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Venus In Furs*

Summary:

题目照样来自地下丝绒,正剧向,又在捏造!
1403年11月,列支敦士登的约翰二世将瓦茨拉夫从维也纳救出,连同家族成员一起送往摩拉维亚的约布斯特处,随后被囚禁在奥地利。在那之前,他与亨利一起度过了一段不算平静的时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犹太人从大火中的库滕堡一路向远方跋涉,如同他们的祖先离开红海。科林,一座陌生的城市,对大多数人来说。几户人家有亲戚在这里,乱世中的亲情;更多的是对西格斯蒙德的恨,像布拉格,像库滕堡,这样的恨从古有之,也不会轻易断绝。是恨让他们的社区如此紧密,并且,使人良心不安地,帮我们赢取他们的支持。我,在他们中间,在科林的犹太区,是最良心不安的那个。

  列支敦士登的约翰对亨利说,无比坦诚。天色还不算晚,晚餐时间还没过,列支敦士登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抿起嘴唇。这位宫廷间谍在科林的日子一定不像往日那样体面,但总比所罗门王酒馆的地下室好:他的黑眼圈并不像在库滕堡时那样重,眉头也只是轻轻锁着,眼睛盯着酒杯。“西格斯蒙德被困在了匈牙利,他不能再来这里了。”亨利卸了手甲,按着桌子轻轻地说。列支敦士登轻飘飘地笑了,像是拂去亨利隐秘的安慰:“我知道。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科林找我的?”

  亨利从马鞍袋里翻找出信纸,张了张口,又无言地递给了他,让他自己读完。那张年轻的脸孔在烛光下显得幽深,亨利想,当他出现在这间屋子外,不消开口,列支敦士登便知道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青年就着烛光,认真阅读着信件,即使他早已猜出亨利的来意。约布斯特边境侯爵的印章实实地盖在纸上,仿佛他本人一样真诚又淡薄。信上写:列支敦士登的约翰二世,我忠实的顾问,我们的行动不宜再拖了......你可以和我的信使,斯卡里茨的亨利一路回来,我相信他可以保护好你。列支敦士登放下了信,看向亨利。

  “侯爵很担心你,”亨利说,“尽管他没有这么写。他说你走时还是夏天,让我给你带了秋冬的衣服。他在拉博什等你。”

  太阳慢慢地落了下去,秋天的波西米亚显露出它寒冷的面貌,尤其使这间离群的屋子透心地发凉。亨利把约布斯特带来的大衣交给列支敦士登,他呼着寒气,披上这件厚重的裘皮,扶着额头,像是思考着什么。

  “亨利。你家的卡蓬大人,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

  列支敦士登将那信件折起来,裹紧了大衣。“最后决定了吗?婚礼在哪边举行。”

  亨利咽了咽唾沫,说:“还没决定,大人,但已经定下了婚约的文书。”

  他再次笑了,笑声裹在皮草中,像水一样透澈。“那再好不过了。亨利,今晚留在这里吧?明天我们就可以如约布斯特所愿,回库滕堡。”

  列支敦士登优雅地收拢起信封,那枚火漆在他指尖翻转,叫亨利想要开口。他本以为这次劝说会费一番功夫,甚至,约布斯特侯爵亲口说,如果不顺利,可以用上一些别的手段。但列支敦士登......

  “大人,无意冒犯,但是什么让你突然决定离开科林了呢?侯爵一定不是第一次请你回去了。”亨利问。

  他的神情仿佛一直就是这么轻柔而遥远。他说:“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库滕堡的犹太人流落科林,我已经做完了我能做的,就算约布斯特不派你来,我也该走了。”

  列支敦士登湛蓝的眼睛在烛光中垂下,让亨利想起许多画面:拉博什遇袭之后,他在烛台前流着冷汗的样子;还有他们前往科林之前,他在远离人群处默默地良心不安,怅然若失的模样。在列支敦士登寒冷的笑容中,亨利却咂摸出了更多,更复杂的心绪,让他的心也沉入湖底,被微微的困惑扰动。至少还有两天时间要和他在一块,无论是什么都来得及。亨利像每一次做出承诺那样点头,致意,宣告自己将在旅途中全力保护列支敦士登的小领主,直到他不再需要为止。

