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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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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0
Words:
12,69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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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

〔华治〕埃克塞特诗集

Summary:

*王建华/李治良 前后有意义 现背
*破镜重圆 男小三 14k+ 中间虐 HE
*小治酸涩暗恋 部分情节华有女友
*微量小圈元素提及 呈雷提及
*OOC致歉 不要打骂厨子

他想起王建华毕业大戏导的《仲夏夜之梦》,没那么成熟的舞台上做了暗夜森林的置景,月影交错,雾色朦胧,衣衫不整的海丽娜追上快步奔跑的狄米特律斯,后者情绪激动地喊道:
“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他当年尚且会为卑微可怜的海丽娜垂泪,也许是因为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说的,相信自己不会同样沦落到这种境地吧。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李治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驾驶室的车门带上。

 

他的手一直在不可遏制地颤抖,手心湿滑一片,指尖也已经不受控,几乎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喉间滞涩,试图通过深呼吸来缓解,但氧气似乎并没有被吸进肺里——窒息感还是很强,逼得他眼眶中蓄满了生理泪水,视线都开始模糊。

 

好久没有躯体化得这么厉害了。

 

口袋里的劳拉西泮不见了,在哪里。

 

好像在排练厅外的储物柜里,和自己的挎包在一起。要回去拿吗?趁现在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不,不要回去。李治良甚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去储物柜需要经过一个临时会议室,他们刚刚在那里进行了第一次话剧《日月左旋》的剧本围读......他强装镇定夺门而出的时候,王建华还在那里给几个留下的女演员讲戏。

 

不要这样见到王建华。

 

李治良轻轻攥拳,指甲嵌进掌心的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下。

 

不要让王建华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哪怕今天死在这里。

 

李治良从副驾捞起倒扣的手机,指尖全是冷汗,没办法用指纹解锁,试错到解锁方式换成密码解锁才打开手机。

 

他这副鬼样子显然是开不了车了,只好给自己找了个代驾。

 

代驾司机来之前的最后一分钟,他用尽毕生的自制力逼迫自己打开车门换到后座。

 

李治良一只手扶着车身才能勉强站住。他现在感官过载得很厉害,秋天下午五点的阳光都让他觉得刺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甚至出现了视线噪点。

 

有一只手伸过来扶了他一下,是代驾司机来了。

 

李治良终于艰难地换到了后座上。他按下车窗,急切地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隔着一个车位,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是王建华。他此刻目力实在不佳,所以看不清王建华的神色。

 

该死,该死。李治良在心里说。他悄悄地别过了视线,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也让他头晕目眩。

 

等到吃了药躺在床上,李治良才意识到,他叫的代驾师傅是一个年轻男人,而对方扶他上车又开车送他回家的行为,多么像情侣之间温情脉脉的小把戏,实在是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

......可是那又怎么了!只许王建华和他上一部戏的女主角缔结婚约,不许他把脖子从一棵树上的吊绳里掏出来,短暂地喜欢上别人吗?!

 

虽然他根本没办法喜欢上别人,确实没办法。自从他认识王建华以来,他就已经自然而然地失去了爱上别人的能力。

 

不过没关系,他爱谁不爱谁,王建华恐怕根本不在乎。

 

好吧,把恐怕去掉,他根本不在乎。

 

来自王建华的偏宠和喜欢是他这小半辈子海市蜃楼中的幻中之幻、梦中之梦。

 

窗外的风其实不大,李治良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辨别得出落叶被卷起又丢弃的声音。

 

又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失眠夜晚。耳边时不时嗡鸣一下,心跳声沉重而不规律,思绪晃晃悠悠地四处发散,最后却又被强硬地扯回到那个人身边。

 

李治良从未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和王建华重逢。

 

《日月左旋》是经纪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替他争取到的本子,是披挂着地方性文艺基金项目的献礼话剧,主题宏大而细微,角色的塑造也很有水准,三线并行、回环往复的故事结构他也喜欢。

 

这种献礼剧目是无须考虑票房的,而且还有冲奖的可能,和他同卡的演员都是体制内剧团的台柱子,李治良一直很珍惜这个机会。

 

但是没有人告诉他话剧最终的执行导演是王建华,同事说他在孵化阶段甚至还承担了相当一部分编剧的工作。

 

天啊,造化弄人,避无可避。他就这样没出息地在人生的任意一个阶段无可救药地相中王建华的本子。

 

而且,虽然他和王建华在三年前就已经有些无法收场,但事情似乎向着更坏的境地发展了,一切都可以变得更糟、更糟。

 

李治良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王建华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极简素雅,熠熠生光。

 

甚至没给他任何缓冲恢复的时间,会议室的门口就随机刷新了一位同样戴着婚戒的美丽女士,她来探班,顺带给全组参加剧本围读的工作人员都带了一杯咖啡。

 

同事把属于李治良的那杯咖啡塞到他手里,杯壁很冰,浮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李治良一瞬间像触电一样弹开了手。

 

他不认识她,他们从前没有共事过,但是同事说嫂子是王导上一部戏的女主角,两个人合作得很开心,因戏生情,导演配演员,情投意合,天生一对。

 

