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本文制作过程中没有任何儿童和动物受到伤害。
00.
门的后面是什么?
不知为何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是黑暗?森林?神奇生物?
头痛欲裂,心如擂鼓,他爬起来,视野随着眩晕而摇晃,模糊不清。空气似乎是潮湿的,他用力睁大酸胀的眼睛才终于看见,面前有着层层叠叠的浓雾。雾气随着他意识的清醒缓慢地消散,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不远处有一扇门。
是未知、疯狂、想象?一个没有声音的念头驱使他向前走,直到站在门的面前。是梦中预演的一个又一个将死之时?或者——死亡本身?
一种紧张抓住了他,一种躲藏、逃避的欲望,他站在空荡陈旧的房间里,感到自己在不断缩小。他不由得后退一步,想要寻找房间的出口。
——不,不,眼前的画面闪动了一下,又变成了那扇门,那念头将他扯了回来,再来一次,你得认真点儿,哈利。门的后面是什么?那扇木门,那扇从未向你敞开过的普通的门,它的背后必定有着什么东西,不是吗?你得弄清楚这一切……这是你在这里的原因。集中注意力,像平时一样,走到它跟前,拿出魔杖,拿出你学过的一切咒语。现在,握住把手,打开它——打开它然后去看一看那后面究竟是什么!
他于是迟疑而又坚定地跟随着指引握住了木门的把手。出于一种莫名的预感,他紧闭着眼睛,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门,然而冰凉的金属突然在他手中消失了,他睁开眼,一道强光闪过,天旋地转,猛然间失重感侵袭了全身,脚下的地板变成了万里高空,他惊恐地挣扎,却仍然不停地下坠、下坠……
落到地上的一刻,哈利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是梦。
眼睛被房间里明亮的光线刺得胀痛,他捂住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耳鸣盖住了听觉,眼前闪动着一个个光斑,使宿醉的大脑更加迟钝。
记忆停留在摇晃着踏出酒吧的一刻,嘈杂的打斗声和叫喊声交错着在脑海里盘旋,哈利紧皱着眉头,终于等到耳鸣结束,他起身掀开身上的被子,打算去洗把脸。
然而他的动作在看见面前的场景时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是哪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大脑中爆炸了,哈利倏然翻身下床,一手把厚重的被子整个掀起来,枕头扔下床,目光在床上扫了一圈。没有。他扔下被子回过头,在房间里飞快四处走动,视线在每一个角落逡巡。没有。
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他神经质地打开衣橱的每一个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在最深处寻找,但什么也没有。一个他从来没有来过、一定藏着什么危险的房间。
一无所获。整个房间变得一团乱麻,哈利站在一角,眼前的画面有略微的模糊,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右手下意识握成一个空心的环形,肌肉紧绷。他的魔杖不见了。
“……波特?”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01.
一阵隐约的、不真切的嘈杂声吵醒了德拉科。他睁开眼睛,迷茫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直到床边的闹钟响起来,才意识到已经上午。
他伸手关掉闹钟,下意识瞥了一眼邻近隔壁房间的墙壁,正要起身,埋在怀里的脑袋忽然动了动。德拉科立即停下动作,看着他四岁的儿子缓慢地翻身,打了个滚,终于面朝他睁开眼睛。
“爸爸,”斯科皮爬起来,揉着眼睛,柔软的金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点了?”
德拉科看了看闹钟,站起来,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小小的衬衣,弯下腰为他解开睡衣的扣子。
“八点,”他把斯科皮的手塞进衬衣的袖子,说:“今天想吃什么?”
斯科皮打了个哈欠,他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不吃西蓝花吗?”
德拉科笑了笑,把扣子扣到领口,又替他套上一件羊毛背心,拍了拍男孩瘦小的肩膀:“你想吃汉堡吗?”
“想吃!”斯科皮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扶着德拉科的肩膀,一边穿裤子一边思考该怎么在爸爸打电话订餐的时候加一个冰淇淋。房间里安静下来,那细微的仿佛在翻找什么的声音再次透过墙壁传了过来,德拉科低着头,思绪飘到昨天收到的那封信上,不自觉抿起嘴唇。
“是那个人醒了吗,爸爸?”
当然是。那个突然出现在他的花园里身受重伤的巨大的麻烦。他直起身,拍了拍男孩的脑袋,尽量隐藏语气中的疲惫:“先去刷牙,我过去看看,不要偷懒,知道吗?”
他看着斯科皮走进盥洗室关好门,才换上一件毛衣,把及腰的长发用一根发带束起来,转过身走向另一间卧室。那声音已经停止了,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的人不会出来,才压下门把手,把门打开。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面四处散落着杂物,床上没有人,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窗边。他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听见门打开的声音。
“……波特?”
没有回应。一种不妙的预感缠绕着他的呼吸,他走进房间,迅速回头看了一眼,盥洗室的门紧闭着。他把房门关上,挡在门前。
过了几秒钟,男人才有些迟钝地回过头,让德拉科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糟糕的脸。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表情,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燥,线条紧绷着,经年累月的憔悴将英俊的轮廓消磨殆尽。那双眼睛——德拉科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翠绿的眼睛,此刻瞳孔震颤,眼窝深陷,失去了全部光芒。
德拉科忽然想起了格兰杰寄来的信上强调过三次的内容,那个拗口的、可怕的名词。
但她没有说情况会这么严重。他本以为他能解决。他昨晚找来了几本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书,晦涩的语句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咽了口口水,上前一步,在心里祈祷它们有用。
然而面前的男人忽然像被打了一拳,猛地后退,撞上窗台。那双无神的眼睛紧紧盯着德拉科的脸,眼中布满血丝。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德拉科举起双手,告诉他自己没有敌意,可仔细观察,却发现他并没有真的在看自己——他在透过他的脸看着不存在的、没有实体的恐惧,在那恐惧的震慑下,被迫陷入静止、无限的僵直。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德拉科站在原地,后背被冷汗打湿。波特陷入了应激状态,他该做些什么?找到唤醒他的契机——可是什么才是契机?他这张脸就足以勾起关于战争的全部糟糕回忆,这点他最清楚不过,因为两天前在花园里见到波特不省人事的脸时他也是这么想的。
“马尔福?”
就在德拉科思考要不要拿出魔杖的时候,波特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低到难以察觉,他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点,有了聚焦。德拉科谨慎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回答。
“这是……梦?”他缓慢地说,脸上带着疑惑。周身的魔力波动减弱了一些,德拉科试着向他靠近,但他开始自己朝这个方向走来。
波特仍然看着他的脸。他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脸颊的一条浅色的疤痕上。
“为什么你在这里?”他呢喃着,“你怎么能——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在这一切过后?”
德拉科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跳加快了。
“……冷静点,波特,那已经过去了。”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句话,“我不是你的敌人——”
“爸爸,我洗完了。”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德拉科惊愕地睁大眼睛,回过头去,斯科皮打开了房门,正好奇地探头进来张望,“他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别进来,斯科皮,回房间去!”德拉科皱着眉训斥,他立刻后退一步,用身体挡住男孩,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魔杖——他不能让波特伤害斯科皮,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然而面前不断欺近的人忽然停下了动作。德拉科看向波特,发现他眼中的雾气消失了。
哈利觉得自己的大脑里有一万个画面在旋转。他用力眨着眼睛,情绪和理智拉扯着意识,视线来回摇晃,让他有呕吐的冲动。他艰难地呼吸着,寻找那道陌生的、天真的声音的来源——它到来的一秒钟,几乎是一瞬间,他蓦地惊醒过来,意识到这一切似乎并不是一场梦。
像长久泡在水下的人忽然被打捞上岸,有声音涌入耳朵,脚下传来结实而冰冷的触感,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他终于看见,那个孩子已经收起了害怕的表情,藏在马尔福身后,用一种紧张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孩子……”他愣怔着,“幻觉里不会——不会有这个。”
哈利猛地松懈下来,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毯上。德拉科后退一步,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不再会有意外发生,才彻底放松下来。
“斯科皮,去打电话,点你想吃的东西。我和波特先生需要谈一谈。”他压低声音交代,“不要自己开门,门铃响了就过来叫我。”
男孩于是朝客厅跑去,房间里一时被一种尴尬的沉默填满。
“……对不起。”哈利坐在地上,两手捂着自己的脸,声音有些颤抖。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脑海里不断闪过那张幼小的脸。
德拉科抱着手靠墙站着,听见他的话,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哈利没有等到他的回答,自言自语般接着说:“我差点伤害一个孩子。我控制不住——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幻觉。但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我才发现这都是真的。我……对不起,马尔福。真的。”
他看上去马上就要被负面情绪压垮了。
“斯科皮没有被你吓到。”德拉科适时地开口,门外隐约传来男孩打电话的声音,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你自己听,他还在挑冰淇淋呢。”
他们于是听斯科皮对着电话点了一个草莓冰淇淋和一个带玩具的儿童套餐,然后开始询问服务生两个大人要吃多少东西。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波特的呼吸缓和了一点。
德拉科松了口气,他伸出手,用一个无声的飞来咒从卧室取来一个信封,捏在手里,上前几步,在被哈利扔得到处都是的儿童玩具中开辟出一片空地,也坐了下来,语气平静:“我猜你已经不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
哈利埋着头,脑袋里乱作一团。他正在思考应该怎么赔礼道歉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前天晚上,斯科皮在花园里发现了你。你喝醉了,还受了伤,大概在幻影移形的时候念错了地名——但你搞砸的不止是这个,我收到了来自法务司司长的密信。”
哈利猛地抬起了头,德拉科观察着他的神色,把信封递给他。
“她寄来了你的行李,并告诉我,你正在被一些难缠的‘麻烦’追踪,而我的房子恰巧位于麻瓜界,十分隐蔽。”他加重了“隐蔽”两个字的读音,“所以请求我——如果她真的管那个叫‘请求’的话——让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哈利把信上的文字通读了一遍,皱起眉头,想要拒绝:“不,我自己可以藏起来——”
“你破坏了我的魔法屏障,波特。”德拉科打断了他,用一种微妙的、带有胁迫意味的语气说,“我尝试修复过,但我的魔力受魔法部的限制,没有办法完全修好。我的花园和房子也被你弄得一团糟,现在我随时有可能被路过的麻瓜青少年偷走院子里的魔鬼铃兰然后被他们的家长举报种植毒品。在你解决这些麻烦之前,斯科皮和我的安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你是否听话地待在这里。”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哈利抿起嘴唇,最后抓了一把垂到额前的头发,点了点头。
02.