  列支敦士登为他倒了一杯酒,请他品尝科林的佳酿。犹太区的高墙内,巡逻的火把把街上映得通明,人们闭紧了大门,只有石砖上的月色如洗。他像是散漫地聊起:“我帮他们打通了一些官员的工作,库滕堡出事之后,这里人人自危。塞缪尔和拉比和这里的拉比还在协商......”他撑着脸颊,摇晃酒杯。这里的酒也许比库滕堡的更烈,亨利慢慢品尝着他的酒,看向列支敦士登脸侧投下的阴影,指尖漫上一股摇晃的暖意。“敬科林。”亨利轻轻地说。

  “敬科林,还有我们的国王瓦茨拉夫。”列支敦士登微笑着对他说。

  亨利不知道的是,约布斯特与列支敦士登的计划到底是怎样的诡秘,他们的前路又是如何危机四伏。就像今晚,列支敦士登对他不会说谎,但又有多少真话被隐没在沉默里?政治的气味,以至于阴谋的气味从这个年轻人身边传来,亨利从来不喜欢它,却不曾因此讨厌列支敦士登。他们的旅程就从这样疏离又贴近的氛围中开始,两个背井离乡之人,在波西米亚王冠的心脏上,迈出了小小的一步。

  

  约布斯特为列支敦士登准备了最好的马,由亨利牵着,安静地穿过科林的清晨。领主换了一身行头:衬衫外是轻薄的软甲,套着袍子,肋下佩剑——当然,是长剑,贵族的武器。铁匠的目光远远地瞥过那把剑,想着那把剑,不发一言。

  他们并不算熟,充其量只见过三四次面,亨利几乎对他一无所知,而列支敦士登却似乎对他了如指掌。他只知道他来自一个古老而尊贵的家族,与约布斯特关系紧密,却不曾了解他本人。并辔而行的列支敦士登自从离开了科林便有些心不在焉,亨利在前二十年的人生中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旅程,直到正午休息时,他才酝酿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大人,你会用剑吗?”

  领主蔫蔫地坐在汤锅前,搅着汤勺。他看着底下跳动的火苗:“情况总是迫使人学会一些东西。”他的剑系在腰间,纤长的剑身随着挂带轻轻晃动。列支敦士登察觉到亨利的目光,将长剑缓缓地拔出,放在腿上,为他展示。剑的形制朴素,剑柄敦实,剑格狭长,开着深厚的血槽。这不是宴会厅中的装饰品,而是一件长于缠斗的实战兵器。他惯于拿笔的指尖轻轻抚上剑锋,为他的护卫解释:“你一定听约布斯特说过笔与剑的故事。但即使是侯爵,也曾经学过剑术,这是——贵族的一部分。”他挽了一个小小的剑花,连亨利都能看出来他的生疏。于是亨利在他身旁坐下,也将他父亲的长剑拔出,使这绝世的珍宝完整地呈现于阳光下。距离它上一次见血已经过去了许多天,血槽里只留了些黑色的渣粒,剑身反着寒光,将列支敦士登的眼睛映在上面。领主没有去触碰它,而是看着亨利手上早熟的剑茧,说:“你的剑很美。”

  亨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他展示这把剑,更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回答。他匆忙把剑收入鞘,继续为他们的小锅添火。他一定知道这把剑的故事,亨利的心沉重地跳着,对他说:“谢谢。”要到后来他才知道,斯卡里茨遇难的那天,约布斯特与列支敦士登正在赶往莎邵的路上。年轻的贵族第一次真正地被战争与死亡包围,就是在那里。

  饮下第一杯酒,列支敦士登那种莫名的沉闷便消散了大半,旅途的气氛重新活泛起来。再次上路,他没有再提剑的事,而是拍着亨利的肩膀,请他讲讲后来的故事:“听说我去科林之后,你们还洗劫了意大利宫?我必须承认,我没想到这个。”亨利无奈地甩甩头,为这位缺席的同伴讲述他们的那些荒唐事。古德温扮演红衣主教的部分最让列支敦士登喜欢,他说:“下次再见到这位神父时,我会好好请教他的。”还有苏赫多尔,他们的守城战。亨利第一次对他人讲述这些故事,不是战况简报,而是故事:饥饿与绝望仿佛化作实体,无论血统与地位,在每个人背后追赶。死亡不再是一次判决,而是一场蚀骨的折磨,让人们变得暴躁又忧伤。列支敦士登沉静的眼睛看着亨利,并不露出安慰或怜惜的神情。这让亨利松了口气,把这些记忆完整地说出口对他而言比一场战斗更困难。列支敦士登认真地听完,从马鞍上回头,软软的帽子也一抖一抖的。他爽朗地笑着:“我很高兴你最后平安无事,亨利,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亨利稍稍催促小灰的步伐,与他并肩骑行在温暖的夕阳里。