......是吗,是这样吗。李治良讪讪地回应。

 

原来他也可以谈自己的演员啊,那为什么我不行。还是只有我不行。

 

凭借着专业演员的职业素养,李治良高质量地完成了那场剧本围读会的所有工作。期间王建华几次点到他,或是要求他发言,或是征求他的意见,都和三年前没什么区别。

 

好像他和他们一样,也只是个初次合作的普通演员,语气热络客气,用词专业精准。

 

王建华不是人,他什么都不在乎。

 

因为根本没有睡着,第二天李治良轻而易举地在闹钟响之前五分钟就把自己从床上薅了起来,顺带把咖啡点到单位楼下。

 

今天状态好了许多,李治良开车去排练厅的路上,骑手打电话说您的餐已送到楼下,时间卡得刚刚好。

 

他的人生总是这样平稳有序,他可以游刃有余地把控所有事情,除了那个像水彩一样无边无界的人。

 

真讨厌,偏偏他最浓墨重彩。

 

刚停好车,手机震动了一下。消息来自王建华。

 

其实这些年他曾在半夜无数次拉黑王建华,但是太阳出来的前一刻,他最后的决定总是把王建华从黑名单放出来。

 

从王建华的视角来看,单独拉黑对于他们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而且他不能让四士的其他两个哥哥难做。

 

做了三十秒心理建设,李治良终于有勇气点开他和王建华的对话框。

 

“咖啡我给你拿到排练厅门口了,楼下没有快递柜,外卖太多了,容易丢。”

 

丢就丢,关他什么事。

 

李治良开始觉得有点委屈,他喝咖啡的口味和三年前没有变化,昵称和手机尾号也没有变过,王建华找得出他的外卖,说明他还记得。

 

楼下台阶上散落着一地五颜六色的咖啡和奶茶,王建华也没有给所有人都找外卖拎上楼吧。

 

明明就不喜欢我,还随手就施舍给我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恩小惠,以为我会感动吗!

 

可惜我会啊,我就是会。李治良吸了一口清爽的咖啡,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李治良这三年的工作重心主要放在荧屏上,几部古偶播完掀起了一些小水花,后来被新生代导演相中,在一部很有格调的文艺片担纲了男主,反响也很让人满意。他线上线下的工作都很多,只是很久都没有回到剧场了。

 

离开王建华后,他没再演过任何人的舞台剧。

 

王建华的组排练起来还是效率太高了。游刃有余,行云流水。

 

李治良饰演的男主角有相当一部分动作戏,舞台走位也很复杂,刚开始排练的时候,舞监都会在排练厅的地板上贴许多布基彩胶来辅助定位。

 

这场戏比较难,彩胶也贴得错综复杂。排练厅的左前方摆着几把桌椅,待会男主角需要在桌椅中左右穿梭,甚至跳上跳下。

 

男主的同卡加上李治良一共有三位演员,王建华点名要李治良先排。

 

李治良深吸了一口气,他有点恐高,那些在桌椅上精心设计的复杂动作对他而言并不容易。

 

这些年他在影视剧组也积累了一些打戏的经验,第一遍完成得还算顺利,王建华挑了他几句台词的气口和动作的节奏,让他再来一遍。

 

有一块布基彩胶起皮了,悄悄在木质地板上张开狰狞的指节。

 

那是一个即将上腿的位置,李治良的小腿被起皮的胶带绊了一下,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右手臂直接插进了凳子的横梁里,和凳子一起狠狠摔了下去。

 

木头和木头碰撞的沉闷声音让人揪心。

 

李治良一声未吭,但排练厅周围的一圈演员中传出几声惊呼,有几个人上前去把道具搬开,另外的几个人去扶李治良。

 

刚买的道具凳子横梁很粗糙,李治良右手臂摔进去的力几乎是全身的重量,擦得小臂里侧鲜血淋漓。

 

手腕是第一个落地的支点,非正常的撞击之下,转眼间就肿了起来。

 

剧痛之中,李治良第一时间去找王建华的眼睛。

密密麻麻记着笔记的剧本盖住了王建华的下半张脸。王建华没有起来扶他,也没有要来查看伤势关心一下的意思。

 

李治良默默地放下了卷了一半的衬衫袖子,试图遮掩一下伤势。

 

他不爱我,甚至不心疼我。三年前至少还知道心疼我。

 

李治良垂下眼睛,心口刀搅一般的锐痛,更甚手腕和小臂。

 

王建华冷着脸把两个舞监叫过来训了一顿,语速很快,语气却称得上平稳。

 

插曲之后,排练继续。

 

同事过来给李治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应该是没伤到骨头,也不算什么大伤,轮到李治良排练的时候,他也一如往常地尽心尽力。

 

群通知里写着今晚要排练到六点,李治良看着墙上的挂钟,默默在心里数着时间。

 

杰尼自动喂食器里的猫粮还够吗,楼下的宠物店几点关门来着,晚上得带它去做个驱虫。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整,王建华把剧本阖上,说大家辛苦了,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老时间。

 

导演对于排练时间有绝对话语权,早几分钟晚几分钟也是常事,听到提前下班的消息,剧组工作人员们长舒一口气,从储物柜取走自己的东西,三三两两说笑着离开。

 