二十五岁这年,哈利·波特迎来了一段珍贵的、永远也不必再体会第二次的经历。如果把它概括为一个简单的短语,他会称之为尴尬的实体化。
应激事件过去之后的整整三天,他和马尔福的交流只有三次:
他从房间里出来找水喝而马尔福正在倒水,所以他们打了个招呼;他修好了花园的栅栏,透过窗户告诉了马尔福,得到了马尔福的一句“谢谢”;斯科皮希望他在餐桌上吃饭而不是带回房间里,于是马尔福说了有史以来哈利从他嘴里听见过的最有礼貌的一句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的餐桌欢迎你留下来。”
哈利当然不会介意。他只是有那么一秒钟在怀疑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到了第五天,除了每天的早餐和晚餐,他们的接触还是和原本一样少。这当然不能责怪他们中的任何一方,毕竟学生时代他们还会密切交流的时候没有对彼此说过一句谩骂嘲讽之外的话,而那个说过最多话的人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他们心照不宣地形成了一种规律——每天上午八点钟起床,陪着斯科皮吃下竟然是马尔福做的早餐;九点钟,哈利回到房间,斯科皮出门找他的朋友们捉迷藏;晚上六点半,他们坐在餐桌前吃晚餐,哈利沉默地听斯科皮和马尔福说话,然后再次回到房间,做噩梦到天亮。马尔福有时会出门工作,通常是下午,但日子并不固定,哈利没能猜出他是做什么的。他在床下找到了自己昏迷期间不小心扔下去的魔杖,包揽了维修房子的魔法屏障的工作,外加一大半能用魔杖完成的家务和马尔福需要出门时斯科皮的晚饭,因为他发现马尔福似乎很少轻易使用魔法,在哈利主动提出分担之前他需要亲自洗碗、扫地、整理房间,有时还要在早晨做一份饭菜放进冰箱里。
这对哈利来说是个冲击性的画面。实际上,在来到这个房子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对马尔福的认知。马尔福在麻瓜界生活。马尔福有了一个孩子。马尔福有一个孩子而且似乎已经离婚很久了。马尔福变得冷静、疏离、而且不那么傲慢。
在星期五之前,哈利把这一切归因于战争和成年后变得成熟的表现,但在星期五之后,他认为这全都是因为斯科皮。
事情发生在下午四点钟。那时哈利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试图补上昨晚噩梦缠身而缺乏的睡眠,但尝试了两个小时都没能成功睡着。
紧闭的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隙,紧接着,一声细微的、小心翼翼的“你好”打破了宁静。
哈利疑惑地起身把门打开,一个男孩站在门口,有些腼腆地看着他。
“呃,有什么事吗,斯科皮?”他愣了愣,问道。他和这个孩子的交流不比和马尔福多,说完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应该蹲下来。
“嗯……波特先生,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斯科皮揪着自己的衣摆,“我爸爸出门了。”
他长得几乎和马尔福一模一样。柔软的金发,带有一点婴儿肥的尖瘦的脸,薄薄的嘴唇抿起来,看上去有点儿委屈。唯一不太相似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形状有略微的不同,更加细长,这让哈利没有了和缩小版马尔福说话的别扭。
“当然。”哈利收回目光,回答,他看见大门打开着,几个小孩子在门外往里张望,于是站起来,拿起一旁的外套,“出什么事了?”
男孩的眼睛亮了亮,立即跟着他往外走:“我们发现了一只小鸟。”
他跑出大门和同伴们汇合,其中有一个女孩盯着哈利看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说,加快脚步跑到了最前面。
他们带着哈利绕过了房子,在院子后方的一棵树下停了下来。
这是哈利第一次踏入后院,而不得不承认,马尔福把他的家打理得非常漂亮。即便是哈利这样审美灾难的人都能发现,房子里的每一处装修都有着精细的考量,而且每一样家具都达到了一个家具所能做到的最舒适的水准,他不止一次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并悄悄感叹即便死在上面也值得;院子里的花草、外墙密布的藤蔓和后方的树木同样没有一处是多余的,阳光穿过树枝照射下来,让人产生身处春日的错觉。
孩子们一看见那棵树就飞快地跑过去,以一个小黑点为中心围成一个圈,哈利靠近了才看见,那是一只在地上蹦蹦跳跳、不停鸣叫着的知更鸟幼崽。
“它太小了,还不会飞,”斯科皮盯着小鸟说,用手指小心地碰了碰它的羽毛,“而且一定受伤了。”
哈利走上前,两个男孩为他让出一个缺口,他蹲下来,伸出手把鸟捧在手心:“所以你们想让我帮忙把它送上去,对吗?”
“你得小心点儿,”刚才盯着他看的女孩说,她专注地看着他手中的小鸟,“它的翅膀受伤了。”
“我会的。”哈利笑了一下,他仰头看了看,树叶掉光了,没有遮挡,一眼就能看到两根顶端的树枝之间有一个小小的鸟巢,树干笔直,很难爬上去,但紧贴着房子的外墙。
“我得从二楼上去,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转身回到房子里,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朝向那棵树,哈利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推门进去,里面似乎是一个杂物间,摆着好几个柜子,漂浮着灰尘的味道。
他打开窗,径直翻出去,踩上一根看起来比较结实的树枝。下方传来惊呼,几个孩子紧张地看着他单手靠近树顶,讨论他应该爬到这根或那根树枝上。
哈利踩到一个坚固的分叉上,抬起手,终于够到高处的鸟巢。手中的小动物总算安分了一点,站在他的手上要往鸟巢跳,却被重新抓住。
哈利轻轻触碰小鸟一动也不能动的翅膀,用了个无声咒,手心里闪过一道柔和的光。
“下次小心点。”他低声说,把它放回巢中。松开紧握着树干的手,三两下跳到最矮的枝干上,踩着相邻的树干,跳了下来。
一落地,孩子们就围了上来,斯科皮跑在最前面,他兴奋地看了看树上的鸟,又看了看他,脸上露出和其他孩子如出一辙的崇拜表情。
“你真厉害,波特先生!”
“爬到那么高的地方,你不害怕吗?”
“大人才不会害怕。我妈妈连亨利家的那只大狼狗都不怕。”
“你妈妈有爬过棕榈树吗?”
