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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头疼。
他很熟悉这种疼痛,就像脑袋里被塞了铁块,稍微一丁点动作就咣咣乱撞。他呻吟一声,睁开眼睛空虚地望着天花板。遮光窗帘阻挡了大部分光线,让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哦。拉斯维加斯格兰德天空公寓,又一次宿醉。他撑起软绵绵的身体,神情呆滞地盯着身边那具堪比赫拉克勒斯的完美男性肉体。
“很好,我已经出现幻觉了。”他自言自语,泰然自若地离开床。房间的装饰古旧,暖气很足,赤脚走在地毯上也不觉得寒冷。所以这里不是天空公寓,比天空公寓多添了几分温馨。地上横七竖八地甩着两个人的衣物,而他的内裤,耶稣啊,正挂在沙发的扶手上。他迟钝地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没有可疑的液体,但不乏吮吸造成的红痕。所以昨晚他不仅得到了一场宿醉,还有看起来火辣又体贴的性爱,以及手上突然冒出来的金属圈。
托尼一丝不挂地站在房间中央,抬起手检查这枚又土又廉价的配饰。金色戒圈上镶着红色锆石,就算他的脑子再混沌也能认出这是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
神圣的狗屎啊!!!
他在心中大吼一声,猛地回头瞪向床上赫拉克勒斯的金色后脑勺,脑中闪过千百个关于董事会、公司股价、婚前公证、财产分割的念头,现在怎么办,找律师商量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听小辣椒关于自制力的第七百遍怒吼?总之先从这个陌生的房间里逃跑再说!他匆忙捡起脚边最近的那条裤子,很难不注意到背面臀部处夸张的撕裂。好样的托尼,现在你不得不裹着睡衣去打车了。
托尼蹑手蹑脚地去玄关处的置物架取手机,绕过双人床时警惕地瞥了眼熟睡中的赫拉克勒斯。这一眼几乎令他忘记了手机。哇哦!这个男人从身材到容貌就只是……哇哦!他趴在薄被里露出健硕的上半身肌肉,一看就是一个月上三十次健身房的自律青年,没有被羽毛枕遮掩的侧脸颌骨刚毅、鼻梁高挺、额头饱满,睫毛长翘,微微冒出的胡渣更为他增添一份男子气概,托尼不禁暗叹自己品味卓绝,就算失去意识都能选到这样英姿飒爽的丈夫。
他鬼使神差地又走近几步,蹲到床前细细端详男人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吗,他回忆,演员?保镖?他又扫了一眼男人放松状态下依然可观的肱二头肌,总不至于是脱衣舞男吧?
就在这时男人睁开眼,他清澈湛蓝的眼眸带给托尼巨大的冲击力,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男人大约还没完全清醒,对他狼狈的模样也没什么反应,反而微微一笑,伸手揽着托尼的后颈将他拉近,慵懒地问:“天亮了吗,亲爱的?”慵懒又炽热的气息喷在托尼的嘴唇上。他们自然地接吻了。
这不对!托尼在心中大吼,而且你到底是谁?!可他只奋力从鼻腔里发出了两声哼哼,原本就不怎么坚定的理智迅速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激情中。他的口腔苦涩,这个吻却甜蜜又下流。他被男人引着,七手八脚地爬上床,跨坐在男人的腰间,自上而下端详着对方,回答:“日挂中天,但我们有的是时间。”
“那要做吗?”不知是欲望还是干燥的暖气使然,男人的声音沙哑,那双眼睛让人无法拒绝。
托尼用伸向他阴茎的手回答了这个问题。
***
“没事吧?你进去已经四十五分钟了。”当事人——托尼决定把这样称呼他理论上的丈夫——在浴室外担忧地问。
托尼捂住手机大声打发:“我很好!”如今他正躺在浴缸里,浑身酸痛,压低声音对电话里的小辣椒抱怨:“好消息是昨晚我跟他没有做。”他略一迟疑,又严谨地补充道,“我觉得应该没有做。我是说刚才我们确实做了,他的老二天赋异禀,所以如果昨晚就做过我一定会知道的。”
小辣椒对他咆哮了超过一千个单词后显然已经冷静下来,她闭嘴了足有三秒钟,似乎在判断应该立刻挂断电话,还是耐心再听他胡言乱语一会:“这个消息好在哪里……?”
