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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开始,桐生战兔变得很讨厌清晨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尤其是夏天最为煎熬,阳光会从窗帘缝隙钻进来,伴随着吵闹的鸟鸣,准时将他从浅薄的睡眠中拽出来,害得原本就因熬夜而导致睡眠不足的战兔得不到充足的休息,眼底下的黑眼圈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他最讨厌的,是每当这个时候,仓库里那道生锈的门便会缓缓打开,在太阳毫无保留的照耀下,万丈龙我的轮廓会被勾得很清,变得闪闪发光出现在他的面前,和仓库里的气氛显得多格格不入,刺得战兔忍不住眯起眼,想直接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才醒吗?我都晨跑一圈吃完早餐回来了。”万丈放下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很大机率装着给战兔买回来的早餐。
“现在才早上十点。”
“都十点了。”万丈朝着他走近了几步,还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嘴巴仍在喋喋不休:“早餐凉了会不好吃,你赶紧起床吧,难道你就是这么不照顾自己的吗?”
“以前都没时间睡觉。”
“呜哇、”他立刻换上一张嫌弃的表情:“真搞不懂「我」以前是怎么忍下来的。”
以前。这个词从万丈嘴里讲出来轻巧得像一片羽毛,又是那么怪异,新世界的诞生像一次彻底的格式化,让一切万物重启,这些都是在战兔的意料之中,可其中并不包括过去的记忆。该说不说命运极其喜欢捉弄他们,随手一挥便将他们给抛弃,万丈忘记了过去的一切,醒来的灵魂像是被洗劫干净,不清楚自己是谁,又该去哪里,就在这个时候,战兔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万丈,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神就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胸口,他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说服一个警惕性强的人远比寻找一个人更艰难,起初要解释清楚他与黑发万丈之间的关系,战兔可以说是用掉毕生所学的口舌,才终于碰到门槛,而谁都不会猜到他们那不浪漫的重逢,第一句话竟是来自于万丈抬起那空空如也的目光,轻言细语问战兔:“我能相信你吗?”
当时他到底回答了什么?那段记忆似乎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望着那张陌生的表情,战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得死死的,他有意地不去深究,生怕会回想起自己当时的表情,可明明那天的阳光还是那样夺目,自己又为何会那样的无能为力。
束手无策的战兔只能把他们安顿在一个仓库里,起初生活很窘迫,大战后身上根本不可能带着货币,最艰难的时候只能够在便利店买到一个饭团,用微波炉加热后小心翼翼从中间掰成两半,他一半,万丈一半,然后吃得狼吞虎咽。
后者多次抱怨这样下去迟早会营养不良,这番话也有几分道理,尤其是万丈这种经常吃蛋白粉的肌肉笨蛋。所以战兔开始到处收集零件,可以是废品站,也可以是垃圾场,他会精挑细选带回仓库里,再靠技术让它们重获新生,接着让万丈拿出去摆摊子卖,所幸的是记忆丧失并没有让他失去和别人打交道的能力。
微薄的收入成为他们改变伙食的唯一来源,趁着半夜、战兔便会窝在工作台继续研究新发明,余光偶然落到熟睡的万丈身上。战兔发现那家伙睡眠质量好得惊人,就好像失忆同时带走了需要纠结的梦境,不爱盖被子这点更是和以前如出一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仍处于被追捕的时期。
此时理智的那一部分总是会走出来控诉,害战兔经常思考万丈这样跟着自己会不会太苦,他们拥有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少到根本支撑不起正常的生活,他们甚至没有多一张被子,两个大男人只能共享一张被子,挤在同一张床上,靠着对方的温度来取暖。
第一次被告知时,万丈脸上可是藏不住嫌弃的表情,身体就跟有蚂蚁在身上爬一样难受,战兔还记得对方把自己给全身上下打量了遍,睡觉时恨不得他们之间能裂出一条缝来,仿佛近在咫尺的战兔不是什么善人。
可是啊万丈、在旧世界里,他们睡在一块才是常态,疲惫或伤痛可顾不上距离和体面。战兔曾想跟万丈谈论有关过去的事情,勾勒出有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但那毕竟是一段只有桐生战兔才知晓的叙事,对于失忆的万丈龙我而言,更像是遥不可及的科幻冒险。战兔无法描述,失血过多的两人为何在被子下十指相扣,尝试去分担对方的痛苦;亦无法解释,自己的目光为何在注视对方的时候,翻涌起如此复杂难言的情绪,所以旧世界里有关于build的故事,他也从未向万丈提起。
万丈只要能想起认识自己之前的事情就足够了。
所幸的是万丈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中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尽管睡前还是会嘟囔两句,但有时醒来,战兔会发现万丈的胳膊横了过来,又或者自己会碰到对方的小腿,和最初的僵硬判若两人了。
而呼噜大睡的万丈丝毫没被实验的动静给吵醒,战兔默默放下手里的活,把台灯调得更昏暗些,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就这样蹲在床边,静静看着那张已经熟睡的面容。灯光就这样柔化了万丈的轮廓,战兔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眉骨、鼻梁,又想伸手整理额前他那凌乱的碎发,然而战兔只是看着、看着,直到腿脚发麻,接着深深叹出一口气。
太糟糕了。作为曾一度失去记忆的人,战兔自然清楚脚下无根所带来的恐惧,他本应最了解万丈此时的处境,竟没想出半点解决办法,只能日复一日地用苍白的语言去填补那片空缺,话说多了连他都觉得贫瘠可笑。再这样下去,恐怕连万丈都要怀疑他的脑袋是否哪里出了问题,才会编造出这样盛大的臆想,连一个大团圆结局都不愿意给。
那么又回到现在,万丈已经强行拉开窗帘,晨光毫不客气地充斥了整个仓库,而战兔正抱着万丈买回来的早餐,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和牛奶,就这样抱着它们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朦胧的意识还没彻底清醒,他时不时会打起哈欠,看起来困极了,好像下一秒会向后栽倒,重新跌回梦境里。
“喂喂,你不能再睡了!”万丈把即将倒下的战兔给拽了回来,嘴里念念有词:“这次我一定要调整你的作息,给我做好觉悟吧。”
“好的,拭目以待,你要加油。”战兔的力气只够他抛出几句敷衍的话,说完、那沉重的眼皮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眼帘就跟幕布一样倏然落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一个舒适的睡姿,便再次昏睡了过去。
“……喂!”
