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雪是在凌晨开始下的。
这在马萨诸塞省的冬天很常见,细密的雪花耐心而持续的下了一晚上,松树的枝条被压得下垂,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树枝上的雪块滑落,松散的砸在雪地里的闷响声。
继国严胜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他打开窗帘看到了再一次覆盖在他家门口那个宽敞车道上的白雪,头疼的想到一会儿出门前要先扫雪撒盐。
他在床上躺了几秒,听见楼下传来细微而规律的声响。等到他大脑能开始正常运转后,他很快意识到那是刀刃与案板接触时发出的轻声敲击。
他坐起身,披上衣物,走下楼梯。
厨房的灯已经被点亮,不出他所料的,他看到了继国缘一在料理台前那熟悉的背影。他似乎正在准备着早餐吃的水果。苹果被洗净、擦干,整齐地排成一列。缘一低着头,动作缓慢而专注,确保刀落下去的角度几乎一致,小心翼翼的将早餐的苹果一块块切成切口平直,大小相同的小块,再一块块将他们像是砂糖块一样堆成一个四方形,最后仿佛端着炸药一样放进盘子中。
严胜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看着那盘苹果一点点成形,在心里吐槽着弟弟这这种无聊的强迫症行为。但他从来没有出口阻拦过对方,他知道,说出口只会打断对方,并不会让缘一真正的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
于是他只是走过去,在餐桌前坐后开后开始吃那盘放在他眼前的煎蛋熏肉。
餐桌后方的墙上,挂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旧照片。
照片里还是幼童的两人站在父母中间,穿着颜色鲜艳的滑雪外套。母亲的手搭在缘一肩上,父亲站得笔直,表情略显拘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父母离世之后,他们不停的被亲戚之间推来推去。寄宿、搬迁,然后找到新的寄养家庭,这些不愉快的回忆总是在重复着。不过还好,最终两人成年了,也找到了体面的工作,并要回了这栋房子的所有权。
这里是他和弟弟的家,是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房子,坐落在两个县交界的缓坡上。也许是因为地址不算什么热门商圈位置,所以他们那些冷漠的亲戚们对这栋房子的经济价值其实也不是很上心,一切手续都出乎意料的顺利完成了。旧式的木结构,内部空间宽敞通透,外墙刷过一层已经开始剥落的白漆。院子不大,但后方连着一小片林地,兄弟二人有时候会从那里进入山林中打猎。这里离城不近,也不算偏僻,恰好卡在一个既能回家、又不会被打扰的位置。
这里就是继国家的兄弟俩所拥有的一切。
随着最后一声卡擦的声响,缘一终于把所有的苹果都切完了。
他把刀洗净,擦干,放回原位。盘子被端到桌上,位置摆得很正。
严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兄长,今天会回来吃晚饭吗?”缘一问。
他的语气平稳,一如既往的没有多余的情感起伏。
“应该吧。”严胜说,“如果不被临时叫走的话。”
缘一想了想,点头。“那我下午去一趟超市。”他说,“买牛肉,可以炖土豆牛肉。”
“这么麻烦,你要不直接从化验室顺一块出来?”严胜随口道。
缘一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严胜。 “那是证物。”他说,“不能吃。”
严胜一愣,随即笑了一下,抬手示意:“我开玩笑的。”
缘一的眉头却稍微跳了一下,立马低下了头。在别人看来他似乎并没有变化的表情,很快被他的双胞胎哥哥解读了去。 他很自责,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又一次误会了兄长的意图,感到很是沮丧。
“对不起。”他说。
严胜吃掉自己的那一半苹果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不用道歉。”他安慰到,“是我不该这么说。我知道你听不懂这种玩笑话。”
缘一看着他,没有说话。
严胜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并不久,只是一个短暂而熟悉的身理性安慰。缘一的肩膀很快放松下来,呼吸恢复到原本的节奏。
吃完早饭后,他们忙碌的在车库门口清理出一条行车道。各自拿起外套,钥匙,走向车库。
雪还在下。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院子,分别转向不同的方向,驶向各自工作的的警局。
继国严胜的工作,是刑事警探。
与巡警不同,他不负责街头的日常秩序,也很少出现在第一时间的抓捕现场。他更常面对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例如被破坏的空间、被遗留下来的痕迹,以及那些无法再为自己发声的受害者。他要做的,是站在一切已经结束之后,回溯犯罪发生的过程,把混乱重新整理成逻辑,把恐惧拆解成可被理解的行为动机。
这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尤其是对他而言。
他已经在这座警局工作了好几年。这里有不少老探员,有的甚至是他和缘一还没长大时就认识他们的人。那时候,他们的父亲还在这栋楼里工作。
警局大厅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 暖气裹着消毒水与咖啡混合的气味迎面而来。
“早,严胜。” 前台的接待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了声招呼。
“早。”他点头回应。
走廊另一侧,有人朝他扬了扬手,有人低头继续整理文件,也有人只是顺口问一句天气。他一一应下,语气简短而得体。他这个人向来情绪寡淡,大部分同事也相当理解。
“喂,严胜。”
一个年轻的同事从后面追上来,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随意,“boss让你一会儿去他办公室一趟。像是有事情要跟你谈。”
严胜脚步没停,只是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如今的局长,当年也是父亲的搭档之一。但这完全不是让严胜快速升迁的裙带关系。从警校毕业开始,他就几乎没真正空窗过。各个警局都想要他,理由也很简单:他在犯罪心理侧写上的能力,远超任何人。