  

  据酒馆老板所说,自从库滕堡失守,这附近就一直充斥着强盗和小偷。亨利看向列支敦士登,他品尝着乡下酒馆的啤酒,神色微妙,朝他点点头。

  “大人,列支敦士登,”亨利攥着约布斯特给的一把新铸格罗申,居然开始有些犹豫:“村里的酒馆只有双人间,我们得住一起了。”

  “亨利!你是小女孩吗,还是我是小女孩?”列支敦士登失笑,对他轻轻摇头。“只要有张床就可以了。”

  说来奇怪,明明已经在那些路边营地不知见过多少次男人换衣服了,可列支敦士登这样做的时候却让他想要背过身去。“亨利,别愣着。”领主含着奇妙的微笑发出指令,他需要他帮忙脱掉软甲。他的体格绝不算结实,甚至有些单薄,连甲胄也发轻。亨利两手发紧,慌张地为他解开系带和扣子,只留一层衬衫。列支敦士登像是从盔甲中走了出来,披上大衣,解下皮带上的匕首,拿出他的书本来读。

  为贵族整理鞍袋时,亨利不得不认识了他的所有行李:从所罗门王酒馆带出的一打文件,几件换洗衣服,牛皮的一只小酒壶,以及那件厚重的裘皮袍子。比起卡蓬的行李,列支敦士登可以说是精简极了。亨利为他倒酒——比起乡村的自酿,他想了想,还是掏出一罐从库滕堡买来的烈酒。列支敦士登慢慢啜饮他的藏酒,泛红的指尖被温暖漫过,不再发冷。

  酒馆的房间很小,桌子也只堪堪容得下一对酒杯。亨利撑着胳膊,在跳动的烛火中神游:列支敦士登近在咫尺,连他颤动的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几乎是缩在大衣里,拜这亲昵的距离所赐,亨利可以看清那华贵的袍子是如何折出柔软的弧度,包裹住眼前苍白的青年的。他一定相当怕冷。

  “列支敦士登,”他像是怕惊着他似的,轻轻叫他:“约布斯特想让你去做什么?”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笑了。他合上书,姿态仍然柔和。忽然亨利就觉得,这绝不是一项可以笑着度过的轻松任务。光都变成尖的,在他眼睛底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亨利被一股酸涩的逃避攫住,想说:如果不能告诉他,那就不要说了。而列支敦士登摘下了帽子,冲他歪着脑袋。

  “去维也纳,救出我们的国王瓦茨拉夫。”他坦诚地,平静地回答。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回答。约布斯特与列支敦士登从摩拉维亚来到波西米亚,目的从来就只有这一个。西格斯蒙德匆忙撤军,早已顾不上瓦茨拉夫了,所以这是一个极其恰好的时刻来采取行动。亨利当然希望国王获救,只是一团迷惘似的东西笼罩在他心上,让他攥紧了酒杯。

  “啊,不要多想,我可不是一个人。约布斯特已经筹集了一队骑士和我一起过去。”他继续说。亨利看着他轻巧的神色,微微蹙起了眉头。在库滕堡的地下,他曾说:从燃烧着的城市逃出,对抗被雇来刺杀他的刺客,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一次,他都很害怕。那时的亨利跟在他身后,听到他深深的呼吸声在隧洞里回响,才明白过来他现在正在害怕。如何才意识到这位不过十七岁的青年其实并没有那么勇敢,尽管他已经达成过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壮举。亨利抿起嘴唇,在他的脸孔上探究自己麻乱的心绪。看守国王的一定是最严密的军队,遑论城堡;况且还是在奥地利,他们几乎孤立无援。列支敦士登绝不是个战士,难道他不知道这其中凶多吉少吗?