他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话,哈利忍不住笑了出来,说:“你们可以叫我哈利。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玩吧。”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一直偷偷看他的斯科皮,想伸手揉他的头发,又想起自己沾了一手灰尘,又收回来,朝他挥挥手:“记得回来吃饭。”
对于六岁以下的儿童来说,一起“玩耍”过就能叫做朋友。那天之后,像是打破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男孩开始时不时透过那道小心翼翼的门缝传达一种害羞的、好奇的试探。哈利每一次都会打开房门,迎接这个过于年轻的访客。
事实上,他并不太擅长和孩子相处。他的人生刚刚脱离了孩童时代就不再允许他保留童真,也没有给他留下分出太多情感的权利。他那乱七八糟、时不时陷入抑郁焦虑恐慌和酩酊大醉的生活里唯一的孩子是他的教子泰迪和罗恩与赫敏的女儿罗丝,而他向他们表达爱的方式是买来一大堆他认为合适的玩具和零食,以及在有精力的时候陪着他们恶作剧。
然而这些对斯科皮都不奏效。他永远拥有足够多的玩具和食物,也并不喜欢恶作剧,他最喜欢的事情是和几个小朋友一起过家家、捉迷藏,或者待在房间里翻故事书。这简直和小时候的德拉科·马尔福大相径庭。
“你知道你爸爸曾经有多么热爱捉弄别人吗?”哈利看着面前这个善良得好像刚刚从教堂的壁画里跳出来一样的男孩,不可置信地说,“他几乎就是个恶魔。”
“真的吗?”斯科皮看起来兴奋超过了惊讶,眼睛亮起来,“爸爸从来不跟我讲他小时候的事,他都做了些什么?”
哈利当然热衷于破坏马尔福在他儿子心中的高大形象。这个话题对哈利来说几乎就像一座金山,他能绘声绘色地描述三天三夜。
于是那天夜晚他们差点忘了吃晚饭。
门锁被打开的时候哈利刚刚洗完盘子,斯科皮从沙发上跳下来去迎接马尔福,他来到客厅,和马尔福对上视线的一刻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爸爸,”斯科皮挂在马尔福身上说,“哈利今天跟我说了很多你一年级发生的事。”
“……是吗?他都说了什么?”
背对着他们喝水的哈利呛了一下。
“你往哈利的魔药里放鼻涕虫、在魔法史老师的讲桌上画小人,”男孩掰着指头数,“还有纳威的记忆球——我将来去霍格沃茨上学也会有这么有趣的事吗?”
哈利捏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马尔福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他猜他正在思考否认这些事情的对策。
“那并不有趣,斯科皮,”然而他说,“尤其是抢走别人的记忆球。如果你的泰迪熊被抢走了,你也会觉得有趣吗?”
斯科皮轻轻抽了一口气,仿佛真的有人要抢他的东西:“我不会,爸爸。”
哈利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二人说话。
“爸爸曾经喜欢用别人的痛苦取乐,而且自认为非常高明。但这是不对的,永远都是。”马尔福轻声说,他看着斯科皮的眼睛,侧脸被发带没能束缚的碎发遮住一半,“等你将来成为了一名巫师,斯科皮,不要使用你的力量伤害别人。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明白了吗?”
男孩盯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马尔福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去盥洗室洗澡,客厅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
哈利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人看了一会儿。他穿着一件长风衣,提着公文包,扎成低马尾的金发由于弯腰滑到一边肩膀上,脸上还带着外出回来的疲惫。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应该道歉。
“呃,我——”
“谢谢。”马尔福说,他似乎短暂地笑了一下,把他的话堵回肚子里,“我是说,谢谢你愿意陪斯科皮。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是很无聊。”
“……不客气。”哈利的大脑阻塞了好几秒钟,才想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斯科皮对你的事很好奇。你介意我再和他聊天吗?”
“当然不。”马尔福挑起了眉毛,以一种温和、友好的方式。“你之前还帮他救过小鸟,不是吗?和你在一起他很开心。”
“谢谢。斯科皮是个好孩子。”他没有在说客套话。
马尔福向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离开了客厅。
03.
于是哈利真的与斯科皮成为了朋友。
他们花大量的时间在餐厅里,一边吃糕点一边谈论曾经在霍格沃茨的事。哈利现在成了那个向别人介绍魔法世界的一切的人,遗憾的是他有最多东西可以讲的魁地奇没有引起斯科皮的兴趣,反而是魔药和魔法史引发了他极大的性质,哈利认为马尔福有一半功劳,因为只有在提起“爸爸”这个词的频率上,斯科皮和童年的马尔福是相似的。
哈利曾经一度认为,像马尔福这样的纯血家族,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代代相传的:血统、相貌、金钱、品行。然而斯科皮的存在提醒他,这条永不折返的线有着尽头,以及一个新的开始。而亲手终止这一切的的人,正因为他爱斯科皮甚至超越了自己前半生所受的全部教育,才必须舍弃那些他曾经视若至宝的东西。
或许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他和马尔福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质的改变。那层笼罩在他们身上尴尬的、疏远的壳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点点卸下,变成熟知的软化的刺。他们开始不再刻意回避与对方的碰面,碰面时会聊上几句,话题大多围绕着斯科皮,偶尔提起赫敏或者其他人。
一个星期三的晚上,马尔福从厨房走出来,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对正在沙发上和斯科皮下巫师棋的哈利说:“波特,如果你能大发慈悲,在做完饭之后打扫一下厨房,那么洗手台和我都会非常感谢。”
哈利下完一步棋,抬起头来,抿了抿嘴唇:“抱歉。我——我下次会注意。”
斯科皮的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转。
自那之后,像是终于找回曾经相处的模式,又或者刻薄、尖锐的本性并没有改变,他们开始寻找机会互相嘲讽。有一次马尔福甚至在哈利踩到院子里结的冰滑倒之后叫上斯科皮一起来笑他,笑得眼睛眯起来,形象全无。
奇异的是斯科皮对于父亲的改变感到非常欣喜。一次他们在书房里看书时,他悄悄告诉哈利,马尔福从来没有像这样挖苦别人过。他对斯科皮和自己以外的事似乎永远都漠不关心。
“他的母亲呢?——呃,也就是你的祖母?”哈利小心地提出了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她在几年前生病去世了……我没有见过她,爸爸也不怎么跟我说。”斯科皮卷着书页的一角,用一种不带太多情绪的、迷茫的语气低声说。他盯着纸张上的图画,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他拼着图画旁边的名字,逐字念出他还不太能读明白的注释:“博格特……哈利,你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
哈利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秒。几乎同时他想起了那个已经变得模糊的、果决的背影。那只冰凉、柔软的,曾到达他的肋骨、他的心脏,判决他的命运的手。心跳快起来,他皱起眉,捏紧拳头,指甲刺进手心,强迫自己停止联想。
摆脱回忆的一瞬间他才听见男孩的问题,他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痛,摇了摇头,含糊地:“我不知道。你呢?”
斯科皮想了一会儿,看着他,抿起嘴唇:“我觉得应该是不开心的爸爸。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怕呢?是因为你打败了——那个人吗?”
哈利疲惫地笑了一下,耸耸肩:“大概吧。”
他想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怕。令他无所畏惧的东西早就随着战争逝去了,留存下来的一切没有什么是不让他感到害怕的。
在又一次被噩梦惊醒之后,哈利更确认了这种想法。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疲惫地叹了口气。
打开台灯,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三十分,哈利皱着眉下床,打算去客厅倒杯水。
他没有想到客厅里亮着灯。
一盏昏黄的、柔和的灯。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金发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脚步声似乎惊扰了他,马尔福抬起头,看见他,扬了扬眉:“晚上好。”
他也睡不着吗?哈利想,但没有问出来,他点了点头,走到净水器旁接了一杯水,抿了一口,冷水滑过喉咙,钻进肠胃,带来一种轻微的痒。
他回过头来,靠着橱柜看沙发上的人,他穿着丝绸睡衣,肩上披着一件外套,白色的棉拖鞋,两腿交叠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这个时间读书?”他问,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偶尔。”马尔福说。他坐在那儿,一动也没有动,但把书合上了,放在了茶几上。哈利从另一头看见封面上写着“创伤与记忆”。
马尔福没有扎头发。他看上去刚刚从床上起来没多久,头发被拢在一侧的肩膀上,挡住从领口露出来的一边锁骨。他的眼睛透露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疲倦。
哈利忽然感到这次对话不是一次普通的闲聊。马尔福几乎像在等待着——迎接着他。
“斯科皮告诉我,”果然,过了几秒钟,马尔福再次开口了,用词委婉,“他注意到你有时会……走神。在和他交谈的时候。他很担心,但不敢问你。”
哈利愣了愣,随即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他没有想到斯科皮会发现。“呃,”他回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只是有时。你知道的,我有点儿问题。但不是斯科皮的错。”
“不,我应该替他向你道歉。”马尔福很快摇头,他的发丝随着动作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这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及时告诉他应该适当回避某些东西。”
“好奇是他的自由。我很高兴他能向我提出他想知道的。”哈利也摇了摇头,他抿了抿嘴唇,有些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不知为何他为马尔福的态度感到焦躁。为什么他好像永远维持着那种距离?“——那是你的工作?”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书,试着转移话题。
马尔福的目光跟随他的手看过去,他似乎笑了一下:“算是吧。但我不是专业的。”
“呃,你给人做心理咨询?”
