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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半大少年看着逼仄楼房中灰橙色的天穹，微弱的灯光吝啬地照亮一小片区域，范围太小，几乎只是一个点。也许要下雨，空气中弥漫着往常一致的刺鼻臭味。他脸上浮现不合年纪的成熟，在诺斯特拉莫并不少见。天真在这儿珍贵得像天外文明，他站起身，便听见乌鸦拍打着翅膀落在墙头，歪着头注视着站立的少年。
“嘿，今天没有。”他说，“我总不能每天都带来食物。”
乌鸦不会回答，它们扑棱棱张开翅膀，在他所能见的那一小块天空中徘徊，他懒散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另一个极细微的动静掺杂进翅膀的挥动中。
“谁在哪？”他转头。一个高大、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高墙的阴影中，抬起脸，用他几乎全黑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抱歉，我什么也没做。”少年举起手，他看得出面前男人用于蔽体的布料卷起一边，粗糙的纹路和腐烂的部分昭示了它的原料。这回倒是在诺斯特拉莫也不常见，他明白此人极度危险。街头帮派混迹出的经验让少年后退一步，紧紧盯着男人的动作。
对方张开嘴，生涩地发声。就像他从来没有过语言交流的需求，当下是第一次，他需要用语言而非动作表明需求。出乎少年意料，面前高大的男人用本土语言说话时语调低沉，一开始语调怪异，到结尾时已经和市民一样流畅婉转。
“今天为什么没有食物？往常此时，你都会拖着一具尸体来。”
“今天没有人惹我，我还以为可以休息一天呢。”少年说，“你管它叫食物？”
男人不说话了，他紧紧抿着唇，站在阴影中。小巷里的阴影如此之黑，衬得他几乎全裸的身体更苍白，即便全身不均匀地沾满血污，依旧白得刺目。在诺斯特拉莫，如此苍白的物件或许只有刚出厂的金属部件和死了很久的白骨。
“好吧。”少年做出了让步，“你需要尸体，我可以去街上逛一圈。你知道的，在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暴力犯罪、强奸和抢劫犯。”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少年面对着他往后退，直到后退到巷子的拐角，一扭身拔腿就跑。给一个奇怪的人献上尸体，怎么看都危险得要命。少年想，先跑到街上，无论如何——
“你为什么如此着急？”男人的声音再度轻飘飘在少年耳边响起，他惊骇地扭头，却见怪物一般的男人四肢抓住墙上的窗户，一跃落在他面前。此刻他站在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表情扭曲的少年。
离得近，男人身上的恶臭变得更清晰，几乎要化作实质钻进少年的鼻腔里。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微笑：“我当然着急，大人。您如此迫切地需要一具尸体，又如何能在我这里拖延呢？”
他偏了偏头，油腻的、黑色的长发黏在肩头。似乎在确保少年言语的正确性，突然他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变得茫然。少年刚捕捉到异常，他便恢复了清明，却变了要求：“我需要食物。”
“不需要尸体？”少年语气古怪。
男人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上前一步，少年后退一步。
“带路吧。”男人说。
见鬼了，他为什么要听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命令？少年带着男人从诺斯特拉莫无数条黑暗的小道中绕着，男人的怪异引起别人的好奇，但也仅限于好奇。在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之一是不要好奇。
他腹诽着，动作很诚实。男人都不需要说带路去哪儿，少年便爬上一座铁皮棚子上的楼梯，带着他站在一扇矮小逼仄的生锈铁门门口。面前的门饱经风霜，布满被利器砍过的伤痕，还有涂鸦和不知名暗色液体痕迹。门上的锁是新换的，少年在兜里翻找一会儿，打开了门。
男人的脊背更难在这处走廊挺直，他跟在少年身后挤进房间。他只是高，消瘦的身体没有阴影遮挡变得扎眼，落在少年眼中，他皱起眉头。似乎意识到少年的目光，男人缓缓将脸转过来和他对视。
多污浊的一张脸，在小巷中不觉得，在少年可避风雨的简陋居所中尤其突出。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营养粥，举起问道：“你会拆包装吗？”
