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继国严胜总觉得最近身边有不干净的东西。
晨起梳头时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头发；伏案写作业时会有神秘力量把他过低的脑袋抬起来；走在路上莫名有风刮来“再来一根！”的冰淇淋中奖券……最让他确信的关键性证据是他总能感觉那个东西喜欢压在他的后背上！非常一大团，非常热，即使吹空调后背也一直在冒热汗。
继国严胜最初采取的措施是去请教了班上几位爱好玩占卜的女同学，从笔仙到塔罗牌，从小六爻到卜卦，所有古往今来古今内外的邪魔外道都试了一遍，最后女生们一致研判出的结论是：人家只是喜欢贴着你，目前还没有走的意思，要不你就先忍忍吧。
忍忍？继国严胜本来是打算接受这个建议的，毕竟免费的冰激凌还挺好吃。
直到某天洗澡时他突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趁他被热水与洗发露逼得睁不开眼时对着他毫无防备的身体上下其手，继国严胜在人类最脆弱的时刻遭到了最歹毒的攻击，他吓得带着一身没冲干净的泡沫逃出浴室，还遭到了在客厅看着落语节目的父母的双双嘲笑。
“有东西一直在跟着我！”继国严胜非常严肃地希望爸爸妈妈可以理解他窘迫的处境。
“哎，十二岁，也是到了那种阶段的年纪了。”谁知道他的老爸摸着下巴发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慨，老妈也笑得不停。
我才没有中二病呢。继国严胜悲愤交加地开着浴室大门洗完了澡，并且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翻出同学分给他的小零食，一个叫做“*芋爽”的好东西。妈妈不允许他吃不卫生的零食，这样的硬通货继国严胜都得私藏着偷偷享用。今天可不一样，他捏着黄色小零食快步跑到侧厅，关上木门把爸妈和电视的声音都隔绝开。
侧厅里什么陈设都没有，只有一面墙的神龛和从神社里请来的一尊小神像，是请来的住家神。据说这位神明和他同一天进的家，按照年龄来说他们俩还一样大。继国严胜向来不信这些，他通常只把神像当做家里的摆件，逢年过节帮着清理神龛换换贡品什么的对他从而言和大扫除也没什么两样。可今时不同往日，继国严胜有什么信什么。
于是他把小零食摆在供案上，又跪回蒲团照猫画虎地参拜。他的心不静，也不诚，自然而然也就什么都没发生——被印着太阳纹遮面纱的神像依旧保持着持剑挥舞的姿态，没有突然迸发金光，也没有显灵下凡，甚至没吃小零食。
继国严胜在神龛前默默地吃完零食后就斯哈斯哈地跑回自己房间漱口去了。他自觉地写完课业，又给自己添了一张卷子，在睡前半个小时内写完了日记，整理好桌面后爬上床入睡。
困倦很快就席卷了他，继国严胜在温暖安心的小窝里入睡，却做了一个颠簸的梦。梦里的他还没睁开眼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像摇篮一样有节奏地起伏着，上下左右都有人在悉悉索索地说话，还有沁人心脾的幽香一点点包裹着他……
外头的光芒越来越刺眼，是忘记关灯了吗？为什么总有人在说话，是电视还开着吗？为什么今天睡得如此不安稳，难道真的不该乱吃垃圾食品吗？
凌乱的思绪一个接一个地飘出大脑，也让继国严胜渐渐清醒。
当他睁开眼时，没有看到熟悉的卧室，没有摸到温暖的被褥，只有一架堪比一座宫殿的车马在天际奔驰，金丝编织的帷幕在飞中飞舞，争奇斗艳的百花在角落里做装点，木头透着幽香，坐垫绵软舒适，一排望不到头的灵鸟拉动着车架飞驰，两侧的仙娥嬉笑着抛洒花瓣。
“新娘醒了！新娘醒了！”
和他对视的仙娥快活地传递喜讯，这个大喜的消息不多时就像乐曲一样在高空中竞相传递。只有继国严胜一个人对于自己身披白无垢地坐在车舆里这件事感到震惊。
“我不是新娘！”他跑到栏杆边大喊，却被那些飞来飞去的人当作害羞的玩笑话，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继国严胜见此情形更想逃走，只是这豪华的车架行驶在云层之上，难道要让他赌一把自己背上有没有隐形的翅膀吗？