拽着战兔的手臂就这样顺势成为了他的靠枕,计划中万丈应该会强行把人拉起床、监督吃早餐,但实际上还没正式迈出第一步,就遭到了失败,连那句气势汹汹的「做好觉悟吧」在此时也变得不知该落在何处。只是、当万丈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手臂上的战兔,心里生起的火气因眼底下那明显的黑青而难以发泄,只能闷在胸腔里打转。
把自己交给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坦白说万丈并没有全心相信眼前这个人,可他是唯一在酷热的夏天下找到自己的人。
麻木又僵硬许久的四肢本身不听使唤,世界是陌生的、自己是陌生的,战兔却坚定地站在他面前。刺目的阳光就这样被一个逆着光的身影挡住了大半,起初他根本看不清来人的五官,而就在对上战兔那双要燃烧起来的眼睛时,沉重的四肢竟比他先一步有了反应,想尽办法要朝那个方向挪动,万丈承认自己根本忘不掉那一天,忘不了那个瞬间,他巴不得让那一刻能成为永恒。
也许鸟鸣根本不知疲倦,像是要给仓库注入活力似的,吵得战兔在睡梦中也能蹙起眉来。万丈因这副模样而不自觉地伸出了手,用指腹轻轻拨开对方额前快要落到眼上的碎发,动作自然到连本人都要吓一跳的程度。
“啊啊可恶。”万丈猛然停下手中动作,一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经过,害得他突然惊醒,“等会啊、失忆前的我该不会……”
他们、又或者他对战兔的感情,真的仅仅停留在搭档吗?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万丈龙我刚好卡在一个诡异的位置,既是当局者,也是旁观者,似乎失忆让他的视野变得格外清晰——但怎么可能!
“不,不会的不会的。”刚浮现的想法很快他立刻否认,生怕会惊扰到梦中人,还特地将声音压得特别低,然后就跟要说服自己似的,不停喃喃重复,好像这样便能安慰到自己:“一定不会的。”
一直被战兔抱在怀里的早餐已经彻底凉透,万丈动了动开始发麻的手臂,尽可能小心地调整战兔的姿势,将他的脑袋从手臂上移开,安放在还算柔软的枕头上。做完这些,他才松上一口气,接着就跟逃跑似的站起身,决定出去再跑上一圈。
桐生战兔醒来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幕:自己怀里搂着一个空瘪的塑料袋,牛奶和三明治可怜兮兮地躺在床的边沿,万丈也不在仓库。他摁了摁酸胀发涩的眼窝,不太确定呼喊了声万丈的名字,无人回应。
对此习以为常的战兔维持着刚醒来的姿势,又在床沿坐了一会,便迟缓地下床洗漱,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水珠顺着脸滴啊滴,才让他清醒几分。接着他便重新加热早餐,慢慢地咀嚼着发干的三明治,新的一天终于开始。
今天是难得的周末,人们大概都在享受着不用匆忙的假日,但战兔的工作远没结束,快速解决掉早餐,继续投入到堆满资料的工作台上。
自捡回万丈已过去大半年,墙上日历一页页翻过,他每天都为了找到恢复万丈记忆的办法而烦得焦头烂额,失眠早已是常态,不如说在找到万丈以后,根本没一天能睡得踏实,他比谁都清醒身体的透支只是时间问题,比起找回万丈的记忆,说不定自己会先行倒下。
可是,桐生战兔只能咬牙切齿、桐生战兔也没有办法,即便是天才创世主也并非真正全知全能的神。他经常觉得现在的万丈大抵是讨厌着自己的,说来讽刺,在旧世界里最初的万丈也一样讨厌他,所以眼下的局面对他来说没多大差别,某种意义不过是回到起点,但他们的相遇建立是在心惊胆跳上,失去了那份经历,战兔实在没有任何挽留的借口,能提供的只有这简陋的栖身之所。
谁知道新世界万丈龙我的脑回路要比上个世界更难以揣测,明明对所谓的过去半信半疑,却没有离开的打算,举止倒是和上个世界截然相反。战兔在庆幸同时也感觉到一丝不对,思来想去始终想不通对方留在自己身边的理由,唯一能说得通的理由便是对自己一见钟情,并且看上自己这张脸——当然、这是最不可能的。
“哈啊……”
想到这,战兔默默叹出一口长气,敲打键盘的手自然也停下来。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窗口层层叠叠,上面显示着与失忆有关的医学文献,导致失忆的主要原因无非就是外伤、创伤、疾病,而拥有着Evolto因子的万丈,暂时可以排除疾病的可能性,剩下的便是外伤和心理创伤两种可能性,战兔开始从这两个方向着手。
