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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忏悔录?”
我用稿纸拍打着我妻善逸的脸,“你倒是真敢在编排师兄的时候下功夫啊。”
他懵懵懂懂地睁开眼,毫不意外地在看清楚我是谁的时候,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嘛,也对,死掉的人,曾经的上弦六,从哪个角度来说,看到我都应该是见了鬼才对。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警惕地说,身子尽力靠向远离我的方向,但没关系,这是我创造出的地方,换言之,他没办法离我太远,毕竟一共也没多大的空间。
“看见师兄就是这个态度?你的那些朋友果然也没教你接人待物的礼节,活下来也没有任何长进的家伙。”
倒是意外,居然没有扑在我身上大喊大叫什么的,恨透了我也好想再杀我一遍或者说那些无聊的话也罢,总之是没想到我妻善逸居然会露出这样一副长了脑子一样的神情。
“就在那里好了。”离得远些对我们都有好处,于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来也只是为了把生前没说尽的话讲清楚。”
“生前?”他钝钝地询问着。
“我死了啊,蠢货。”已经没有太多的心力和他计较了,死人是不是也该心平气和一点?我用手在脖子处比划着,“那刀是你砍的,怎么,杀了师兄就不敢承认?”
“我可好容易要稍微看得上你一点啊。”
无聊地摆了摆手,他刘海垂下去,正好挡住眼睛,好像留得比原来更长了,造型奇怪的头发。
“就坐在那边,开始问吧,还有什么不理解的事情。”会阻碍我转生的事情。
“都问出来好了。”
“你……为什么一直看起来不幸福?”
无聊的起手式。
“无论我怎么做,那样的声音都在从师兄的心中宣泄而出。”他低着头,摆出一副真的很好奇这问题答案的姿态。
装腔作势,我忍不住冷笑。
“很简单的道理,你也清楚知道的吧。”我看向他,“只要从一开始,你不出现就好了。”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
“不……没有我的话,大哥也不一定会被坚定地选择啊!如果没有我的话——”
“没有你的话,我就是雷之呼吸唯一的继承人。”
我好心眼地提示说。
“况且如果真觉得你和这一切全无关系,那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真当生死之间的边界是那么好跨越的东西了?倒不如说是地狱的新规定吧,要做到让每个人转生的时候心里再无执念,换言之,如果我想安安稳稳去下辈子的话,就要解决我妻善逸心中关于我的问题。
“如果你对我毫无愧疚,或者你对改变我人生的执念根本不是来自于愧疚,你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又露出那种表情,在善逸的瞳孔倒影里出现了笑得陌生而夸张的脸,“认为所有的一切该像你预料的一样发展。”
“用来和‘大哥’并肩作战的招式也好,成为‘家人’的妄想也罢。”
“你好像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吧,我什么时候回应过这些不着调的东西了?”
“因此无论是你对我的愧疚还是憎恨,都是很荒唐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总算把这些事情说清楚了。任谁在人生刚发生大变故的时候被莫名其妙的师弟以完全和我无关的怒火为理由暴打一顿还砍掉了脑袋都会难以接受吧。这段话从刚下地狱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排练好了,不是质问我“为什么要变成鬼”么,那我也要告诉你,这些都和你全然没有关系。
“才不是这样,是大哥总把我推开才对吧!”
“我明明一直有在写信啊!”
信?我想了想,那种没有用的,空谈空讲的东西,居然也有人会把它们当作证据使用。我妻善逸的那些信,从来都是被我用作消遣的读物而已,看废物说废话,甚至还能通过早就只能他要写什么车轱辘来回转动的内容多认识几个字,又何乐而不为呢。
鬼杀队、猎鬼、害怕、夸奖、师兄、爷爷、桃山、家。
词汇的写法纷纷然出现在眼前了,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没有的东西甩在脑后。
至于这叠东西,我扬了扬手中的稿纸,细细的闪电划过,噼里啪啦地烧起来了。封面上大大的“忏悔录”的字样,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一定要说些和忏悔有关的事情的话,那么我的忏悔是,事已至此,我仍然毫无悔意。
看着火光,我低低笑起来:“雷之呼吸的继承人变成了鬼,很糟糕吧,善逸。”但又有什么更好的路可以走呢。
前尘往事啊,我也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了。
只是遇到了上弦壹而已。
为什么不再多坚持一下,为什么会没有人来搭救。
仿佛已经听到他在这样质问了,很新奇的,这样的错觉只在之前他刚来桃山的时候听他描述过,一旦被训斥就捂住耳朵的原因是他能听到很多比说出口的语言更伤人的东西。
