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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的绩效评定很重要，直接关系到下一年的晋升。公司里各种消息都传得很快，前几天实习生直接对着李科长喊部长，甚至是当着韩部长本人的面。郭职员听了急得不行，生怕实习生的错要算到他头上。在这么关键的节点上，谁不愿意少点事。但实习生不怕，笑着说，两位不是都要升职了吗，那天……话没说完，李科长急吼吼地拉着他走了，说有重要任务布置。五分钟之后吴承珉路过茶水间，看到实习生站在那里泡咖啡。听到有人路过他转过头，对着吴承珉笑笑，打了招呼说“吴代理好”。
最近加班加得多。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表现自己的，反正雪球滚着滚着就滚遍了整个公司。大家比起在领导面前露个脸，更害怕的是给人落下上班不努力的口实，一个赛着一个地晚回家，哪怕其实工作没那么着急。吴承珉那天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发现还有几分钟，在咖啡店停了一会儿点了杯冰美式，等待取餐期间给金正洙发了消息，问要不要给他带一杯。金正洙未读未回。吴承珉捏着手机思考一会儿。他出门的时候那哥正在衣帽间研究今天的衬衫应该搭配什么裤子，这会大概是在开车，开车为了安全不能看手机，那到公司的时候大概来不及过来一趟咖啡店了，要不直接给他带一杯上去？
主意没拿定肩膀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一转头金正洙笑盈盈的脸出现在面前，带着几分得意地对着吴承珉说，刚刚透过落地窗看到一个背影好像他，进来看看发现真的是。眼神里有种邀功的意味，吴承珉笑笑，把手机屏幕摁熄，问金正洙要不要喝咖啡。
“不用了，”金正洙抬手看看腕表上的时间，“快到上班时间了。”
他目光下瞟，落到不远处的台面上，吴承珉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咖啡已经做好了。他拿过咖啡，再转身金正洙已经不在原地。穿着衬衣挂着工牌的人斜靠在咖啡店的玻璃门上，头发在清晨的阳光下显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柔软。吴承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本来以为金正洙会再站在原地等一会儿，没想到两个人还是进了一班电梯。电梯人多，他们贴得很近。吴承珉的鼻尖萦绕着金正洙的香水味，像一个似有若无的拥抱。
“还以为哥不想跟我一起上去呢。”
吴承珉声音很低，但金正洙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突然瞪大了眼睛，不过话倒是过了几秒才说出口。
“反正在楼下碰见也被人看到了……”金正洙低下头，再次看了看手上的那只表，“而且再等的话要迟到了。”
非常合适的理由，最近最后一个进办公室的人都会被其他人投以审视的目光。吴承珉没再说什么，电梯门一开就径直走了出去，金正洙跟在他后面，一进办公室郭职员就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着他们鞠躬，大声问候“早上好”。
上班期间两个人没什么对话。为数不多的沟通也是在韩部长面前，那时候比起沟通更像是争论。韩部长和李科长都心大，给下属的发挥空间一向很多，于是担子基本都落在了他们这两个代理身上。每场会议开到最后都是金正洙和吴承珉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郭职员在旁边认真地做笔记，韩部长和李科长像两只车载玩偶那样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回左，到差不多饭点了才拍板决定。
这几天会多。销售部天天带着困倦的人和复杂的数据过来，要他们设计部年前交一版新方案，开年了好直接让工厂下单，宣传的时候也有个好彩头。韩部长一向好说话，金正洙有时候开玩笑说他们简直是最好商量的设计部。然而好脾气的结果就是被迫一起加班。PPT初稿讨论完天都黑了。李科长站起来打个呵欠说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先到这里吧。金正洙和吴承珉等了一会儿才一起出去，郭职员停下揉眼睛的动作从电脑后面站起来，朝着实习生使眼色要他跟着一起说再见。金正洙和吴承珉一起摆摆手出去了。
没想到在电梯口碰见了还没下去的李科长。李科长向来是个不摆架子的人，下了班更是随性，他甩甩头发问他们怎么回去。金正洙和吴承珉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开车，李科长仿佛意识到什么一样，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问他们是不是住得很近。吴承珉僵在原地，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电梯门在此刻“叮”地一声打开，吴承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出手，挡在电梯门边沿，对李科长说您先请。李科长懵懵地点点头走进去，金正洙跟在后面，路过吴承珉的时候对他眨眨眼，笑了一下。
回家的时候是金正洙先到的，他给吴承珉留了门，一边系围裙一边从冰箱里拿小菜出来。吴承珉进来的时候灶上的水正在烧，他把外卖送来的减脂餐放在桌上，扭头问准备煮汤的金正洙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金正洙摇摇头，让他先去洗手换衣服。
晚饭吃得很沉默。白天话讲得太多，到家了总想歇一歇。金正洙刷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反手挡着嘴在桌子对面笑起来，吴承珉挽起袖子给他盛汤，问他哥要不要吃鹌鹑蛋，金正洙笑眯眯地望过来说都可以。
都可以。这哥总是这么说。吴承珉舀了两只光滑的鹌鹑蛋到碗里，把汤碗摆在金正洙面前，随后才开始盛自己的那碗。在大酱汤的香气里，运转了一整天的大脑控制不住地开始跑偏。今天中午偷偷发消息问金正洙晚上回家吃什么的时候金正洙说都可以，刚搬进来问金正洙是分房睡还是睡一起的时候金正洙说都可以，还有、还有……