在最初发现万丈失去全部记忆时,战兔曾一度悲观地认为是新世界的意志,是世界不需要Evolto所导致的代价。但经过这大半年不断研究,他发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新世界的诞生相比起对个体的删除,更倾向于重置和修复,嘛、毕竟世界没有那么闲。也就是说万失的记忆丧失,可以说和新世界一点关系也没有,问题直接从虚无缥缈的世界意志降到可触及的现实层面,事情便变得简单明了。
外伤也可以排除。他检查过无数遍,最后那场战斗没有对万丈造成任何伤害,最终战和Evolto分裂更是完美,更何况正如刚才所想,世界的诞生会将一切重置及修复,理应也会让所有回到天空之壁出现前的状态。
那么答案只剩下创伤这一项了。
万丈啊,让你痛苦到甚至要忘记自己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战兔哪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半点线索,明明万丈看上去就是被光眷顾的造物,如今火焰仍在燃烧,却忘记为何而燃,他不该沦落到这般田地,如果一定要说,那战兔认为自己才是一切不幸的源头,然后不幸会制造出更多的不幸。
好吧,基于他不是心理医生,但他了解万丈,或许比了解自己更甚,即便一方已全然遗忘,战兔大概也能想象,如果万丈知晓自己浮现出这种念头,下一秒估计便毫不犹豫地往他脸上揍上一拳,接着揪着领子大吼一句「你开什么玩笑!」了。
自怨自艾已无济于事,只要他搭档的记忆一天是空白的,这件事就根本不可能翻篇,为此战兔查阅了大量有关心理学的文献,做了很多调查,算是整理了一套治愈方案,现在他只需要等万丈回来就够了。
只是、战兔理想中的计划好像第一步就开始偏离轨迹,跑完步归来的万丈带着在一身很重的汗味,没有像之前一样大喊抱怨今天的天气,或吐槽战兔工作到废寝忘食,眼神甚至可见地有些飘忽,显然是刻意闪躲着与他对视,哪怕对上了,也会跟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
氛围因这行为而变得别扭,连晚餐都变得难以下咽,万丈吃得心不在焉,咀嚼得很慢,好几次筷子悬在半空,眼神却又飘向战兔的方向,接着发呆、仓皇逃开,看得战兔心烦气躁。
终于在又一次捕捉到万丈迅速移开的视线,战兔放下筷子,挑起眉打破这层沉默:“你啊,今天到底怎么了?这么魂不守舍。”
“什么都没有,吃你的饭!”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万丈猛然扒了口大饭,腮帮子鼓鼓的,说起话来含糊不清。万丈龙我低下头心想,他根本不可能坦白,就算跑几圈回来,也不想承认身体因战兔的一举一动而脸红心跳。
可另一边的战兔也不愿意计划有变,考虑到万丈现在的状态,刚好符合一个症状,他看着手写稿上列出治疗方法的第一项:注意力分散、情绪恍惚,可能伴随回避行为,可立即使用这些技巧将注意力拉回当下。战兔清了清嗓子:“万丈,现在跟我说说看到的5样东西。”
“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快点,对恢复你的记忆有帮助。”
“哦哦……”万丈闻言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配合扫过仓库的角落,竖起手指开始数着:“战兔吧,米饭吧,桌子吧,灯泡吧,蛋白粉……话说这真的有用吗?”
战兔没理会他的质疑,继续流程:“很好,现在告诉我你触摸到的4样东西。”
“呃、”万丈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筷子?”他捏了捏手里的塑料筷子,“衣服?”扯了扯自己的T恤下摆,“桌子?”手掌特地按在桌面上,“……地板?”他脚尖蹭了蹭水泥地面,越来越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听到的3种声音。”
“你的声音。”万丈没好气地说,“风扇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怪,脸更热了。
“闻到的2种味道。”
“咖喱味和仓库的机油味。”
“最后,尝到的1种味道。”
“米饭的味道啊,我刚扒了那么大一口,还能是什么。”万丈已经被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彻底失去耐心,语气开始烦躁:“所以到底是在干嘛?耍我吗?”
“……好像哪里不太对。”从理论上来说,这种感官锚定练习应该能帮助对象将注意力从内部混乱的思绪拉回到外部现实环境,从而缓解焦虑或恍惚感,打现在别说是缓解了,万丈的反应就差把桌子给掀起来了。谁让他不是专业人士呢,说不定是哪个步骤出了错,战兔有些挫败地放下手写稿,不顾炸毛的万丈继续享用放凉的晚餐,“你先记住刚刚我的问题顺序吧,总有一天能用上。”
“谁记得住啊!”