  亨利张了张口,语句却堵在喉咙里,于是他灌下一口酒。列支敦士登还像往常那样,与死亡的阴影同桌,慢慢地饮着酒。他应该担心这位爵士,这毋庸置疑,而除了担心之外,还有什么呢?他们的战争到了现在,几乎已经宣告了胜利,只差列支敦士登补上这最后一环。亨利发现自己无法想象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将列支敦士登送出城,与他在马上告别的场景。他闷闷地说:“约翰,你千万小心。”

  列支敦士登挥了挥手,再次为他倒酒。他笑着说:“我一定。”

  

  夜渐渐深了,列支敦士登在靠里一侧睡下,枕边搁着匕首。亨利坚持要为他把守窗边,于是将长剑立在床头,浅浅地眯着眼。临行前约布斯特的话语在浅薄的梦境里回响,西格斯蒙德撤军了,但敌人没有消失,他和列支敦士登就是最易得手的打击目标。华美的匕首有着螺旋的木质纹样,皮鞘鲜红,金属饰带为他的脸映上一层迷离的光泽。他在困倦下去的视野里胡乱想着,当列支敦士登与刺客对抗时,他是否就用的是这把漂亮的小匕首,他会用它吗?他稍稍撑起了一点身子,靠在床头,像无数个夜晚一样等待天亮。战争让他的梦总是血红一片,尤其在这个夏天,他经常为了避开梦境而熬到天亮。从苏赫多尔离开之后,魔窟和库滕堡的生活让他的夜晚变得没那么难熬了。但自从他与列支敦士登碰面,战争的预感就又找上了他。他看着迅速入眠的列支敦士登,这个迷一样的宫廷间谍,几乎是在战争和阴谋中呼吸的人,散漫地想着许多事情。

  突然,窗边一阵细细的切割声,像是老鼠在衣柜里啃噬的声音。亨利从浅眠中惊醒,下意识摸向长剑。从烛火微弱的光线中,窗户被推开了一条小缝,几根手指伸了进来,紧紧地扒着窗沿。亨利没有犹豫,极快地向这只手刺下去,随即听到一声吃痛的闷哼,接着摔落,然后慌忙逃离。他提着剑,连一点困意都没有了,一边单手穿甲,一边去叫醒列支敦士登:“大人,有人想要进来,我们该走了。”列支敦士登打着哈欠,把匕首反握在手里,朝他点点头。

  从这里到拉博什的路程,快马加鞭只要一天不到。列支敦士登拉长了声音,显得有些稚嫩:“亨利,那也可能是小偷。你付钱时露出太多格罗申了。”他的语调像是抱怨,但亨利听得出他在开玩笑。他说:“是,是。等天亮了,我们可以找个营地再补觉。”列支敦士登嘟囔一声,算是回答。

  为了不让领主困得从马上摔下去,亨利斟酌着挑起话题:“约翰,你会用匕首吗?”列支敦士登呵呵的笑声从旁边响起,他顿了一下,拔出腰间那漂亮的小刀:“它拆过的信比杀死的人多多了,可以说,我不会。”但我可以让人觉得我会,这更重要,他补充。亨利在前面举着火把开路,在平原迎面的冷风中,忽然觉得心中的迷惘一扫而空。他回头,对他也笑着说:“到了拉博什,我可以教你剑术。你佩着剑——”

  列支敦士登把匕首插回鞘中,看着亨利,午夜淡淡的蓝色染上了他的笑容。

  日出时,一路狂奔的马儿已经疲惫不堪,他们放慢了速度,像两个旅人一样并肩而行。列支敦士登在他身边依然时不时打着哈欠,藉由微弱的阳光,他可以看清他深重的眼圈。现在他才更像一个疲惫的十七岁青年,而不是事事完满的列支敦士登领主大人。亨利继续给他们想着话题——上一次他从马上摔下来,浑身可真真切切地疼了好久。从摩拉维亚的饮食到意大利宫的铸币间,亨利揉着小灰粗硬的鬃毛,忽然想到:“约翰,为什么约布斯特要给你送这件大衣?”

  “他想表达一下对我的关心?天气冷了,这件礼物确实很贴心。”他倦倦地说。“我会带着它去维也纳。”

  “这种材质很常见吗?”