“不恰当。我帮我的客户解梦。有时顺带聊聊天,解决一些琐碎的感情纠纷。”
“解梦?”哈利一头雾水。
马尔福耸了耸肩:“你知道,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夜夜都会做梦,有时甚至是同一个梦,却偏偏不知道为什么。我帮他们寻找到那个原因,然后收取劳务费。”
“所以……你该怎么找到?”哈利想起了那个缠绕他多年的噩梦。
马尔福眨了眨眼睛。
“从潜意识。麻瓜大多不知道该如何封闭自己的大脑,偷偷进去看一看不是什么难事。”
“摄神取念咒?”哈利站直了。脑海里翻涌起了一些糟糕的回忆。他皱起了眉,控制着自己,不想轻易发怒,“所以——你用一种窥探隐私的方式赚钱?”
马尔福不赞同地眯了眯眼睛:“我改良过,波特。那只是一种轻微的、无声的、不使用魔杖、更不会伤害他人的治疗方式。我只查看我需要的那一部分,在谈话中就可以做到,这和麻瓜们用的催眠疗法有什么区别吗?”
“那么,你的客户们知道吗?知道你是个利用自己能力的便利就随便潜入别人意识的骗子?”哈利上前一步,有些急切地说,“连在审讯中都不会轻易使用摄神取念,你不明白魔法有道德底线吗?”
“什么叫骗子,波特?”马尔福捕捉到了那个尖锐的词语。他看着他,语气没有温度,似乎有些恼了。但他仍然靠在沙发上,神色从容,“我没有为他们解决问题吗?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曾经被那个咒语折磨过很多次,所以我知道那有多么痛苦——至于我的道德底线,你才应该是最了解的那个人。”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他们互相看着,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哈利别开脸不去看他,盯着墙角的盆栽发呆。他在话出口的一瞬间就有些后悔了——他应该已经见过了马尔福如今的所有想法和观念。在那个平凡的夜晚,在斯科皮的身上,一览无余。
窗户没有关,一阵冷风刮进来,把窗帘顶起一个半圆的弧度。哈利抖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马尔福,后者把身上的外套拢紧了一点。
他咬着脸颊内侧的肉,一言不发地走向一旁的壁炉,拿出魔杖点燃了里面的柴火。
“……抱歉。”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说道,“我不该这么说。”
马尔福没有回答,哈利有些着急了,回过头,却发现马尔福盯着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投过去一个探究的眼神,后者回过神来,随口回了一句“我不介意”,就收回目光,又看向茶几上的那本书。
沉默又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正当哈利以为自己该回到房间去的时候,马尔福忽然开口了:“你还在做噩梦,对吗?”
不知为何他立刻猜到了他的意思。他顿了顿,往沙发靠近了一点。
“……从未停止过。”
“那么,你要试试吗?”
“什么?”
“我可以不收你的钱。就当你照顾斯科皮的保姆费。”
这个说法让哈利笑了笑,他走到沙发旁,在马尔福身边坐下,只隔着一个靠枕。他开始有点儿紧张了。他会看到吗?那个他至今没能理解的梦,那些永远在他的大脑里,搅得天翻地覆的糟糕的东西?
“要怎么开始?”
马尔福侧过头来,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先说说你的梦,是什么样的?“
回忆这个就足够让哈利不适,但面前的人鼓励而专注地看着他,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在最开始的一两年,我只是不停地梦到战场和尸体,我去世的朋友们——梦到一种极度不安的情绪,时刻左右着我,乃至影响我的生活。”
“但后来改变了?”
“后来变成了一个重复的梦。我在雾气中醒来,雾中有一扇门——一扇破旧的门,有股灰尘的味道,它永远紧闭着,而我永远想要知道它的后面有什么。每当我打开它,梦中的一切就会消失,我会以各种方式死去。”
德拉科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动了动,但又想起刚才的争执,于是开口问:“现在我想看一看你的潜意识,可以吗?”
哈利眨了眨眼睛,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的大脑封闭术一向很烂,所以大概并不难:“……好吧。我是说,可以。”
“放轻松。”德拉科说,他看向哈利的眼睛,试着寻找进入他意识的办法。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和客户聊一聊,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所以他想了想,开口问:“你做了近视手术?”
啊,没错,是这里。这个最混乱、最脆弱的地方。
“三年前做的。因为我总是弄碎自己的眼镜。”哈利回答,他的手心出了点汗,并不是出于紧张,而是出于对视带来的微妙的羞耻,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不仅如此。你还像卢平教授一样,总是弄伤自己。”
他们同时笑了一声,哈利的手握紧了一点,一个瘦高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让自己联想到更多。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德拉科看着他,试图找出表情中的忍耐,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找到。他沉默了几秒钟,试探性地问:“我像这样提起一点,会让你难受吗?”
“……不,不会。这没什么。”
德拉科放下心来,他摸索着,小心地在破碎的画面和想法中寻找,可却整理不出头绪。
人心不是一本书,它复杂至极,没有固定的、简单的形状。作为一个大脑封闭术和摄神取念的大师,德拉科太过熟悉这套规则。摄神取念者通过魔法的连接乃至侵略读取人的大脑,从繁杂的信息中挑选有用的东西,就像在一个无限的多面体上寻找其中一个特殊的面。而梦境是无数记忆和想法的随机结合物,一切看似没有逻辑,却有迹可循,他通常会通过梦的内容寻找相关的事物,把它们拼凑在一起,得到完整的事实。然而在哈利这里,他找不到任何一个面,一切都呈凌乱的线性,纠缠在一起,很多时候只有一句话、一个简单的念头,就把一切事物困在线圈中,无法直接取用。
德拉科尝试了一会儿,进度还是止步不前。他皱了皱眉,看着哈利紧抿的嘴唇,忽然明白——他时刻在克制自己想起那些事情。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德拉科忽略了,他开口道:“你可以再放松一点,不用约束自己。我能把控情况。”
“……我没有办法。”哈利说,他能感到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但并不难受,反而有一种晕眩的困倦,“它们不受我的控制。”
他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德拉科赶紧开始思考新的对策,他在一个看起来像学生时代的画面上停下来,偏了偏头:“那么,如果看着我呢?一个前食死徒?”
“你?”
“我曾经做过的一切?”
啊,那可太多了。他们在一切地方互相挑衅,水火不容,抓住一切机会嘲讽、挖苦对方,仿佛这样的日子无穷无尽。但那已经不太重要了,因为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霍格沃茨特快上的偷窥、消失柜、有求必应屋、神锋无影,画面是红色的,飞快地在眼前闪过,又在那场天台上的战斗中被无限拉长,那个老人——坚信他拥有无可抗拒的命运的老人,他以一种必然的姿态坠下高楼。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为了他们在沉默和惊恐中走向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哈利的手握紧了。德拉科靠近了,低声告诉他应该如何调整呼吸。他开始看到更多,一切都变得更清晰,像是才刚刚发生过。
一个夜晚,一个已经记不清在哪里逃亡的夜晚,伏地魔的精神入侵了他的脑海,他在灼烧般的疼痛中看到,德拉科·马尔福哭泣着,被逼迫着向另一个人施不可饶恕咒,不知是什么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下自己的自尊,恐惧?良心?他跪在地上向伏地魔求饶,而哈利只希望他能够站起来。
在庄园的地牢,他们隔着一道门站立,哈利的脸肿了,正是因为这个德拉科刚才在大厅里成功地将指认他的任务抛开。这又是为什么?哈利想,为什么他总是这么矛盾、这么令人捉摸不透?他是那么尖锐、犀利,充满生气,却在这场战斗中融化、流失,变得摇摆不定,犹豫不决。
——可是恰恰是这个!哈利忽然感到恍然大悟,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想起了邓布利多的话。马尔福不一样。他还没有完全腐朽,还有一个机会。那个机会来得太晚又太突然,在战争的洪流中被裹挟着向前,可是绝不可以被忽视。恰恰是这个,他的犹豫不决、他藏在那双哭泣的眼睛里的本质,正是他变为如今这个人的原因。
“……我想我找到了。”面前的人忽然轻声说,意识中那个不断深入、四处探索的东西开始如潮水一般褪去,哈利眨了眨眼,迟钝地意识到已经结束了。心跳有点快,却并不令人感到慌乱。
耳边安静下来,壁炉里噼噼啪啪的声音有规律地引导着人进入一种慵懒的睡意当中。他看着德拉科,后者也盯着他,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他迟来地想起他的所有心理活动都被看见了。
“……呃,怎么样?”哈利抓了抓膝盖上的布料,低着头,躲避德拉科的视线。
德拉科忽然笑了笑,眼睛弯了一下,有一瞬间哈利觉得他不用咒语也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看来你能够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变化的。从过去到现在——包括我,包括你,波特。没有什么是停滞不前的,不是吗?”