虽然实验以失败告终,但战兔的计划还没结束,对失忆治疗方法第二项:试着用非真接叙事的形式去写作,以创造者而非受害者的身份,可以重新接近自己。考虑到万丈那等于零的文学水平和直来直去的思维方式,让他进行文学创作或自由创作无异是天方夜谭,战兔更倾向把一本日志交给对方,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不至于一开始就让人联想到小学生的作业本。
另一天的中午,趁着万丈结束一轮晨跑回来,正仰头喝水时,战兔看准时机,没任何铺垫就把日志「啪」的一声,放在对方面前的桌子上。万丈有了昨天的经历,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这次又是什么?”
“在上面写点什么吧,编个故事或记录最近做过梦都行。”随后看到万丈那张写满抗拒的脸,战兔想到了这家伙的自尊心,故意加上一句:“虽然对笨蛋来说是难了点。”
“谁是笨蛋,写这种东西我绰绰有余啊!”
这下某笨蛋连原因也不问了,拿起日志就是翻开,打算直接大显身手,笔尖又突然悬停在纸上,像猛然意识到战兔就站在旁边,目光可能正落在他即将写下第一笔的地方,迅速拿上日志抱在怀里,背对着对方,“你、你别站在这里看,写东西需要安静,需要灵感,你走开啦!”
他没有坚持,只是耸了耸肩,语气平淡:“随你,写好了记得放回桌上。” 说完,便真的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作区域。
直到确认战兔已经背对着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这才像做贼一样,抱着那本被捂得发热的日志,踮着脚尖迅速溜到床铺上。
最开始的万丈确实无从下手,瞪着眼前那片空白的纸页,笔犹豫落下又抬起,只留下一堆无意义的黑点,任由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写出一个故事实在困难。
所以万丈便把方向转移到梦境上,要比自由创作出一个故事更可行,至少那是发生在他自己脑海里的事情,不需要向外寻找素材,而且战兔不曾问过,他也从未主动提起,其实他一直都做着相同的梦。
字迹起初有些歪斜生涩,像是久未书写的人重新拾起这项技能,万丈往日志上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又梦到兔子死去。
这个梦境吧,本身没有色彩,牠总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出现,有时是纯白的,有时是带着脏兮兮的痕迹,有时只是一团扭曲的形状,但我认得它,直觉让我知道那就是它,红蓝的瞳色实在让人记忆犹新。
重伤、背叛、毒死、自毁。是兔子最常看见的死去手法,这些走向钉死了牠的所有退路,梦里的兔子似乎注定要在这些残酷的剧本里循环往复,以不同的方式走向相同的的终结。
我试过在梦里扯开喉咙大喊,声带却像是被缝住发不出声;试过狂奔,双腿却跟灌了铅似的;试过伸出手,距离却永远不会缩短。我像个被困在透明盒子外的观众,拍打着看不见的墙壁,看着盒内注定发生的悲剧,又一次次重演。
这么久以来,我明知道是徒劳无功,却一直执着地寻找一个能拯救牠的办法,这想法本身很可笑,梦是虚幻的,兔子是虚无的,死亡也是虚假的,又哪来什么办法去拯救个不存在的生命?我简直是白痴,浪费力气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可为什么兔子就非死不可?凭什么,又到底是谁制订的破规矩,我偏偏就不想让牠死,这个念头不知从何滋生,愤怒和不甘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几乎要燃烧我的胸腔,烫得我喘不过气。既然牠要走牠的阳关道,那我就去就我的独木桥,去改变这个狗屁命运。
后来我想到一个愚蠢的办法,既然规则是非要牺牲掉一个,那就是我代替牠去承受就可以了,不管结果如何,只要兔子活着,只要牠能活着的话——
死去那个、消失那个是我就行。
是我的话。
笔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无声无息地掉在床铺上,滚了几下、接着停住。万丈龙我盯着自己亲手写下的最后那一行字,盯着那个狰狞的字,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自己的梦境,也看见了自己。
……到底谁才是那只兔子?
午后的余晖照着他的侧脸,另一面却该死的苍白,就好像写下这段文字并非他本人似的,僵硬的脊背早已不断渗出冷汗,T恤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万丈终于如梦初醒,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他脱力地垂下手,很缓慢地抬起了眼,视线落在几米之外,依旧背对着他的战兔上,他就一直看着、确保对方有一直收进眼底里,确保第一个落入眼帘的,是这个身影。
嘴角跟不受控似的扯动了下,万丈居然无声地笑了出声。
自那以后,一切都变了。万丈变得常常出现在仓库的某个角落里,眼神放空,一坐就是半天,泡面不吃,晨跑不去,就跟战兔一起窝在仓库里,更多时候是跟在战兔身边。然而每当他问起万丈:“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什么?”