李治良的右手腕还是很痛,好不容易从最高一层的柜子里拽出自己的挎包。

 

王建华在休息室门口打电话,来回踱步,似乎有些不耐。

 

“欸宝儿今晚真的不行,我有事儿呢,真有事儿,挺重要的挺重要的呢......我记得呢,改天吧。”

 

虽然语气也是在哄,但王建华还是把电话挂了。

 

他回身朝储物柜这边望了一眼,把忍不住偷听他打电话的李治良抓了个正着。

 

对上李治良躲躲闪闪的眼睛,王建华也没生气,倒像是确认了某件事情。

 

他一边用手掌扶了扶无框眼镜,一边径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李治良的肩膀,说,你跟我来。

 

李治良心里一沉,开始全自动回忆起自己一天之内犯过的所有大小错误。

 

王建华训人有多狠、有多不留情面,他一向是知道的。不至于吧,三年没上舞台,自己不至于退功到被导演上小课吧......还是被王建华这个他没毕业就跟着的导演上小课。

 

他跟着王建华上了对方的车,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上。

 

李治良在心里嗫嚅着究竟该怎么开口,要先道歉还是先寒暄一下。

 

——“疼不疼,没事儿吧?”

 

汽车发动的同时,驾驶室传来一句无依无凭的话。

 

“什么?”李治良反问道,他甚至没来得及听清。

 

“问你疼不疼呢?!”王建华适时地加强了一下语气。

 

“......不疼,我自己会处理。”

 

王建华甚至是冷笑了一声,“信你自己会处理,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你本来就是秦始皇!”李治良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反驳道。

 

王建华冷不丁被他呛了一下,少见地找不出话来回,反而轻轻地笑了一笑。

 

“这是要去哪儿啊......训我不要当着太多人行不行。”李治良实在是太心虚,他永远学不会在王建华面前趾高气扬,语气也不自觉地弱了下来。

 

“去医院。”

 

“不用吧华......王导,小伤,真没事儿。”李治良后知后觉地换掉了称呼,他目前还找不到可以再次称呼对方为“华哥”的语境。

 

“少跟我讨价还价,要是耽误我排练进度,我第一时间换演员。”

 

李治良还想解释什么,王建华直接抛过来一句,

 

“听话。”

 

李治良比谁都清楚,一般王建华这么说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王建华这人就这样,温柔地固执己见,客气地操控全盘,热络地断崖绝交,有商有量地做了全世界的主。看起来是上位者里面最没有架子的,领导里面最好说话的,实则句句有回应,事事无着落,不可能为任何人更改自己的决定。

 

如坐春风和油盐不进并不矛盾。

 

了解他和喜欢他更是成正比例关系的两件事。

 

所以是为了我才鸽了和他未婚妻的约会吗。所以我也比较重要对不对。

 

李治良在心里一边唾弃自己简直毫无道德不配为人,一边悄悄漫卷起丝丝缕缕酸甜交加的浪潮。

 

好不容易在医院找到了个车位把车停下,王建华绕到副驾来给李治良开门。

 

王建华堵在门前俯下身,上手去解李治良右手边的衬衫扣子。李治良刚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就制止了。

 

王建华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衬衫袖子卷起来,很注意地没有碰到手腕和伤口,此时对方手腕附近的皮肤已经青紫了一大块,创口虽然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白衬衫上还是沾上了几点血痕。

 

他皱了皱眉,没忍住啧了一声,“这么严重还说没事儿呢?”

 

“有事儿你不也没来看呢。”李治良哽咽了一下,又开始委屈。他受伤的时候,那么多素不相识的同事都过来扶,就这个老王建华不动如山,无动于衷。

 

“我还不知道你?”王建华顺手摸了一把李治良的头发,“比起受伤,你最害怕的应该是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人家都有单位,就你一个体制外的,你怕因为自己耽误排练进度,人家指着脊梁骨说你业务不行也吃不了苦,也怕人家顺带着骂我这当导演的,大权独揽塞人进组。”

 

“哦你一摔了,我上去就嘘寒问暖,接着抛下全组给你送医院去了,人家怎么想你怎么说你?你当咱俩还在开心麻花呢,爱干啥干啥,没人管得了?”

 

李治良给他一顿输出打得猝不及防。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人比王建华更了解他了,狡诈的建华妹妹,狗官来的。

 

但是好可惜啊,他这么懂我,竟然不能爱我吗,过去和现在都不能吗。

 

“好了治良,我看那专家号还有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咱快检查检查拿点药。”王建华亲昵地用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唤回了他的思绪。

 

算上提前下班和开车过来的时间,王建华时间卡得也刚刚好,挂号、面诊和检查都很顺利。李治良是外伤致单侧手腕疼痛肿胀,前臂皮肤裂伤出血,清创包扎完就可以了,暂时不需要缝合。医生嘱咐了几句饮食上的禁忌,就放他们走了。

 

车上又是一阵潮湿的沉默。

 

“......那个,我家还住原来那儿,清庭华苑那块儿。”李治良犹豫着开口,因为王建华显然不是往他家的方向开的。

 