他说得高深莫测,哈利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大脑只听懂了一半。所以他胡乱点了点头。
大概吧。他想,他的确变幻莫测,态度忽远忽近,让人没来由地心焦。
“你的梦很复杂,我们得慢慢来,如果你不排斥的话,之后我们可以像今天这样,慢慢循序渐进,可以吗?”
“……当然。”他更好奇德拉科究竟在想什么。
“不早了,回去睡觉吧。”德拉科站起身,回头看了看他,“明天见。”
他走出夜灯黄色的光晕,打开卧室门的一条缝隙,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明天见。”他听见自己说。
04.
好消息是,哈利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坏消息是,他意识到自己开始——不如说是比之前更加——关注德拉科·马尔福外貌上的一切。
在哈利的学生时代,曾有一段非常、非常特殊的时间,甚至在六年级开始跟踪德拉科之前,他对德拉科的关注要远远大于往常。那是一种模糊的、没有确定性的冲动,在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种情感的时候就已经随着一大堆繁琐的事情消散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仍然会被漂亮的脸吸引,而且是个双性恋。
更坏的消息是,德拉科甚至比青春期时更加漂亮了。他蓄了长发,却不像他的父亲常常披散在背后,每天早晨哈利都能看见他站在厨房里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熟练地扎头发。几年不见他们都又长高了,身高基本持平,但德拉科并没有像哈利一样变得更加结实、强壮,反而更加瘦削,从远处看去几乎可以称得上纤细。他两只手抬起,从宽大的毛衣袖口露出细瘦有力的手腕,拢起柔顺听话的长发,这时他的发带被咬在嘴唇里,直到右手把头发完全握住,才腾出左手拿起发带把头发捆住。绑完头发他就穿上挂在门一侧的围裙,系带捆出腰的轮廓。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哈利的视线,回过头来才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哈利,然后眉头扬起一边,询问他能否来搭把手。他们的距离于是开始拉近,哈利的目光永远会先落在他平静的脸上,扫过一遍低垂的眼睛和粉红色的嘴唇,然后去看瘦削苍白的手是怎样拿着鸡蛋,怎样单手在料理台上敲开,打进锅里,最后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拆开吐司的包装,一片一片放进面包机。
一方面,哈利由衷地感谢自己在几年的傲罗生涯中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视线和表情。而另一方面,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停止这种过多的关注,尤其在和他们对话的时候,他极力控制着不去打量他的一切,但每次被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明亮眼睛注视的时候,他就会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
“解梦”的活动慢慢固定在每隔一天的凌晨,他们坐在沙发上,整个空间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每当这个时候,德拉科总是穿着他的单薄的睡衣,头发有时披散着,有时编成一个松散的辫子,有时甚至还没有完全变得干燥,在哈利身旁散发着湿气和洗发水柔和的味道。他靠在一个柔软的靠枕上,看着哈利的眼睛,进入他的意识。
他们找到了方法,进步得很快,德拉科会抓住一个点散发,引导他回忆、思考过去的一切,打开他思维的每一个结,往问题的中心前进。
而哈利每一次都用尽全力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脑海里那些羞耻的幻想。那确实奏效了,因为哈利开始频繁地走神,思路不断偏移到别的地方——如今他的生活中有太多可以思考的东西,关于早晨的那杯过于苦涩的咖啡、那只仍然生活在那棵树上的知更鸟,关于斯科皮、那些活泼的孩子,关于罗恩终于学会打字之后发给他的乱七八糟的短信……关于德拉科。
而当他回过神,德拉科会佯装不悦地看着他。德拉科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这时他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在光晕之下模糊不清。
“你知道你现在和一个月前的差距有多大吗?”
“有多大?”
“如果一个月前你看起来像三十五岁,那么你现在已经回到了二十八岁。”
“——可我今年二十五岁。”哈利抗议道,“你是故意的,对吧?”
德拉科于是促狭地笑出来,偏过头,似乎在思考,眯着眼睛,不赞同一般,告诉他应该再理一理自己的头发。
气氛几乎可以称得上暧昧,而哈利相信德拉科一定察觉到了,可是每当他认为可以靠得更近时,对方就会抽身离开,告诉他该睡觉了,或者用一个巧妙的问句转移话题。他简直想拉着他的手问一问为什么,可又不敢确定德拉科表现出来的好感究竟是出于对朋友的善意还是——爱情。
哈利几乎快要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了。他的上一段感情还是五年前在酒吧认识的那个女孩,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因为他既不浪漫也不够专注,时不时就要消失一整晚来对抗他的负面情绪。
可是他现在不仅足够专注,而且近乎整天都在烦恼这件事,每一天都怀揣一颗怦怦跳动的、焦躁、疑惑的心入睡,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结果。
一个周六的上午,哈利打开房间的门,下意识在客厅里寻找德拉科的身影,却扑了个空。他皱起眉,走向隔壁卧室,发现德拉科正蹲在地上为斯科皮一颗颗扣上毛呢大衣的扣子。
“你们要出门?”
“今天该去找塞格纳斯了。”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斯科皮转过身看着他,自己伸手整理着围巾,“我后天就回来,哈利。”
塞格纳斯?
陌生的名字让哈利愣了一下,他看向德拉科,后者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高领毛衣遮住半个下巴,一边带着斯科皮往门口走一边向他解释:“我的前夫,塞格纳斯·塞尔温。斯科皮每个月见他一次。”
前夫。哈利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他们无言地对视了三秒钟,第一秒被哈利用来思考这个词的含义,第二秒他终于理解并立即产生了巨大的敌意,第三秒他站直了,把脑中的第一个念头说了出来:“我要一起去。”
德拉科盯着他,莫名笑了一下,他靠在门框上,扬了扬下巴:“那我们在这儿等你。”
等到哈利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好踏出房门的一刻他才意识到“送孩子去见前夫时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他顿了顿,迅速往左边瞟了一眼,德拉科却神色如常,径直往院子外走。
“塞格纳斯会在车站接斯科皮,他从巴黎过来,那儿是最近的国际幻影移形点。”他牵着斯科皮的手,说话间吐出白雾,“不远,还不至于脱离防护咒的保护,但你最好还是把脸遮起来,毕竟在那儿人人都认识你。”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哈利抿了抿唇,不大乐意地把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捏住里面的一张钞票,变成一个黑色的口罩,戴在脸上。
天气不错,有浅淡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德拉科和斯科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耳边说话,哈利偏头看着男人的侧脸,想着那个前夫的名字。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从很久之前?又为什么分开?那个人难道在享有了德拉科·马尔福可贵的青春之后又把他抛弃?他在斯科皮的脸上留下不属于德拉科的痕迹,那双蓝色的、漂亮的眼睛,德拉科尽管对他只字不提,可是每当看到他时会不会想起那段往事?那段哈利从来不知道的时光,他如何来到完全陌生的麻瓜界,如何弄明白那套复杂的社会系统、那些奇怪而普遍的设备,如何与麻瓜相处,如何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在这里生活。他太过于好奇、太过于迫切,太过于为那种辛苦感到怜惜,以至于甚至变得不知所措。
“塞格纳斯!”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哈利回过神来,斯科皮已经放开德拉科的手,朝不远处火车站的门廊跑去。
那里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听见声音转过头,让哈利看见了他的脸——相当英俊,看上去很年轻,一头被风吹乱的黑发,鼻子英挺,穿着打眼的风衣。他蹲下来,朝斯科皮张开双手,任由他扑进自己怀里。
身旁的人停下了脚步,朝那边挥了挥手,哈利这才发觉德拉科没有跟上去。
塞格纳斯把斯科皮抱起来,看见哈利,似乎惊讶地挑了挑眉,低下头对斯科皮说了什么,男孩于是扬起手来挥了挥:“爸爸再见!哈利再见!”