“啊！”
餐桌对面的金正洙惊呼一声，吴承珉猛地回神，手指上的疼痛溅开，他这下才意识到是汤满了溢出来了。金正洙慌慌张张地抽纸，伸手想把碗从他手里接过来，吴承珉躲开他的动作，但接过了纸，先擦了手再擦了碗，最后在桌子上抹了两下。金正洙一脸担心地盯着他的手看，吴承珉被那种看小朋友的眼神逗笑，摆摆手说了句没事。
金正洙没说话，但晚上睡觉之前特意从被子里捉了吴承珉的手出来仔仔细细地看。当然不会看出来什么，一点汤而已，温度也没那么高。吴承珉把手抽出来，放回他那边的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金正洙。
“真没事。哥早点睡吧。要我现在关灯吗？”
没人回答他。总不可能是刚刚还握着他的手的金正洙一秒钟就睡着了。吴承珉有点疑惑地开口。
“哥？”
“哦哦，”金正洙的声音闷闷的，吴承珉怀疑他是把自己埋到被子里了，“没关系，都可以，承珉想睡的话就关了吧。”
又是都可以。
吴承珉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他半个身子探出被子，“啪”的一声关掉了房间里的照明。突然暗下来的空间里，金正洙那边的被子小幅度地蠕动了两下。
“承珉呐，”金正洙声音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晚安。”
“嗯，”吴承珉把胳膊放回被子，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晚饭被烫过，刚刚又被金正洙反复触碰的皮肤，“哥也晚安。”
自从结婚以来，金正洙坚持每天都要跟吴承珉说晚安，甚至有几次两个人中有一方出了差，金正洙都会在睡前发条消息过去。吴承珉第一次收到讯息的时候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秒回消息之后紧张地捏着手机思考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确认一下。没想到那边显示“输入中”很久之后，金正洙却只是发了“那承珉早点睡，晚安哦”过来。后面跟着一直打瞌睡的小橘猫，吴承珉点点屏幕，文字删删打打好几次，最后也只是回了个“晚安”。发出去半天没收到其他回复，吴承珉盯着那个已读的标志莫名心虚，最后还是补了一个眯眯眼笑的小狐狸表情。等了很久表情都没有被读，吴承珉松了口气放下手机，心想金正洙大约是已经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晚安”的缘故，吴承珉晚上做梦的时候很容易会梦见金正洙。有时候是金正洙靠在转椅里听上面的人做PRE，衬衫的袖子挽上来，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臂；有时候是金正洙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小憩，刘海和睫毛的阴影层层叠叠地盖在脸上，笼罩得整个人的五官都模糊不清；还有的时候则是金正洙还在上大学、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穿着连帽衫的金正洙站在钢琴旁边，灵活的手指在干净的琴键上跳舞。吴承珉站在琴房的门口，肩膀上的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砸在地上，被打断了演奏的金正洙不生气，反而站起来对着他友善地笑，问他，同学你要加入我们音乐社吗？
今天也不例外。
梦里的金正洙一如既往的温柔。他穿着白色的西装，腰部往内收紧，贴着身体的线条。吴承珉站在他的身后盯着他一直看，金正洙却对着镜子里倒影出来的自己皱眉。吴承珉对这样的表情很陌生。
为什么要皱眉呢？是因为对礼服不满意吗？还是因为对结婚这件事不满意呢？但是当初爸爸妈妈问他的时候，哥分明笑着说了“都可以”的来着。所以，是对结婚的人、是对吴承珉不满意吗？
梦里的吴承珉跟着金正洙一起皱眉，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像两个愁眉苦脸的小老头。金正洙似乎意识到了，转头对着吴承珉展开一个笑容。这下又变回吴承珉熟悉的那个金正洙了。为了准备婚礼金正洙特意染回了黑发，看起来特别乖巧，就算现在正穿着西装，也很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吴承珉起了坏心思想逗逗他，开口却还是安安分分地喊了声“哥”。
“承珉呐，”金正洙把手叉在腰上，眼神里有点苦恼，“你说哥要不要最近再多去几趟健身房？”
不、不用、哥现在这样就很好。吴承珉盯着金正洙的手。从前只有他们两个在琴房的时候，金正洙走过来教他弹一张新的谱子，他侧着身子往旁边站站，低着头也是这样盯着金正洙的手看。那时候忍不住走神会想，牵着这双手的感觉会是什么样的呢？
“是这样吗？”
吴承珉抬腿，两步就走到金正洙身边，他抬手，牵住那双肖想了很久的手，犹豫几秒，悄悄环住了金正洙不太满意的腰。
“如果、是这样的话……”
金正洙往后倒，几乎是整个人躺进吴承珉怀里。吴承珉闻到他的香水味，像熟透的一只苹果。
“是这样的话、那、那我陪着哥一起去吧。”
怀里的人笑起来。金正洙歪着头蹭蹭吴承珉的侧脸，转了转脸，努力去够吴承珉的耳朵。吴承珉以为他是要说什么悄悄话，听话地把耳朵凑过去，没想到被金正洙逮住在软骨上亲了一口。
“呀，”金正洙笑得眼睛弯弯的，“就非得在身材上赢过哥才行吗？”
“你这小子。”
不、不是这样的。
吴承珉把脸往金正洙颈侧埋。脖子是体温比较高的位置，又有脉搏在跳，理论上是最容易闻到香水味的地方，但吴承珉却觉得苹果的香气越来越淡。他知道，这是梦快要醒了的意思。于是索性放肆地拢紧了手臂不愿意放开。梦里的金正洙很配合他，笑声轻轻地钻进他的耳朵。
不是非得赢过哥才行。吴承珉放轻了呼吸，害怕惊扰梦境最后的波纹。可偏偏越是加重手臂的力度，怀里感受到的重量就越轻。
只是、只是想再努力一点，再多努力一点。
努力地让哥在身边，再多停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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