淞然一向是对着大眼睛毫无招架之力,在两双眼睛的夹攻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在满场瞩目和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里,和笑眯眯看着他的张呈碰杯。
“你好。”雷淞然挤出一个自认为完美的笑容,朝张呈伸出手。
张呈却好像读不懂雷淞然语气里的回避,放下酒杯给了对面一个拥抱:“好久不见啦师哥,Zegna的领闭走的太好了,和三年前变化好大。”
熟悉的怀抱带着不太熟悉的香水味包裹住雷淞然,那双摸过他全身无数次的手此刻正搭在他的腰窝处,那张他努力遗忘又忍不住偷偷在网上翻看的脸,时隔三年再一次贴在他的脸侧。雷淞然当然知道这人在撒谎,三年前,阴雨连绵又干燥到发呕的伦敦,直到自己不告而别时,张呈一次都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秀场。
很难定义此刻这一幕放在戏剧里该用怎样的开幕词。八卦编辑或许会叫这一幕为昔日校友顶峰相见,时尚媒体或许会称这一幕为秀场宠儿首次会面,那些有名的或无名的网络写手则会称之为久别重逢的针锋相对。雷淞然表示,明白,但很显然,抛开身份来谈,这只是一场很烂俗的前任再会,比前任4的评分还要再低上两档。
张呈的手微微使力,两只大手宛如榫卯结构般刚刚好嵌入雷淞然的后腰和脖颈,将他几乎完全揽入怀中。雷淞然一手还捏着酒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周围嘈杂的人声在他耳边逐渐淡化,留下的是张呈粗重的呼吸声,和一句低到宛如幻觉的耳语:“你瘦了。”
突如其来的闪光灯和快门声打断了逐渐升温的暧昧氛围,张呈先他一步松开怀抱,像个没事人一样挑眉打量一旁举着相机查看照片的王男。
“Hi,”王男大方的和张呈打招呼,“打扰二位叙旧了,我有机会借用一点二位的私人时间吗?”
雷淞然如梦初醒,搭着王男的肩膀把人推到自己身前。“师弟,”他面无表情地说到,“介绍一下,Vogue us的实习编辑王男,她想找您约一个采访。”
雷淞然将“您”字咬得很重,像是刻意在两人之间用声音刻下一道分割线。张呈换上一副商业微笑,接过王男递过去的名片,和热情的女孩展开了交谈。雷淞然见自己的任务完成,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在半路被男装周时点头之交的一位男模逮住,把他拉去了party的拍照区域合影。
张呈一边回答着王男的邀约问题,一边视线又忍不住飘到离开的雷淞然身上。刚才用手摸了一下,瘦了,有点肌肉了,香水换了,不驼背了。三年带来的变化不大也不小,张呈尝过那副身体,细腰长腿的外表下有一对丰满柔软的大腿,用力捏,指尖会陷入肉里,留下泛红的罪证。是改变他人生,又丢下他逃跑的罪魁祸首。
结束了络绎不绝的应酬,雷淞然躲到宴会最里面的卫生间,在熟悉的Aesop柑橘味香薰里,雷淞然有点罪恶的点燃了一支烟。此刻的他真的不想闻到或听到任何有关张呈或者橙子相关的东西,他只想用熏人的烟味盖住身上留下的张呈的香水味。
从什么时候变得呢?雷淞然靠在干净明亮的洗手台前,手指间夹着长烟,白色的烟雾徐徐向上飘着,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久远到在两人合租时,张呈还只会用白人那些呛人的柔顺剂味作为衣物香氛。雷淞然曾经带他去市中心最大的祖玛珑挑过香水,张呈闻了一圈,只发表了一句话:怎么都不甜。
那时候的雷淞然在沉默中选择接受了和一个真直男同居还上了床的事实,但事实也证明了,弯恋直永远都不靠谱。
雷淞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没注意到卫生间的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直到回忆里的那张漂亮脸以另一种精致的模样出现在自己眼前,雷淞然的手指一抖,烟灰差点烫到身上的高级西装。
张呈朝他笑了一下,绕到他旁边,打开水龙头,一点一点搓洗着手指。
“谢谢。”雷淞然主动打破了僵局。
“举手之劳,”张呈夸张地举起双手,眼睛盯着镜子里雷淞然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晃动了两下,“顺便冒昧地问一句,那位小姐是你的,呃,朋友?”
“我表妹,以前和你讲过,”雷淞然背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的性取向你不清楚?”
