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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最不缺的就是鱼,因此除了从卡玛巴卡带回来的一些特色食材、香料,山治额外在香波地的高级市场买了一头绯红绵羊、用吨来衡量的蔬菜、牛奶,还有其他摊位上几乎所有的海鲜以外的东西。他积累了足够三百六十五天都不重样的菜谱,现在,他急需把它们用在自己的同伴身上。
晚餐是极尽炫技之作,一共十余道菜,光绯红绵羊他就连皮带骨,拆出三种做法;从前菜到甜品,每一道都能符合他们所有人的偏好,份量完美,就连时间都精准到每一个呼吸,没有人需要等待。他仔仔细细观察每一个人吃饭的样子,无不脸颊通红、汗流浃背,好像这是人生中的第一顿饭。
他兴奋极了。他非常满足。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这就是他做这件事的意义——
“所以……”他停顿一下,抿抿嘴,品尝舌尖上香烟的甜味,缓缓地、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吸入一口气,屏住,接着吐出几个字:“你这几年就一直在鹰眼那里?”
绿头发的剑士正在埋头“苦”吃,他为他准备了一些用酒料理的鱼和贝类,搭配提神醒脑的茶,这些是同时适合他的身体和现在这个时机的宵夜。“嗯。”索隆用模糊不清的咀嚼音回答他。他的两颊被食物塞满了——在几个小时前的晚餐上,他也是这幅样子。山治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就‘只是’和鹰眼?”他问。
“还有幽灵女,”他咽下一部分食物后补充,“三桅帆船的那个。”
佩罗娜,山治记得她,一位可爱的女士。索隆端起茶,一点都不尊重茶也不尊重食物地把它倒进嘴,好将食物顺进胃里。山治走到旁边,靠近窗户的地方,对着窗外点起一根烟。
欲盖弥彰。
“喂,空盘子我放在这里了。”
“哦,我抽完这根就下去。”
背后的剑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发出一些不太明显的鼻音,除此以外山治似乎还隐约感受到他的骨骼和肌肉在牵拉时的动静。他把烟在随身的小匣子里摁灭,转过身,走过把手臂锻炼当作饭后消食的健身狂魔,蹲下来,拾起空盘和茶杯,拉开活板门,慢慢地爬下去。绳梯是正好面对着索隆的方向的,剑士背对着他,没做出什么多余的反应——他的手臂肌肉在动作中发力收紧,绷出明显的线条形状,从手背到小臂上凸出很明显的几根青筋;他握着的哑铃看起来不是旧物,似乎也不够新,不知来历,但如果他没记错,重量比两年前翻了一倍还不止。山治用鼻子喷出一股气,关上活板门。
第二天的下午茶,他准备了甜甜圈,小号,比娜美的手掌还要小,尽量选择了最好的糖、面粉、奶油和巧克力,在保证味道的同时让这些热量炸弹更容易被身体消耗。
他为两位女士倒上清淡凉爽的薄荷气泡水,不忘调整好遮阳伞的角度。剩下的那群猴子在太阳底下抢剩下的边角料。绿色的那只堪称稀罕的也从中拿了一个走,不过他可是早就设想过这种情况了,特意准备了什么都没加的普通面包圈;绿藻不会被甜味吸引,但没有人类不会被小麦或者大米的香味吸引吧。
“噢!”他似乎非常惊讶。山治不动声色地走到他们身边,也拿了一只同样没有加奶油或者巧克力的:发酵程度刚好,有极淡的甜味,可以当普通的面包吃。所以不是难吃,厨师判断。“怎么,有什么‘意见’?”他呛声道。
索隆只是又拿起一个,放进嘴里。“为什么它不是甜的?”他问。
“你要吃甜的?”厨师疑惑不解。
“不,”他做了个嫌弃的表情,“我就知道幽灵女是要用这个谋杀我。”
幽灵女,山治想,佩罗娜。他吃过佩罗娜的甜甜圈。真是令人嫉恨,他都没吃过女士的甜蜜点心,怎么又是这个白痴享受了。
第三个。
山治抬起另一只手——
索隆咽下面包圈,用舌头把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舔干净,出其不意地从他手上抢过薄荷气泡水,仰头咕嘟咕嘟地灌进去。
转了个方向,一把拽住索隆的领子:“你个邋遢绿藻!居然还敢抢我给女士们的‘爱心特调’!”