“既然昨晚我已经醉到没办法完成完整的性行为,那么也有一定可能性,我没有结婚,只是在路边工艺品店买了枚廉价戒指戴在手上。”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托尼?”小辣椒不等他回答,“我觉得你应该立刻离开那家酒店,买张回加州的机票,等你一落地我们就去见默多克律师,谢天谢地我们的法律顾问团队里有一位优秀的离婚律师,他有很多类似经验,擅长帮成功人数处理此类心血来潮的荒唐婚姻。运气好的话,只需要花上三个月的时间、损失十分之一财产你就能重新成为这个国家最富有的黄金单身汉。”她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还有,虽然现在我已经不是你的私人助理了,但我还是会给你联系一位合适的心理医生,从下周开始,去跟他谈谈你的控制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托尼百无聊赖地吹了会浴缸里的泡泡,等小辣椒向下属布置完工作,继续说:“可是我现在还在当事人的浴室里,而且不说点什么就转身离开会不会显得太无情了,他毕竟成为我的丈夫已经超过十二小时了……”
小辣椒叹了口气,用那种我已经认识你一百年了的语气:“他有多帅。”
“黄金时代的汤姆克鲁斯……?不过他眼睛是蓝色的,你得看看他的眼睛,辣椒,当他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你会愿意答应他所有要求。哈!我明白了,他就是用双眼睛让我答应了他的求婚!”
“我不在乎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托尼,在我耐心耗尽以前你最好赶紧从拉斯维加斯滚回来,立刻马上,听明白了吗?”
“好吧好吧,等我先买条新裤子。”他觉得小辣椒不会想听关于那条裤子的细节了。
当事人又开始敲门。小辣椒还在大吼大叫。托尼手忙脚乱地从浴缸里爬出来,歪着头夹住电话,围了块浴巾去开门。
“你还好吗?”当事人皱着眉问,“你洗了一个小时的澡,我有点担心你的……”
托尼甚至没有认真听。因为当事人穿着小一号的短袖T恤与牛仔裤,让人很难移开目光,也让他回想起一小时前那场酣畅淋漓的床事,回想起他是如何被打开,被进入,抓着床单痉挛。他几乎立刻热起来,感觉到自己的阴茎因为膨胀而摩擦到浴巾。这个房间的暖气是怎么回事,他在主动踮起脚去咬当事人的耳垂时想,一定混入了性爱花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腰被当事人紧紧环着,跌跌撞撞往后退,在撞到梳洗台时不满地“嗷”了一声。电话里小辣椒警惕地问:“托尼?发生什么了?”他没有挂电话吗?他想,他为什么还没有挂电话。可能因为他那只没拿电话的手正忙着拉开浴巾。他一把反拍手机,同时被当事人轻松架起,坐到台面上,急不可待地打开双腿。经历过之前的情事,他的后面依然松软,但当事人还是用手指帮他扩张,驾轻就熟地找到他的敏感点逗弄他。他抱着当事人的脖子呻吟,浆糊般的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希望一条卡地亚的项链能让小辣椒原谅他。
此后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他肯定是哭了,在当事人埋进他胸口将他顶离梳洗台的时候,他的眼泪落进当事人的头发里,与他的汗水融合在一起。他也乞求过,说了些恬不知耻的话语,那时他已经得到过一次高潮,正趴在浴缸边一边喘息一边忍受当事人滚烫的老二压在他的尾骶骨上摩挲。他还扭着腰,绞紧腿,勾着当事人的臀部反复往自己里面送,贪婪地想要拥有一切。最终,他依然躺在浴缸里,浑身酸痛,不过这次有一个人拨开他湿漉漉的前发,吻去他眼的泪水,告诉他:他棒极了。
***
事情很明显了,安东尼·E·斯塔克就是个色令智昏的混蛋!托尼裹着膝毯,窝在沙发上生自己的闷气。小辣椒已经不接他的电话了,罗迪正在海外执行任务,现在他孤立无援。当事人小心翼翼地把客房服务的小推车推到托尼面前,自觉坐到沙发那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吃什么,所以随便叫了些餐点……”他说。