哈利急忙抬起手打招呼,不知是不是错觉,塞格纳斯在转身离开之前冲他点了点头。
等到走进他们的街区,哈利立刻摘下了口罩,不停转头看德拉科,脑袋里有一大堆问题想问,却找不到借口说出口。
“斯科皮看起来很喜欢他——我是说,塞格纳斯。”他最后干巴巴地说,假装没有在看德拉科的脸,“但他是个法国人,对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一直对斯科皮很好。”德拉科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他的父母是英国人,但在巴黎长大,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一次。战争后我的母亲很想让我找个伴侣,所以我找到他,和他结婚了。”
“……就因为这个?”
“唔,”德拉科状似思考了一下,眯着眼,“还因为他长得很帅。”
哈利悄悄翻了个白眼。他们走进院子里,德拉科拿出钥匙,却没有打开门,他靠在门上,挡住了哈利的去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上下扫了他一眼:“说起来,在斯科皮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塞格纳斯经常过来帮忙。你在家穿的睡衣和拖鞋都是他的。”
什么?
哈利立即想起了那双鹅黄色的男式棉拖鞋和他穿着在床上翻滚的深蓝色丝绸睡衣。在他刚刚醒来的时候它们就摆在床边,他理所应当地穿上,并为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而感到满意。
“真的?”他皱起眉,“你还留着他的东西?”
“我不觉得在他身上和在你身上有什么区别。”德拉科笑了出来,他得意地扬着眉毛,眼神像一个钩子,把他的内里搅得七上八下。
哈利忽然恼火起来,他突然欺身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腰,扯开他抱在身前的两只手,压在头顶,把他压在了门上。
他怎么敢呢?怎么敢故意营造这一切——故意把他的心抛上抛下,让他永远惴惴不安,像个做完恶作剧,暗自窃喜却又紧张地等待惩罚降临的孩子?
“你明知道,对吧?”他的语气几乎有点恶狠狠了,凑近他的脸,“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德拉科,这么多天以来你都是故意这么撩拨我的……你觉得这么做很有趣,是不是?”
“撩拨你?”德拉科眨了眨眼,“我没有,波特,是你——”
“叫我的名字。”哈利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吼出来了,他又靠近了一点,把德拉科挤得闷哼了一声,“你的眼神、语气,一举一动,是不是要我把镜子放在你面前你才明白你在和曾经的死对头调情?”
他的直白凶狠让德拉科罕见地吃了瘪,男人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一句话,他别开视线,却因此被哈利捕捉到通红的耳尖。耳旁安静下来,让他们能够听见紧贴的胸膛下对方的心跳声。
哈利悄悄放开了身下人的双手,转而移到后脑,把他的头和门隔开。德拉科的发带有些松了,几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那声音越来越快,周身的温度也不断上升,让人疑心是否已经到了春天。他低下头寻找他的嘴唇,却被忽然一双手用力推开,德拉科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他垂下头,把钥匙匆忙地插进锁孔,声音漂浮在半空:“我、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哈利扑了个空,就掐着他的腰不放,贴在他身后,不满地吻他的耳垂。他简直觉得他太坏了,这么勾人,又这么若即若离。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德拉科推开门,哈利伸手从他手上夺走本要挂在墙壁上的钥匙,急切地推着他要往墙上推,却忽然听见一道锐利的破空声。
05.
“小心!”德拉科猛地后退一步,用力把他扯到了一边,堪堪躲过那道红光。然而第二道立即追了上来,哈利转身抽出魔杖,把自己挡在德拉科身前,他挥出几个咒语,朝房子里看去,几道黑色的人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德拉科打开了门,他们飞快地向后退,那几个人影倏然动起来,朝他们飞奔而来。
“统统石化!——防护咒被破除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他们放了反幻影移形咒,”德拉科迅速检查了一遍房子的状况,他的魔杖无法施放攻击性咒语,“先撤出院子。”
他们转过身朝外跑,袭击者穷追不舍,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门被撞开的一瞬间哈利看见房内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他挡住飞来的咒语,始终让自己挡在德拉科身前。一道咒语擦过脸颊,他们终于跨出了院门。
“抓紧我!”
奔跑中哈利抓住了德拉科的手,两只冰冷的手紧握在一起,来不及思考,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地名,幻影移形了。
再次睁眼时,四周一片昏暗,哈利眨了眨眼睛,松开用力到发痛的手,转身在墙上摸了摸,打开了灯。
灯光是黄色的,德拉科抬起头,四周看了看,一条狭窄的走廊,墙纸的花色很老旧,一张厚重的帘子将一侧遮挡住,散发着陈旧、滞闷的气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哈利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随即穿过走廊,来到了客厅,房子里乱糟糟的,东西四处都是,还有空酒瓶散落在沙发下。窗帘常年闭合,没有一丝阳光。他径直来到餐桌前,拿起一张纸条,写下几个字,点燃一旁用于给罗恩和赫敏的发密信的烛台,丢进去,看着它燃烧。
德拉科跟在他身后,看着客厅的景象皱了皱眉。他来到楼梯旁,红木扶手下摆着一连串家养小精灵的头骨,在幽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森白的光。这让他终于回想起来,这里是布莱克老宅,母亲曾经的家。
“……你住在这里?”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回答,回过头去看,这才发现哈利的眼睛几乎没有聚焦,“哈利?”
德拉科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能够听到他仍然快速而强烈的心跳声。
“哈利,哈利!看着我,我们在你的家里,没有人追上来,非常安全——你听到了吗?”他晃了晃他的肩膀,担忧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哈利刚才的表现太过自然,以至于德拉科甚至没能注意到他的异常。他捏着他的手,尝试着进入他的意识,却被严密地阻挡在了外面。哈利封闭了大脑。
德拉科抿了抿唇,焦躁起来。是什么触发了他的应激状态?刚才的打斗?那要怎么唤醒他?
“哈利,听我说,这里没有你的敌人,只有我——德拉科,我是德拉科,我们刚才还在说话……你打算吻我,记得吗?”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哈利,他看见他眨了眨眼睛,紧绷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他缓慢地清醒过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猛然退后了一步,挣脱了德拉科的手。
“……你还好吗?”德拉科愣了愣,看着他。
“我——呃,抱歉,我走神了。对不起。”哈利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攥紧拳头,语无伦次,“我只是……我看到他们把你的房子弄得一团糟,这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为什么你总是在道歉?我不介意这个,你和我,还有斯科皮,我们都没有受伤,这才比较重要,不是吗?”德拉科走近了一步,他发现哈利变得非常不对劲,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可这是为什么?
“不,德拉科,如果我没有借住在你家里,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哈利说,他呼出一口气,晃了晃开始疼痛的脑袋,几乎要被不停在脑中浮现的幻想淹没。
“你在应激,哈利,不论你在想什么,现在停下来。”
他没办法停下来。从他回到这座房子的一瞬间起这种想法就围绕着他。一种下意识的、刻入本能的压抑一刻不停地提醒他,他必须、只能、不得不从那个舒适的、他已经称之为家的房子离开,回到这里,格里莫广场12号,这个他永远无法理解、无法摆脱的地方。
“对不起。”他低声说,这一次是为刚才甩开他的手。他没有看德拉科的眼睛,“我想我们应该先安顿好——你需要联系斯科皮吗?”
德拉科看了他一会儿,最后退回去,收回双手,示意对话结束。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哈利别开头,强迫自己不要去听他的声音。他走向壁炉,那里没有生火,只有一堆受了潮的柴火,靠近能听见一墙之隔的克利切絮絮叨叨的声音。
他抓了一把飞路粉,说出了目的地:傲罗办公室。
06.
从魔法部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客厅的灯亮着,哈利从壁炉里走出来,胡乱地拍掉衣服上的灰尘,抬起头,却发现房间里没有人。
他去哪儿了?
哈利愣怔了一瞬间,随即立即走向门口,准备出门去找,然而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纷乱的猜测。
“德拉科少爷让克利切告诉您,他已经在我安排好的房间里休息了。”克利切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说,它浑浊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还说,等您回来可以去找他。他睡在您的隔壁。”
德拉科少爷?哈利冷淡地朝家养小精灵点了点头,转身朝楼上走去。
他的房间在走廊的最深处,那是小天狼星的卧室,而旁边的房间属于雷古勒斯。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仍然没有敲下去。
等明天吧。他对自己说。转身打开了自己的房门。明天再向德拉科说明白,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一道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告诉他你爱他?你那所谓的、不切实际的“爱”?
闭嘴。哈利无声地说道。那感觉又来了。每当他回到这座古老肮脏的房子时它就会侵袭他的全身,绝望、颓靡、无止境的悲伤。它永远催促着他去回忆——他的过去,深埋在六尺之下的全部记忆,他如何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曾经以什么样的姿态向他敞开怀抱,又如何迅速衰败老去。
那么,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永远地离开我、抛弃我、粉碎我,去迎接你崭新的人生呢?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我身边呢?
