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首次见他那日,伦敦正下着一种黏腻的细雨。地点是某座我至今叫不出名字的教堂,死者大约是某个我不认识的人物——这并不重要。您知道,那时我初入名利场,需要借着各类场合编织人脉,葬礼于我而言与酒会无异,都是待价而沽的市集。是以,我露面消费亡者,借此机会与我需要的角色攀谈。对此我并不羞愧。
那年我二十一岁,初出茅庐,对世界近乎一窍不通,但多少也通晓人际关系于社会身份的必要性。我模仿、观察、揣度、推测,习着一切人类社会刚需的无用糟粕,犹如汲水的海绵,将那些虚伪的礼仪如燕尾服般穿戴整齐,很快便褪去青涩,把自己包装为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
我对所有人颔首微笑,礼仪周到妥帖,尽管他们的名字从未真正进入我的记忆。
弥撒进行得并不肃穆。席间多的是与我同类之人,假意拭泪,哽咽着背诵刚出炉的悼词。我早已达成此行结交的目的,却困于礼节,无法率先离场,只得枯坐在椅子上生根,心底倍感无趣与轻蔑。我向来憎恶这般繁文缛节,如今却像个碌碌无为的庸者一样,融入所谓“集体”,顿觉拘束不已。
打破这一切的是一种奇特的声音。
有什么发出声响,起初极细、极轻,遥远而空灵,细碎的嗡鸣仿佛风声游走,肆意荡过山谷的间隙。那音色太轻微,因而谁都没放在心上。
最初,我丝毫没意识到那声音代表什么。
但很快,那声响的分贝开始以惊人的速率上涨、狂飙。某种特殊的震动潮汛般涌来,带着自大地深处的沉闷脉动,仿佛地壳下蛰伏的巨兽正从长眠中苏醒,用脊背摩擦着岩床——这莫名的声响此刻化作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吼声。
声音在不断拔高,在尽情撕扯——低吼演变为尖锐的呼啸,令人生惧的巨响自教堂外的地平线尽头袭来。我能感到脚底传来清晰的麻意,古老的石砖地板将那股蛮横的动能顺着腿骨直直传导上来,震得人齿根微微发酸。
莫名地,我想起自己童年时会把耳朵贴在铁轨上,等待那预示火车到来的、令人心悸的震颤与嗡鸣:此刻的声响便是那嗡鸣的千倍放大,且被赋予了生命般的愤怒与急迫。
席间已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像受惊的虫豸。但人们仿佛忘却了逃避似的,着魔般盯着那扇门,又聚精会神地听着那近乎撕裂的风声。那声音越来越近,甚至不再是单纯的响亮,而有了清晰的轮廓与质感,我没由来地认为它的主人绝对是一个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入这潭死水的暴君——此时我才意识到,有人开车过来了。
原谅我对引擎声的不敏感与迟钝。我的出行皆由司机接送,文字工作者也不需要弄懂车辆中究竟有多少个部件,更何况,我对新兴的工业产物并不感兴趣:我甚至不会开车。
终于,数十秒后,那声音抵达了爆裂的顶点。
然后,如同它来时一般突兀,分贝开始衰减。从震耳欲聋的咆哮迅速坍缩成不甘的呜咽,再退潮为遥远的闷雷,最终消散在伦敦灰蒙蒙的空气里,只留下耳蜗深处嗡嗡的余韵。
来者最终随意地叩了叩门。
人们都沉浸在莫名的困惑与无措里,寂静中,不知是谁壮着胆子开了门。
门被推开时,先是涌进一股裹挟着冷风的、活生生的空气,冲散了弥撒所需的滞重熏香。然后这位不速之客才踏入众人的视野。此人一头灿金的发丝在昏暗的教堂里亮得张扬,像是把一片被阳光灼热的麦浪随身带了进来,目光扫过一排排惊愕的面孔,神色带着一种玩味的、近乎傲慢的明亮。
他穿着崭新的飞行员夹克,棕色的面料相当称合气质,拉链也随意敞着,步伐里有种与这肃穆场合格格不入的弹性和节奏,一种放荡不羁的意味,足以令人迅速推断出这是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子。
这不请自来的家伙甚至没摘下墨镜,只是用两根手指将它往鼻梁下拉了拉,露出那双过于锐利的蓝眼睛,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前排某个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然后嘴角噙着笑,喊出个名字来。
又见面了,老家伙——说好了,等你全家死干净了我就来送祝福,没迟到吧?他堪称轻快地打了个招呼,牙齿白得晃眼。那笑容里毫无暖意,只有赤裸的、飞扬的胜利,自得到令人心醉。
不用谢。他补充。毕竟看你族谱一个个躺进去,比我在蒙扎赛道冲线还痛快。
语毕,青年毫不在意满堂死寂和那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惊骇目光,随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烟盒,在基督像前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并没点燃,只是做出一个轻佻的姿态。他就这么叼着烟,对男人动动眉头权当挑衅,又向一旁暗送秋波的少女飞了个吻,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一如他到来时般突兀。
我几乎愕然,就这么望着那个洒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他的脚步声被引擎重新响起的低吼迅速吞没。那声音再次撕裂街道,由近至远,最终化作一声长啸,彻底碾碎了教堂内所有精心维持的体面与安宁。仅留下满室狼藉的沉默,和一扇仍在微微晃动的门。
我揉了揉耳朵,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赛车的咆哮,以及另一种东西——一种蛮横的、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生命力,犹如飓风过境,暴烈地摧毁一切后又漠然席卷而去。不知何时,我竟也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赞同的微笑。
而后,我在其他宾客低声的议论中得知了此人的身份:诺顿·坎贝尔。
他是那种即使你不认识他,也能在街头巷尾的啤酒杯碰撞声、修车厂收音机嘶哑的播报和男孩们卧室的海报上,拼凑出其轮廓的赛车巨星,当之无愧的头条。
2.