“这是哪里?”托尼恹恹地盯着推车上复古花纹的盘盘碟碟问。
“威尼斯人赌场酒店。”
哦。托尼的记忆回来了一点。昨天晚上他来这里的运河广场吃了意式冰淇淋,顺便在酒店的电子赌场里赢了点小钱,可能喝了两三杯威士忌,圣诞假期嘛,何况天还下着雪……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取过来一杯堆满曲奇饼干与彩色糖豆的奶昔挖了一勺。纽约人的口味,托尼在心里评价,就跟汉堡王一样,格调不高但挺好吃。
“昨天我们在哪结婚的?”托尼咬着勺子试探性地问。
“守护天使大教堂,就在下个街口,永利高尔夫场对面。”
既然在教堂举行过婚礼那就是法律承认的伴侣了。
“那时的我清醒到自己填写了结婚证书?”他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里表现出质疑。
“字迹确实有些难以辨认,不过是的,你完美的填写了结婚证书以及邮寄地址,十五天后你就能收到它了。”当事人想了想,又补充,“我可以陪你去看监控。”
“不,不必,我不是在暗示什么。”托尼尴尬地解释:“看看你自己,我很肯定自己再喝醉一次还是会想跟你结婚的。”
“呃……谢谢……?”
他又抬起手摇了摇,“这枚戒指呢?”
“你自己选的,在一家饰品店。四十九美元。”
托尼把手背转过来又看了眼这枚浮夸的锆石戒指:“看起来不值这个价钱。”
当事人温和地笑了,像是想起什么温暖的事情:“可你喜欢啊。”
那笑容如旭日,让托尼的胸中突然飞起一群蝴蝶。为了掩饰,他低下头往嘴里胡乱塞了块曲奇,当事人见状挪过来,用大拇指抹掉粘在他嘴角的奶昔。托尼无法控制地战栗了一下。他抓住史蒂夫准备收回的手指,膝毯从他肩头落下。
“再做一次吗?”他主动问,反正等明天离开这里他就会去见离婚律师。
“你想做?”当事人确认,马上得到托尼肯定的答复。于是那只大手捧住他的脸颊,沾着奶昔的大拇指按上他的眉心,“那你为什么要皱眉?”
托尼不知道答案,当事人也不需要回答。他凑过来温柔地亲吻并舔开托尼紧皱的眉头,随后是眼睑,咬了咬他翘起的鼻尖,最后是嘴唇。他们慵懒地接吻与抚摸,并不急于进入下一个步骤,好像还有数不清的时间可供他们挥霍。然后当事人忽然笑了。
托尼不解地退开了一点:“怎么啦?”
当事人不好意思地抓抓后颈:“好甜。”
这话似乎是在说奶昔,但也可能在说托尼。无论是哪种,托尼都权当是夸奖收下了。他们又拥吻了一会,感觉双方的性器逐渐变得急不可耐。
“准备好了吗?”
托尼翻了个白眼揽着当事人的脖子向后倒,对方默契地用手臂垫着他的腰,两人慢慢躺到沙发上,以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进入。托尼依然湿软,像块黄油,被滚烫的刀片一碰就融化了。与之前两次激情四溢的性爱不同,此时他很放松,也很专注,他盯着当事人晶莹的蓝色眼眸和汗湿打绺略显凌乱的头发,感觉到自己被充满,被带动,缓慢地、重复地、一点点地向上升腾着,飘飘荡荡,咬着嘴唇发出断断续续地喘息。
不知为何他们两人都很耐心,在高潮接近时就暂缓脚步,待发泄的欲望稍退后又重新开始,如此反反复复在边缘徘徊直到体力耗尽,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射给彼此。他们拥抱着躺了很久,一言不发,身体依然相连,心跳互相重叠。
***
他们在运河广场选了家露天餐厅,点了藏红花贻贝配薯条、三文鱼煎饼、里昂沙拉、海鲜拼盘和一瓶巴伯斯维尔的灰皮诺白葡萄酒。时间尚早,餐厅里没什么客人,悠扬的香颂飘荡,被人工河上偶尔划过的贡多拉带向远方。他们没有交流,双双埋头于美食,仿离开了性爱就不会说话了似的,这让托尼浑身别扭。他决定做些什么打破尴尬的沉默。
“来这里观光?”哈,这大概是他一生中说过最愚蠢的开场白了。
当事人抬起头微微一笑:“算是吧。上一个项目结束的庆功宴上我抽中了拉斯维加斯豪华游七日游。”
“充实的假期,嗯?”