滚开。哈利想,他做着深呼吸,试图把那可恶的声音排除在意识之外,可它像个幽灵,无孔不入。
因为你做不到。你当然做不到,哈利,想想看,是什么支撑你活到今天?难道是“爱”?是什么使你有了活下去的资格?难道是“爱”?当然,它在你前十七年的人生里太重要了,不是吗?你为此坚持了太久,甚至死过无数次了!可是,我是说,在那场大战之后……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是什么使你留在这个世界上,救世主先生?难道是——“爱”?!如果你真有那么多爱,真有那么多值得你爱的东西,为什么要守着这么一个空房间呢?为什么要看着那张墙壁上的照片度日,为什么要缩在自己的壳里,踏出一步都那么痛苦呢?
不,我当然有——我现在有了。哈利说,他用力地去想德拉科的脸。我当然可以离开你,离开这个地方。
哦,德拉科。当然了,他当然值得,毕竟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他一样了解你的全部、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他一样让你这么快乐,对吧?可是,哈利,你怎么敢呢?你怎么敢认为他爱你,认为他不会被你伤害呢?
——什么?
你怎么敢觉得你能处理好这一切呢?你尝试了多少次?为什么你觉得这一次你能做到?就为了你的这个“爱”?你怎么敢踏出这道门一步?你怎么敢背叛门里的一切,去寻找门的后面有什么?
……门的后面?
对你来说那后面什么都不该有。你只需要活在悲伤、愤怒、愧疚里。毕竟你是个救世主,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那声音越来越大,填满了整个房间,甚至挤压了空气,使他必须拼命呼吸。
可我应该去改变了!他握紧了拳头,几乎想要声嘶力竭地喊出来,我应该去找到那后面究竟有什么!因为——这是你说的,我有值得去爱的人,不是吗?
不,不,哈利——
一道敲门声打断了那道声音,一瞬间它烟消云散。哈利猛地抬起头,发现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德拉科站在外面。
他们通过那道缝隙对视了,哈利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地毯上。他站起来,把门拉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德拉科穿着一套睡衣,那是哈利的,罩在他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宽松。他披散的头发拢在一侧,露出脖颈白皙的皮肤。
“……你今晚一定会做噩梦。”德拉科的声音很低,与静谧的夜晚融为一体,“你需要我吗?”
哈利觉得自己的喉咙变得干涩极了,握紧门把手,连呼吸都在颤抖。他没能说出话来,只能感觉到心跳像是涌潮,他向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他——这个人,这个他爱着的人,他仿佛永远在那里,仿佛永远不会离开,仿佛什么也不会让他动摇,是什么让他这么做?我可以相信你吗?我可以信任你尽管我连自己都不能够信任了吗?我能够依靠你就像你的孩子依靠你、就像你的爱人拥抱你一样吗?
“你可以。”德拉科说,他单薄的身躯被他罩在怀里,“所以我能进入你的意识吗?为了你?”
哈利没有回答,他的脸埋在德拉科的颈窝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房间内的,他坐在床上,而德拉科的额头抵着他的,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然后他感觉到一条冰凉、柔和的河流在他的大脑里游荡。
别害怕。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你那么畏惧、那么瑟缩?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
德拉科逐渐透过纷乱的思绪看见一幅画面——昏暗、蒙尘,哈利站在房间的中央,垂着头。这里什么也没有。
可是当他再次深入,画面闪了闪,房间里忽然堆满了东西,而哈利在它们之中寻找。
这是哪里?你在找什么?他问,你在试图找到什么?
画面明亮了一点,房间不断地扭曲变换,墙纸的花纹让德拉科认出这是他们正身处其中的地方。哈利从外面回来,喝得大醉,跌跌撞撞地走进每一扇门,在房子里寻找这个房子里所有关于他父母的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哪怕一个字眼,他发了疯一般想要知道他们对于他——对于哈利·波特有着什么样的期待。一个魁地奇运动员?一个聪明的好学生?一个普通人也好任何期盼都可以除了一个大难不死得男孩之外?在成为这样一个男孩之前他总该先被期望着成为一个别的什么,不是吗?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他坐在地毯上,被一种巨大的迷茫笼罩着。在这座堆满了灰尘和黑魔法的房子里他所能找到的唯一的慰藉是卧室墙壁上的那张掠夺者们的照片——他的父亲、教父、老师,为什么他们在拥有着目标和自我的时候死去,而他却失去一切反倒活了下来?他看着他们的脸,然后那场梦悄然无声地降临在他身上。
关于那扇门?我们终于来到了问题的核心,哈利,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你那时在想什么?是什么引导你来到了那扇门前?是什么让你产生了那种疑问?那究竟——是一扇什么样的门?
思维产生了一条缝隙,一种不安定的情绪在蔓延,他该退出了,但德拉科咬紧了嘴唇,不去理会耳旁崩塌的幻觉。仔细想想,哈利!我们必须面对它,我和你一起——没有什么是停滞不前的,记得吗?
哈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德拉科的眼睛,后者安抚着他,捧着他紧绷的脸。好好想想……想想那个梦,你是怎样梦见它的?
忽然那条缝隙扩大了,德拉科觉得自己被猛然一扯,随即被迅速地裹挟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他惊慌地向后退,却被那漩涡吸入更多魔力,他的整个精神在被拉扯,卷入哈利的精神世界。
该退出了——可是如果再深入呢?他忽然想,心脏怦怦怦地跳起来。如果他能够探入哪怕一点点那个梦境呢?是不是哈利就不必永远被它折磨?
在他犹豫的瞬间,脑中反扑的情绪倏然增长了,洪水般向他袭来,哈利握紧了他的手。德拉科抿住嘴唇,闭上眼睛,握紧自己的魔杖,将意识全部投入进去:“摄神取念!”
转瞬之间,他被带入哈利思潮的洪流中,沉入深不见底的海面。
安静。绝对的安静。他感到自己的精神漂浮在半空中,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他试图寻找哈利,然而下一刻寂静被突然打破了,海面震荡起来,他回过头,双腿不知什么时候站立在了地面上。
门的后面是什么?
一道声音刺进迷蒙的雾中。
是黑暗?森林?神奇生物?
这是一间空旷的房间。德拉科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然而雾气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用力去看,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一道身影,从地面上缓慢地爬起来。于是他快步走过去,却愣在了原地。
那是哈利。他穿着一件格兰芬多校袍,大概只到德拉科的肩膀,领带乱七八糟,还戴着那副傻气的眼镜,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好奇与怀疑。
是未知、疯狂、想象?是梦中预演的一个又一个将死之时?或者——死亡本身?
哈利迷茫地向前走着,来到那扇木门前。他似乎感到害怕,所以向后退了一步,却又被那声音催促着向前,打开那扇门,去看一看那之后究竟是什么。
德拉科终于回过神来,他拼命向前跑,在男孩的手触碰到那扇门之前拉住了他。
“马尔福?”他看着他,疑惑地皱眉,德拉科低下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变回了一个孩子,“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德拉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握着哈利的手臂,想了想,学着自己小时候的口气,说:“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哪知道?”哈利说,他不解地甩开他的手,退后了几步,打量着他,“另外,你的手什么时候痊愈了?”
手?德拉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却没能想起他在说什么。
哈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提醒他:“你不是被巴克比克抓伤了吗?伤得很厉害,缠了好几卷绷带,都没有办法好好上课,还一定要让你爸爸替你报仇?”
哦,三年级。所以这是在学校的房间里?教室?
德拉科摸了摸鼻子,回答道:“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们是来上课的吧?所以其他人去哪儿了?”
哈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看,不知是不是错觉,德拉科觉得周围的雾散开了一点。他总算明白了——他现在身处哈利的梦中。他得让哈利想起来这场梦中的一切究竟原本是什么,潜意识又出于什么原因把它们结合在一起。
“呃,这节是什么课?”哈利问,他又看了看那扇门,有些焦躁起来,“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我也是。”德拉科立即说,他飞快地回忆着三年级时发生的事,他被那只鹰头马身有翼兽抓伤了,那是开学时发生的事,但第二个星期开始他就被斯内普勒令不许再戴着那些绷带晃来晃去……他看了看四周,空旷一片,教室的门紧闭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看向那扇门。木门,紧闭着,有股灰尘的味道。他咽了口口水,恍然大悟。
“……是黑魔法防御课。”他低声说,看着哈利,再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复杂神情。他当然记得这节课,这节不得不承认非常优秀的课。可是为什么哈利会被困在其中?他难道被——那样东西、那个他直面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困扰着?
