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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带着铁锈与外来物种特有气味的混合气息。冷色的白炽灯照亮了走廊两侧一排排厚重的观察窗,窗后是形态各异的阴影,低沉的嘶吼回荡在地下的实验室内。
刚刚通过漫长实习期几个月的新人饲养员,澄野拓海,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褂,袖子盖过了半个手背,正低头核对着一份刚拿到手的电子任务清单。似乎还没睡太醒,完全忽略了四周那些熟悉的被作为背景噪音的吼声与不怀好意的凝视,脚步虚浮地去确认新的饲养对象。
“我看看……04,苍月卫人?”他小声念着新分配给他的外星生命体的名字,眉头微蹙,“这名字怎么这么像人类啊?而且为什么会叫卫人啊?”
“因为从外观上来看,04和普通人类并无不同,而且自称喜欢人类,”一个冷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的顶头上司,也是项目的主研究员不知何时出现,高出澄野一头的气场极具压迫感,“这家伙头脑极好,很危险。别被它骗着吃了,到时候还要我给你收尸。”
澄野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为难地摸摸头上火一样鲜艳的红毛:“前辈,我知道的,我会很小心啦。”
对方的目光扫过他比实际年龄还要轻上不少——即使澄野本身年龄也不大——的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希望你能够做到。04的收容等级是‘高危’,虽然它目前表现配合,但是我们仍然不能对它掉以轻心。记住,绝对遵循《外星物种管理条例》,尽量减少与04的直接接触,如果有异常,立刻采取控制措施。”
“明白,放心交给我吧。”澄野隐约从平时并不多话的上司严肃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妙,不觉挺直了腰板,认真起来。
对方神情复杂地上下打量着澄野,最后只是推了推眼镜,抱起手臂:“好自为之。”说完便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应该不会出问题吧?说到底,也只是被人类抓住的手下败将吧?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紧张过头了吧,有这么不放心自己吗?好歹在他手下都呆了快一年了,虽然说自己除了上班就是吃饭睡觉吧,但有这么不信任我吗……又不是刚来的小孩子了……
澄野摇了摇脑袋,把令人不快的想法通通甩出脑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04所在收容室的气密门。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更像一个布置简洁的单人公寓,只是隔着一道玻璃墙放置的仪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个白发少年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桌子前,安静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他穿着研究所发放的特制拘束服,身形清瘦,按照人类的概念来看,恐怕比澄野还小不少。
听到开门声,少年合上书,转过身。
澄野呼吸一滞。
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甚至称得上精致的外星物种。少年的皮肤白皙稚嫩,五官漂亮得不像真人,一双清澈的堇色眸子好奇地望过来,恰到好处的微笑挂在脸上,干净整齐的白发散落在面庞两侧,带着一种无害的纯真感。如果不看周围的环境和门口的高危警示牌,澄野简直要把对方完全当成长相很漂亮的普通少年了。
“你就是新来的饲养员?”少年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丝惊喜,“我叫苍月卫人,叫我04也没问题。”他笑了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澄野好容易才从那过分漂亮的外貌上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失态的神色回答起对方的问题:“啊,是的,我叫澄野拓海,从今天起负责你的日常照料。”
苍月歪了歪头,堇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种专注让澄野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低头避开了直接的视线接触。
“た く み?”苍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亲昵,尾音微微地翘起。
澄野明显愣了一下:“呃……还是不要喊得这么亲密吧,叫我澄野就好…”
“可我喜欢你的名字,”苍月打断他,笑得更加灿烂,“很好听,不是吗?就像你,拓海,你很特别。”他站起身,慢慢走近。
澄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握住了控制器的按钮。但苍月只是走到他面前,微微侧头看着他,像小狗一样翕动着鼻子,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你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很好闻。”苍月的浅色眼睛弯了起来,“我喜欢。和那些带着恐惧和恶心霉味的人不一样。”
这直白又怪异的话让澄野耳朵有点发热,他干巴巴地回答:“…谢谢?可能我平时在地下呆的时间相对短一些吧…”这是不争的事实,作为饲养员而非研究员,澄野每天呆在地下的时间仅限于日常打理照料,更何况很多时候还是轮班。
苍月轻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澄野外套的袖子,那里的布料因为澄野习惯性缩手而微微鼓起:“你的手,藏在里面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纯粹的好奇,眼神干净。澄野犹豫了一下,想想条例规范,又看看眼前毫无恶意的少年,思忖再三,慢慢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苍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澄野的指尖,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力度很轻。苍月的手除了温度有些低,皮肤的触感细嫩光滑,完全和人类别无二致。
“好暖和…”苍月低声喃喃着,眼睛咪了起来,低下头,用脸颊快速轻柔地蹭了一下澄野的手背,像一只黏人的小猫。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澄野的意料,他猛地抽回手,心跳有点快。
“对不起,”苍月立刻道歉,表情变得有些委屈和不安,“我只是…很久没有接触到这么温暖又不带恶意的人类了。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的真的很抱歉……”他眨着那双堇色的湿润眼睛,看上去就像做错了事的小狗一样无助可怜。
澄野的心一下子软了。他想起条例说过,有些外来物确实会表现出对温暖和接触的需求。“…不,没关系。只是…下次要先问我。”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规定。”
“嗯!”苍月点点头,眨巴眨巴眼睛,笑容重新变得灿烂,“我会记住的,拓海。”他退回几步,重新拿起那本书,“我今天可以要一本关于人类…‘情感’的书吗?我想了解更多。”
“没问题啦,只要你乖乖听话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澄野的日常工作顺利得出奇。苍月异常配合,比起其他脾气暴躁无法沟通,一不小心就会被攻击的外星物种,甚至可以说是模范实验体。他聪明好学,提出的问题又多又杂,有时澄野也只能挠挠脑袋难以回答。并且,苍月对距离感的把握也十分精准,根本不像一个高危的实验体,而是彬彬有礼的人类少年,偶尔距离近了一些还会可怜兮兮地道歉软声求自己不要讨厌他……
天哪,这哪里是接手了一个高危实验体,分明是养了只黏人乖巧(还不拆家)的萨摩耶嘛!
