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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缘一,二十七岁,一位勉强年轻且不气盛的导演,从第一次拿起摄像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年,没有拿到任何新人奖,为独立电影人设立的影展会放他的片子,不过毁誉参半。
大部分影评人承认,继国缘一导演的作品与商业烂片并不相同。《夺命N头鲨》和《变形钢筋》这种低成本高回报的烂片,为的是以噱头收割票房;名导名演员大投资联袂献上的低分烂片,是资本层层盘剥,导致剧组人心不齐、无力呈现佳作。继国缘一导演明显不是为了拍烂片而去。可惜的是,即使有极强的运镜、优秀的画面,角色和剧情还是跟海上的浮游生物一样飘向远方。
每当观众、影评人和资方看完这长达两小时的影片,继国缘一四个小字总算呈现在片尾时,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的大脑被外星人做了按摩,虽然不会有强烈的不适与愤怒,但总会觉得一切都怪怪的,可能一方面正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在周末和约会对象或同行好友来看这么一部不知所谓的电影,另一方面则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在某些地方又有了难以言表的动容。
拿他大学时拍的广告短片为例。继国缘一抽到的主题是讲述该运动饮料如何解渴补充能量,他找到的主角也是个相当英俊的男性(这个短片还让星探发掘了这位“演员”),按道理来说,无论是让这个男主角在棒球场上挥洒汗水,还是赛后接到学妹送的饮料,这个广告都会非常合理。
但继国缘一与众不同,他究竟是如何想出以下主意已不可考——男演员行走在沙漠中,并发现以该饮料品牌名命名的绿洲,接着低头从饮料瓶湖(是的,字面意义的,湖水由饮料瓶构成)取出饮料痛饮,最后精神饱满地离开沙漠。
老师的点评温柔和蔼:“绿幕cg技术使用得相当成熟,拍摄分镜与光线运用也能够看出继国同学的学习功底,但是,还是需要打磨一下剧本……”不幸的是,缘一无法理解语言的精妙之处,比如点评里,不应该看夸奖的部分,而是应该看“但是”之后的内容,看到缘一成绩的那位演员则表示:“你拍的没有问题。比起那种俗套的剧情,这作为广告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此处,有必要引入一位名叫月虹的影评人。这位不知性别与真名的网络评论家表示,那是因为继国缘一导演的作品足够超前先锋,“继国缘一是不世出的天才”,“是人们需要追上他孤高的思想,而不是逼迫他束缚住自己的脚步”。
此处,也有必要引入一位名叫黑死牟的男演员。这位就是继国缘一导演的广告短片里的主角,后受邀加入鬼月影业,深耕cult片与惊悚片领域。在他第一次拿到不错的成绩,被媒体询问与继国导演的合作时,他表示:“期待缘一导演的后续作品。”
此处,还有必要引入一位名叫继国岩胜的人。听名字就知道,此人与继国缘一关系匪浅,不错,他正是继国缘一的双胞胎哥哥。他们出身在一个优渥的家庭中,父母忙于会社内事务,后来疾病和车祸相继带走他们二人。没有时间为从没着家的父母感到悲伤,岩胜自发地承担了给缘一讲睡前故事的责任,为他的童年搭建了一个完美的童话世界。至于缘一,也在哥哥耗尽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王尔德童话和日本民间神话后,开口告诉哥哥,兄长大人是世界上最会讲故事的人,缘一想成为世界上第二会讲故事的人,这样以后就能给兄长大人写许多许多的童话故事,让兄长大人可以不用皱着眉入睡——这便是继国缘一选择成为导演的原因,可惜他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没能把这个经典的初心问答公之于众。
现在,继国缘一就穿着羽绒服,冒着满头满脸的大雪站在继国岩胜的家门口。
在哥哥问出怎么大雪天跑过来时,弟弟卸下了自己背后的书包,将一叠整理好的A4纸拿了出来,毕恭毕敬地递到了哥哥的手里。
“快进屋,手都……”岩胜碰到缘一的手,止住了声,缘一的手完全不像挨了冻的样子。跟缘一一比,他被屋里的暖气捂热的手都显得有点冷了。“咳,进来吧。”
缘一言听计从地进门,头上的雪在室温里融化,他的脸也浮上了发烫的红晕。“兄长大人真好。”缘一接过岩胜拿出来的毛绒拖鞋,套在了脚上。
岩胜已经往屋内走,从浴室取了一根干毛巾给弟弟擦头发:“今天又是来讨论剧本的吗?”