有段时日里,我曾对他的一切都报以孜孜不倦的求知欲,搜集所有消息。
关系的开端通常源于最简单浅显的好奇,受此等心态驱使,我的意图也一目了然:我相当主动地结交了一些赛车界的人物,且有意在他们面前提到这个惊世骇俗的家伙。效果斐然,人们或是苦笑、或是艳羡、或是仇视……但无一不添油加醋地描绘这个男人。
崇拜者爱他赢家通吃的傲慢,憎恶者咒他引擎般轰鸣的放肆——而这两种评价,他都同样报以一声漫不经心的口哨,然后消失在下一个弯道的烟尘里。
这一切使得他在我眼中的形象更为神秘和有趣了。
我颇感兴味,甚至开始将探究诺顿·坎贝尔作为一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趣味性活动,且乐得于自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拼凑这个形象,试图得到剩下的全貌。此时他于我尚且是一个象征性的趣味符号,一个推理游戏。
很快,我便有了大致的结论。
诺顿·坎贝尔,英裔美国人,出生在德克萨斯州,就姓氏来看,祖上兴许还有些墨西哥血统。此前籍籍无名,然后在十七岁那年横空出世,在当时的锦标赛中爆冷夺冠,一举成名,甚至是野路子出家。为人狷狂肆意如德州荒野的飓风,用赞助商咬牙切齿的话来说,他是那种会把合同条款当赛车线一样随便压的“混球”,超速到维修站里永远堆着撕碎的罚单和未拆封的律师函。
人们口口相传他血管里流淌的是高辛烷值汽油,心跳的频率几乎与转速表同步。而那些关于他如何从废车场偷零件拼出第一辆赛车的传闻,如今早已在酒吧与修车间发酵成粗砺的传奇,享誉整个北美洲。真相往往比谣言更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所有循规蹈矩者的脸上。
简单来说,诺顿·坎贝尔遭人嫉恨的程度,永远与受追捧的热度成正比攀升——有多少人暗自恨他,就有比那多出更多的人狂热爱他。
我不禁感慨起此人身上自带的传说色彩,犹如某种活着的里程碑。
3.
第二次的会面猝不及防。
先前说过,他是镁光灯的天然磁石,是行走的话题风暴眼。名流们争相抛出橄榄枝,无不以能宴请到他为荣,仿佛如此便算沾染了一丝那惊世骇俗的生命力。恰巧,某次的宾客名单中同样有我。
我端着香槟,站在二楼的弧形露台边缘,像观察显微镜下的切片般俯瞰大厅。
衣香鬓影间,他依然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未着礼服,仍是那件夹克,却不可思议地成为整个漩涡的中心。人们迷恋,如趋光的飞蛾般环绕着他,试图从他漫不经心的回答中捕捞一点传奇的碎屑。
我仅仅欣赏赛车手身上故事的传奇性,却并无结交的意图。不若说,我固执认为与此人的距离最好就保持如此,做位远观的看客。优秀的作家并无相识手稿主角的必要,我属于幕后角色,更偏爱于观望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不要以上帝的意图去干涉剧情脉络,这该是笔者的常识。
酒过三巡,晚宴也已步入尾声。我同样意兴阑珊,索性避开那令人目眩的漩涡。
告歉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后,我踏入一条通往后花园的昏暗廊道。这里静谧无人,只有墙上几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昂贵地毯的纹路照得模糊。晚间下过雨,空气里浮着湿木与润泥的气息,与宴会厅的奢华截然不同。
我正是想寻这样一处角落,暂避那虚与委蛇的喧嚣。却不料,刚在廊道尽头一张厚重的丝绒帷幔旁站定,帷幔后便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打火机开合的脆响。
这声响独特而熟悉,我蓦然惊觉宴会中心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隐没太久。
帷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撩开。诺顿·坎贝尔倚在通往露台的雕花铁门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金发在身后渗入的月光下泛着漂亮的冷泽,近乎银白,周身的气质相较被簇拥时更为宁静平和。他看见我,挑了挑眉,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仿佛早料到会有人循着寂静而来。
正当我思考着是否该为自己的行踪辩解、免去误会时,或许是兴趣使然,他竟主动开口搭话。
躲清净?他问,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颤出轻微的回响。
我礼节性地朝他颔首致意,思忖这一情节的必要性。
是的,先生。我说。
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评估什么。然后,他出人意料地将那支未燃的烟递向我,随口道:要吗?