“是的。我参观了半人马座艺术画廊、百乐宫美术馆和马里奥·巴斯纳的摄影展。”
百乐宫美术馆?碰巧昨天下午他也去那里参观了亚历山大·卡尔德的动态机械雕塑。看起来当事人对美术馆有相当的热忱,托尼因此试探道:“艺术家?”
“不,不,只是个艺术爱好者。”当事人连忙澄清,“空闲的时候也画画,但跟我的工作没关系。”
“你做什么工作?我是说,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介绍一下你自己,毕竟我的信息在我维基百科上随便就能搜索到,甚至比我自己知道的都详细。”
“听起来确实很不公平。好吧。”当事人点点头,“我叫……”
“不,别!”托尼立刻打断他。“跳过你名字那部分。”当事人扬眉,托尼决定解释其中的逻辑,“牧民不会为自己的牛羊取名字,避免对食物产生感情。”
“我是你的食物吗?”
“我不希望把离婚弄得很难。”
托尼说得很随意,当事人张大了嘴巴,又闭上,看起来并不十分意外,反而赞同道:“你说得有道理,那就跳过名字。我住在纽约,是一名音乐剧演员。”
“百老汇?”
“对,百老汇,最近刚刚参加了新阿姆斯特丹剧院的美……”当事人猛地止住话语,小心地看了一眼托尼,“透露一些私人信息会让离婚变得很难吗?比如我参加的音乐剧剧名?”
“我觉得这没关系。”托尼挥挥手,“新阿姆斯特丹剧院的什么?”
“在那上演的《美国队长传》。”
“哇哦!”托尼由衷赞叹,“你演哪个角色?美国队长?”
“……什么?不!我是美国队长的替补演员,不过绝大部分时候饰演神盾局的无名特工和在纽约之战人行道上的路人。”
“哇哦!”托尼又惊叹一次,我的丈夫是个正在百老汇打拼的音乐剧演员,他想,“这部音乐剧是不是还上过新闻?”
“确实有一两次出现在电视采访的背景里。”史蒂夫的耳尖红了,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盘子里沙拉。难怪托尼会觉得他眼熟,大概就是无意中看过《美国队长传》的宣传海报或者采访吧。
“作为替补演员,你演过美国队长吗?”
“呃,是的,只有一次,主演在开演前被检测出病毒阳性,我们又不能临时取消表演。不过后来发现是检测盒的问题,虚惊一场。”
“提醒我写个备忘录,看看你演的美国队长。”
当事人笑起来:“公演已经结束。还记得吗,庆功会,抽奖,豪华游。”
托尼失望地哦了一声,他本来挺期待看到当事人穿上美国队长的紧身衣向观众展示他美国籍的屁股。停下,停下你危险的想法,托尼,他皱眉告诫自己:明天离开拉斯维加斯后你最好永远不要与他重逢。当事人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思绪,兴奋地说:“不过我正准备参加另一部音乐剧的配角甄选,如果成功的话,这将是我得到的第一个超过五百句台词的角色!”
“你的父母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可能是吧。”当事人一怔,几不闻地叹息,“他们去世了。”托尼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不知要怎么安慰,覆住了对方的手,对方放下刀回握住他。“我没事,托尼。他们总说生活应该脚踏实地,所以即使我岌岌无名,他们依然会为我骄傲。”
他们相视一笑,各有心事。
“那你呢?来观光?”