缘一摘下口罩,抱着头上的毛巾,剪短了的头发甩了甩:“在这之前,兄长还是和我看电影吧。”
岩胜没反对,给他倒了杯热水,看他喝完后才让他进影音室。
继国岩胜布置的影音室都是顶配,在这间四十平的房间里塞下了杜比全景声、8K激光投影、声学隔音系统以及一张格格不入的双人沙发,孤零零地矗立在厚地毯上。
岩胜在调试影片,缘一则乖巧地坐在沙发的一侧,等岩胜坐过来。柔和的射灯随着影片逐步熄灭,岩胜坐在了缘一身边,沙发产生的轻微凹陷让缘一自然而然地滑过去,依偎在哥哥的身侧。就像小时候,哥哥给他讲故事那样,两个人挨得很近,缘一抬起眼睛,看到的不是书页,而是哥哥微笑的侧脸。
音乐切入时,缘一就知道岩胜选的是哪部影片了。他对自己拍的东西太熟悉了,再过几秒弹出字幕《登月的人》,再过几秒男主角出现,他在一次次剪辑中倒背如流。
这是个很简单的故事。
主角从小就喜欢月亮,在拿到作为礼物的望远镜时,在餐桌上说自己成为天文学家,在听到美国阿波罗计划里登月故事时,就想要成为第二批登上月亮的人。他的成长一路顺遂太平,在长大的蒙太奇中,与多数人物片不同的是,镜头很少把其他人框入,更多是去拍摄阴晴圆缺的月亮。
而在有一天,主角真的获得了登月的机会,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三名宇航员。他进行了一系列训练,离心目中的月亮越来越近。他们顺利升空,蓝色的家园变成他陌生的样子,而月球捕获了他们的舱室。他们进入预定轨道绕行。
月球的表面真的有无数环形山,它惨白得反光,在宇宙黑暗的背景中漂浮,而当他们见证了月亮的背面,月窗之中,它几乎与宇宙融为一体。这或许是人类有生之年能看到的最巨大的沉默不语的物体了。
围绕月球转圈的时间长达二十分钟,委实是一个令人坐立难安的时间——要知道《2001:太空漫游》里单独拍黑色石碑的时间只有三五分钟,周围也好歹有猿人活动。在熬过这段比纪录片还无聊的月球绕行,当主角几人在操作软着陆时,影片戛然而止。他们究竟是坠毁,还是顺利登月,主角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还是蔓生出近乡情怯的情绪,这些疑问全都被继国缘一的名字遮去。
继国缘一不知道兄长喜不喜欢这个故事,在影片结束后小心翼翼地看岩胜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这部片子评分不高。作为追梦的题材,读者没有见证主角登陆的狂喜;且这过程中,主角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没遇到任何波折;甚至主角在影片中没有谈过一次恋爱,连春心萌动的迹象都没有。
“继国缘一导演的最新作品,既看不到故事应有的任何起伏,也感受不到人物成长的弧光。《登月的人》中,绕行月球的部分虽致敬库布里克,却完全达不到其在影史中的高度……”
“男主角是新人吗?我看到叫灶门炭治郎。”岩胜在片尾放完后,斜靠在沙发上慢慢地说。
缘一立刻认真道:“是的。灶门先生是母校的学弟。”
氛围灯把室内打亮,岩胜看了看他额角的斑纹:“主演也有个和你很像的疤。”
缘一忽然心惊肉跳起来,脸都更红了些。难道哥哥看出这个主角是自己在影片中的倒影吗?那哥哥能不能看出月亮其实代表着……哥哥那么敏锐,一定猜到了吧!自己的小心思在哥哥眼中真是没有可遁形的地方,不愧是兄长大人。
岩胜继续说道:“我会说,我很喜欢这部影片。如果我的解读有问题,请提醒我。里面的月亮可以代表所有梦寐以求的事物或人,频繁的镜头切入也很有趣,迫使观众像主角那般凝望月亮,哪怕其他人无法理解主角的爱到底来自哪里,并对这份爱嗤之以鼻,但……毕竟喜欢就是总要把视线放在ta身上,直到把ta的一切看清楚吧。”
缘一:“嗯!”他疯狂点头,像是一只坏了的弹簧玩偶。眼睛里冒出亮闪闪的光,浑身散发着粉嫩的泡泡,但不敢扑上去抱住岩胜。
缘一在写剧本时,觉得影片主角犹豫着要不要迈出去,所以他把影片停止在着陆前。可现实生活中不会被“继国缘一”四个字唐突打断,他只好自己先飘在空旷的宇宙中,与他的月亮面面相觑。
岩胜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你不是带了剧本吗?是想在这里改剧本吗?”
缘一:“其实是这样的,没有足够的收入,我的下一部影片没法拍了。”缘一看着兄长的脸,有些紧张地说,“我打算接下来去打工,把资金凑齐再开工。但是,在这之前,果然还是想把剧本拿给您看看……”
岩胜站了起来,面色不虞地让缘一跟他出来,坐在客厅餐桌旁。摊在台面上的剧本的第一面甚至不是电影名,而是被雪水浸湿、被暖气又烘干的一张简历。
“东艺出身的缘一导演,难道要因为这点钱就放弃自己的事业吗?”岩胜皱着眉,把那张简历折起来,放到一边,“你拍这部片子要多少钱?”
缘一舔了舔自己干燥起皮的下嘴唇,不好意思地问道:“两千万日元?”
岩胜笑了,坐回了座位上,这让缘一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哥哥应该不生气了?毕竟这要花的太多了,但自己去打工赚几年就能平账,兄长大人这么温柔,一定能理解我……
岩胜:“我给你五千万。”
缘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毕竟两千万就能制作一部专业的影片送展,五千万……人工、设备、场地、后勤忽然就不用扣扣搜搜的了。
岩胜:“到时候我会理一份合同出来。这五千万是我私人名义投资,哪怕后续没有资方,缺钱就找哥哥,不要再说放弃电影、去打零工的话了。”
缘一星星眼地看着哥哥,兄长大人简直就像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一样:“是!”但在心脏小鹿乱撞的间隙,缘一再次捧出了电影剧本,“兄长大人,为了节约成本,您来参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