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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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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06
Words:
7,30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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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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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Tra/Sal】殉道者之坠

Summary:

Tra→Sal,完全且只有单箭头(浪漫意义
一黄一蓝全似了

Work Text:

特拉维斯无法停止想起萨尔费沙在法庭上的当日。萨尔费沙跟他失去联系了太久,他的名字再度被周遭人提起,已经是在报纸头条上,黑白的影像传了满城,占了报纸一大版面,特拉维斯看着那张照片,摸上去,手指蹭开上面的油墨:萨尔费沙头发更长了,长高了些,但还是一副纤细瘦弱的人善可欺模样,皮肤像被掠夺了血色似的苍白,特拉维斯看着,他手腕还有手铐勒出的伤痕,新的,流着血,太疼了,只是萨尔费沙没再梳两条像女孩的辫子,那头蓝发有些炸毛,凌乱地散着,被面具勒出两条毛茸茸的沟壑。

特拉维斯往下看,他犯了什么罪?——许多年都没有再和他说过话了。时隔多年再度听见他的名号,震彻全城,已经不是特拉维斯小时候习惯羞辱他到喊腻的那个侮辱称谓,再没有人称他愚蠢,也没有人称他怪胎,而是换作了一个特拉维斯全然陌生的代号,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会和萨尔费沙有关系的代号:杀人魔,一个手染鲜血的,一个屠杀挚友手刃亲眷的杀人魔。

屠杀生灵者罪孽深重——萨尔费沙要下地狱了,他第一时间想道。

特拉维斯有些恍惚,本能起身旋开教堂门的门锁,绞着门锁的锁链轰然坠地。他走到座椅边上翻找经文,玫瑰的念珠在手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寥寥几个陈述罪行页都被翻坏,长久以来不灭的神灵的信仰却渐渐模糊,摇摇欲坠经受挑战,他走上前去,青铜的圣灵像正黯淡着,阴天的彩窗透不进一丝光,只剩浮雕的一珠眼泪晶莹着,他捻着念珠,不停地询问,触上圣灵像的手枯槁了:他要受难多久?地狱距离地面有多遥远?我要替他做什么,念多少次往生的心经,替他经受多少次苦修,主才肯原谅这个戴罪之身,让他归于平静转世轮回呢?

他不停地问不停地祈祷,萨尔费沙和他断了太久联系,却以这种罪恶的形式再度降临他的生命里,特拉维斯觉得恐惧,觉得空虚,宛如空洞躯体中最后一丝破败的魂魄也因为萨尔费沙滔天的罪孽而消散了。审判之日来临,特拉维斯恍惚着走进法庭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想见他,他想看见他,他想让他看见他,想再度建立起和萨尔费沙虚弱的联系……宛如萨尔费沙离开他的生命才是灵魂的极刑。

法庭庄严肃穆,所有人端坐着,萨尔费沙的亲友有来,和特拉维斯一起坐在陪审席,目睹一切发生着。在教堂做礼拜也是这般风景,他想,起诉状念得平静漫长,像神父念的一篇经文,全场死一般静默,每个人都想着要见证一种目的而坐在这里。只是前排座位没摆圣经,堂前也没有圣母或者圣灵像,特拉维斯抬头,第一次这么久以后再度用肉眼看着他,此时只有他,只有一个顷刻和他阔别已久的萨尔费沙:萨尔费沙真的长高了,骨架抻长了,却更纤细,显得身上那件黄色的囚衣消瘦更多,薄得像片秋天里新落的叶子,轻易就能够被一阵风拦腰截断,身量相较下特拉维斯一推就能把他推进土里。萨尔费沙已然饱受折磨,连声音都因为缺水而沙哑,只剩一头褪色打结的乱发,蓝得致命,特拉维斯此前总是扯他两条辫子欺负他玩,现在往那一抓只会抓空,什么也没有了,再想扯他头发只能用手指绕进去,贴着头皮,扯着发根用力,一下就能听见萨尔费沙吃痛呼喊的声音,听见他骂他幼稚,清澈的声音会从指根的振动传来,更亲密,更遥远,更不可能发生。