哈利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露出这副痛苦的表情。但他被提醒了,眼睛亮了亮,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白雾散去,一种诡异的、只有在梦中才能完成的场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身旁。他们站在人群之中,一个瘦高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扇门的旁边,而那扇门,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一个破旧的衣柜。
衣柜忽然在原地蹦了蹦,德拉科听见有人在惊呼,卢平拍了拍衣柜的侧面,说:“不必担心。里面只有一只博格特。”
德拉科靠近了哈利一步。
“博格特喜欢黑暗、封闭的空间,”卢平说,“衣柜、床底下的空隙、水槽下面的碗橱——所以,我们必须向自己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博格特是什么东西?”
赫敏站在他们的不远处,她高高地举起了手:“它是变形的东西。它可以呈现为它认为最能吓唬我们的任何形象。”
“我自己也不能说得更好了,格兰杰小姐。所以说,衣柜里面,坐在黑暗之中的那个博格特还没有呈现为任何形象。它还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吓住门外边的人。谁也不知道博格特独处时是什么样子,但是等到我把它放出来的时候,它就会马上变成我们每个人最害怕的东西。”
哈利尤其认真地听着,紧张地握紧了手。
“击退博格特的咒语是简单的——你只需要大喊出来:‘滑稽滑稽!’——但这需要意志力。你们知道,真正吓退博格特的是大笑,你真正需要做的,是使它变成能让你笑出来的东西。”
“你最恐惧的东西是什么?”德拉科突然问。他听到课堂的声音在变小,像潮水一般褪去,于是赶紧看向哈利。他知道结局是什么——那节课直到最后卢平也没有让哈利站到那扇门前。可是,如果他知道自己最恐惧的东西是什么,他当然不必为此烦恼,然而如果不呢?如果他再也不能明白他究竟害怕什么,他要怎么面对一只藏在衣柜里的博格特呢?
哈利回过头来,他惊愕地看着他,眼中透出一股茫然。
“我不知道。”
下课铃声响起,周遭的一切开始变淡,德拉科睁大眼睛,他拉住哈利的手,猛地举高:“教授,我们还没有尝试过!”
卢平看向他们。
德拉科拽着哈利来到衣柜面前,卢平看着他,扬起眉毛:“那么,马尔福先生,你最害怕什么?”
德拉科深吸了一口气,他拉着哈利的手,挡在他的面前:“失去我的孩子。”
门忽然打开了,德拉科后退了一步,一团黑色的雾气迎面扑上来,变幻着形状,最后变成一具小小的、躺在地上的身体。斯科皮惨白着脸,衣服上沾染着鲜红的血。德拉科觉得自己的心揪在了一起。他克制着扑上去的欲望,举起魔杖:“滑稽滑稽!”
砰的一声,斯科皮忽然睁开了眼睛,身上的衣服随着一道光闪过变成了毛茸茸的绿色恐龙睡衣。门关了回去。
德拉科松了口气,他回过头,看向哈利无法聚焦的眼睛:“哈利,到你了。这并不难,你一直以来都能做到。”
他从哈利身前让开,让他面对那扇门。那扇从未向他敞开过的普通的门。打开它然后看一看——那背后究竟有什么!
卢平安静地看着他。
终于,门缓慢地打开了。一瞬间哈利看见了无数东西,那团黑色的模糊的谁也无法摸清其本来面目的雾气,其中藏着他恐惧的全部——他面对着伏地魔,面对逃亡路途夜晚无尽的天空,面对摄魂怪,它把他所有的快乐吞噬殆尽……他面对死亡,看见小天狼星坠入那张轻柔的、没有一点声音的帷幔,帷幔的后面是什么?他跪在父母的坟墓前,石碑上刻着一串他需要用一生理解的文字,墓碑的后面、泥土的后面、死亡的后面是什么?他在一片洁白的雾气中醒来,邓布利多在那里等待着他——雾气、车站、他死去的一切亲人和朋友,那后面是什么?
他在不知不觉中倒在了地上,膝盖的痛楚提醒他必须醒来了,可是、可是门的后面究竟、到底是什么?
雾气终于改变了。它缓慢地展现在他面前。
哈利抬起头,那是一面空荡的、什么也照不出来的镜子。
你是谁?
它低声问他,哈利·波特,大难不死的男孩,救世主……你是谁?在那一切都结束之后?
德拉科的脸颊湿了。他走上前去,跪在哈利身旁,扶着他颤抖的肩膀。
你应该知道,哈利。他低声说,你现在有理由面对它。你知道了门的后面是什么,剩下的一切还有什么难的呢?
卢平不知为何消失了。一切都在离他们远去,脑海里空白一片。哈利看着那面镜子,后知后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魔杖。
“我是……哈利。”他说,“仅此而已。”
忽然之间镜面闪了一下,映照出他的脸,眼镜不见了,乱糟糟的头发,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穿着一件红色的印着大大的“H”的毛衣。恍然间他早已经长大了。
07.
“嘿,醒醒。”
德拉科拍了拍趴在床上的人的脸颊。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哈利的房间里。
他们的姿势乱七八糟的,哈利有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抱着他熟睡,德拉科一腿抬起来,轻轻踢他的腰,他的睡衣被掀了起来,肚子露了出来,却恰好被哈利盖住,毛衣随着哈利的呼吸蹭着皮肤,带起一阵阵痒意。
“哈利!”他的声音带了些恼意,因为他发现哈利还压到了他的头发。
睡了一整晚的男人终于懒懒地应了一声,缓慢地睁开眼睛。
“早上好。”他看着德拉科近在咫尺的脸,低声说,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德拉科翻了个白眼,又踢了他一脚:“快起来,已经早上了。我听到我的手机响了。”
哈利于是慢吞吞地爬起来,揉了揉眼,坐在床上看德拉科坐起来整理衣衫,忽然笑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太过疲惫,意识又连接在一起,他们在离开那个梦境之后竟然都睡着了,哈利甚至没来得及换件衣服就压着德拉科睡得昏天黑地。
德拉科瞪了他一眼,下床找到被踢到床底下的拖鞋,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隔壁,接起叫个不停的电话,哈利伸了个懒腰,听到他叫了声“斯科皮”。
他想了想,换了身衣服,下楼进了盥洗室,随即叼着牙刷走出来,来到了厨房,按下许久没有使用过的咖啡机的按键。与此同时德拉科拿着手机一边说话一边走下来,他们互不干扰地洗漱完,忙完手上的事情,又不约而同地各自拿起一杯咖啡,坐到沙发的两头。
哈利抿了一口咖啡,悄悄侧头看了德拉科一眼,后者拿起了茶几上的预言家日报,随手翻了翻,和咖啡杯一起放了回去,转头看向窗外。
喂,他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不安地动了动,眼珠转了一圈,把乏善可陈的客厅都看了一遍,最后又看向不远处的人。
这次德拉科终于注意到了,他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脸上带了点笑意:“怎么了?”
哈利的喉结动了动,他猛地仰起头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砰的一声放到茶几上,随即扑过去,把人压在了沙发上。
他没有给德拉科辩解的机会,一口咬定是他先暗示的,然后咬住了他的嘴唇。
他发誓这比人生中的任何一个吻都要美妙。他用力亲了他两口就开始朝里进攻,咖啡的香气还停留在唇齿间,他一点点深入,品尝他的柔软口腔,只觉得咖啡因让大脑越来越兴奋。德拉科仰头接受着他的掠夺,闭着眼睛,微微皱着眉,呼吸急促,他还穿着那身睡衣,此刻被哈利悄悄伸进去的手撩起一个边,腰间被用力地抚摸,又很快来到背脊,他觉得自己的空气在一点点被挤压,连整个人都要被压进柔软的沙发里,两腿不自觉夹紧了哈利劲瘦的腰。
正当他们互相吻得难舍难分、几乎融为一体的时候,耳旁忽然传来接二连三的、细小的、类似幻影移形时会出现的“噗”声,但是谁也没有在意。
直到一道哀嚎声响起。
“梅林啊,你们在做什么?!”
哈利猛地从德拉科身上抬起头,罗恩和赫敏、两个傲罗、一个举着相机的记者站在客厅里,震惊的表情如出一辙。
第二天,预言家日报刊登了两则头版新闻:
黑魔法组织首领和成员全部被缉拿归案。
救世主与消失多年的食死徒恋情曝光,被人拍下激吻照片,有伤风化!
End.
最后好像并没有写得很喜剧(土下座)感觉写得不好,有很多想加的东西比如一家三口去游乐园之类的,最后因为我踩线交稿没能来得及塞进去(…)
能参加合志很开心!感谢主催老师和各位画手文手老师,总之大家吃饭愉快!情人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