张呈哼了一声,当作对雷淞然的回应。卫生间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雷淞然沉默地抽着烟,视线看天看地看前方,就是不看身边洗手的张呈。张呈开着水,水流击打着手指,留下洗到泛白的指肚。
“少抽点烟。”张呈突然说。
“你管我,”雷淞然本能的想要掐烟,马上又意识到自己这种被驯化到条件反射的行为,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身体的听话程度,“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张呈。没事我就走了。”
说完,他回身把烟头按灭在水池里,扔进了垃圾桶。高跟皮鞋踩在卫生间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阵清脆的响声。
“等一下,”张呈伸手拽住雷淞然的西装下摆,来不及擦干的手指在西装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渍,“我们不如谈笔交易。”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雷淞然试图从张呈的手中扯出衣服,却被反手抓住了手腕。
张呈抬起头,慵懒的卷毛刘海搭在额头上,露出下面一双锐利又明亮的眼睛。雷淞然看了一眼立马转过头去,又被张呈往回扯了一下。
“我的专访可不止一个人约,”张呈拉扯着雷淞然,带着些恳求问他,“三个月的独家权,你能不能陪我一晚。”
“那我想你也不是王男的必须选择。”雷淞然甩开张呈,到底是没舍得对这张漂亮脸蛋下手,快步拉上门把手就要离开。握上,往下按,纹丝不动。
“你他妈锁门了?”雷淞然难得气到爆了粗口。张呈没有理会,只是手臂一揽搂住了雷淞然的腰,卷翘的头发蹭上他光洁的脖颈。
“三年了雷淞然,”张呈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躲了我三年,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对不起,”张呈低闷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哭腔,“但是我有点想你了。”
从认识到现在,雷淞然一向是对张呈的撒娇招架不住。脑袋边上温暖的阳光大狗湿漉漉的求着他,让他心一软。
“一年。”雷淞然说。
“半年好不好,”张呈用鼻尖顶了顶雷淞然的脸颊肉,“我为了解约来纽约还欠了好多人情呢。”
“成交。”雷淞然爽快地转头亲了他一口,在张呈的呆愣中拧开反锁的门,厚重的防火门重重甩在张呈面前。
“半年专访,”雷淞然得意的和王男碰杯,“说到做到,超额完成任务。”
“你怎么做到的,”王男灌了一口香槟,坐在party角落的卡座里数着交换来的名片,“我和他打了好几个来回才让他相信我的工作能力,你不会真和他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保密。”雷淞然打开许久未用的微信,将橘子头像的人从黑名单里解放出来。
什么爱恨情仇,什么恨海情天,早在雷淞然亲眼看到现在精致到头发丝的张呈时都被抛到了脑后。当年确实爱过,只是亏欠遗憾更多,谈不上恨和恶。尽管当初先跑走的是他,但对前任念念不忘的也是他,雷淞然觉得和张呈打一炮并不算亏,毕竟再怎么算下来,当初一见钟情追人的也是他。说不定打一炮就能把前男友彻底忘了。雷淞然悻悻想到。
他当然也知道张呈在装。好歹认识这么多年,哪怕现在成熟到举手投足都让人尖叫,也改变不了这人幼稚的本性。那些杂志、访谈里熟稔的提及都是对雷淞然幼稚的挑衅,张呈在赌谁先打破这场漫长的制衡,而雷淞然在赌谁能先放下这段本就不该出现的关系。
耳畔边,烟盖不住的地方,还残留下一点张呈重新蹭上的香水味。像标记领地。雷淞然抽了抽鼻子,TF的橙花油,有点像当年自己送给张呈的那支祖马珑橙花,但那人一次都没用过。按理来说这支香水的留香时间应该不会很长,还这么浓,那只能是张呈在进门前刻意补喷了一下。
雷淞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扯过衣领闻了一下,一抬头,撞见张呈看过来的眼神。张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动作,模仿着他的动作提起衣领,闻了一下。雷淞然被看的有些发毛,假装厌恶的抬手在鼻尖扇了扇。
王男的眼神在两人间打量了一下,掏出相机对着雷淞然拍了一张。
“你最好保证你们之间没有奸情,”王男晃着相机对雷淞然说,“不然我可不确定你们的暗通款曲不会成为我转正道路上的垫脚石。”
雷淞然摸摸鼻子,在王男皱成一团的质疑表情下打了个哈哈。
离场前,张呈从另一边绕过来,状似不经意地贴上雷淞然的肩膀,将一张房卡塞进他勒紧细腰的腰带。“明晚见,”张呈说,“我扫榻相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