我所屠杀的是这世界上的黑暗,这是拯救世界唯一的举措——我是逼不得已,请听我从头说……他听到熟悉的萨尔费沙的声音,证词来自被告席。

他那两条卡扣的面具依旧没有被法警提前摘走,这点萨尔费沙得到了赦免:毕竟那根本不是面具,那是义肢,特拉维斯再清楚不过。

他此前以为那是怪物萨尔费沙佯装特立独行的道具,刻意伪装出一副惹人探寻的模样,不时上身的裙子的稠滑面料,随时变换的性感的指甲颜色,完全不是一个诞于教会的男孩所能触碰的东西,但萨尔费沙却痴迷于这些,把他自己那瘦弱身躯、枯槁蓝发伪装得神秘又漂亮。特拉维斯又厌恶又好奇,他时刻盯着他,眼睛黏在了怪胎Sally Face身上,特拉维斯厌恶极了,又疯狂迷恋着,暗地里称萨尔费沙为魔鬼恶灵的化身,他看见他咬三明治时掀开面具一角,毁容后鲜红肌肉纹理露出来;看见他一边拿着全A成绩一边在课上陷入昏睡时被教授温和点醒,发出慌张的应答声音,像极了被踩尾巴的猫;看他跟各种令人作呕的人混在一起,他能一点不顾法律兄弟忌讳地亲吻莱瑞庄臣,学着长辈的语气叫他小莱熊,或者也能拉着托德和阿什莉加贝尔肆无忌惮地滚进草地里,推搡间拉开衣摆露出一截腰肢,永远肌肤相贴着亲密无间。

好怪异,好美丽。每个孤独的夜里特拉维斯都在声嘶力竭地诅咒他,诅咒他将自己虔诚的心灵蛊惑,引出欲望,发掘悸动,无论如何激烈反抗都无法阻拦自己走向堕落、走向迷恋、趋于疯狂。这样另类的行径在教义中是不被宽恕的,萨尔费沙会因此下地狱,而特拉维斯受这样的萨尔费沙蛊惑陷入苦恋,也会追随他向地狱而去。

是的,等等,您听我说——他是疯了,他做这些事出有因,他正常的时候善良得像只羔羊。特拉维斯听见证人席上阿什莉•加贝尔的证言。萨尔费沙疯了吗?他有精神疾病?她说他经常睡不好吃不好,不断地做噩梦或者不断地哭,这才是为什么萨尔费沙如此纤瘦脆弱吗?但他为什么语气还是那么熟悉柔和,逻辑清晰,生动得像他记忆中那样?

他的罪名没有洗脱的办法。萨尔费沙屠杀了一整个公寓的人,萨尔费沙屠杀了他的朋友,萨尔费沙屠杀了他的邻居,萨尔费沙屠杀了他的父母。逢人杀人,逢友杀友,逢亲眷杀亲眷,性质恶劣,手段决绝,萨尔费沙是恶魔的化身……

一条条罪行与死讯被检察官平滑地念过去,一锤定音,死刑宣判。

不。他的思绪坠入深渊,被骤然挖空了。不可能——他想站出来大喊反对,你们口中这个人不是他,那么孱弱那么可爱的一个人,怎么会甘愿手染鲜血?希望却扑空,萨尔费沙被押送下台,没有看他一眼,来不及说上一句话。

他听见自己的心中有什么撕裂开的声音。

阿什莉加贝尔撕心裂肺地呐喊,宛如顷刻他心中深切崩裂的一块血肉。他已经离开萨尔费沙的人生太久,教会处在地下,暗无天日的,太冷了,令他轻易就丢失了对时间的感召。他以为和萨尔费沙毕业分别还在不久前,离开法庭时他转头,他看玻璃的倒影,发现自己早就长大,头发也更长,长的更高,形似枯槁,灵魂仿佛也苍老了千年。

特拉维斯应该做些什么,他想,他要从地狱中夺走萨尔费沙的命——但特拉维斯发现自己对萨尔费沙一无所知,就如同萨尔费沙从来不和他说负面哀伤的情绪,不谈过往,不揭心伤,面对他人总是开朗着,但总逃不开面具下的那种忧郁。特拉维斯想过很多种可能让萨尔费沙重归无罪之身的方法,跑到哪里去,跟谁去申冤,或者替他受刑苦修多久,才能换取神的宽恕——无疾而终了三年,许多种可能皆断绝在他的梦里。

死刑宣判下达,萨尔费沙将将迎来死亡,他不停地问自己不停地问主,为什么找不到一种双全的办法——我所想拯救的是一个神不眷顾的人吗?那他为什么却宛如把我拯救了?