我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尽管顿觉古怪,却也欣然接过道谢,于一旁同他各自抽起烟来。
烟草辛辣的气息在寂静的廊道里弥漫开,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松弛的氛围。我们都未说话,只是各自望着走廊尽头渗入的微弱月光。烟雾缭绕间,那层被社交辞令包裹的虚假外壳仿佛也随之淡化。我少有地感到些许轻松。
一根烟的时间,足够让原本疲惫的神经稍稍放缓,我因此观察到他此刻懒散的随性——他看上去对此牌香烟颇为偏爱。近距离观测主人公的机会千载难得,我的注视无意识拉长了,时间静默流动着。
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他忽然开口,眼也没抬,只随意地掸了掸烟灰。趁我现在心情好。
某种被当面抓包的窘迫使我缄默几息。
显然,我忘记赛车手的感官同样敏锐,何况面对我走神时毫无收敛的打量。
字词于我舌尖翻滚着游走,逐渐串联为一线。没有作家能拒绝心爱的主角说出这句话,或者说——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问询诺顿·坎贝尔的机会。此刻我竟也有了些粉丝心态的兴奋。
那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预想中平静。为什么是赛车?
他笑了下。这次是真正的笑,牙齿在昏昧的光线下白得像某种兽类的獠牙,整个面孔瞬间被一种生动的野性点燃,肆恣妄为的明亮。
很简单。他语气轻松戏谑,犹如在谈论明天的早餐,说。因为这是唯一合法的、还能被人鼓掌叫好的自杀方式。
话毕,他拿起放在栏杆上的金酒,一饮而尽。玻璃杯被随意地搁回原处,发出清脆的轻响。随即他转身离去,满不在乎,徒留他的观众欢呼或哑然。
此事最终被我定性为古怪又奇特的一段插曲,短暂跨过透明壁垒的体验之一,不算坏,甚至颇感有趣。此时我尚未意识到,自己不过同为这叙事中的一环,仍在为灵感难得的垂怜笔耕不辍。
4.
我出生在欧利蒂斯庄园南面的林场小屋,是的,正是那座臭名昭著的宅邸。
我是仆人的孩子,我的生父母受雇于宅子当时的主人,德罗斯夫妇——也就是我后来的养父母。他们夫妻二位皆为好心又慷慨的慈善家,我向来崇敬:仁善是他们身上最为显著的美德之一。他们共同育有一位千金,同样也是他们的独女,爱丽丝·德罗斯小姐。她比我小上四岁,我们自幼便是无话不谈的玩伴,更确切而言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她视我为她无比仰慕的哥哥,且坚信我那总是装着诸多奇妙故事的头脑近乎无所不能,我们毫无血缘却胜似嫡亲。那对善良的夫妇对此喜不胜收,乐于见到他们疼爱的小女儿终于摆脱孤独的窘境,对我的态度也十分温和,常常照拂。
爱丽丝十分依赖于我,那是一种全然的、毫不设防的信任。她信赖我,如信赖手足至亲,把孩子一切的秘密与心事都同我分享,且认为我同样如此。她认定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隐秘,我成为了比她父母更亲密的玩伴,然而事实与她所认知的相悖:我并非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于她。那些幼稚却珍贵的秘密,我一个也没有。
这并非是我在玩弄那孩童纯粹的炽心的意思,父母的殷切嘱咐,家境的身不由己……确切来说,我受命运所迫。但她又如何想得到,被她视作长兄的玩伴自一开始便是存着谋划的重重心思蓄意接近呢?