“算是吧。”托尼耸耸肩,“圣诞假期开始后我给马里布的别墅布置了圣诞树、圣诞袜,还有一人半高的玩具兔子。但昨天中午我从客厅沙发上醒来时,依然觉得整个房子没什么圣诞氛围。我想,去他妈的,我现在就要去全世界最圣诞的地方!所以我来了。”
“拉斯维加斯是全世界最有圣诞氛围的地方吗?”
“这个嘛,我到机场选了最近一班还有空位的航班。没有头等舱,我被围在乱糟糟的一家五口里,真是灾难。”
“我以为你有私人飞机。”
“确实有。但一个仁慈的老板怎么忍心让员工在圣诞节加班呢?”或者他只是想离开冷冰冰的别墅。“总之我在全世界最有圣诞氛围的地方吃了一个芝士汉堡加一杯圣诞版豪华甜筒。然后赢了些小钱。等一下,我赢了吗?”他努力想了想,不确定地自问:“输了?”
“你赢了。并且已经醉了。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赢钱只能说是上帝眷顾。”当事人真诚地夸赞。
托尼假装没听出那一点点讽刺:“怎么说呢,毕竟我是被命运偏爱的托尼·斯塔克。”
***
晚餐后他们一起看了部圣诞气氛浓厚的电影,走出影院时自天空尽头降下雪花。当事人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冷吗?”
“呃,还行?”这回答没什么说服力,因为托尼的手很冷,而且立即回握上去,想从当事人掌心中获得一点温暖。
“回去吗?”于是对方建议。
“你知道,我六岁时就找到了丰富生命容量的捷径:减少睡眠时间。”
当事人一边皱眉一边翘起嘴角,又迷惑又好笑地说:“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你还不想回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难怪你个子不高。”
“嘿!”托尼捂住胸口夸张地抗议:“这是对待新婚丈夫的态度吗!”
两人嬉闹着走过一个街口。守护天使大教堂门口那座引人注目的A字形四面尖塔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他们的视野。托尼在永利酒店打过高尔夫,对这座颇显现代化的教堂有不错的印象。它像一块巨大的三角形积木搭在拉斯维加斯大道上,正立面山墙上的大型天使主题马赛克镶嵌壁画静谧而神秘,在四周围的世俗光景中显得格格不入。
“天主教徒?嗯?”托尼觉得自己更了解了自己丈夫一点。
“这是昨晚我们能找到的最近的不需要预约的结婚教堂。我是个不能算特别虔诚的新教徒,跟大部分美国人一样。”
他们信步走近教堂,见侧面的彩绘玻璃窗内仍然有光芒在柔和摇曳,便推门而入,踏进了另一个开阔而宁静的空间。一排排长椅延伸开去,高耸的白色墙壁收束成尖顶,悬挂在抽象主意的后墙壁画之前却是一座古朴简洁的青铜耶稣受难像。只有他们两人,互相拍掉对方身上的雪屑。
“你进来时把赢来的所有筹码都塞进了投箱。”他的丈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微笑着小声回忆。“你说得让耶稣也跟着庆祝一下。”
托尼按着额头哀叹:“请告诉我,我没有做出比捐了几个赌场筹码、让耶稣给我贺喜更出格的事。”
“如果威胁牧师不算的话。你对整套一小时的流程很不满,不停催促工作人员,三次打断宣誓流程。‘我们就不能省掉中间的废话直接跳到你可以亲吻你的丈夫那句吗,因为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亲吻这个赫拉克勒斯!’”对于酒醉结婚这件事,即便托尼曾经有过一丝怀疑,现在也消散了。若非亲眼所见,他丈夫不可能把他的口气都学个十成十。“你还祝那位可怜的牧师一辈子没有性生活。”
“他竟然还愿意继续为我们证婚……”
“他的职业操守让人肃然起立。”他的丈夫一本正经地评价到。
“我记得牧师证婚这个步骤是有偿的。”托尼对人性持保留意见,后退几步去检查入口处的告示,“哈!一百美元一次!”但他丈夫闪烁的眼神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最后我们花了多少美元收买了他一辈子的性生活?”