特拉维斯在此之前总是还能在梦里见到萨尔费沙,彼时和他还尚为同窗,萨尔费沙十几岁,很娇小,不似他一般高大却枯槁,总有一股奇特的生命力。萨尔费沙身上总有义肢奇特的金属味,上课的时候就会飘进鼻子里。特拉维斯总是欺负他,轻易就能用手推他,伸脚把他绊倒,让他鼻子流血身染淤青,或者把他关在柜子或杂物间里任由他拍门呼救,直到下课铃打响。他总是欺负他,于是特拉维斯挨过莱瑞庄臣的打,被阿什莉加贝尔指责过,反应最轻的却是萨尔费沙。无论如何萨尔费沙都不较真不生气,最多还嘴顶撞他几句,又轻飘飘地离开,不施一语,让他料想中那个哭泣求饶的萨尔费沙归于虚无。被这样的存在吸引是致命的,他想解开那张面具,看他面具之下的脸,拉扯他的头发,听他吃痛的声音,如果可以他什么都想做,甚至想跪倒在他面前,经受来自他的鞭笞或怜悯,如何都好。毒蛇要咬碎伊甸中的硕果,却狡辩自称是被果子香气蛊惑。回过神来情意早已诉尽纸上,只是他心术不正,神明的低语淬毒般诅咒着他——只词不达意头脑不清,赤红着双眼又拿起笔想要去摧毁,去否定,最后只将纸张划烂揉皱成团,情绪也决堤在了对萨尔费沙挥出的一记拳头里。叛徒,懦夫,小丑,下地狱吧,我是个忤逆自己爱意的人。他想着,忍不住埋在掌心呜呜地哭起来,我是个无药可救的人。

可是,为什么特拉维斯喜欢迷恋着的恰恰是他?为什么真正叩开他心门的恰恰也是他?一墙之隔他听见他的声音,一个刚被自己侮辱过的人,一个刚被自己伤害过的人,却妄图撕裂他体面的伪装,妄图触碰他那颗早已为他跳动的心,这简直——同他一般药石无医。

萨尔费沙没有意外地迎来死刑,他上了电椅,一瞬间就死去,很快便被火化埋葬,坟茔宁静地躺在原野中央。他听闻行刑之日那个加贝尔疯疯癫癫,又把自己麻木的证词全数推翻,拿着一张被揉皱的相纸就要冲进刑场,从念念有词到歇斯底里,拍打着玻璃推搡法警,说着她真的见到了莱瑞庄臣的鬼魂,他没撒谎,这世界上真的有鬼,有灵魂徘徊,萨尔费沙的指控另有隐情,这一切事出有因……

当天他没有敢去刑场。他怕看到他最后一面,他怕真的亲耳听闻他的死讯。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吗?神灵和阿什莉都说有,可真的会有灵魂徘徊吗?萨尔费沙在灵魂在哪里?他肯不肯来见我?那他肯不肯原谅我?

萨尔费沙死了,时隔好几天,小镇上再没有他的消息。特拉维斯觉得时间太长,太苦了,他不断地逼自己睡觉逼自己陷入恍惚,在梦里找他,呼喊他的名字,想在梦里再见他一面,不过直至在噩梦里醒来或是又被一拳打醒,他的Sally Face都再没有重临他的梦里。

结果到最后他和他也没有真正变成那种亲密无间的朋友。毕业派对当天萨尔费沙受亲友撺掇,穿上了那条米黄色的裙子,他在父母婚礼上穿过的,余留着花束的芳香。两个辫子消失了,头发挽起来盘成个结旋在脑后,轮廓更细,更像小女孩。阿什莉不住夸他可爱,莱瑞庄臣举他起来跑来跑去,他被团团簇拥着,颇为热闹,同学们热切地去亲吻他的脸颊,除了他以外,除了他以外没人会远离萨尔费沙。他们拉他进舞池里,不断跑着跳着,彼此笨拙地踩着脚,粗心得撞倒杯子,橙汁泼在地板上,踩出黏腻的糖渍。只有特拉维斯周围是死寂的,没人邀请特拉维斯跳舞,他也没有找舞伴,只是个愚蠢的派对,再孤独的人呷几口假酒也能糊弄过去。第一他暗示自己他不需要,他对跳舞本就不感兴趣;第二萨尔费沙总是被叫走,和男孩女孩一起跳舞,忙碌得打转,根本没空理他,除他以外没有特拉维斯想要的人;第三他今天在家里刚又挨了父亲一顿打,穿耳贯脑的一拳打肿左眼,鼻子流着血,伤口狰狞又恐怖,没有人会想要一个连体面都无法维持的舞伴。于是他只是在屋外阶梯上坐着,一动不动,许多人进进出出不时踢到他,鼻血越流越多,他擦着,越擦越狼狈。