我怀着市侩的劣心,却抿拟出温柔的笑意,轻声细语地为她描绘了诸多毫无价值的故事,得到世俗意义上的馈赠。她并不知晓我这一行为背后的功利性,我在利用她至美的纯真与善意。然后,随着我母亲越来越昂贵的诊金药费,我沦为一个小偷、窃贼、扒手、说谎者——我数次在富丽堂皇的庄园里以精妙的言语狡辩开脱,自问询中从容拔身,就仿佛我真如表演出来的那般羞怯腼腆、友善真诚。
自那时起,我便游走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家庭之间,一面微笑,一面暗自厌弃自己的劣行,感到自己自灵魂起被从中撕裂为残缺的两半,我性格中的扭曲与分裂至此初见端倪。
我相信,哪怕我坦白这些,以他们一家的仁心也只会毫无芥蒂地原谅我。但你明白,这种充满善意的宽恕于我不过难捱的酷刑。我无法得到任何救赎,因为行刑人正是我自己。谅解不过是在我的脊背上多添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换句话来说,我自虐成瘾,唯有如此才会好过。
万分抱歉,我说得有些远了,重新回到正题吧。关于我的童年。
我曾会放羊。因此每次见到他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晃神片刻,陷进些许过往的记忆里:关于那只羊。
曾几何时,我的家庭同样有过一段幸福的时日,那时的我与天下最普通的孩子并无区别,兴许病弱些。在一切尚未倾覆的某个春日,父亲抱回一团洁白的羊羔。我将它搂在怀里,感受那小小身躯里传来擂鼓般的心跳,第一次对“生命”这个庞大的词有了具体而微的实感。
我找来一枚铃铛系在它颈间。跑动时叮当作响,像把一串细碎的阳光系在了身上。它在我照料下抽条、长大,温顺得像一片会呼吸的云,柔软的羊毛每年皆可换作钱币。
而后慢性的咳症随着自窗缝中钻入的冷风一同降临,我的母亲患上了病。
药罐开始在灶上发出绵长的叹息,银币不断从抽屉流向药铺,一切却也仅是勉强使她的病情不继续恶化。家中欢笑声越来越少,压抑的死寂同样染在我的身上,以至于我那可爱的小妹妹关切问询。她还年幼,尚不知生命,也对死亡的概念不甚明晰,故而仅仅将我遏制的心绪看作某种浅薄的忧郁——她慷慨地分给我裹着糖粉的曲奇,她的最爱,以为那样就能叫我好起来。
我不忍拂她的意,于是轻咬一口。
甜腻的糖霜伏在喉头盘踞,我又扮作若无其事那样微笑着。
5.
在那时,家中的对话早已被咳声稀释成断断续续的气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这个称谓是由一种类似呜咽的沉默构成的。屋子里的一切都蒙着层朽败的灰翳,连光线穿过窗棂时都显得步履维艰。
然后,在一个寻常的黄昏,炉火将熄未熄的余烬前,他们商量着要将那只绵羊卖给明天的屠户——这是这个家最后一件还能称作财产的东西,最后一点能换作药汤的指望。
那只羊。
它被拴在灶房最暗的角落。绳索在颈间磨出了浅痕,上面系着的铃铛漆色剥落,随着它咀嚼干草的节奏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它垂着头,温驯地反刍着,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无知无觉,或者说,是彻底地放弃了知觉。我看着它,忽然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自喉头蔓延。唇舌发冷,胸腔里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整块坚冰。
年幼的我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胃部绞痛,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它并无分别。
我们都是被某种更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禁锢于此的生命,区别仅在于我被冠以一个人类的名字,而它没有。我们都是等待被处理的资产,是同一具被标好价码的死尸。不过它被有形的绳子栓在这里,而我受某种更可怖的无形之物所困——受我对父母的爱与愧疚所扭曲,痛苦不堪。
凝视着它漂亮的、洁白的、柔软的皮毛,我走过去解开了绳子。
生锈的门轴发出漫长的呻吟。
它迟疑地跨过门槛,踏入暮色,然后小跑起来,渐渐化作远处草浪间一个跃动的白点,最终消失不见。我站在门口,望着那片空茫,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轻松……仿佛随着它的奔跑,我生命里某个被同样捆缚的部分也被一并带走了。
自母亲的咳症像阴云般笼罩这个家以来,我第一次尝到了某种类似希望的滋味,尽管那滋味薄得像刀刃上转瞬即逝的寒光。
两天后,我在一处崖底看见摔断脖子的羊尸,颈间挂着枚褪色的铃铛。
6.
是的,坎贝尔令我想起那只羊,不过他的毛发是金色的,眼睛也是湛蓝的。我有时也会思忖金羊毛的价值几何,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数以百万计的赛车迷都会尖叫着呐喊,疯狂摇晃手中的钞票的。谁叫他的狂热粉丝有回甚至买通了酒店的侍者,藏身在床底下,将我本就寡淡的性欲搅得兴致全无。不过他当时的表情还挺有趣的……唉、您不知道,那蹙紧眉峰的咋舌样,眼眸燃起的尴尬与恼怒,都叫我目不转睛呢。
事情的结果最终以赛车巨星制服跟踪狂后压抑着火气报警结束,当然,他狠抽了那家伙一顿。
实际上无怪他如此愤懑,我相当能理解这种心情:毕竟当时他的工装裤已经脱了一半。在正准备和人亲热的时候被床底的变态袭击,没有留下阴影真该归功于他过硬的心理素质。但我毫不怀疑,此事会成为他终生难忘的教训。此后,也许是心有余悸,他终于学会遮掩自己的行踪,至少不会摆在明面上张扬。
抱歉,我无意取笑,只是您明白,能见到他这副窘迫的时候当真不多。
这事后来成为了我每每调侃打趣的素材之一,效果斐然,另位当事人每回一受揶揄便会背过身去,以精壮的背影表露不满。
7.