他是靠着奇迹才活下来的人。已经死掉的好处就是我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神赐的听力也好,逃向梦中仍可继续战斗的能力也罢。
对于我来说可从没有奇迹出现的可能啊。
我过去的人生唯一清楚向我展示的就是这点了。
如果有真有神明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对我施以援手?每当想到这个,我就会觉得那还是当做神明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才最好,不然我会忍不住冒出很多亵渎的话来。还是说本来就是被抛弃了的呢,哪种可能都根本不想接受,所以我成为坚定的无神论者。
直到我妻善逸出现,我讨厌他的耳朵和声音,讨厌他能获得的而我只能向往的东西,讨厌他被偏爱,讨厌与他相提并论,讨厌他的怜悯。
“喂。”我向他招手。
似乎仍沉浸在手稿被我焚毁的诧异心情中,他很平滑地抬头看向我,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我伸手捂住他的耳朵,活人的体温于之灵体的存在来说简直是滚烫,手心几乎被灼烧,我闭上眼,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唇面。我妻善逸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惊愕地睁开眼,倒退两步,后背抵着我创造的这一方小小天地的边界。
“你不是不要我么?”他质问道。
我耸耸肩:“现在也是。”
一直以来我对一切感到怀疑:爱是假的,真心是对利用的美化,爱是对诈骗的矫饰,但厌恶和恐惧都不骗人,我妻善逸此刻的感情是实际存在的,蝴蝶正于他胃里作弄。
“这样才能知道你没在骗我。”
“你觉得哪些部分是骗?”他抖着声音问。
“‘狯岳在我心里一直是特别的’。”我学着他的声音重复,并且乐于看见这种死前无所顾忌的话被拿出来循环刺痛生者的心脏。
左右我都已经死了。无所谓地想着。
他不可置信般地瞪大了眼睛,“如果我对大哥来说毫无意义的话,那为什么还要确认这种事情。”
说实在话,我也不完全清楚,刚刚的一瞬间仿佛头脑发热,一定要抓住点什么,心情好似头颅下坠时候期盼着和我妻善逸一并去死的喜悦,但这都是没必要和他说的事情。
“想亲就亲了。”我摊手说道,“都是男人——我还是死人,况且舌头都没伸出来吧。”
“处男。”摆出讽刺的神色。
“难道还要我对你负责?”
他忽然扑到我身前,我被撞得趔趄,刚想问问他又发什么疯,却发现他的手已经锁在我腰间,像狗皮膏药一样,很难甩开。
我被迫偏开一点脸看他(不然就真的会再亲上一次):“你到底要干嘛?”
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解释清楚了吧,问过了算得上前辈的鬼,如果生者的执念了结,就会有提示灯一样的声音出现。“在哪里出现?”彼时我一头雾水地询问。“之后就可以转生?”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回答聊胜于无,总之,我妻善逸到底还在纠结些什么啊!还有哪些没解释过的部分么,我搜肠刮肚地寻找,暂时没把他一脚踹开也只是期待着他问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他讷讷道:“还想再亲一次。”
我黑着脸:“如果你把我当女人看的话,我就在这里把你的脑袋也砍下来。”
由于想这样干很久了,所以甚至有点期待。
“狯岳不是要确认么?”他用那种狗一般的眼神看着我,“我也有要确认的东西。”
在地狱腌制过的灵体味道都不好,我幸灾乐祸地想,下了地狱的人,灵魂都是苦的。
于是默认似的点了点头。
我妻善逸没学过如何在接吻中换气的技巧,把自己亲得像酒量浅得可怜却仍要续杯的醉汉,舌尖收回去之后,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红着脸对我说:“大哥尝起来有桃子的味道。”
眼睛倒是亮晶晶的讨人嫌,吻技差得要命,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竭力想把他再推远一点,这下不仅脑子,舌头也坏掉了。转生之前接触的个体到底会不会影响来世的智力条件,和灵魂交换唾液会有什么不可逆转的损伤发生吗。我忍不住想了很多可能的很坏的设想,他却仍然牢牢挂在我身上。
“不行的,大哥没了我根本不行的!”我妻善逸的架势,几乎要把脸上所有液体蹭到我的衣襟上。
什么叫我没了他不行?我咬着牙想把他甩开,恶心的感觉堵在心口,这废物又想干什么。
“狯岳性格很坏,从不会和人沟通,如果没有我的话……”他眼泪汪汪地抬头,我听到血管在额前突突跳动的声音。
“如果没有我来爱大哥的话,狯岳该有多孤单啊!”
“而且狯岳根本不排斥和我接吻吧!谁家的师兄会突然对着师弟亲上去啊。”他戳着我的胸口义愤填膺地说,“我有在听哦,心灵的声音,而且这次必须要说出来让狯岳也听到才行。”
我几乎要气疯了,就为了这样的原因耽搁我转生的时间?到时候没办法轮回到独生子的家庭的话,死也要诅咒他下辈子变成麻雀或者别的什么和他智力相称的东西。
况且,孤单?从废物来了桃山之后,我没有一天能享受那种奢侈的生活。
接吻的事情另算,我一时间想不清楚这种事情。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一定不好看的脸色,他立刻改口道:“如果不孤单的话也会麻烦。”
“麻烦?”