  “我很确定你家少主也有这么一件。”

  “我还没见过......”他是春天才去的拉泰,自然不会见到这种大衣。

  “等你回拉泰,就能见到了。”列支敦士登说,话语中含着无名的情绪。“不会太晚的。”

  维也纳的冬天很冷,春天也不算暖和。他想,约布斯特确实送了一件好礼物。

  

  他们赶到拉博什时,已经过了正午的饭点。连老奥德林都没有约布斯特迎接得更快,侯爵在二楼的阶梯上目睹两位年轻人风尘仆仆地下马,尤其是列支敦士登,他脚步有些飘然,但还是朝约布斯特欠身行礼,亨利跟在后面,也深深地施礼。一切都已注定下来,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交代的了,约布斯特将两人遣回房间,叫他们好好休息——被摩拉维亚侯爵关心的感觉真是陌生。堡垒上上下下为他们的到来,以及可预见的离去忙碌起来。将要远行,甚至上战场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列支敦士登。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事实,并且不约而同地用自己安静的敬意去加固它。这种氛围让亨利难以忍受,却说不出来为何难以忍受。他躺在床上,窗外是黯淡的夕阳,他想起苏赫多尔,想起1403年他经历的许多事情,如同守着一口不知何时就会敲响的丧钟,却不是为他而鸣。

  亨利怀抱着拉德季之剑,轻轻抚摸那上面马丁的铭文。然后他提起剑,挂在腰间,开始穿戴盔甲。他要去找列支敦士登,他想让他学会他的剑术,如同把自己的时光交到他手中,为了那个看不见的未来。

  

  在拉博什寒冷的秋夜里,一切都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明晰。火把,栏杆,重新修补过的堡垒,大火的痕迹正在渐渐消退,仿佛波西米亚的伤口正在悄然愈合。列支敦士登从二层缓缓地下楼,披着那件裘皮大衣,佩着长剑。他摘下了帽子,细软的头发在月光下显出白金色的光泽,如同水面的一串反光。亨利整了整衣摆,看着列支敦士登沉静的行动,他不由得心上蔓延一股紧张。他借了守备军的两柄木剑,此刻都在他手中握着,捂得发热。列支敦士登搓着手,将大衣挂到一边去,呼出长长的一口寒气:“晚上好,亨利。”

  “你也晚上好,约翰。”他的小导师说。他们的剑术课程就从学习持剑开始,列支敦士登紧紧握住温热的剑柄,依旧寒冷,但不再发颤;而这还不能让亨利满意。巴纳德队长是怎么做的来着?亨利来不及回想他的青涩年华了,列支敦士登近在咫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背后围住了他,两只手握上了他的两只手。贵族身上不知成分的香味让他有些发晕,手却轻轻用着力,牵着列支敦士登的手在剑柄上滑动:“约翰,拿剑时要这只手在上,另一只在下,握到这个位置......”剑格抵在手背上冰冷的触感不足以驱赶发热的头脑,亨利努力组织着语句,试图重新掌控他们的剑术学习。他几乎就要成功了。

  列支敦士登在他——怀里,可以这么说,不再冷得发抖。“你可真暖和。”他叹息般的声音就在亨利耳边模糊地响起,像是用基督教世界里最柔软的羊毛堆出来的。这样的距离通常都夹带着情欲,上帝原谅,但亨利从这交错的吐息中只尝到羔羊般的纯洁,然而这并不妨碍他的脉搏加速。列支敦士登握剑的手并不用力,为了方便被亨利摆弄。用来握笔与拆信的手指被亨利一个一个地带到应在的位置上,然后他握紧了约翰的手。“很好,我们就是这样拿剑的。”

  终于离开这个让人眩晕的怀抱,亨利清清嗓子,连忙后退一步。列支敦士登紧紧抓住这个握姿,挽了个剑花,将剑横在身右平举。起手式。

  亨利为他调整手腕的高度,剑身的斜度。他的胳膊对于一个战士来说太细了,让人怀疑他是否真能在缠斗中胜出。亨利在他身旁注视他青涩的侧脸,不住地回想那天——从科林启程那天,列支敦士登拔出长剑的模样。他也许是这里最不与剑相配的人了,乃至暴力,鲜血。亨利无法想象需要约翰拔出剑的局势,所以他开口这么问了:“约翰,这次约布斯特给你的任务,真的需要你拔剑战斗吗?”说出口的瞬间,他就有点儿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软弱,或是动摇,这与列支敦士登也是不相衬的。

  “没错。”他却说,对亨利一如既往地毫无保留。“这次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我被囚禁,在维也纳等着约布斯特的赎金。”列支敦士登在剑间困扰般地苦笑,像在描述一个事实:“我希望他们至少会给我一些书读。”