到舞会结束时音乐停了,酒会的人也散了一半,一抹呛人的烟雾飘过来,萨尔费沙喝了些酒,有些朦胧地坐到他身侧,指间叼着一支新燃的烟,蓝发的男孩一喝酒就会变得黏人、软乎乎的。他主动跟他搭话,他问他,为什么不找人一起跳舞一起玩?说着说着萨尔费沙去拉他的手,逼他在屋外再跳一曲——没有人会看到的,Travis,他们都喝得醉醺醺的了,就算被人看见你真和我跳舞了又会怎么样呢?他把烟嘴递过去,特拉维斯推脱不开,吸得呛了一口,还在推拒他的邀约。只是萨尔费沙很快又被发现,找到,热热切切地叫走了,临走前他很抱歉,一张同为米黄色的手帕轻轻捂住特拉维斯那道伤痕,为他轻轻拭去血迹,像羽毛拂过细雪。很抱歉,他说,我以为你想和我跳舞呢。是我冒犯,等有机会我再来见你吧。他说。

至此他却没有和他再见过面了。无名的执念令特拉维斯总是梦见萨尔费沙,在各种安心的梦里,面具被解去,头发的结也落下,轻易就能让手抚摸上去。天气会很湿,萨尔费沙的指甲漏了妆油,黑色的痕迹会留在特拉维斯身上,连带着萨尔费沙的声音也是沙哑的,朦胧模糊地呼喊他的名字,有时他会梦见那条罪恶的黄色裙子,带着花香,他在梦里觉得他可爱极了,裙摆的高度与两人的距离都削减,肌肤的触感凝滑滚烫,他听见萨尔费沙愉悦的声音叫他Travis,一种炽热从脸上扩散,逐渐将他全然包围。

只有这种时候特拉维斯方能卸下防备,滚进肆无忌惮的欲望里。萨尔费沙在梦里容许他对他做任何事,也容许自己做任何事,特拉维斯喜欢缩在他的怀里,咬他,说我怎么会爱上一个和继兄胡搞的听金属的怪人呢?他说着,手一寸寸抚摸那瘦弱的骨头,原初罪恶的吻从面具之下那深切的伤缓缓移到嘴唇。啊,你看你又欺负我,Traaavis。他的声音很可爱,清澈中带着沙哑,足矣调动人欲望,特拉维斯想咬上去,掐他,到一半又停下来说喜欢他,唯恐萨尔费沙真的误解他的感情似的。

你还会来见我吗?萨尔,你向我做出了承诺的。特拉维斯时常祈求,祈求萨尔费沙再临他身边。答允回应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见他的方法只有虚幻飘渺的梦。萨尔费沙死后,特拉维斯越来越心觉彷徨,睡得很糟,在各种噩梦与神的诅咒中惊醒,只是再也没有萨尔费沙降临他潮湿或亲密的梦里。

——你都不来梦里看我了。特拉维斯去向他的坟前,对他说,那里新割了草,碑石孤立,孤独寂寞。你逼我迷恋上你,承诺我会再来我身边,却再也不让我梦到你了。

——萨尔费沙,你生我的气?对不起,我没有找到救你的方法,我只是袖手旁观……你活着的时候我甚至不敢见你一面。我甚至不敢说我对你的感情。我甚至不敢说我多喜欢你。我甚至在梦里和你……

这不是特拉维斯此前见到萨尔费沙的作风,他想,原本的他满身是刺,萨尔一接近他就会被扎得刺痛,原本的他只会对着萨尔费沙那新筑的坟茔又踢又打,把他石碑摔碎,再掘地三尺毁坏他的墓坑借此泄愤,他要令萨尔费沙连死亡都不得安生,这是萨尔费沙忘记他的惩罚。但他却没法移动一步,手脚越来越虚弱,最后只能弯下身来跪下,两只干枯的臂膀环住他的碑石,他抱着那个碑,抚摸那个雕刻的名字,特拉维斯哭了起来,哭得那么伤心,声嘶力竭,泪水砸下,砸在地面上的面具上,他好想见他,不管在哪,不管是生是死,即使要他深入地狱。