我挑眉,想赶紧让他把想说的歪理邪说都讲完。
“如果狯岳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任打任骂的话,”他转了转眼珠,比划着说,“狯岳想有所作为的话一定要和人接触,但如果对每个人都要装出游刃有余彬彬有礼的样子来,大哥会很辛苦啊,这个时候如果我在——”
懒得听下去了,大概知道他要说出什么鬼话,让我更加不适的是,我居然真的在考虑这一点,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的话。
别人绝对不行,但我妻善逸可以,因为是不需要考虑任何多余因素也丝毫没有利用价值的废物,所以在他面前我可以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最舒服的样子。想到这里,忍不住非常动心,同时脑中警铃大作:听起来简直合适得像个阴谋。我连忙寻找起这个协议中对他有利的部分。
“我喜欢大哥!”
哈?
“不排斥接吻也不排斥拥抱就是喜欢,狯岳难道不清楚这样的事情么?”我妻善逸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揶揄笑容。
“想得美,哪有你知道反而我不清楚的道理。”
我下意识地回答。
但他刚才在说什么鬼话,喜欢?不是要毫不犹豫地能为之献上生命的东西才叫喜欢?如果重来一次,有机会的前提下,我唯一会毫不犹豫的事情就是先一步砍断我妻善逸的脖子。
这样的感情也是喜欢吗?倒不如说是讨厌得不得了,所以——
“总之大哥还是希望我在你身边的对吧。”他问出了我很不想回答的问题。
前尘往事,转生了之后他什么也不会记得的,这样安慰着自己,脖颈上的关节似乎一并罢工了,十分僵硬地点头。
还是算了,无人发泄也好什么样也罢,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后悔的心情顿时如潮水涌了上来。刚要开口,天底下第一号不知趣的人就喜形于色地大声说:“这可是狯岳亲口答应的事情!”
“要记得我,转世了也要等我找到你。”
他埋在我的胸前,闷闷地说:“我会找到大哥的。”
哈,的确,这是这个废物最不让人担心的地方了,我想起好容易在无限城下层找好的和室,那时就想着,一定会相遇的,真倒霉,那废物唯独在这种地方像狗一样。
“谁要记得你,”我瞪着他说,“说不定转世过去,我早你四五年,早就把你忘掉了,然后成为事业有成的人。”
“哪里有四五岁就事业有成的道理。”我听见他小声嘟囔着这样的话,于是狠狠剜他一眼,只期盼能剜掉来世所有的见面机会才好。
“诶,不要,最后杀了狯岳的人可是我啊!”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意图,他大叫起来,“就算是来生,狯岳最起码也要再记住我十年,不,二十年才行。”
我忍不住偏过头去大翻白眼,废物这幅样子哪怕看了一百次依旧很烦。
简直像是幼年时听到的学堂放课铃一样的声响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悠然传来,福至心灵般,我抬起头。
“要走了么?”他把头埋在离我心脏很近的地方,问出了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要记得我、不准一个人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妻善逸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那几个朋友有福了,我恶劣地想着,到了老爷爷的年纪,他会变得比现在更话多一百倍才对。而且一定是他离得太近的缘故,生者的体温又开始灼烧我的皮肤,哪里哪里都感到不适。
我推开他,试图让他闭嘴,他却只一刻不停地念叨着,声音渐渐小下去,但仍然在说。我向着既定的方向走去,他忽然用上了十足的力气,拽住我的袖角:“不要离开我。”
师兄,可以不走吗。
-
门被大力敲击的声音,炭治郎?我忍不住回头看去,却如回望欧律狄刻的俄耳甫斯,身坠千尺而动弹不得,手肘和小臂酸痛发麻,似乎是察觉到我没有声音,炭治郎直接推门进来了,他扬起一封印着出版社邮戳的信件,高兴地摇晃我的肩膀:“收稿了哦!善逸的小说,马上就要被出版了!”
诶,稿子?不是已经被烧掉了么,狯岳——
我猛地回头,久经虐待的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身后自然空无一物。炭治郎皱眉,关切地询问:“是不是最近写书的压力太大了?”
说是做了个太逼真的梦以后被魇住这样的话还是太逊了,我只是摇头,接过信封来,说一点也不高兴是假的,但梦里的情绪还拴在我的喉咙上,所以只能竭力让自己显得喜悦非常,我翻动着书稿:“他们原封不动地出版了全部的内容?”
“当然了!”炭治郎回答,显然他也十分为我骄傲,“就连善逸昨天写的后记,我也一并用加急邮件送过去了哦。”
“后记?”
我并没有写过这种东西,而且昨天我不是一直在发高烧?
手心不自觉地冒出冷汗,很快的,我从稿纸堆里翻出了那些明显不属于我的笔迹。
另一种文本的书写人显然用笔更加生疏,他几乎把——我快速地扫览内容,从没这么急切地想读到什么东西——他几乎把所有梦中的关于狯岳的部分,以第三人称的视角誊录下来。
也对,毕竟我写的本来就是小说啊。
炭治郎补充说:“编辑特意提到,正文中存疑或者逻辑不通畅的部分都在后记里有了很好的补完,她夸奖‘这位善逸先生一定是心思很细腻的人呀。’”
他学着编辑的语气说道。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转到我的身前,疑惑地打量着我,直到看见桌前一大片洇湿的笔迹和我红肿的眼眶,炭治郎小心翼翼地询问:“善逸。”
“你在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