  不正当的烦恼在心底滋生,又在约翰挥起的剑风中被吹平,暗暗灼烧。能看出他确实接受过剑术训练,他的剑招相当有章法,只是太过生疏,底力不足。亨利把乱糟糟的想法抛到一边,抽出他的木剑与他交接。他先做示范,慢慢地,慢慢地,剑像雪一样从各向慢慢落下,然后被列支敦士登堪堪招架,弹到一旁。木剑相撞的触感鲜明,一次次的攻击震得亨利手发麻,却让他回想起手指与约翰手指相贴的感觉。他希望约翰能将剑握得更紧一些,不要在维也纳被任何人找到......

  年轻的领主在寒夜里轻轻喘着气,呼出一团团薄薄的白雾。他持剑的架势与亨利渐渐趋于一致,如同一对镜像,却在仪态间更加优雅。亨利与他交剑,脚步不住挪动,等待他歇息片刻之后再度进攻。贵族的脸孔被月光和金饰映着,恬静而遥远。列支敦士登对他与斯卡里茨,与皇家督军拉德季·科比拉的关系了如指掌,他却对列支敦士登与摩拉维亚一无所知。卡蓬在他从库滕堡回来时曾说:列支敦士登来自一个古老,有名望的家族。约布斯特在苏赫多尔曾说:列支敦士登是他的宫廷细作。酒鬼曾说:列支敦士登是这个该死的国家消息最灵通的人。所有这些话语都没有木剑上抵着的那点力道真实,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让亨利接近这位青年的本质,如同暗夜中的一团篝火,在愈来愈冷的世界中静静散发着温暖。约翰喘匀了气,用剑尖轻叩亨利的剑身,提示他可以继续了。

  “好。”亨利回神似的,猛地答应。既然架势已经摆好,接下来就要练习进攻与连击。他做出防守的姿态,同时指导列支敦士登向自己发动攻势。“不知道你的教练是不是德国人,但在拉泰,我们都是这样做的。”回想巴纳德的训练,许久未归的亨利还有些想念。嘴角一想到家便压不下去,列支敦士登到此也微笑着,不停尝试进攻,然后被亨利一一挡下去:“你是怎么接受骑士训练的?

  “拉泰的老队长,巴纳德,负责训练我和汉斯。当时我要为拉德季大人效力......”

  列支敦士登喜爱故事,近些日子,尤其喜爱亨利的故事。在亨利不知道的地方,他早已了解过他的过往。只是,简报中的信息与亲口的讲述截然不同,列支敦士登依然认真聆听着他的故事,然后在结束前的空隙里突然做出一次佯攻——敲在了亨利的头盔上。

  亨利先是一愣,接着扶着额头笑起来。他有些走神了。列支敦士登把木剑拢到怀里,脸侧析出星星点点的薄汗。他的眼睛含着少年人轻巧的笑意,还有些狡黠的得意。亨利把木剑收起来:“今天就练到这里吧,约翰。你只是需要多拿剑。”尽管他有一种奇怪的,不知从何而起的私心,不想看到他举起剑战斗的模样。列支敦士登也将剑靠在围栏上,把自己裹进大衣里,朝亨利眨眼。裘皮在月光下如同黑暗的原野,陈血一般的颜色中有着列支敦士登皎洁的面容,一次命运的暗示,一个不祥的征兆。列支敦士登仿佛等待着亨利,一言不发。

  “约翰——”亨利叫着他的名字,像是一次尝试。他试图在朦胧的情感中抓住那一缕真实:约翰为什么要这么做?尽管他足够年轻,足够富有,能够承担被监禁的风险,但他为什么对此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维也纳的国王,约布斯特的面容,犹太人的背影,都一齐在亨利脑中转着。他从未完完整整地了解过列支敦士登,这位高贵的朋友从未对他展露心中深处。但也许在此刻,这一点可以发生改变。象征着权力与政治的皮草在秋风中簌簌地翻滚,而列支敦士登的轮廓被微光描着边,无比柔和。

  “约翰,大人,请告诉我,”他认真地,如同要在宴会上邀请他跳一支舞,“为什么?”