某个夜里,纠缠的余热尚未散尽,空气里还浮着汗与体温蒸腾出的倦意。坎贝尔靠在床头,赤裸的脊背抵着丝绒靠垫,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百无聊赖地摆弄那只银质打火机。清脆的金属声响规律地切割着寂静,仿佛某种心跳的替代品。
或许是情欲消退后残留的餍足让人松懈,又或许是那点暖昧灯光营造出的温柔假象,总之,他反常地开口。
你为什么总在逃跑?他问。
我无意回答,只是倦怠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自我涣散,欲望过度朵颐后对一切都兴致缺缺。
你过得像有东西在后面追你似的。他侧过身,手肘支起脑袋,金发几缕垂落额前。
我不懂。他说,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像一种纯粹的困惑与好奇。有什么好怕的?
听到这话,我终于将思绪自快感后的解离中抽出,转过头打量他。
在不甚明晰的光线下,他湛蓝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夜色里像淬了火的宝石,光彩熠熠。看起来无害得可以,瞧不见赛道上那个嚣张的赢家。
他永远无法理解我为何总如多疑的惊鸟,仿佛被命运本身追缉着一般仓惶逃离;正如我始终不能明白,他为何总能那样毫无顾忌,如子弹射向靶心一样,迎面撞向整个世界。在我看来,他的言行皆以自我为中心,且自认有能力承担世间一切代价,故而始终毫无掩饰地展现傲慢,人生百无禁忌。唉!他是那种敢对一切都撞上去挑衅的家伙,狂妄至极的男人,叫人心生艳羡之意。
那你为什么不躲?兴许是氛围正好,一些本该严防死守的话语自然地借此流淌出来,我咀嚼着游离的幻觉,盯着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种毫无阴霾、牙齿半露的笑。
躲什么?
一切。
我说:规则,危险,舆论……所有可能让你粉身碎骨的东西——那些悬在常人头顶、令人却步的利刃,于你而言却像是赛道终点的方格旗。你从不懂得什么叫趋避,总是全速迎上去,像是根本不知道疼。
坎贝尔,我以为是我更摸不透你。你就像看不懂警示牌,也听不见哨音。油门永远踩在最底,对着每一道关卡、每一堵高墙都一头撞上去,就仿佛在你的世界里,减速和刹车都与死亡无异。我缓慢叙述着,一字一顿补充。你知道,你迟早会身死在赛车里——每个人都知道你的死期。
所以,你为什么不停下呢?我问。
哈、那不是正合我意?他又笑了声,眉骨上带着几道淡去的、被飞溅细石或金属碎片亲吻过的痕迹,张扬得厉害。他说,停在原地不如直接熄火认输好了。赛道上你犹豫半秒就会撞墙,生活不也一样?
不,不一样。我客观地否定,撞墙会死。
不撞也会。
他转过来,带着某种认真,说:只是死得慢一点,无聊一点。
我们这样对视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指节蹭了下我的脸颊,粗糙的薄茧划过皮肤——一个短暂得近乎错觉的触碰。我不知他此刻是出于何种心绪,竟微妙地越过了我们之间那道心照不宣的界限。我看着他,鼻间嗅到一股机油和烟草的气息,某种同他再相称不过的味道。
您知道那不是一回事。我说。
我觉得是。他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嘀咕着。算了,反正我也搞不懂你。就像你搞不懂我为什么喜欢把油门踩到底。
他起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城市霓彩的灯光在他赤裸的脊背上切出明暗的界线,又模糊了轮廓,渡上的颜色令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要我送你吗?他问。
我头脑清明,索性坐起来穿衣。当下话题的越界已令我惊觉某些可怖的暗影。
不必了。我答到。
看,他莫名笑起来,轻快地,声音里有种奇异的、近似叹息的东西。又在跑了。
8.
实际上,那段时日他恰好在伦敦滞留。
经纪人猝然病故,他不得不亲自处理车队那些永远理不清的合同与赞助纠纷。因而我们自那两次突兀的会面后,反倒诡异地熟络起来——上流交际圈不外乎同一批人。
很难说是谁先越过了界线。实际上,我们之间从未有过明确的起始,一切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许,我们各取所需:他得到一位详尽撰写他人生的忠实观众,我得到一份滚烫的、正在发生的一手素材。为那一点对抗全世界虚无的实感,我便清醒地坠入混乱与危险的中心,窥探名为诺顿·坎贝尔的家伙,咀嚼他所有狂妄。关系就这般建立,几乎荒诞。
后来某回,受他随口邀请,我倒也坐上观赛席。