“九百美元。”丈夫老老实实地说,旋即又解释,“不过我认为这是为了婚礼能圆满举行的必要花费。”
“你用什么办法说服我掏了这笔钱?”托尼不可置信地问,依稀回忆起自己在壁画角落被工作人员换上西装的样子,“我虽然很会花钱,但绝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花钱。毕竟我没有真的影响到他的性生活。我是不是还租了套西装?拿了束捧花,有这么大,红玫瑰,撒着金粉。”他比划着,越想越不对劲,“考虑到当时的状态我居然还有心情为仪式感买单……哦……”托尼闭上了嘴。
所以是他的丈夫坚持把婚礼办得体面了些,并支付了这笔消费,这可比自己手指上的锆石戒指贵多了。现在他有负罪感了。他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脑子嗡嗡作响。自他出生起就习惯了为他人花钱,用金钱换取人际关系,他管这叫等价交换,很公平。因此当另一个人愿意为他花钱时,他反而恐慌起来,害怕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潜在的阴谋诡计。或者更糟的是,甚至没有阴谋诡计!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他的丈夫手足无措起来,小心翼翼地也坐到他身侧。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有工作人员从他们身边走过,一盏一盏熄灭烛光。
“这绝不是我理想中的婚礼。”
他最终说。然后听到他丈夫小声的叹息。
“也不是我的。”
***
“你理想中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
干得好,托尼,这就是你为了打破沉默绞尽脑汁半小时的成果!托尼蜷在大床的一侧,懊恼地给自己翻了个白眼。你没有回格兰德天空公寓而是选择留在你丈夫的床上难道是为了谈心吗?!你应该剥掉他的裤子,骑在他的腰上,想想你即将付出的天价赡养费,你完全有资格多讨要几次性高潮!
“应该有三层婚礼蛋糕,我猜。”他丈夫有些犹豫,似乎其实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装饰了百合花的拱门回不会太俗气了?第一支舞,当然必须要有第一支舞,我要跟我的伴侣在亲朋好友的环绕下跳一支舞,我是说,对我来说,大概只有朋友了。”他的声音变得苦涩。而且从声音传来的位置判断,他大概也像托尼一样,蜷在大床的另一侧,他们中间至少还能容得下两位妙龄女郎。
双亲是危险话题!托尼努力缓和气氛:“你看起来像是会邀请前女友参加婚礼的类型。”他想像了一下又补充,“大概还会请小学任课老师。”
“你不会吗?”
“哪个?前女友还是任课老师?”
“你就没有一个能继续做朋友的前女友吗?”
“这得看你怎么定义前女友了……”托尼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小辣椒的脸。上帝保佑小辣椒,希望明天她没有安排人马在肯尼迪国际机场围堵他,或者让他吃个闭门羹。托尼不能确定哪种情况更糟。
“我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这酸溜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托尼纳闷地想,他在不高兴什么,我还有机会讨要到今晚的性高潮吗?
他决定紧急转向。“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在VR游戏区的公共房间里救了个小女孩。”
“什么?”托尼霍地坐起来,“这么英勇的事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因为你喝醉了。”这下史蒂夫也转过身。“还因为一切都发生在游戏里,恐龙时代。不过你说得对,你确实很英勇。你骑着翼龙,只用一只手扯着它的脖子控制方向,从霸王龙嘴里抢下了那个女孩。”
“等一下。我的另外一只手在干什么?”
“抱着圣马可。”
“抱歉?”