当事人就会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惊醒,飞快地抬眼瞥了战兔一下,又迅速垂下,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支支吾吾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然后含糊否认。
答案不言而喻,问题出自那本日志,自从被万丈抱走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在桌子上,显然是故意给藏了起来。战兔有猜测过仓库里几个可以藏匿物品的角落,地方不多,要找起来其实很简单,只是还没开始行动,他更在意是那薄薄的几十页空白里,究竟被写下了什么,才会让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变得这样欲言又止。
想得到一个机会也很容易,要知道他们的生活支出,大程度上还在依赖万丈拿着战兔的发明出去摆摊,囤积的货物需要清空,账单需要支付,对方总得出去,在战兔的催促下,万丈离开仓库的时机来了。
要不说万丈是头脑简单的笨蛋,面对战兔更是缺了根筋,没半点戒心,三两下便被忽悠出去,那么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这样还省略掉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听着脚步声远去,战兔没浪费时间,心里的猜测早就给他提供好答案,他转身朝着床边走去,将手探入床垫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接着顿了顿,稳稳地将藏在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果不其然那本他交给万丈的日志,藏在日常里他绝不会轻易去触碰或整理的地方,不得不说单细胞的大脑就是好懂。战兔走回工作台坐下,深呼吸了几次,攒够勇气才舍得翻开,他翻页的速度并不快,像是在内心不断倒数,直到停在某一页,那不太工整的字迹突兀地出现,是万丈的字。
而内容……
随即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每个字都如同火焰般足以烫穿他的理智,什么都没能思考出来。桐生战兔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巨响,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扶回来,就带上日志跟疯了似的跑了出去。
仓库的门被暴力地撞开,又重重弹回,街道上的行人几乎被这个突然冲出,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的青年吓了一跳,纷纷侧目,又纷纷惊愕地避让,但战兔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手上只来得及捏住封面,剩下的页数在风中哗啦啦掀开,纸上全是写着他的名字,潦草、用力、笔画歪斜甚至戳破了纸张,一遍又一遍,字迹间夹杂着被重重划掉的线条,仿佛作者在拼命否定自己、扼杀写下的这些,可它就是存在了,一笔一划全是有关于桐生战兔。
全是桐生战兔啊。
人的一辈子到底有多长?月还是那样的圆,太阳依旧东升西落,若然旧世界已经属于上辈子的事情,那他们是否该抛弃过去,重新生活,从英雄的宿命之中挣脱出来,可他和万丈难道就该错过吗,这份环绕着他们的这份痛苦又该何去何从。
战兔总觉得自己跑了很久,明明仓库离广场的距离并不远,正常踱步过去,慢悠悠也不过十几分钟,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平日不怎锻炼的天才物理学家感觉自己膝盖都发软了,视线周边也开始发黑。
广场上的人流不多,也许是上天看他可怜,战兔也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终于瞥见那个身影,腰间总是别着熟悉的格子外套的万丈正蹲在地上,挠着头,面前摊开一块布,上面摆着些闪闪发亮的小玩意,似乎在对面前询问价格的阿姨笨拙地解释着什么,侧脸上带着点困扰。
很多时候万丈是无所事事的,要么安静地蹲着或坐着,要么看着人来人往发呆。战兔在几步开外刹住了脚步,单手扶着树干喘着息,抬头看向大半年里看习惯了的万丈,竟想起自己还没组织好言语。
然而Best Match之间说不定存在着无形的默契,也有可能是战兔的目光过于炽热,以至于他变得无可遁形。当万丈像陨石似的,无可避免地撞上了视线——
“万丈。”桐生战兔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战兔?”万丈把玩着发明品的手一顿,那张还在发愣的脸瞬间被惊讶取代,嘴巴甚至还来不及合上,便小跑到对方面前,“你怎么来了?脸色好差。”
“我说、你是不是不想回想起来?”
“啊?”万丈发出一声完全在状况外的音节,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战兔在说什么。只是他很快找到了答案,日志的书皮颜色实在鲜艳,想察觉不到也难,万丈被那本日志害得脸色也瞬间褪去血色,甚至比战兔好不了多少,整个人不受控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了树干,顾不上疼痛,他猛地指着战兔质问:“你怎么找到的,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白痴吗,这不是重点吧。”
“那你也不能偷看啊!”
万丈的反应实在大,广场上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此刻也显得格外刺人,经过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后,万丈猛地别开了视线,不再看战兔,也不再看那本日志,只是一味拉着对方的手腕,想尽快逃离这个被注视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一路上战兔都在思考,是否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是否因为他过于想缓解在新世界的孤寂,哪怕只有一瞬间,他希望万丈能在,所以他就出现了,才会让他们沦落于此。
他们走了很久,穿过几条小街,拐进了后巷,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警惕瞥了他们一眼,然后轻巧地跃上了墙头,万丈也在那个时候松开了手。战兔揉着被被攥得生疼的手腕,站在原地等待着,可万丈一直背对着他,害他根本猜不透对方现在的情绪。
“……关于刚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万丈的声音忽然地响起,他就这样缓缓地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你还好意思问我?”