那位置好得过分,正对主看台,能将发车区的紧绷与首个死亡弯角的险恶尽收眼底。周遭是震耳欲聋的喧嚣,空气中混合着燃油刺鼻的气息,足以令人印象深刻。贵宾区的人们举着香槟谈笑风生,与远处普通看台上面涂油彩、挥舞着旗帜呐喊的狂热粉丝仿佛身处两个世界。我坐在这精致与野蛮的交界处,顿觉自己像个误入战场的蹩脚新兵,无神论者,对任意一方都毫无忠诚可言。我没有信仰。
车手们陆续入场。
坎贝尔走在队伍中段,袖子随意卷到手肘处,露出小臂绷紧的流畅线条。面对看台的呼喊,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挥手致意,只略抬了抬下巴。如此简单的动作,却奇异地带走了大半镜头与欢呼,再度掀起一波惊人的狂潮,犹如无冕的王者。他那欲燃的神采熠熠闪烁着,野心勃勃。
旗帜挥下的刹那,世界坍缩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
二十余头钢铁野兽同时扑出,声浪如实质的墙壁般撞向看台。那一瞬间,连呼吸都被剥夺。猩红色的那辆——他的车——如同淬火的箭镞,在最初的混战中便以近乎野蛮的切线挤开两个对手,抢入内线。轮胎在极限状态下发出濒死的哀鸣,橡胶的焦糊味甚至能穿透燃油的浓烈气息,钻进鼻腔。
这比赛是场持续数小时的、将物理法则踩在脚下反复摩擦的集体癫狂,车手们不约而同踩着油门舍命,着魔般搏那一丝超车的可能。每一次制动都是与物理法则的赌博,每一次超车都是在死神的刃尖上起舞。而诺顿·坎贝尔无疑是这场死亡之舞中最疯狂的领舞者,亡命徒,暴君。他是那个最肆无忌惮的掠夺者。
解说员的嗓音因亢奋而破音,急促播报着每一条讯息,名为狂热的病毒癌变般扩散。目之所及,体之所感,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滚油中爆腾,凡人能做的仅有目不转睛,融入此等浪潮。
我手中的望远镜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猩红。
它不像一辆车,更像一道有意志的闪电,一道鬼魅般撕裂理性的伤口;甚至不像在行驶,更像在切割——切割空气,切割赛道,切割踟蹰的感官,切割所有既定的规则与旁人的怯懦。他不断地重复着这种令人心悸的晚刹,挑衅着轮胎的抓地极限。他的车身在入弯时剧烈摇摆,每一次都仿佛转瞬便会失控撞毁,却又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股惊人的车感强行拉回。出弯时,引擎发出报复性的狂暴怒吼,瞬间赶超前车。
一次又一次。他将赛车推向、甚至越过它设计的极限。
悬挂在弯心被压缩到极致,底盘擦过路面迸射火星,那声音像野兽濒死的狂啸。看台上的声浪随着他的每一次冒险操作而起伏,尖叫与欢呼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我紧握着望远镜的指节泛白,掌心渗出冷意的汗,全部心神同样为他所摄。
在此刻真实的、咆哮的速度面前,一切苍白的比喻皆碾碎成齑粉,文字绝无法触及这种将生命置于烈焰中灼烧的疯狂与决意。
他把自己作为祭品,奉献给速度与危险,换来一种令人战栗、近乎神性的辉煌。
最后一圈,他与领先者仅差半个车身。
直道末端,猩红赛车再次上演那魔鬼般的晚刹。两辆车并排挤入弯心,轮毂几乎相擦,刺耳的摩擦声仿佛金属的惨叫。出弯时,一股白烟从他车尾爆开——轮胎终于到了极限。但就在这失控的边缘,他的车却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姿态,抢先半头冲出了弯道。
看台寂静了一瞬,随后,整个世界都在沸腾。
香槟杯被碰翻,领带被扯松,人们尖叫、拥抱、哭泣、挥舞一切能挥舞的东西,热烈地狂欢,呐喊着同一个名字:
诺顿·坎贝尔。
他赢了。以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方式。他是冠军。
我犹如被抽空了所有声音,只是虚脱般站在那里,默然看着那辆伤痕累累的猩红赛车,拖着青烟,独自冲过挥舞的方格旗。
香槟的泡沫在领奖台上喷涌,金色碎纸如雨落下。他站在最高处,举起奖杯,浑身湿透,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耗尽一切后的、近乎真空的平静。汗水沿着他眉骨的疤痕流淌下来。
他没有看欢呼的人群,没有看镜头。他的目光越过喧嚣与混乱,越过荣光与胜利,笔直地投向贵宾区,投向我的方向。隔着一整个沸腾的赛场和数百米的距离,那双湛蓝的眼睛与我对视,依旧亮得惊人,仿佛劫后余生的璀璨流星。
宿命对我玩笑般扣响扳机,一场可怕的谋杀。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谁爱他,谁就要与他共赴命运。
而毁灭性的飓风,向来都以人的名字命名。
9.