他自认为他对萨尔费沙的感情讳莫如深,他以为他能够让这个秘密永远死去,藏下去——但他想念的萨尔费沙美好又温柔,他如何能够不在夜里醒来,思念着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教会的砖石不厚,父亲的眼线又太多,父亲轻易就发现了他这些年替萨尔费沙脱罪的意图,特殊的感情,以及他去过萨尔费沙坟前吊唁过的痕迹。肯尼斯菲普斯把他从睡梦中揪醒,拖他在地板上拖行,扯那枯槁的金发——特拉维斯领了一顿打,伤痕累累,一只眼睛几乎失明,软禁断食断水数天,不说理由,不问原因。

光明的圣日将将来临,禁闭解除当天,父亲找他谈话。

他不打算肖想什么父子温情,即使他和肯尼斯独处交谈的场面本就鲜少。父亲凛了眉目,娓娓道来,像是只是在讲述一项功绩,一种成神必然的行动,特拉维斯听着,渐渐忍不住浑身颤抖,胃部开始翻涌,刚像被打破的内脏顷刻才出奇的疼痛。

霰弹枪出弹又快又迅速,子弹连发,扣下扳机几秒内就能将弹夹打空,打在人身上……

他听着,听他的父亲从头到尾说,说那一天在那个原野上,如何用一杆枪屠杀萨尔费沙的母亲,如何打穿萨尔费沙半张的脸,如何一步步将那个满脸鲜血,犯了谵妄的男孩一步步推向深渊。

特拉维斯再也听不下去,他逃走,夺门而出,跑到厕所水池边尽情地呕吐,伴随着被毒打而破裂的胆汁,他吐了血,流着生理的眼泪,呼吸不畅,越来越虚弱,他的命也维持不久了。

特拉维斯仿佛看得见那张脸,父亲说得太过于生动,一个母亲碎裂的脊柱,孩子鲜血淋漓的脸,枪响,悲剧,命运——那个被庇护着却仍然逃脱不开悲剧的萨尔费沙,那个因为眼睛被打穿甚至无法大哭流泪的萨尔费沙。

特拉维斯把胃中一切都吐尽,灵魂都要随之离开身体,浑浑噩噩地爬走,靠在墙边,恍惚着陷入昏睡,那天晚上特拉维斯终于梦到了他——但,父亲描述的那一天却在他的梦境中再临了,直到脸颊侧的风吹得皮肤都皲裂作痛,特拉维斯睁眼,他却看到了那张在父亲房内悬挂的狗头面具,与两个在原野中央在碧草间紧紧依偎的身影。蓝得那么致命,像一簇蝶,一抔海。

枪口举起,硝烟将将燃烧,他看到父亲将枪口对准萨尔费沙和他的母亲。

他撕心裂肺大喊。

“不要杀他!我求求您!……”

他的呐喊消失在那声撼天动地的枪响里,一声巨响,眼前登时倾覆向漫长黑暗,狗头的面具消失了,草原在他记忆中远去,萨尔费沙也消失不见。

特拉维斯从尖锐的痛苦中醒来,背靠的墙壁冰冷,浑身颤抖,冒着汗,他想:为什么你不愿意原谅我?是因为我父亲与教义对你施加的极刑……是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孩子,因为鲜血里流转的罪孽,你才不愿意原谅我吗?你为什么不愿意来我的梦里?他对着空气质问,忽然忍不住靠着墙低低啜泣起来,发出悲伤的呜咽,意识到从此他再找不到见到萨尔费沙的办法,无法再祈求萨尔费沙原谅,心就因为痛苦而抽搐着,仿佛就要心碎而死。

他哭得双眼都肿胀,被鞭笞苦修过的身躯尖锐地痛,萨尔费沙是不是真的恨他?连最后的告别就没说上他就跑了,那缕裙摆沾染的香气也消散……萨尔费沙不是真的说过会来见他的吗?是他自己爱他爱出了幻觉,还是萨尔费沙真的说过那句话?