“别回去了,回去了也是点外卖,那能健康吗。”王建华说得太自然了,好像接李治良回自己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女朋......你未婚妻......嫂子,”李治良尝试了好多次,才把这个杀人诛心的称呼完整地念出来。

 

“嫂子在家吗?”他自暴自弃地问道,他的体面和尊严只能让他悄悄地当男小三,当着正宫的面破坏别人家庭的事儿,他一时还做不到。

 

他太喜欢王建华了,说不定以后努努力能做到,但至少不是现在。

 

“她没和我住一起。”王建华平和地答道。

 

“噢。”李治良如释重负地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爽朗个什么,不住一起算什么,订婚戒指还在王建华无名指上呢。

 

“你呢,你夜不归宿不跟你男朋友说一下吗。”王建华瞟了他一眼,这一眼可能有点突兀,只好顺带着装模作样地观察起右边的后视镜,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满眼枯黄的绿化带。

 

“他死了。”李治良就知道那天王建华指定得误会,没好气地回应道。

 

“说什么呢你?”

 

“竞争上岗制,你一活,他就死了。”

 

“小兔崽子,嘴里没一句实话,”王建华腾出一只手敲了一下他的帽檐,“真事儿的,得有个人照顾你呢,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

 

“......我选王建华。”李治良幽幽地说,我真想选王建华,可惜他无法被选中。

 

李治良这么多年居无定所,但一直在北京租的同一处房子。王建华的房子倒是换了,而且是真的自己的房子,很舒服的小独栋,面积不大但是户型很好,装修风格简约明亮,一看就是王建华的房子。

 

一打开门,秋秋和Summer两个小毛线团子从楼梯上飞奔下来,和狗一样对主人迎来送往,好幸福吧。

 

想亲想抱,想和他养猫,想和他同居,想和他睡觉。

 

算了,同居一晚上也是同居,就算是婚房我也先住了!

 

李治良感觉到自己残存不多的礼义廉耻如同奶油一般化开了。

 

王建华把李治良引到二楼靠东的次卧,给他拿了一套自己的睡衣和明天穿的衣服,让李治良洗个澡休息一下,注意伤口别碰水,有事儿喊一声,自己先去做饭了。

 

Summer对李治良更熟悉一些,一直自顾自地往他身上扑,可惜李治良右手打着绷带,没法伸手抱它。

 

洗了个澡,穿上王建华的睡衣,Summer在腿边舔毛,李治良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也就这样了。他由衷地觉得平和,舒适,安全,而这些词语在过去的三年已经离他很远了。

 

这个伤真的是没白受。其实手臂的伤口还在疼,他对自己毕竟没那么仔细,创口见水是肯定要痛一下的,但是他不在乎。

 

李治良没关卧室门,所以可以隐隐约约听得到楼下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以及王建华挥动铲子的动静。他躺在床上,盖着一半被子,头发还没吹,充实的幸福感让他觉得晕眩,连日的困倦铺天盖地袭来,他很快就放弃了抵抗。

 

王建华上来敲了两次门,李治良都没听见。

 

王建华只好半蹲在床边,一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治良的侧脸。

 

“醒醒,治良,吃饭呐,吃了饭再睡。”

 

李治良像小猫一样不情不愿地从嗓子里哼唧了几声,右手搭在床边,左手抱着王建华家的被子不肯撒手。

 

“不吃了......困死了......”

 

“不行,不吃明天没力气排练。”王建华拍他脸的力度加重了一些,含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抱我。”李治良半睁着眼睛,半干的头发挡了一半的脸,躺在床上朝王建华伸出了双手。

 

王建华笑了一下,认命般地俯下身去,让李治良揽住自己的脖子,双手从他胁下穿过,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

 

李治良坐起身也不愿松开抱着王建华脖子的手,奇怪的姿势坠得王建华有点腰疼。小孩温热但有些散乱的呼吸打在他的耳畔,他听见李治良说,

 

“华哥,告诉你个秘密,想不想听,”绵长的尾音散在暧昧的空气里,王建华抚摸着小孩单薄笔挺的后背,没有回答。

 

“我没有男朋友噢,我一直一个人。”

 

“我知道,你怎么可能骗过我。”

 

但凡有男朋友也不能给你照顾成这样。

 

王建华的厨艺实在很好,金黄的大碴粥炖得浓稠香甜,甚至违背了东北人的祖训,单独给他放了一小勺白糖。鸡蛋焖子软嫩绵密,带着淡淡的酱香。咸菜是王建华去年过年从长春拎回来的,酸甜可口,腌得正是时候。

 

旁边还给李治良开了一罐黄桃罐头,几片晶莹剔透的果肉堆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碗里,量不大,几口就可以吃完。

 

李治良有些后悔说不吃饭了。能够和王建华面对面安静地吃一顿对方做的饭,实在幸福得太超过了。

 

而幸福的秘诀在于不可复刻。这显然无法复刻。

 

那天晚上李治良睡得很好,甚至不需要任何药物的助眠,甚至Summer一直在房间里上蹿下跳。

 

但是李治良没有一个理由在王建华的家里住第二天。于是那天过后,他就心照不宣地回自己家睡了。

 