推开门时,坎贝尔正站在那扇胡桃木雕花的衣柜前,指尖拂过一件件叠挂整齐的赛服,那些不同年份、不同车队的徽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段段凝固的时间。我看出他难得的庄重。此种肃穆是他对赛车独有的情怀,一如我于文字的痴迷,二者并无太多差异。
我的脚步声切断了那片寂静。他转过头,眉梢习惯性地向上扬起,那种赛场上常见的从容神态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不去写你的演讲稿?他看着我,调侃了一句。别忘记明天的发布会。
我对他微笑,弧度恰如其分,犹如一个句点。那把袖珍的枪械如今正静肃地卧在我的衣兜里,象牙握柄被体温焐得温热,六发.25 ACP子弹填满了弹匣,沉甸得犹如一枚熟透的、即挣脱蒂萼的颠茄果实,小巧而致命。只需扣下扳机,击锤的猛撞便会引燃火药,子弹射出仅需不到一秒——一切皆会在这短短的一息间终结,电光火石,再完美不过了。
明日、明日当晨雾还未散尽,这则消息就会像淬毒的箭矢般射穿每一份早报的头版,全世界都将为一代传奇的猝然陨落而痛哭沸腾。而这一切,都将拜他最亲密的情人所赐。在每一本记载他生平的书籍里,每一个传颂他事迹的故事里,我的姓名都注定是那团无法被漂白的墨渍,同他并列在一起。挣不脱、逃不过、绕不开……我是他的结局,是他无可转圜的命运。
唉,诺顿·坎贝尔,惊才绝艳的传奇车手,没有死在追求极限的弯道上,不曾想却要终结于一个疯子的偏执里。英年早逝,多么不幸!
畅想着他的死状,我一言不发,走上前去拥抱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他身上的气息一如既往——机油、烟草,还有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他显然将这当成了一个寻常的拥抱,喉间溢出声笑,手臂自然地回拥住,掌心熨帖地按在我的肩胛骨上。
他亲密地拥住这个即将杀死他的凶手,且一无所知。
我搂得更紧了些,衣兜里坚硬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抵上他的腹部。臂弯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冷意使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奥尔菲斯? 他将搭在我肩头的手收紧了。
亲爱的。我抬头,柔情笑笑,伸出枪口稳稳贴住他。别动,好吗?
你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他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艰难挤出,惊异在眉目间翻涌。
困惑间,他的脊背倒退着贴合到柜门,撞出沉闷的响声。
你什么都没做。我答,目光流连在他湛蓝的、此刻写满不解的眼睛上。正因你什么都没做,先生。
什么意思?
你很危险。我的语气近乎诚恳,说。抱歉,我不是指你的脾气,不是指你那些惹是生非的报道,甚至不是指你随时可能身坠在某个弯道的未来——我是说,你的生活方式,你的生存逻辑,犹如一颗质量过大的恒星。你将自己压缩、点燃,在短暂而惊人的辉煌中向宇宙抛射一切,在你身边,一切规则都向你的奇点弯曲。你摧毁一切,改变一切,要令整个宇宙自发地以你为中心……你有这种惊人的引力。
我观测你、研究你、探寻你,起初只断定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我把你视作漂浮着的天体行星,看成报道上的自然灾害,当作某个完全与我无关的存在,每一本手记皆书载关于你的详情,我无穷尽地、对你投以最热切的关注直到——
直到我意识到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对我太危险了。我下着结论,无不遗憾。
沉默在他的血液中交错游走,川流不息。
他并无动作,只是望着我,那双惯常燃烧着胜负欲的蓝眼睛此刻像被冰封的湖,倒映着壁灯惨白的光,以及我的脸。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但颈侧的肌肉线条却绷得紧而僵硬,下颌线收得如同一道即将断裂的弓弦,蓄势待发。
我能察觉到他体温透过单薄衣料传来的热度,也能感觉到自己指尖久扣在扳机上的冰凉。我们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错,他的稍显粗重,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类似引擎过载前的震颤,我的则刻意放得平稳。我不清楚那逼仄的沉默中是否翻涌着怒火:或许有,或许没有。但假设有机会,他兴许会毫不犹豫杀了我——实际上,无论何种结局我都愿意欣然接受,因而这念头并不让我恐惧,反而生出一种近乎亲密的释然。
我假想着他对我的愤恨,此种幻想的憎恶令我生出了几近爱恋的感情,我的目光寸寸于他面上扫过。
唉,我接受他作为我的命运,一如我接受将自己视为薪柴。等价交换,这是世间最公平的法则之一。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奇异平稳。这就是你的想法。
你总是这样,奥尔菲斯,每一次都如此。他从齿缝里挤出我的名字,像吐出什么苦涩的东西。你把自己当作一个容器,然后随便往里扔东西。我见过你怎么对待自己——那些昂贵的酒精,那些来路不明的药片,还有那些你根本不在乎是谁的床伴。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一个公共垃圾桶?像是谁都可以往里随手倒些垃圾。
我见过你半夜在浴室干呕的样子,见过你手腕上那些旧的、新的痕迹,见过你写那些见鬼的稿子时无节制滥用药物的疯样。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把一切都倾倒得越来越快,不容人置喙。你明明会痛苦,奥尔菲斯——你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滋味。但你选择了最操蛋的方式:
你躺平了,敞开了,邀请全世界都来伤害你,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你应得的。你接受“命运”!你他妈是个自虐狂,受虐成瘾。
有什么随着这些控诉在我脑中嗡鸣,像无数根淬毒的针反复刺穿着鼓膜。灵魂发出高频的尖叫,趋利避害,最好能叫诺顿·坎贝尔闭嘴。
我本能抬起枪,仿佛它已化作我肢体的某种无意义的延伸,但一切无济于事。威胁失去效力,无法起到哪怕分毫的抵挡。他只是该死的继续往下说,见鬼的话语绕过漆黑的枪口抵达我——我几乎恨起他此刻的傲慢与一意孤行了。
……为什么不对那些伤害你的东西说不?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干脆转身跑掉?他嗓音压到极低,绷得像一根将断的弦。你就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点头,习以为常,任由它们一遍遍穿透你,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似的——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你压根不会疼。
可是你知道疼。我知道你知道。他一字一顿把话挤出来。
你只是该死地习惯了,你习惯了用忍受来代替反抗,用接受来代替选择。你甚至把这种忍受美化成某种高尚的牺牲,某种宿命。你把痛苦视作命运注定的一环,好像这样……就能让你好过。
所以、你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吗?他说。
话音未落,他已向前逼近半步。枪口更深地陷进他柔软的腹部,抵住紧绷的肌肉。他神色毫无畏惧,鲜明的怒意下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逼近。
本能驱使我向后踉跄,有种近乎悚然的幽惧爬上我的脊背。我没由来地开始颤抖,仿佛我才是受武器胁迫的那一方,被某个可怖的独裁者统治。
承认自己、面对自己,对你而言就有这么难吗?说出“我想要”这三个字,就这么痛苦吗?他盯着我发问。痛苦到宁愿用枪抵着我,也不肯承认自己只是害怕得到后又失去?