“威尼斯人酒店的吉祥物玩偶。一只长翅膀的小狮子。你在电子赌场参加抽奖赢得的小礼物。恐龙时代结束后你把它送给了那个小姑娘。”
托尼失望地躺回去,面对着他的丈夫,现在他们中间只够存在一位妙龄女郎了。不过他天才的大脑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能在赌场和VR游戏区两次遇到你,我们还挺有缘的。”
“三次。严格地说是两次半。我还在百乐宫美术馆看见你给艺术家的留言。”
没错,托尼给卡尔德的机械设计提了点意见,微不足道的三张草图而已,没花他多少时间。“那可真是……”一时之间托尼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命运般的巧合对吗。”他丈夫忽地一笑,帮他完成了句子。“你知道,我是个不能算特别虔诚的新教徒。但昨天的两次半相遇让我意识到也许万事万物确实各有天命。它在短短半天内向我展示你的聪慧、你的美丽、你的善良勇敢。”暗夜里他的笑容却那么耀眼,“甚至还有更妙的。它带来了你的求婚。”
托尼的世界顿时安静下来,有那么一会他觉得自己置身荒野,又觉得自己在丈夫灼灼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我可以抱抱你吗?”他轻声请求,蠕动着投入他丈夫慷慨打开的怀抱,不消片刻就在这具健壮又温暖的身体里漂浮起来,性高潮的念头再也没有打扰过他。
他打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件事。“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是怎么跟你求婚的呢。”
“你说‘嘿,赫拉克勒斯,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托尼·史塔克。你愿意现在就跟我结婚吗?’”
“我惯常喜欢单刀直入。毕竟机会不等人。”
托尼的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我就回答,‘好的,顺便一提,我的名字是史……’”
“等等,等一下。”托尼打断道,往自己丈夫的怀里钻了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安顿下来。“明天再告诉我,等我们睡醒了。”
***
但史蒂夫·罗杰斯最终没能把名字告诉自己的丈夫。
次日清晨,当他在四人大床上孤零零地醒来时,第一次觉得这间豪华套房是如此空旷,拉斯维加斯熙熙攘攘的街道是如此空旷。
他理解托尼不想知道他的名字,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免得把离婚弄得很难。
与托尼结婚后的第三天,他的豪华七日游结束了。他背着双肩包回到了纽约布鲁克林的小公寓,放下行李先洗了个澡,打开电脑一边挖酸奶碗一边快速地处理了几份工作邮件。《法拉盛小姐》——超过五百句台词的那份新工作——已经确定了面试的日期并发来面试剧本。史蒂夫给自己设置了一个提醒日程,打印出面试台词方便练习,洗完碗,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网站。
www.onlinedivorce.com
鉴于托尼最后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当然他能自己查到,不过得等证婚人将他们的婚姻登记拿去民政局备案之后。而他显然不喜欢等待——史蒂夫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主动些。
他花费一百九十九美元注册成为会员,按照网站的引导一丝不苟地操作。由于没有财产诉求,离婚文件很快就被起草出来。感谢科技,让一切变得那么简单,只需点击发送就能自动上传至法院系统。
托尼离开前给他留了张黑金信用卡,说是对他损失的小小补偿。史蒂夫不理解自己到底有什么损失,毕竟区区九百美元,通常换不来一场美妙的幻梦。
他决定叫个UPS把这张信用卡还给托尼,离婚申请的事最好也说明一下,他咬着笔杆思索措辞:
托尼,
离婚协议已经通过在线离婚网站提交至纽约地方法院。你或你的律师若有任何意见,请随时联系我。随信归还信用卡。我为自己婚礼的小小投入不值得你挂怀。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结婚,如果维基百科没弄错,应该也是你第一次结婚。我想我们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很抱歉让你卷入这一切,很感谢你带来的这一切。
爱你的史蒂夫
他端详着自己的笔迹,端正隽秀,如果用的纸张不是随随便便从打印机进纸盒里抽出来的就更好了。门铃骤响,他一边去开门,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应该上趟超市买叠漂亮的信封信纸,把信重新誊写一遍。他已经把这场婚姻弄得那么草率了,至少分手信不能太寒酸吧。考虑到托尼可能不喜欢跟他还有什么瓜葛,或许他会愿意把锆石戒指还给他留个纪念?
他的手扭动门把,脑子还在漫无边际地飞驰。门外的人故作潇洒地摘下墨镜。
“嘿。史蒂夫。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