正好够了。三个,解馋即可,这种高油高糖、没有任何“功能”的食物不适合“剑士”。
他们在甲板上打起来,壮得跟头牛似的剑士弄翻了放边角料的折叠桌,剩下的甜甜圈全都飞了起来,幸好他们的船长有着非凡的延展性和反应力,让它们一个不剩的全都落进了嘴巴里。
What A Cook Wants
“没有忌口,主食偏爱大米;
牛肉>其他,保留骨头但讨厌啃太多【吐不清楚鱼刺】;
酒,水果风味往后,口感太厚重x;
甜味x(划掉)甜味???”
山治的额头抵在左手手掌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已经快要燃烧到指关节的地方,几乎要把他的刘海也点着,他却浑然不觉;钢笔上沾着少许潮湿的汗液,笔尖几乎把纸张划破,墨水渗透了至少两张纸;咖啡味的糖果在嘴里被咬得嘎吱响,他把那些碎屑翻来覆去地划过上颚,以免把想要咬烂东西的烦躁心情脏兮兮地发泄在钢笔上。
见鬼的。
他暗骂一声,把烟狠狠摁灭,用最后的耐心盖上钢笔笔帽,才将它甩到一旁。他站起身,在厨房里踱来踱去,转了五圈后,停下来,重新点了一根烟——这其实已经是两小时内的第六根了。
“咯吱、”
“酒在冰箱,自己拿。”山治头也不回,说到。
身后人的脚步声比两年前更加轻盈,步伐的频率倒是没怎么变。声源从右耳转到左耳,然后冰箱被打开,一只杯子和一支酒被放在料理台上。“你不去睡觉?”索隆的声音响起来——他就是来和他换班的。“少他妈废话。”山治提高音量,他现在没心情跟索隆掰扯任何东西,他只要知道索隆在这,心里就有股无名火在烧。
难得剑士没有呛回来。山治听到筷子从筷篓里被抽出来的声音,接着是托盘上的盖子被揭开——
停顿。
静默。
他吸入一口气,没有吐出,心脏越跳越快,很快让他的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这是什么?”索隆竟然如此问到。
“什么?”他说,“面包啊。”加了乳酪和坚果,没有太多甜味,口感偏硬,不是他讨厌的奶油蛋糕那类,搭配的是起泡白葡萄酒,淡淡的酸味可以进一步稀释面包的甜,总的来说,是很适合这个天气和剑士那种容易感到炎热的体质的宵夜。
“嗯……行吧。”剑士听起来像嘴里正包着一块面包、咀嚼,他的最后一个字音调向下,语气轻,说完就叮铃哐啷地走出厨房。
不对。山治在他走出门后猛地冲到料理台,从一旁的烤箱里抽出小半块同样的面包。
不对。他眼睛瞪大,眼白里似乎隐隐约约有红色。他拽下一小团面包塞进嘴里,来不及回去餐桌拿自己的册子了,他抽下自己的领带,钢笔刚划上去,他就恼火地将领带一手扫到地下,重新拽过挂在墙上的围裙,甚至将粘钩都带了下来。
不对,不对。
他用舌头和牙齿把面包的每一个角落都展开,铺平,让味道一点一点渗进整个舌头、每一个味觉感知的细胞。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像被噎住一样梗着脖子。厨师放下笔,站直身子,迷茫地看着什么都没留下的围裙布料。不甜,有嚼劲,有吃东西的实感。即使是全世界最笨的笨蛋也尝得出来他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出错。
他追到甲板,索隆早就爬上瞭望台了,而他在底下甚至连瞭望台的窗户都看不见。
行吧,那就是不行。
他到底吃了什么,厨师想。他到底“想”吃什么。
A diamond in the rough
有这样一种理念:如果你想要一个完美的——不会嫉恨、不会冷漠、不会不解风情、不会思虑重重、不会毫无艺术细胞也不会连一碗粥都煮不好的妻子,那么你应该从她还是个孩子时就开始培养她。
山治对此荒谬的言论嗤之以鼻,他是真正尊重女性的绅士,而不是恋童的罪犯——直到他登上梅利号,发现这艘船上有一张白纸,然后他意识到他竟然和他的生物学父亲有着见鬼的一致的变态倾向:雕琢一块璞玉,只不过伽治痴迷于人类全生命周期的基因编辑改造,他痴迷于人类全生命周期的味觉改造。