有王建华坐镇,《日月左旋》的排练一直很高效。王建华对他也很好,就像从前一样,像三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前那样。

 

如果自己没那么贪心就好了,李治良想,那么现在这样就足够幸福了。我可以在他的组里安分守己地演一辈子戏,饰演他倾注心血的人物,说出他意志凝成的台词。我一定能够表达出他想表达的东西,因为我最懂他了,他也最懂我了。

 

然后呢?然后看着他事业步上正途,小有成就,循规蹈矩地恋爱结婚,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和和美美,富裕安康。

 

他是一个好导演,一个好演员,会是一个好丈夫,也或许会是一个好父亲。在他身边的人都会幸福的,他拥有使人幸福的能力。

 

除了我都会幸福的。

 

可是我不想,我太自私了,李治良在心里骂自己,但是没办法违背自己的本心。他也是第一次当人,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喜欢的人,他不想就这样冷眼旁观他的人生,哪怕是以最好的朋友和搭档的身份。

 

所以三年前他做了那个胆小鬼。

 

当李治良明确地得知他无法以爱侣的身份陪伴在王建华身旁时,他选择第一时间从开心麻花辞职,离开北京,离开舞台,离开王建华,哪怕赔付了巨额的违约金,哪怕从此染上了情绪病。

 

但是王建华半年后也从开心麻花离职了,也赔付了不菲的违约金,还斩断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资源和人脉。这又是为什么,他很想问问王建华,是因为我吗,你这样光明磊落的人,也会问心有愧吗。

 

两个月后,《日月左旋》的第一轮演出大获成功。

王建华坚持在媒体预演场和商演首演场都排李治良的那组卡司,让他们第一批接受媒体和观众的检验。结果首演结束后,《日月左旋》在观众repo中大受好评,后面的九场一票难求。

 

首轮演出的庆功宴上,王建华身着一套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游刃有余地和政界人士、各大资方、赞助商、内娱来的制片人和导演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政经文艺,天文地理,国计民生,大事小情,没有他不能聊的东西。

 

他手上的钻戒迎着华丽的顶灯和媒体的曝光灯,格外显眼,格外闪耀,向所有人昭示着他已有婚约的事实。所以没人敢明目张胆给他介绍对象,几个不相识的演员加他联系方式的请求也被他诙谐地婉拒。

 

而自己只需要跟在他的身后,举着酒笑笑,等待着被介绍。

 

王建华太懂得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了,熟稔得简直像是这个社会运转机制的制定者。他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复杂多变的环境,通过自己超群的洞察力总结出万事万物的规律,然后略使一点手段,用最省力的方式拿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精英教育的翘楚,丛林法则的优胜者,优绩主义的代言人。

 

而王建华在很多时候,或者大多数时候,都不屑于去动用自己的这种天赋和能力。他是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文学中“士”的精神转型......一道朦胧的月影。

 

Everybody wants Richard.

 

李治良不合时宜地想起前两年看的一部外国音乐剧的歌词。

 

所有人都喜欢王建华。而自己要怎么胜过他们。一切也没有办法。

 

王建华带着制作人去地方文艺委员会那一桌敬酒了,所以他们这边只剩下了李治良一个人。像这种应酬的场合,王建华是不会让他喝酒的,所有强硬或温软的敬酒都会被王建华妙趣横生地挡掉或者化解掉。

 

但是李治良其实很想喝,因为他有太多愁绪不可消解,也需要一点勇气去说一些话、做出一些决定。

 

王建华杯里的赤霞珠还剩下一半,李治良心一横,仰头喝了。其实这种场合都是以高度白酒为主的,王建华一直贯彻着能不喝就不喝的原则,所以杯中酒剩下了不少。

 

有人过来给李治良敬酒。李治良不太认识,但似乎有些眼熟,比起王建华这种社会化程度极高的人,他简直算是野生动物了。他不懂得怎么体面地拒绝,也不好拂了人家面子。

 

要是王建华在就好了。

 

李治良在剧里的表现十分亮眼,又实在很好说话,来找他喝酒的人越来越多。李治良的酒量算不错的,但也经不住这样红的白的混着喝,喉管连着胃火辣辣地灼痛,视线也开始左摇右晃地模糊。

 

他很聪明地找了个由头躲了出去,直接把电梯按到了最顶层。

 

顶楼是停车场,现在酒宴未散,刚好没什么人。李治良找了个正对着风口的位置,城市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他随意把手搭在水泥台面上,粗糙的水泥颗粒硌着手腕有点疼,加上晚风一吹,让他清醒了很多。

 

他没问过王建华什么时候结婚的事,但他们的共友已经在给王建华挑新婚礼物了,甚至还过来询问李治良的意见。

 

啊问我吗?问我这个对婚礼的新郎爱而不得十年的人吗,会不会太残忍了。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所有的力气和手段他三年前都用过了,把一切都搞砸了,差点连朋友都做不成。

王建华这些年对他一直都非常非常好,体贴入微,无可指摘。不遮不掩的欣赏,明目张胆的偏爱,暧昧的表达不回绝,亲密的肢体接触也不抗拒。

 