“哎哟，你这是要干什么？”一名簪着粉花的仙子不知道从何处飞到严胜身边，“快坐回去吧，从这里掉下去可是要没命的！”
见终于有人愿意理会自己，继国严胜赶紧说：“我不是什么新娘，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姐姐请你帮帮我，让我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粉花仙子盯着他，“你是继国严胜吧？”
“……是。”
“那就没错了，神仙娶的就是你。”仙子咯咯地笑起来。
继国严胜彻底懵了，他根本想不出神仙娶自己的合理性，停止思考的大脑只能干巴巴地提出新问题：“我是男生啊，难道是女神仙吗？”毕竟入赘给女神在逻辑上也说得过去。
粉花仙子摇头，“来晚啦——现在要娶你的可是位男神仙。”
“……啊？”继国严胜都快哭了，“那肯定是弄错了，而且我也不想嫁人。”
“没错的，没错的！你见到了人就知道了——至于想不想嫁，真由不得你。”
“神仙不都是做善事的吗？怎么能这么霸道？”
“哎哟！”那仙子又笑了，她左右看了看，见四周的灵兽与仙侍都各司其职，没人在意她们时才悄悄附耳说：“看你可爱，姐姐我偷偷告诉你一些小秘密——要娶你的是太阳宫里面的那位，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管太阳的神！他的脑子啊……不太好，我们也拿他没辙。”
“什么叫脑子不太好？”继国严胜突然有点害怕。
“嗯——就是，闷闷的，还倔。其他神仙和他说话他都不搭理人，就只是深居简出地工作。”
“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我还没说到不正常的呢！”仙子屈指一弹，一颗饱满的花骨朵就凭空凝聚而成，然后弹在了继国严胜的额头上，“你们凡人不知道，神仙也是要换班的，没有成仙了就永列仙班的道理，线香燃尽、神位退去，就是要重新投胎成人再洗练一番才能再回到天上。这不，太阳宫里的那位也快到投胎的日子了，但是突然反悔了不愿投胎，前些时候还一直在说什么——阎王鬼差骗了他，要讨说法，然后把地下搅得一团乱，一不小心又把一门地狱斩破，溢出几万的孤魂野鬼，把所有鬼差都急得够呛；回来后又非要下凡找人，经常神魂出窍，可这哪行呢！今时不同往日，神仙是不能随意现身的；言明禁止后那位又不高兴了，虽说没把太阳宫劈成两半但我看那气势也就差个临门一脚，还没消停几天呢，昨日他突然说……啊，大概是你们人间的一个月前，他说自己要娶妻，娶到人了就不再闹腾，乖乖投胎。恭喜你，你就是那个倒霉蛋。”
继国严胜听完更是两眼一黑就要昏过去，“你们神仙就这样让凡人遭殃？还是未成年凡人！”也不知道天庭能不能申请未成年人保护。
“哎哟，别这样，神仙不能伤人的，小弟弟放心吧。”
这要怎么让人安心？继国严胜觉得自己的命运一片渺茫，脸色也渐渐发白起来。粉花仙子见状立刻出手定住了他的心神，安慰道：“也就三日，三日后那位就要投胎了，你在天上的记忆也会被抹去，什么都不记得，就当来玩乐一趟吧。”
“三天？可是照你刚才的说法，度过三天人世间就要过去三个月，那我的月考怎么办？我的期考怎么办？我的评奖又怎么办？”仙子的安慰反而让继国严胜更加焦虑起来，现在可是从国小升入中学部的关键时期，结果因为天上的神仙要让他三个月不能学习，这和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你更不必担心。来到天上只是取了你的天魂，其他魂魄还在你的躯壳里，他们会替你运行身体的，唯一的弊端就是等你回到凡间后会觉得那段记忆很模糊、不真实，但是谁又记得自己一个月前吃过什么呢？小孩子的三个月模糊点也没什么吧？”
继国严胜委屈极了，他和这些寿命齐天的仙人没什么好说的，大人们都不能理解小孩子的烦恼，更何况这些在大人里都算是风干的老祖宗的神仙们呢？而且他就是会记得自己一个月前吃过什么的人，昨晚他刚吃了特别好吃的零食，继国严胜还不想回家以后就马上把零食的味道给忘了。