再次澄清,他绝对不是把女士当作谈资的人渣,但绿藻?没关系,谁在乎一棵植物怎么想。
就像路飞讨厌樱桃派,喜欢吃肉,尤其是猪肉和牛肉,其他人的喜好也很明确。对于自己讨厌什么或者说不能吃什么,乌索普和娜美在第一天都告诉了他。除了索隆,他说自己既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过敏反应更是闻所未闻。通常像他这样的食客只会走两个极端,一种是顶级的美食家,一种是无可救药的味觉白痴——绿藻是后一种。
咸味的蛋卷还是甜味的?烤糊成苦的了他都可以吞下去。
刺身要加芥末还是不加芥末?不在乎,就算端上一碟超级加倍的芥末酱油,这个死脑筋也只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咽下去。
通心粉还是米饭?那更是想都不会想,即使山治在晚饭时给他一碗生米说这是今晚的主食,植物脑袋也会真的吃下。
这简直就是对我的厨艺的侮辱,山治想。
他当然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喜欢自己的每一道料理,但食物在舌头上不超过三秒钟的囫囵吞枣,就好像在说他只是个不值得被注意的三脚猫厨子!他怎么能容忍!
罗格镇之后,他开始对绿藻进行神不知鬼不觉的实验性投喂,包括测试绿藻在酸甜苦咸鲜所有味道中的偏好,他对辣味的敏感度和耐受度,对不同肉类和蔬菜的兴趣浓度,甚至包括观察他的进餐方式,筷子还是刀叉,快食还是慢食,趁热吃还是摊凉了再吃。
他不知道给小时候的索隆做饭的人是谁,他或她无疑给了他一个没被超剂量调味料毁掉的原生态味觉,山治必须得感谢他们;他也不知道剑士在登上贼船之前到底在哪都吃了些什么,但是按照这个白痴的脑回路,没有把自己吃死或者喝死,还有命来供自己玩小鼠实验,山治由衷地感到欣慰。
“粗粮米饭,海鲜是牡蛎、蛤蜊和章鱼,肉类是烧鸟串,蔬菜是沙拉和烤秋葵,生鸡蛋可以用作拌饭,酒有三杯的量。”
山治一边介绍今晚的料理,一边将它们逐一从托盘中端到餐桌上。索隆坐在他对面,三把刀靠在桌边,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山治身上,而是眼前的饭菜:他越来越少在山治报出菜单的时候调笑他“只不过”是个服务生了。
到今天是第三个月,山治愈发觉得饲养绿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他猜其他人都没有发现,比如绿藻那头看起来更鲜艳的头发,比之前略微精壮一点的胳膊……
“这个烧鸟和前几天抓到的那只不一样。”
对。
山治用拿烟的动作盖住兴奋地翘起的嘴角,手指在索隆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抽动两下。“不是同一只鸟,”他说,“之前在岛上买的贵货。”花了他将近五百贝里才买到两只,为了最大程度的在储存中保留它的鲜美味道,山治用了一整个晚上来处理它们,从放血拔毛到调整储藏室的湿度、温度,有哪些食物不能和它们放到一起。
索隆依然吃得狼吞虎咽,他不指望能改变绿藻的这个坏习惯了,但他看得见他挑起的眉毛和睁大的眼睛——看,这就是成效。山治带着烟走出厨房,鼻腔发出几声轻哼;他在寝室拿了衣服,小跑着来到浴室;他关上门,把干净的衣服放在台面上,抽拽下领带,“啪”一声打到瓷砖上,他脱掉衬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再也克制不住了,躲在浴室里放声大笑。
What A Man
剑士是他值得炫耀的战利品,值得吹嘘的谈资,他把那样一棵看起来就很穷很没品味的植物饲养成一个健康的藻球,毛色光亮,能够分辨出来食物的优劣,知道如何“品尝”。这是独属于他的“宠物”,只会向他寻求喂养,他说好吃,绿藻就会认为好吃,他告诉他难吃,绿藻就会认为难吃——
还会有谁能够饲养他呢?