所有的这些都给了李治良一个错误的信号——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天呢,想到这里,李治良不受控制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吗我纯自我意识过剩啊。

 

人对爱和永远,总是有幻觉。天可怜见,心碎在所难免。

 

那天合成结束,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和王建华坐在池座的1-1和1-3,看着剧院的顶灯和脚下的步级灯很有节奏地一盏一盏熄灭。

 

只剩下乐池里的通道灯了,光影是白色的,清透明亮,刚好足够让两个人的身影投映在反声面上。

一、二、三。李治良在心里数。

 

后来发生的事情李治良有些回忆不清了,也许是出于大脑对人体的保护机制吧,毕竟没有人愿意一遍遍精准无误地回想那些不堪回忆的时刻。

 

他只知道,王建华的意思是拒绝。

 

他想起王建华毕业大戏导的《仲夏夜之梦》,没那么成熟的舞台上做了暗夜森林的置景,月影交错,雾色朦胧,衣衫不整的海丽娜追上快步奔跑的狄米特律斯,后者情绪激动地喊道:

 

“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他当年尚且会为卑微可怜的海丽娜垂泪,也许是因为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说的,相信自己不会同样沦落到这种境地吧。

 

可是会啊,真的会啊。

 

王建华难道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他不爱他,也不能爱他吗。

 

那自己又在这演哪一出呢。李治良自嘲地笑了笑,小指一侧已经被水泥搓红了,他把手伸进衬衣内侧的口袋里,确认了一下东西还在。

 

手机一直在振动,他不想看,也没心情。

 

目前他的主要任务是想一想,该怎么度过最后和王建华共处的这一小段时间。他像上场前默戏一样,在脑内排演着待会要发生的一切。

 

他听到电梯口慌不择路的脚步声,兴许是有人喝醉了吧。李治良并不在意,反正那个角度是看不到他的。

 

直到他听到王建华的声音。

 

“治良不接电话呢,手机是不让人拿走了,哎呀也是怪我,这场上啥人都有......”

 

语速特别快,语气词非常多。王建华急死了,李治良在心里称量。

 

“那边服务员也是说没找着,我看监控他往这边来了,这是停车场啊我的妈,这要是让什么人带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治良这么好看,这个圈子里那些人都是些......”

 

王建华其实在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但是太过情急,反倒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他也觉得我挺好看的。李治良不合时宜地想,心头涌上一点难言的羞赧和甜蜜。

 

王建华的一串钥匙丁零当啷,手忙脚乱地发动了车子,看起来应该是想出去找。

 

李治良才反应过来,从视觉盲区三两步跑了出来,默默地拦在了王建华的车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看着不能更可怜了。

 

王建华从驾驶室里冲出来,把李治良一把拽到了怀里。李治良这些年瘦得形销骨立,尖锐削直的骨头撞在身上,两个人都很疼。但是没有人想要松手。

 

王建华按着他的肩膀,把人仔仔细细地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

 

戴着戒指的左手无名指摩挲着李治良的后颈。那一圈小小的金属冰冷而无情,像横在他颈上的一把屠刀。

 

王建华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如此凶顽,如此温存。温情脉脉着手起刀落,让他爱和恨都无法酣畅淋漓。

 

李治良的眼泪唰一下流了满脸。

 

王建华肉眼可见地慌了。他一边反复确认着李治良身体上有没有明显的痕迹,一边用左手手背试图给他拭去眼泪。

 

“怎么了,怎么了小宝儿,有人欺负你了?”

 

李治良沉默着一言不发,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刚好让王建华给他擦眼泪的左手落空了。

 

“到底怎么了治良,咱俩这么些年,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那可太多了。不能跟你说的可太多了。真说了你又不爱听。但是最后一回了,爱不爱听的你忍忍吧,这次我真的要说了。

 

“王建华,摸我抱我之前,把你戒指摘了。”

 

王建华面上一惊,显然是没想到李治良会以这样强硬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他错愕了片刻,但还是郑重其事地摘掉了戒指。

 

以为王建华还没反应过来,李治良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戒指,作势要扔。

 

楼下光海涌动,车流不息,小小的一圈戒指,扔下显然就再也没办法失而复得。

 

李治良没来得及看到,王建华一直在冷静地看着他抢戒指、扔戒指,甚至纹丝不动。

 

李治良最后故作俏皮地把手在王建华眼前晃了晃,然后展开,掌心躺着那枚戒指。他想扔,他真的想扔,天知道他有多介意这枚戒指。但是他在柜台咨询过这款戒指的定制全程,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而且约定俗成地,一人一辈子只能定制一枚。

 

他也喜欢这个牌子的戒指,可惜王建华的名额早就用掉了。

 

算了,算了。惹王建华生气、害王建华担心是王建华活该。真毁了他的婚礼也太坏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也不是很坏,我就是太喜欢你了。

 

夜风一吹,酒劲上来,李治良的头又开始昏沉,额上的青筋一直在狂跳,叫嚣着他似乎还有什么没做。

 

对,还有事情没做。但是他有点想不起自己练习过千百遍的台词了。应该用什么神态、什么语气说这些话来着,不记得,统统不记得。

 