这句话被问得很轻,然而对方那副表情可比哭还要难看,战兔皱起眉,对于这带着指控意味的质问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
“关于以前的事,你还好意思问我吗?”他咂了声嘴,把战兔摁在墙上,咚的一声,可见力道之大,连旁边一个铁皮垃圾桶都被波及,盖子哐当一声被撞飞,骨碌碌滚到了巷子另一头,“如果我说:啊啊、是啊,一点也不想。的话,你又会怎么样?”
“那当然、”所幸背部没传来多少疼痛,战兔只是闷哼一声,被迫仰起头,他强迫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就像曾经一样平静地说:“当然是不勉强你,早点想个办法,至少给你捏造个新身份,还你自由了。”
自由。这个词汇从他口中吐出,听上去是那么的高尚,那么的无私,仿佛用这两个字眼便能将所有的沉重与痛苦一笔带过。
“哈、我倒是希望你能勉强一下。”万丈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你——”
“什么都没想起来。”
还没等战兔得出结论,便被万丈先一步打断,用空出来的手捶打着胸口,一直顽强地用嗓子去掩饰颤抖:“我啊、就是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想不起来,这里一直堵着,看到你那张脸就更堵了,简直让人火大!”
“那你为什么要把日志藏起来!”
“给你看的话,你不就是会像现在这样吗,一副都是你错,都怪自己的脸色!”
“唔……!”
“你也反驳不了,不是吗。”也许这是万丈第一次成功让战兔哑口无言,至少在新世界里,可这并没有为他带来丝毫成就感,不是扯了扯嘴角:
“话说啊,对于过去我看不清,抓不住,可你又不告诉我那些被你藏起来的东西,不管是好的坏的危险的痛苦的,不让我知道你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让我知道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不说,要我怎么想起来?”
好像曾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吧,他们从以前开始就对对方不善言辞。战兔被这番话捅开了心中同样堵塞着的角落,一直衡量结果的天秤左右摇摆,然后倾倒,再也给不出理性的答案,他承认自己是有些赌气的成分,可他还是把问题抛给了万丈,“那你想我说什么,你才满意?”
“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需要什么!”眼眶盛满的泪光一直在打转,只是基于可笑的面子,万丈一直逞强地扯着嗓子,试图用呐喊掩饰哭腔:“战兔,这话是我问你才对,你到底想我怎样做,你才能满意?”
我希望你能幸福,像其他人一样毫无顾虑地活在新世界里,不用像他一样背负过往的阴影,可以忘记那些惨烈的战斗,忘记鲜血和牺牲,忘记那该死的天空之壁,只要活着、活着,而不是以一句轻飘飘的谢谢作为结尾,为什么这点道理你就是不懂呢?桐生战兔的千言万语,最终只能死死咽在肚子里,他在万丈的目光下变得无所遁形,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他真正的想要之物,也照出了他的怯懦。
“……吵死了笨蛋。”战兔避开了万丈灼热的泪眼,跟呢喃细语似的,终于将那句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话公之于众:“你倒是别轻易忘记我啊。”
“怎么、终于肯说出来了?把我捡回来那天说那么了不起,其实一直在埋怨我把你忘了而已!”
巷子里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万丈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可是话语就是泼出去的水,他收不回来,被愤怒占据的大脑正嗡嗡作响,连耳边都发出了耳鸣般的噪音。
“你……真心这么认为?”日志啪塔地掉在了地上,不轻不重,刚好能打断两人的吵闹,也像一盆冷水,泼在了被情绪炙烤得几乎失去理智的两人头上。神志也因这动静而如梦初醒,万丈痛苦的五官感觉都要皱成一块里,他想道歉、不,他确实要为自己的口不择言道歉,却因为战兔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太过汹涌,错失了时机,“万丈,你是真心这么认为吗?”
到底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神情?
到底为什么战兔不能一直笑着呢。
“……可恶。”万丈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战兔,骂自己,还是骂这混乱的一切。他松开了钳制着战兔的手,后退了半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即将要涌出的泪水,无力地说:“你别反问我啊。”
记得在新世界遇见万丈的那天,阳光和初见时一样耀眼,战兔记得自己在新世界跑了很久,像一条固执想逆流而上的鱼,在洪流中试图捉住一丝的可能性,这个念头一直支撑着他在新世界里苟延残喘。
然后就在某个午后,阳光刺眼得让人晕眩,夏日的热风里发出簌簌声,一个人影突兀地倒卧在一片草地的中央,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失去了意识。
心脏在那刻漏了一拍,战兔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迈开了脚步,身体比大脑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踉跄着扑到了那人身边,双膝直接重重砸到泥土上,指尖在慌乱中还被草割了一口子。
他用颤抖着的手伸向那个蜷缩的人影,拨开了对方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头发下露出了半张侧脸,又急切地落在颈侧,皮肤温热,脉搏平稳地跳动着,那是活着的证明。
万丈还活着。
而找到的下个瞬间,万丈从昏迷中苏醒,眼神里的迷茫很快取代了困惑,他眨了眨眼,似乎想撑起身体,却因为眩晕而未能成功。万丈只是看着战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用唯一能动的手搭在战兔的手背上,害他在一时间也束手无策,只觉得被碰到的皮肤异常地烫。
“我能相信你吗?”万丈那干裂的唇瓣动了动,“你是不是会知道我是谁?”