他屡战屡败。
山治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样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的植物就更不会注意到他在盯着他。更加强壮的身体,恰到好处的肌肉含量,它们在他面前摆动,像一种挑衅,嘲笑他自以为是的料理不过如此,还比不上那些高油高糖的甜甜圈和几乎没有调味的烤肉。整整两个星期,索隆对他新烹饪的所有菜品都反应平平,甚至对它们皱起眉毛,无论他尝试怎样的新配比,新口味,都常常如此。他既愤怒又不知所措,两年后的绿藻比以前更加像个锯嘴葫芦,他连一点线索都不肯透露给山治,他甚至有些怀疑索隆是故意的,因为他看自己不爽很久了。
“喂,”剑士走到他面前,站定,袍子上的牛角扣在山治眼前晃来晃去,他抬起头看过去,“我的宵夜呢。”他叹了口气,站起身,顺着绳梯爬下瞭望台。
剑士的脚步闷闷的在他身后响,山治推开厨房门,烤箱、冰箱、蒸锅全部打开,他兴致恹恹地靠在料理台上。“你自己选吧,你要吃什么。”
剑士又在皱眉头了,好像吃饭是个什么很令他烦心的事情。“你怎么回事?”索隆问,听起来十分不耐。
“跟你没关系。”
“你是厨师。”
“你又不爱吃。”山治小声嘀咕。
“什么?”
“没什么。”
“又在闹什么脾气,怪眉毛。”索隆用胳膊肘捣他一下,然后说,他要吃饭团。
米饭早就准备好了,新鲜的米饭,也已经彻底摊凉。馅料准备了腌制的梅干,也有金枪鱼、鳗鱼、鸡肉和牛肉。山治心不在焉地把它们都捏成三角形,他一边捏,索隆就一边吃,直接从他的手上拿,吃到半饱,他就停了下来。他双手环在胸前,一侧嘴角勾起来,看到了什么饶有趣味的场景似的。
厨师的肌肉记忆足以让他捏出完美的饭团,他完全没意识到索隆已经停了下来,只是低着头一直工作,连饭团没有再被半路劫走也没注意到。圈圈咕噜咕噜的转,变成中间高外侧低的忧郁形状。索隆用舌头舔舔嘴唇,从鼻子里喷出大概是代表着笑的气声。不知道为什么精神萎靡的卷眉毛比平时趾高气扬的模样看着顺眼多了。
“你快要捏够能让路飞吃两餐的量了。”
厨师打了个激灵,像小动物抖毛一样,回过神来。他望着索隆愣了两秒,紧接着想起了自己正在干什么,恼羞成怒地就要狠狠跺在剑士的脚上,被轻易地躲开了。他扫了眼摆在料理台上的饭团。“你就吃这么点?”他问。
索隆点点头。
厨师脸上的表情和乔巴吃到苦瓜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五官皱成一个包子,半晌,他开口,嗓音艰涩。“你不喜欢饭团了?”
索隆把他从饭锅前挤开,自己伸手进去抓了一捧米饭,捏成了一个圆不圆、方不方、三角也不三角的东西。“不是啊,”他把饭团丢进嘴里,“你能不能少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你以前不是都做没馅料的白饭团吗?”
What A Man!
汗珠从他的鬓角滚下,滑到脖颈,胸前,在太阳下亮得能闪瞎眼睛。鹰堡那可以媲美吸血鬼传说的生存环境让他的肤色比以前白了一些,但最近又有了逐渐晒成小麦色的趋势,男人的话,果然还是要更黑一点才显得有气魄吧?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随着挥动的哑铃飞溅出去,在他身边的木板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水渍。他目不转睛,眼神只向着正前方的海面,表情坚毅,脊背挺得笔直,肌肉随着骨骼的姿态在腰部收束,隐隐有两条线从裤腰延伸出来,构出一个迷人的三角。臀线……大腿肌肉鼓胀着,即使是宽松的长裤也看得出那里的形状。
“怎么感觉这个白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娜美把墨镜拉下来,想要确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是当然。他根据索隆的喜好、体质和日程调整了菜谱,朴素地保存食物的原汁原味,给予他最充沛的精力,最柔韧又最坚硬的肌肉。他的身体维度比前几周要小,但那是因为多余的无用的脂肪被消耗掉了,之后他会真正地变得更适合战斗,更多汁(juicy),更饱满,更……
“更蠢了?”他调整了一下遮阳伞的角度,戏谑到,“那倒是没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