看他脚步有点踉跄,王建华伸手把他揽到了自己怀里。熟悉的双刃皮革香,雨后松树林的味道,以后他也要在自己卧室里喷这种香水,李治良想。

 

李治良借着这个姿势,把手伸进衬衫内袋里,抽出一个带一点折痕的红包,他揣了一整天了,上面甚至还留着他的体温。

 

他从善如流地把这个红包放进了王建华的口袋,因为头脑太昏沉,甚至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李治良听到自己说,“新婚快乐哥哥。你结婚我就不去了,但是份子我还是要随的。里面是一张储蓄卡,密码是我生日,没忘了吧,”李治良甚至干笑了两声,应该不会忘了自己生日吧。

 

“手机绑的是以前咱俩一块用那个。我一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也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这卡你就放心地花吧哈哈哈,买什么都行,给她买礼物也行。”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感谢王建华,感谢王建华,感谢王建华,感谢王建华。感谢王建华来到我身边,感谢王建华听我说完这些。

 

你是我一生海市蜃楼中的幻中之幻、梦中之梦,不过这份虚幻并不会丝毫影响你的光鲜和绮丽。愿戏剧之神保佑,愿戏剧之神替我陪在这个好导演、好编剧、好演员的身边。

 

我不会再收集回到过去的火柴了。

 

——————

 

李治良才不记得自己如同埃克塞特诗集中的妻子一样字字泣血地完成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剖白。

 

第二天他从王建华家里的次卧醒来,已经无法完全拼凑起那个悲戚的晚上发生了什么。能回忆起的只有他为自己写的悲剧结尾和人物小传。

 

他准备的红包被放在床头,一看就没被动过。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和两粒醒酒药,手机被充满电倒扣在枕侧,空调打在二十六度,两只猫被锁在房间外面,自动喂食器里的粮甚至还满着。

 

他其实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再面对王建华,因为他说这些、做这些的前提是死生不复相见啊!

 

但是王建华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好像把房子都送给他了。李治良实在不好意思在他家里做寄生虫,临走之前给他交了一年的物业费,并把两只猫的猫砂都铲了。

 

重逢比预想得更快,怎么躲都没有办法。

 

《日月左旋》强势地入围了S市新艺联和文化基金会首次合办的一个戏剧节,从导演到演员,获得了多项奖项提名。没有人想放过这个机会,所以剧组整整齐齐地全员到齐。李治良本来百般推脱不想去,但是他也拿到了话剧类最佳男主的提名,经纪人威逼利诱着让他务必出席。

 

王建华继续衣冠楚楚地长袖善舞着当他的交际花。

 

但是他没戴婚戒。李治良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王建华的左手真的空空如也。

 

不会吧不会吧,自己不会真的把王建华一生一枚的订婚戒指扔了吧。

 

他听到后排的几个其他剧组的灯光师在窃窃私语,说这个导演本硕都是在人大学人文社科的,以前是开麻的,结果最后单干了,很有能力,也很有手段。另一个人似乎不以为然,说面相不好,透着一股子奸诈,听说订婚半年了还被女方提退婚了。

 

啧,男的还不都一样。最后是一个经典的收束句。

 

李治良的大头和小头在疯狂地打架,最后还是道德和头脑赢了。

 

......不会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自己把王建华的订婚戒指扔了,所以女方提了退婚吧。

 

真是该死啊。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李治良暗下决心。

 

但是王建华心情还不错。他也入围了学院奖最佳话剧类导演,并且最终拿到了那个奖项。他应得的,李治良在底下带头鼓掌。而且他不得不承认,王建华没戴戒指,看起来顺眼多了。

 

王建华的获奖感言还是那么有梗,故意带了一点东北口音,轻松又有深度,把全场嘉宾和观众逗得前仰后合,场子一下子热起来。

 

然后他说,感谢李治良,感谢李治良,感谢李治良,感谢李治良。

 

场下有很多他们的老观众和老同事,见证了他们一路以来的坎坷与成长,一时万籁俱寂,而后掌声雷动。

 

颁奖典礼在官号直播,导播适时地切给了李治良一个镜头,而李治良同样作为一名成熟的影视演员,慌乱到根本没有找到镜头,也不知道观众视角都看到了什么。总之一打开手机,松天硕和刘旸都笑他没出息。

 

好吧,这样也很好。虽然不是最特殊,但也很特殊对吧。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些太晚了,所以晚宴安排在第二天。上海初春的时节,暖意融融,王建华一个人沿着湖边慢悠悠地散步,似乎在等什么人跟上来。

 

这是等我呢,李治良比任何人都清楚。

 

好吧,那我再点燃一根回到过去的火柴。李治良鼓起勇气跟了上去。

 

“......恭喜你华哥。”李治良斟酌着开口,明明王建华比他健谈多了,每次却都等着他先说话,自己后手出棋,真是不公平。

 

王建华甚至没说话,难道他不想听这个?好吧。

 

“对不起华哥,我那天晚上好像给你把戒指弄丢了。如果对你和嫂子......的关系造成影响的话,我可以跟她解释都是我的错,我会赔你一个一模一样的——”

 

“等一下等一下,”王建华惊疑交加地转过身来,他确实在等李治良找到正确的话题,但不会至少不应该是这个,李治良的脑子里到底有几台好戏在共同上演,真是让人意外。

 

“我解除婚约了,你没有嫂子了。但这是我们两个共同的决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难道不是因为我庆功宴那天把你戒指扔了吗?”李治良还是有点心虚,因为扔戒指这件事确实在他的日程上,不过是to imagine list不是to do list,但是最后做没做,他实在不确定。

 

“明明你庆功宴那天还戴着,那个时候感情还很好吧......”