特拉维斯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呕吐出的血越来越多,他就要死了,被打下地狱,同萨尔费沙一般陷入长久的折磨中,特拉维斯想。他抽下自己屋内尘封的那一把幽绿宝剑,月光下冒着微弱的光,他用手指试了试,刀刀见血,依然锋利。于是他赶闯进教会的阿什莉加贝尔走,出言不留情面赶她出去,拉着她往地面跑,唯恐她再被教徒撞上,押走,陷入同自己一般的深渊。不顾她的激烈反抗,对自己又踢又打,反抗和央求的声音多激烈:“Larry已经为他而死了,”她被特拉维斯丢出教会锁上门,阿什莉拍打铁门哀求着,泪水盈满那双柔和的绿眼睛,是萨尔费沙最喜欢盯着的那双绿眼睛,“如果你不令我进去,不令我摧毁这一切的话,我也会追随着他死去的——”

“你不会早我一步死去的,加贝尔。”特拉维斯锁上门,转身欲走,“我的心早就被那个人带走了,他还是没有原谅我。”

天气越来越冰冷,阴云遍布的天空总是要落下一声惊雷,宛如神罚震怒。雪亮剑尖被他磨砺,愈磨愈锐,亟待出鞘。光明之日将将来临,他的命数也不再长久。特拉维斯偶尔离开,出来吹风,一阵风滚过墓园,把那里青草的味道吹到他身边,不扎人,是温和的,像萨尔费沙最后牵他手时候的温度。

他以为多保护下萨尔费沙在意的人有朝一日就能祈求得原谅,但那一天真正到来,阿什莉加贝尔又回来了,潜入那个密道,不慎又撞见特拉维斯。带着一种力量,一种执念,一种爱。特拉维斯又看见她,看见她腕上被划开的鲜明伤口——莱瑞庄臣为他而死,她也可以。

“你为什么回来?”他问她。

阿什莉没有再多说:“我不会再离开了。我不怪你,你是无辜的人。快走吧,你不要再受你父亲蛊惑,深陷痛苦了。”

地下的教会越来越冰冷。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都为萨尔费沙而来,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经历着同一种痛苦,同一种悲剧。“我已经逃不掉了,加贝尔。别想着可怜我,我背负太多罪孽,是个要下地狱的罪人。”特拉维斯没再试着干涉她,侧身为她让出通向祭坛的路。

阿什莉最后望着他一眼,不带感情与怜悯,只是告别。特拉维斯看着她那只手臂,被割破的臂上蓝色闪蝶的颜色。

“他不记恨你。”她说,“你不要再怪罪自己。”

仪式即将开始,阿什莉奔向祭坛。特拉维斯抽出那柄剑,藏在胸膛。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他大抵是快失血感染而死了,眼前竟出现了幻觉,竟然看见一抔幽蓝的火焰孱弱地闪到他身边,热热切切将他包围,就差幻化成蝶降落到他指尖。

特拉维斯不敢置信,他伸出手去触碰,那团火又轻易地消散又复燃,他努力想去看清,想去重新拼凑那个人的模样,又唯恐太过用力而将其击碎。他听见祭坛处传来打斗杀戮的声音,他想起阿什莉加贝尔,拼命地跑过去,那团火也随他而去。

唉,你不要再怜悯我了,我不后悔,我也没有留恋了。他想着,轻轻挥散那抹蓝,那抹萨尔费沙的蓝。特拉维斯举起剑缓步走向祭坛,走向那些被残害死去的人们,走向寡不敌众的阿什莉加贝尔,走向戴着那天的狗头面具的肯尼斯菲普斯。

你怎么还在啊。特拉维斯想,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生命渐渐抽离,死亡的钟声将将敲响。他看那团蓝再度降临他的身边,他的脸颊,他的剑尖,像一个吻。

在他最后一滴泪落下以前,他终于能够亮出幽绿而雪亮的剑尖,声嘶力竭地诅咒,赤红着双眼将锋刃刺向他的仇敌,他的教主,拖着肯尼斯一同坠落向地底,死亡将近时的黑暗越来越浓烈了,随后源自萨尔费沙的火焰骤然扩散迸发,剧烈燃烧将他包围。坠落时的那几个瞬间仿佛很漫长,他又回到那天,闻到那天萨尔费沙米黄裙摆上的花香,金属义肢的气味,那种要牵他一起跳舞的执着的炽热,于是特拉维斯幸福地闭上双眼,在无边的梦里奔赴地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