“万丈?”
哈、这种剧本实在太俗套了,简直像是从哪本三流小说或老旧电视剧里直接扒下来的桥段,俗套得可笑,哪怕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都不会料到吧。天才的大脑立刻反应过来,他甚至在思考,他们两人之间是否得有一个的记忆作为牺牲品,故事才能接着发展下去。
战兔站在耀眼的阳光下,逆着光,身影在万丈躺卧的草地上投下一片狭长的阴影,低头看着依旧茫然望着他的万丈,看着那双空白的、映不出任何过往的眼睛,朝对方伸出了手。
“——你就算不信任我也无所谓。”战兔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了万丈的手,放在额头上,像极了一场祷告,他到底在对谁许下承担呢。战兔闭上了眼,一字一顿传到对方的耳中:“万丈,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会让你找回自己的。”
说到底,他还是没能成功。
誓言犹在耳畔,战兔终于想起当时对万丈脱口而出的话语,此刻甚至变得历历在目,他说得那样斩钉截铁,到头来还得本人反过来关心自己,实在太糟糕了。
万丈自那不太和平的吵闹过后,就没有一天睡得安稳,他们窝在一起的床实在太小,狭窄,翻身都困难,只能勉强挤在一块,一点动静都能将对方弄醒。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大概一周,战兔自己也是心力交瘁,可他根本不敢睡,因为对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
记得万丈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常常拧紧,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呓语,音节破碎得难以组织完整的句子,听着是那样不真切,也记得他有时会突然抽搐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身侧的万丈背对着战兔,身体会蜷缩成防御的姿势,抽搐会让单薄的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
“喂、万丈,你醒醒。”今晚万丈的反应要比以往还激烈,自认这不是种好状态的战兔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紧绷的肩膀,却碰到一片冷汗,才发现对方的衣料早湿透了。
多次呼唤下万丈没有醒,他像是被困在了某个更深的梦魇里,对现实的触碰毫无反应,只是发抖得更厉害,呜咽声断断续续,听起来痛苦极了。战兔撑起身,凑近一些,在黑暗中试图看清对方的表情,“……万丈?”
还是没得到回应,这下他不得不开始提高声量,用力晃了晃万丈的肩膀,继续焦急地呼喊着:“喂!万丈、醒醒!”
也许是战兔的声音终于成功传达,万丈的身体猛地一僵,像弹簧般弹坐起来,动作大到差点将战兔撞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在这漆黑的空间里,哪怕不看也知道他此时额头、鬓角全是冷汗,脸色更是惨白。
万丈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残留的恐惧而扩散,他茫然地扫视着黑暗的仓库,视线完全没有焦点,仿佛还未从那个可怖的梦境中完全挣脱。过了好几秒,他的目光才极其迟钝地落到近在咫尺、一脸担忧的战兔脸上,他们终于四目相对,“……战兔。”
“你别总吓我啊。”一直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下,他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我给你去倒杯水。”
谁知万丈根本没想让他离开,用力抓住了战兔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而夜风恰好在此时吹掀了窗帘,月光勾出万丈的轮廓,淡蓝色的月光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连同战兔都仿佛无法呼吸了。
“战兔、战兔。”万丈死死地捉住他,又一遍遍地重复着,途中呼吸不畅顺还咳嗽了好一会。
不,这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你怎么了?”战兔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他特地放慢语速:“不要急,你梦到什么了?”
“你别去了,Evolto……”急促的呼吸害万丈氧气严重不足,导致头晕目眩,视线都开始左右摇晃,他的嘴唇哆嗦着,仅仅是因为这个名字,就跟压抑不住愤怒似的咬牙切齿,“必须由我来打败才行。”
“……啊?”就连战兔也在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没来得及为记忆的恢复而感到高兴,他试图制止对方的胡思乱想,稳住快要达到临界点的情绪,“等等、万、”
但万丈还是没能摆脱梦境的束缚,他们就像曾经一样,因观念不合而发生分歧,自顾自地拽着战兔,吼了出声:“这样你就不必牺牲了!”
“不对、万丈,你听我说!“战兔也跟着拔高了音量,用力地摁住万丈的肩膀,摇晃着,强迫对方涣散的视线聚焦到自己的脸上,”我们已经抵达新世界了!”
“我们一起?”