我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进我的颅内。疼痛并非尖锐,而是迟缓弥漫开的锈蚀感。那些惯常的、婉转的、充满隐喻的辞藻此刻全部溃散而逃,只剩下最原始而狼狈的哑然。
此刻面对他的逼近,我没法说谎。一切思绪纷飞而来。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闭嘴,我想要你那双能看穿一切的蓝眼睛永远失焦,我想要你胸腔里那颗总是跳得太快太响的心脏停止鼓噪,我想要你和你赛车引擎的轰鸣一起,彻底湮灭在寂静里,最好因狂妄撞得车毁人亡。我想要清晨醒来不必在第一个念头里搜寻你的影子,想要铺开稿纸时,笔下流淌的不再是你的名字、你的速度、你眉骨上疤痕的弧度。我想要恢复那种精确而可控的漠然,想要作壁上观,想要事不关己。我想要停止这场永无止境的、与自己进行的战争。我想要我的人生重回正轨,我想要——
……你。
你,我望着他,说。我想要你。
坎贝尔,我只想要你。
我想要我的人生挣脱既定的预设轨迹,想要从无休的自我盘诘中赦免自己。我想要在失控中坠入安全,想要那个从未触及过的锚点将我拽起。我想要一场没有终点和尽头的旅行,我想要流淌在你眼底的生命,我想要你那颗寂然、躁动、危险而又鲜活的心。
我只想要你。
此时此刻,我终于对自己的欲求坦然,失语涌现,犹如受飓风席卷过后的满地狼藉。一切早已同我最初的设想背道而驰,朝某个无所知的未来狂奔而去,没有尽头、毫无明天,一切都是崭新的可能性。
而赛车手只是露出个笑来。
他冲自己指了指,摊开手,拍拍掌心,姿态随意地等候。某种惊人的狂妄、可怕的了然于他湛蓝的眼中闪烁,足以灼伤所有看客。
我惊觉自己竟寻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的底色与风暴的毁灭性一致,避无可避的天灾,我是受他吸引而着魔探寻的愚者,主动踏进这场盛大的叙事,心甘情愿。诺顿·坎贝尔,最后的骑士,轮印的尾迹彗星般碾过昨日的旧影,蛮横载我向飞驰的明天——一个毁掉我一切又驰车而去的狂徒,满不在乎。
糟透了,坏透了,但一切又该死的好透了。
松开指尖,枪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终于合上了一本写满错误答案的书。我向他走去,将脸妥帖嵌入他的颈窝。
后知后觉地,我意识到自己该为这场荒唐的闹剧收尾。一切都结束了。
我爱你。我绞尽脑汁,搜刮出一句正常情人间的道歉语,不抱什么希冀地说。对不起,我爱你。
窗外,伦敦永不沉睡的灯火透过百叶窗,在我们脚边投下繁华的光影,永不停息。坎贝尔没有立刻拥抱我,也没有说更多的话。他的呼吸沉稳,掌心稳稳地托着我的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接着才回答: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10.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那间充满未遂谋杀与未竟告白的房间。一切盛大,而荒谬不已。
门外夜色正浓,街道空旷,只有远处零星的车灯划破潮湿的空气。他那辆车就停在几步开外,猩红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安静蛰伏。
我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明天。
我仅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心绪异常宁静。
车身微微震动起来,透过底盘传来熟悉又陌生的频率,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顺畅的嗡鸣。窗外的一切开始向后滑去,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成为另一段被碾过的往事。
前方是无数个交错的路口,是漫无目的的黑暗,是速度撕开风时那永无止境的、呼啸的白噪音——未来同样是一片尚未被照亮的、满目混沌的莽原。而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像在确认某个只有他能听见的节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