  他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而列支敦士登听懂了他。文质彬彬的青年向他微笑,却让亨利想起了他前往科林前的那幅模样:他说,他也许年轻,但已经做过太多事,好事还有坏事。在摇动的发丝间,亨利意识到他的心中从不是无动于衷。良心不安的间谍大师,是吗?

  你会知道的。这很简单,亨利,你会知道的。古德温问过我类似的问题,那天我告诉他——你和你的朋友亨利,在这个时代,都有着罕见的,高尚的美德,让我可以相信你们。唉,不要害臊,小亨利。那天我还告诉他:因为我更支持瓦茨拉夫做国王,亨利,因为我想阻止那些无意义的死亡。你看,你知道的。

  列支敦士登的约翰对他说,柔柔缓缓,清清楚楚。他像是从心上柔软的豁口中摘出语句,让它们在空气中流淌,让一切也如水洗过一样清澈。亨利仿佛被他温热的,情切的心声给烫着了,居然一句话都蹦不出来,暖意却从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全身。列支敦士登依然向他微笑着,亨利现在触摸到了那笑容下面的真实:那是与他同样滚烫的血肉,他们在许久之前就在想着同样的事。在语言开花之前,信任就已早早结果,只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亨利脸上有些发烫,于是他说:“——谢谢。”

  维也纳,对亨利来说比布拉格还要遥远,无比陌生的城市,现在仿佛成了他心底的一座熔炉。当他望向列支敦士登,许许多多的心绪就被投入这座熔炉,燎起高高的火苗。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希望不要显得太奇怪,因为他是如此认真地想要对约翰说:“我可以教你剑术,约翰,让你能安全地回来。”王国的未来肩负在这个青年身上,亨利无比确信他有这个能力,也无比恳切地祈求他的平安。

  不。列支敦士登的微笑在月光中变得寒冷,随即他裹紧了大衣,让一半的脸庞埋在猎物冰冷的绒与毛中。他的眼睑低垂,看向亨利刚刚与他相握的,温暖的手。他在心中默念:不。但他却说:“我们明天还可以再来练剑,只要约布斯特不给我们找更多麻烦。”

  “那真是太好了,约翰。那么......”亨利也低下头,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一样愣愣地笑着。

  “晚安,亨利。”

  “晚安,大人。”

  

  一周后,列支敦士登的约翰二世启程前往维也纳。斯卡里茨的亨利从不知道任何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或哈布斯堡,在1403年11月的维也纳,只有约翰被他所知晓,如一团小小的火苗,堪堪照亮着前后的方寸之地,却要投入一方漆黑的迷障。列支敦士登离开拉博什的那个早上,旌旗没有飘扬,号角没有吹响,他像离开科林那天一样佩戴长剑与匕首,没有与亨利告别。亨利在某种预感中早早醒来,在窗前目送他纵马离去,心跳猛烈得发痛。他没有留下一行文字或话语,没有一件纪念品,没有一点宽慰,就这样消失在波西米亚的原野中。训练的木剑靠在围栏边,静静地昭示一段记忆的存在。拉博什一片静默,瓦茨拉夫的盟友们将携手抹灭列支敦士登留下的痕迹,他将从这片土地上彻底隐去。温润而锋利的青年像风一样消失在亨利手中,他想起他裘皮大衣寒冷的光泽,和在那残忍物什中光洁的面容。深秋,浓重的水汽像泪一样弥漫,直到太阳升起。约布斯特沉默的身影在二楼浮现,亨利没法再回去休息了,他为小灰整理鞍袋,心中一种莫名的空落落挥之不去: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事可做了。当天,亨利离开拉博什,回到魔窟。

  他不会知道,这一天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而他们甚至没有道别。瓦茨拉夫四世因列支敦士登的约翰二世获救,亨利在不久之后的拉泰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此后的未来似乎就将如故事的结局一样洁净,美好;死亡遥不可及。1403年的冬天,雪漫天落下,封住了拉泰美丽的森林与山坡。亨利在饮酒取暖的间隙想起一位身着裘皮的高贵朋友,想起他在月下发冷,因此通红的脸颊,心如晃晃悠悠的雪花飘落,磐结于静谧的欣喜之中。直到后来,他发现战争没有停止,血泪永不干涸。数年后,列支敦士登的死讯传来。那就是亨利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Notes:

列支敦士登于1404年11月被释放,1412年去世,那年他26岁。在他去世的七年后,胡斯战争在波西米亚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