“对,我们。”
“怎么可能。”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依旧死死抓着战兔手臂的手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因为当时、我根本没能抓住你的手。”
当时、是指什么时候?听得一头雾水的战兔有些失语,脑海里一直寻找着能让对方冷静下来的办法,哪怕只有一点、他也希望能暂时缓解对方的痛苦。战兔他松开了之前用力按压着万丈肩膀的手,转而轻轻地覆在了万丈那只紧抓着自己手臂、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的手上,用五指缓慢地钻进僵硬的指缝里,贴合、然后交错,这是他们第一次十指相扣。
“万丈,看着我,能听见我说话吗?”他的嗓调轻得犹如一片羽毛,好像在描述一场故事似的。万丈也没有反抗,任由自己的手指嵌入,虽然对方依旧垂着眼,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有了一丝松懈,所以战兔微微倾身,让自己的目光能与低垂着头的万丈平视,“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的那些问题吧,我们慢慢来,你回想一下之前说过什么,慢慢重复一遍,没事的。”
“战兔……蛋白粉,呃、”万丈不确定地吐出几个词语,甚至没坚持到第三个词,就开始懊恼地撇开脑袋,“我就说我记不住了。”
不慌不忙的战兔收紧了十指相扣的手,示意万丈把脸转回来,最好是能把视线重新落回两人交扣的手上,仿佛那紧握的触感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不着急,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战兔……战兔。”在战兔的注视下,万丈就跟复读机一样,在不断重复的过程里渐渐变得稍微流畅,只是单词依旧单调,“战兔、战兔。”
“对,我在这里,万丈,我一直在这里。”战兔尝试把放松了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你能看见我,能感受得到,对吧?”
万丈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落在两人相扣的手上,重复的名字暂停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还有些迟钝,战兔趁机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呼吸、有心跳,就在你面前,你感受一下,来试着描述一下。”
“……你心跳得好快。”你也同样在紧张吗?万丈的脑海里还有余地抽空想到这点,反而让他莫名松了口气,接着又开始源源不断地描述着:“手很烫,呼吸是湿热的,弄得我耳朵有点痒,有沐浴露的味道,还是柠檬味……我们换一款吧。”
“好。”战兔简单地回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比刚冷静。”
“你看吧,万丈。”于是、战兔将两人交扣的手,更轻、像要展示一样举到他们眼前,月光带来微弱的光线充分照亮那每一根紧密交缠、仿佛生长在一起的手指。他看着万丈的眼眸,上扬起嘴角,“你成功抓住了我。”
他成功抓住了,原来他成功抓住了。
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无力和自责,仿佛因这句话和手中的实感而开始松动、随后瓦解,随之涌上来的是如释重负,万丈的眼里还残留着血丝和疲惫,交错的指骨依旧紧紧相连。原来遗忘要比活着更痛苦,他终于是体验到了,这份情感在没有记忆支撑的情况下,竟是如此折磨,折磨到得在梦里重复一遍又一遍。
“那个时候、我真以为你要死了,真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真以为到了新世界就要忘记你了,啊啊好丢人,该死的。”万丈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在骂此刻的狼狈,也像在骂自己不受控的眼泪。他没有发出抽泣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滚烫极了,几乎要把他们给灼伤。
“是我错。”战兔垂下眼,“那时候我不该告诉你的。”
“不、我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万丈依旧死死抓着战兔的手,然后抬起头,眼睛模糊地看向他,“这次是运气好,但如果连现在都是一场梦,又或者我又失忆了,我该怎样才能想起你?”
“对你一见钟情可以吗。”
“对你不离不弃可以吗。”
“一直对你抱有别的感情可以吗。”
“我不懂啊,你总是说我是笨蛋,我又怎么可能弄得懂。”
“然而你居然还打算不告诉我。”说到这,万丈脸上的神情变得难看了起来,他太想抱怨这一切,把所有积压的混乱和痛苦都倾倒出来了,“你这不是很过分吗。”
“说什么呢,明明是你先——!”忘了我。突如其来的指控让战兔下意识去反驳,又觉得毫无意义,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没什么。”
撤回前言,看到万丈的眼睛,因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他忽然觉得无所谓了。
“反正就是你不好,害我连觉都睡不好。”
“行行。”
战兔不想追究是谁的对错,这不是能随便衡量的。不过此时此刻,他除了喜悦就没别的情绪了,这种情绪落在那双映着自己,仿佛要将他吸进去的眼睛时,便不受控地冲破了囚笼,他伸出手,把万丈拥进怀里,把下巴抵在对方汗湿的发顶,闭上了眼睛,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骼血脉之中,“我可是好好市民,怎么会擅自丢下蠢猩猩不管。”
“你说谁是猩猩!”万丈的鼻音特别重,他将脸深深地埋进战兔的肩窝,双手死死环抱住战兔的腰背,把衣服揉得很皱,好像还有什么沾湿了肩膀,也许不是错觉。
“哦、那狗狗?”战兔自认贴心地换了个称呼。
“喂。”
不断交叠的心跳声是那样令人安心,情绪高涨过后的两人都疲惫极了,战兔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还带着沙哑,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在强忍未落的泪,:
“别再忘记我,别再留我一个了,万丈。”
“不会了。”
一句话足以抚平所有不安,拥抱依旧紧密,泪水或许还未干透,仓库依旧简陋昏暗。
窗外,黎明前的墨黑正在悄然退去,天际不知何时已经撕开了一道金灿灿的缝隙,预示着早晨的逼近。战兔记不起过去的清晨是什么样子了,那些并肩看日出的记忆,即便曾鲜明灿烂,现在也显得遥远和模糊。
当清晨的阳光真的透过仓库窗户逐渐洒落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他们相拥的身影。战兔抬头看了眼,竟觉得阳光并没想象中刺眼,那是温暖的,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因为回想起这种感受,才变得没那么讨厌清晨的阳光吗。
战兔下意识收紧了手,发现原来是自己终于抓住了太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