还在警校的时候,他就已经协助警方分析过数起案件。
他总能从被忽略的细节中,拼凑出凶手的思维路径;能在残留的痕迹里,读出受害者在最后时刻的恐慌与挣扎;也能在两者交错的地方,找到指向真相的那条线。这种能力,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被时间磨出来的。多年与自闭症弟弟共同生活的经历,让他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异常敏感。那些细微的停顿、不合时宜的反应、刻意维持的秩序感,在他眼中都有意义。
他理解失控,也理解试图控制失控的人。
于是,他利用这种恐怖的移情心态去揭秘那些在阴暗角落里蛰伏着的罪犯们。
只是,能力越强,所承受的压力也就越大。
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他敲门进去时,对方正站在窗边。
“坐。”局长示意他。
“我听说你昨天在现场晕倒了。” 局长的语气并不严厉,更多的是压低的关切,“这让我很担心。”
“没什么。”严胜如实回答,“只是受害者的情绪残留太强烈,一时间呼吸紊乱了。”
局长沉默了片刻,显然并不完全接受这个说法。他简单提了几句案件情况,现场被清理得很干净,凶手有明显的反侦查意识,短时间内恐怕很难锁定嫌疑人,早上他还得去那个现场再搜集一些信息。希望他能适可而止,不要太勉强自己。
“这是我叫你来的原因。”他说,“你最近的状态,我不太放心。”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桌面上。
“昨天市政厅的晚宴上,我遇到一位心理医生。霍普金斯医学院的教授,同时也在校属医院做外科医生。”
“他听说了你的情况,对你很感兴趣,愿意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
严胜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没有立刻回应。
“你今天下午就联系他,约个时间做心理疏导。” 局长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是。”
严胜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退出办公室。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神情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搭档们一同开车前往了昨天调查的案发现场。
案发地点在镇子西侧,一条并不显眼的支路尽头。
镇子不大,真正意义上的刑事案件并不算多。资源有限,人手有限,很多系统都是和隔壁县共用的。法医室、物证实验室、部分技术警员,都需要在不同辖区之间流转。
继国缘一就在隔壁县的警局工作,是个法医。
现场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
房东的独栋住宅坐落在一片安静的居民区里。两层楼,前院修剪得很整齐,门口的雪被人草草清理过,显然是在警察到来之后才补的。
现在是工作日上午,邻居大多不在家,街道显得异常空旷。受害人是房东出租屋里的租客,十七岁,女性。她的家人至今没有报案失踪,或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尸体已经被送往隔壁县的法医室,等待进一步检验。
‘啊,那缘一今天也是有的忙了。’
这个念头在严胜脑中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严胜戴上手套,跨过门槛。女孩的房间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的地毯被掀开了一角,边缘卷起,下面的木地板上残留着几道凌乱的刮痕。并不深,但方向杂乱,没有规律。
那里就是她倒下的位置。空气里已经闻不到明显的血腥味,清洁剂的气味反而更突出,刺鼻而不自然。有人清理过这里,而且下了功夫。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走廊并不狭窄,正常情况下,两个人并排通过毫无问题。墙面上挂着几幅廉价的装饰画,有一幅被碰歪了,画框一角留下了撞击的痕迹。
咚的一声。那是身体失去平衡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他躺在那个被画了白线的地板上,视线顺着天花板和门板移动。
刮痕集中在门口内侧,靠近门框的位置,像是有人被迫后退,又突然改变了方向。
不是单纯的击倒。
她挣扎过。而且挣扎得很激烈。
严胜蹲下身,手指悬停在那些痕迹上方,没有触碰。
他在脑中复原当时的高度、角度、力量。
她可能一开始被击倒在地。但那并不是致命伤。她后来醒过来过。
如果是单纯的重物击打,现场不会留下这种分散而混乱的痕迹。只有在意识恢复、身体试图反抗时,才会出现这种毫无章法的抓挠。
机械性窒息。报告里已经初步写明了这一点。
他转身爬起身,目光落在想象中的“她”身上。
她的指甲很长。年轻,未经修剪,边缘锋利。
如果她当时是清醒的,那么——
画面在脑中自行展开。他几乎可以确定施暴者的位置。身体前倾,重心压下。
一双有力的手,牢牢扣住她的喉咙。
拇指压迫气管,其余手指向内收紧。
她会本能地反抗。指甲在对方的手臂、颈侧、甚至脸上抓挠,留下细碎却凌厉的伤口。肾上腺素会暂时屏蔽疼痛,让施暴者忽略这些无关紧要的损伤。
直到她的动作变慢。
直到挣扎停止。
这是相当普通的一起激情谋杀。
可问题不在这里。严胜的视线再次扫过房间。家具被摆回了原位。床铺整齐,地面干净,连翻倒的椅子都被重新扶正。清理的程度,远超一个慌乱中的单独施暴者。
太干净了。
像是有人知道该擦哪里,也知道哪些痕迹不能留下。
甚至不止一个人。
房东夫妇此时都在市区的牙医诊所上班,两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按理说,这栋房子在案发时间段内,本该空无一人。
可她还是死在了这里。
严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得出结论。他照例记下了这一切,像往常一样,把情绪压进心底,把现场留在脑中。
雪还在屋外下着,他将手插进口袋里快步走向了停在院子外的汽车。
突然间,他摸到了口袋里局长给他的心理医生的名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