贴心的仙子心虚地飞走了。这座车架继续在云层上飞驰，直到天际出现了金红色的流光，一切光芒都凝聚成一条凭空而行的车道，继国严胜才真正看到了仙子口中的太阳宫。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个巨大得像太阳一般的马车。整个太阳宫都在金红色的车道上不停飞驰，下方是生出熊熊烈火的车轮，前头是由赤焰凝聚的马群，那一匹马就比继国严胜坐着的这座车架还要巨大，破空震响的马蹄和车轮似乎能直接把一栋百米的摩天大楼给碾平，以不可阻挡的恐怖气势带着整个宫殿按照太阳升落的轨迹前进。扑面而来的热量让继国严胜不得不从栏杆旁退开，仙子们拉下帷幕隔绝热浪，只见灵鸟向上攀飞而起一举越过下方的车轮与骏马来到了太阳宫顶端的正殿。
进入主殿的范围后就感受不到那股灼人的热潮，车舆停在院中，一路跟来的仙子和灵兽们才刚一完成任务就你推我、我推你地急忙离开，哪有一点正常婚礼的模样——看来刚才那个仙女姐姐说的没错。
见此情形继国严胜更紧张了，他乖乖坐回蒲团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尽己所能地憋住。才十二岁的小孩拼了命把自己缩在宽大的白无垢下，只希望那个喜怒无常的神明不要像斩破地狱那样把自己给斩了。
但是堂堂太阳神点名要娶他一个小孩干什么呢？继国严胜不安地想，别不是要把他吃了进补吧……
他思虑过多，心神不宁，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了这架豪华的车舆，甚至站在他的面前。
等到继国严胜发现这个沉默的来客且吓得浑身一颤后他才惊讶地发现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脸上挂着一面印刻着太阳纹的面纱，在男人腰间，一把外形熟悉的日轮刀正隐约传来刺骨灼热——这个人他好像在哪见过！
“你、你……”继国严胜说不出话，心里只剩下无限的后悔：我再也不乱供东西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像个普通又执拗的孩童，又像一个古板又含蓄的臣子，总而言之就是不像个神仙该有的姿态。
为什么跪我？继国严胜晕乎乎的脑袋冒出了第二个恐怖的念头：我是不是要折寿了？
在严胜愣神的间隙里那位神明突然牵住了他胜的手，继国严胜感觉自己的手还没有对方的掌心大，似乎只要对方稍一用力就能把他的手腕掰断。可那双粗糙且火热的大手却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般轻轻托举着他，渐渐传递而来的除去过热的体温还有不断增快的心跳。
他是谁？
一个朦胧的问题在继国严胜的心间萦绕，他试图透过那层面纱去看清对方的面容，却在短暂凝视中感到一阵刺目的疼痛。
“嘶——”继国严胜被刺激出了眼泪。
“抱歉……这副身躯已经变成了不能被人直视的状态，请您小心身体，别再看我了……”这个男人说出口的话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情，不等继国严胜反应过来对方就径直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动作熟稔得就像曾经做过很多次一般。
继国严胜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
“我的名字是，继国缘一。”
像是怕他听不清一般，神仙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用力。
“兄长大人，您想起我了吗？”
……兄长？
继国严胜的十二年从未像今天一般跌宕起伏，他不仅被光怪陆离的“神仙”们私自掳走，还罔顾未成年人保护法把他委身给一个至少百岁起步的百岁老人，而现在这个百岁老人还亲昵地称呼他为“兄长”！
我要折寿了。
继国严胜无比确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