 

“没有,治良,没有。”王建华按着他的肩膀,直视着李治良的眼睛认真地说,“那时候我和她就已经决定结束这段关系了,戴戒指是因为这种场合,你知道的,一枚戒指可以挡掉很多桃花和一些棘手的事情。”

 

虽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李治良内心的眷恋和希望开始疯狂地滋长起来。

 

“那你把我带回你家,自己却走了?”李治良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一些莫可名状的勇气,试图逐步靠近他给自己设定的红线。

 

“治良,我觉得是这样,”王建华神色都松弛下来,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思路,逐步换成一个李治良更能接受的说法。

 

“那天晚上,你很勇敢。谢谢你对我说这些,我非常受感动。”王建华的手倒也不老实,轻轻捏了一把李治良的脸,“但是呢,我不喜欢你这样。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喜欢你这样。”

 

李治良几乎是一瞬间就挂脸了,王建华只好分心去解释。“治良,你把我看得太重了,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治良,我一直在等你平视着我说话,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不要考虑我的喜恶,不要太听我的话。”

 

“你本来的样子,我就很喜欢,真的,特别漂亮特别可爱的,可喜欢你了。”

 

李治良整个人都在抖,他紧咬着牙关,但是眼泪但是簌簌地落下来。

 

“王建华,我讨厌你!”

 

他伸手拽了一下王建华深蓝色的真丝领带,这一下很用力,把王建华拽得一个踉跄。

 

“我讨厌你做什么都是这么轻松,你有的一切都来得好容易!”

 

其实王建华很不容易,他是最有天赋的人里面最努力的那一批,也是最懂厚黑学的人里最良善的那一类。李治良知道,王建华有今天并不轻松,他也经常悄悄心疼王建华来着。

 

他这么说是因为,王建华让自己喜欢得太容易了,也让自己原谅得太容易了。他总是有那么多的大道理,而更要命的是,李治良发自内心地觉得王建华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彻底离开他,虽然目前并没有做到吧,但是下这个决心也耗费了自己很多很多力气!

 

就这么一战即溃,就这么丢盔弃甲。

 

“哎呀哎呀宝儿别哭了,”王建华像哄小孩一样半蹲下来给他擦眼泪,“哭得和小花猫一样。噢不治良本来就是小花猫,是小花猫哭得和李治良一样。”

 

“华哥教你打水漂怎么样,华哥打水漂可厉害了。”王建华为了哄他,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两个三十多的男人在剧院旁的人工湖边捡石头打水漂,简直是蔚为大观。

 

王建华真的扔了一块很轻很薄的石头,那块石头往远处跳了五六下才不见了踪影。

 

“你用这个。”李治良还没找到好用的石头,王建华把一样东西煞有介事地塞到他的手心。

 

一枚戒指,素白极简,莹莹有光。

 

“就扔这个。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不......这不好吧,还有,这也太贵了吧!”李治良一直在推拒,情感上他挺想扔的,但是理智告诉他这有些太不切实际了。

 

“非也非也,此言差矣。古有撕扇子做千金一笑,今有掷戒指成一段姻缘,良辰美景,岂可辜负。”王建华学着八九十年代古装剧念台词的腔调,再次把戒指交到他的手中。

 

“扔吧,治良,哥给你换个牌子。”王建华笑吟吟地望着他,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叮咚。钻戒在湖面上留下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毫无眷恋地落入水中。

 

良宵清辉,中有话绸缪,是仙是幻是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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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今天能跟我睡吗,”李治良把手插进王建华的十指间,若有若无地晃了晃,“没有你我睡不着。”这话倒是真的,这些天他每天都想用掉一根回到过去的火柴,所以每天都没睡好。

 

“......你最好还是先了解一下,哥床上规矩比台上多。”王建华那边是光影的背面,李治良有些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什么嘛,”李治良面上一红,但还是不甘示弱,“我知道啊,就张呈和雷子那种。”

 

王建华猛地回头敲了他肩膀一下,“你从哪儿知道的?”这孩子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研究自己呢。

 

“雷子以前会问我一些好玩不好玩,还有......怎么处理的问题。我说不知道啊。他就让我问问你,我说华哥对我不用这套......”

 

王建华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年张呈和雷淞然倾向性相关的问题确实是他教的,但雷淞然会和李治良聊这些的事情,他连个影子都不知道。

 

“雷子不信,说我全错,脸皮太薄了玩不起。”

 

当年明明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一对啊,只有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我没享受到“一对”的待遇。

 

“我知道的,我可以的,我很喜欢,你可以和我试一下。”李治良就这么眼巴巴地盯着他,纯情无辜到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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