澄野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待在这个收容室里,哪怕只是和苍月聊聊天,给他带各种书籍,甚至偶尔会偷偷多给他一点标准配给之外的小零食。虽然苍月似乎并不需要进食普通食物,但他总是会很开心地“尝一尝”。
澄野几乎忘记了上司的警告。那个控制器也被嫌带着太麻烦,有时候干脆丢在工位上。
他开始觉得,苍月或许真的不一样。它那么喜欢人类,尤其是……对自己有一些令人上瘾的依赖。那种被需要、被喜欢的感觉,对刚踏入社会、经常被前辈呼来喝去的澄野来说,就如同捕蝇草一般,一旦陷入,便无法脱身。
直到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澄野像往常一样进入收容室,准备更换04床铺的垫子。苍月正坐在床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安静,却带着隐隐的不安。
“拓海,”他轻声说,声音低低的,似乎有点委屈,“我不太舒服。”
澄野立刻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叫主研究员来吗?”他快步走过去,下意识想联系项目负责人。
澄野靠近的瞬间,苍月仰起了头,漂亮的堇色瞳孔里不住地涌出泪水,滴在精致的面庞上。
“拓海…好痛……呜…好痛……”他紧紧抱住澄野的手臂不断低声啜泣着,虽然动作温存,但力度大得惊人,澄野下意识挣了几下都纹丝不动,和平时小心翼翼浅尝辄止的触碰完全不同。
澄野僵住了,按理按规,他现在应该远离状态不稳定的苍月并立即联系主研究员,但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没有挪动半步,反而还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覆上了苍月的脑袋,像安抚小狗一样一下下顺着,任凭对方毛茸茸的脑袋把自己怀里的衣服蹭得皱皱巴巴。
苍月一开始还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喊疼,后来声音便慢慢弱了下去,安静地偎着澄野睡着了。根据他颠三倒四的叙事,澄野也是搞清楚了好像是白天一个新实验的副作用让他如此痛苦。这么乖巧可爱的小狗,啊不对,苍月!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他尝试把手臂从对方怀里抽出,但对方轻哼了一声,反而又抱的更紧。澄野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边摸着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一边“好孩子”“乖孩子”一句句哄着,苍月才渐渐松开了手,沉沉睡去了。
于是这场小意外便在苍月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中以及澄野温暖的怀抱中落下了帷幕。
毕竟没有人会注意到,猎物转身离开时,猎人满含恶劣笑意的目光。
“欸,你觉不觉得澄野最近有点儿奇怪?”“是啊,自从他接手那个04之后就一直怪怪的,还老是盯着空气笑,会不会是被04搞疯了呀……”“他之前也不怎么跟别人说话,肯定是本来就是个怪人吧。”“说起来我上次路过04的收容室的时候,好像有看见04身上有莫名的淤青,那应该不是实验留下来的,而且澄野弄坏实验室的东西应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喂,你不会是说………”
“嘘,澄野来了。”不知道是谁提醒了一嘴,办公室立刻安静下来了,各人都转过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并不知道自己风评被害的澄野迷蒙着一对钴蓝色的眼睛,拿上了一些必备的物品,就径直去向了地下四层。
“还是直接去找04呢,这小子看起来被祸害的不浅啊……”“毕竟那可是04,人形的高危实验体,换谁去都会发疯的吧。”“算了,还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才是硬道理吧……”
澄野踏进收容室的那一瞬间,苍月就立刻扑了上来,一边含糊不清的叫着拓海,一边像一只与主人分离良久的大型犬一样蹭来蹭去。有了上一次安抚苍月的经验,澄野已经完全明白了这是苍月在向他示好,所以他也热情的回应了苍月的拥抱。
“好啦好啦,乖一点啦。”澄野努力忽略着身上的大型毛绒挂件,弯腰去拿自己带过来的日常用品。
“拓海,我能不能亲亲你,书上说对喜欢的人应该要这样做的。”苍月揪着澄野的衣袖不放,夹着嗓子央求一个亲吻。恍惚间,澄野好像看见他眼睛里在冒小星星。
该死,这家伙怎么这么可爱!
“就……一下哦?”澄野话音未落,苍月便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苍月的嘴唇很薄,力度也很轻,这个吻落在头上几乎察觉不到。但苍月仍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澄野,袖口捂着嘴笑,“拓海还是很暖和呢,最最最喜欢拓海了!”
“我……我也喜欢苍月…”脸上好像有点热…是发烧了吗……“拓海脸红了呢。”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因为这小东西直白的表述而脸涨得通红的澄野慌乱地用手揉了一把脸,但苍月只是咯咯笑着再一次轻轻抱住了澄野,发出的声音轻得像丝,“最讨厌又最喜欢了嘛~”“嗯?什么?”“我说最喜欢拓海了哦!”“不要再说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