男人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连这个问题是否愚蠢都无法辨认。少年干脆再扒拉出一个碗，把没有任何味道的营养粥倒了进去，推到这个怪人面前：“喝吧，喝了就会饱的。”
他没有过多犹豫，立刻捧起碗。先是小小的抿了一口，很快狼吞虎咽起来。男人将碗里的液体舔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下碗。少年想把碗拿回来，男人却抓着碗没有动。他只两根肮脏的手指轻巧扣着碗壁，少年却觉得这口陪伴他多年的破金属碗在桌上生了根。
“拜托，你已经进食完毕，我也没有多余的食物给你。”少年无可奈何，“我只是一个混帮派的普通打手，瞧，这间屋子除了装下你和我，还能放下什么？”
他抬起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男人也抬起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了一圈。他似乎在思考一个相当严肃、难以抉择的事情，看向少年的目光除了茫然外，还带了一丝奇怪的审视。男人席地而坐，瘦削的双腿盘起，少年告诉自己尽量无视男人裹在身上的碎布和来历不明的皮。
只见男人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点了点，开口道：“我要住在这儿。”
“凭——”少年把溜到嘴边的话吞回去，笑容变得虚伪，“这不好吧，我都不认识你。”
“我没有名字。”男人说，“他们叫我午夜幽魂。”
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少年极力回想，脑袋里却没有印象。罪恶之城里有名有姓的罪犯两只手也数不过来，各种恐怖名称组合的代称更是多如牛毛。因此他只是耸耸肩，道：“你为什么不找一个有钱的人？大人，跟着我可没有好日子过。我穷得要命，脑袋别在腰带上，或许明天出门就被敌人砍掉脑袋——”
他的笑容越加明显：“这样，我认识一些不错的有钱人，他们或许能收留你。”
这句话绝不真诚，诺斯特拉莫不存在善良的富豪，每个人脚底堆着的白骨都多得数不清。男人似乎知道这个，他压根没接少年的话，转头打量房间里的一切：“床在哪？”
“不行！”少年跳起来，“你得先去洗澡！”
此刻他终于像一个普通少年，在午夜幽魂面前气急败坏。男人看他一眼：“洗澡？”
“对，洗澡。”少年站到他面前，“在我家里住……好吧，好吧，你必须洗干净，然后睡地板。”
盘腿坐的姿势没有变，男人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要求。少年继续道：“我叫亚戈·赛维塔里昂，当然了，大家都叫我赛维塔，你也可以这么叫我。”他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在哪儿听说过午夜幽魂这个名字了，少年脸上的神情被惊愕取代，然后是夹杂着恐惧的崇拜表情。
“你可以讲讲你那些故事么？”
赛维塔尚且不知，此刻亦是他少有的、纯粹对于午夜幽魂——康拉德·柯兹崇拜的瞬间。
午夜幽魂绝不讨喜，这是一个高大苍白、难掩瘦骨嶙峋的个体，通常来讲，他应该是一个“人”，但少年清晰地认识到对方和自己的差别。在电压不稳的灯光下，男人的侧脸表现出一种天然可怖的姿态，无论是他油腻腻的长发还是沾满污浊的双手。他等待少年说的“洗澡”，但是如他们俩所见，赛维塔生活的狭小棚屋里不存在洗浴的地方。
少年站起身：“要下雨了。”
他站在走廊里观察着露天空间流淌下的液体，少年习惯把这些工业废水、上层贵族生活排出的液体统称为雨水，在诺斯特拉莫，这就是常识。他习惯黑暗的苍白面庞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确定流下来的液体不带有腐蚀性后，他朝里侧招了招手：“来吧，午夜幽魂，你的头发该清理了。”
“不，我不需要淋浴。”男人的声音轻柔，嘶嘶作响，同时写满了抗拒。少年皱了皱眉毛：“得了吧，那你住在户外和我的家里有什么区别？”说罢，他走了两步，视线再度落到阴影中蜷缩着抱住膝盖的午夜幽魂身上：“我向你保证，雨水是无害的，只是用于清洁你的身体。”
他再度发出一声厌烦的呜咽，赛维塔不再和他多费口舌，捡出一个没漏的空容器，放在接水的金属凹槽之下。他注视浑浊的液体滚滚流下，空气闷热潮湿，一切都使这位诺星的少年头昏脑涨，而他接满水转身时，却看到午夜幽魂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他的身后。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他问。
午夜幽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身上的破布如此不合身，走动时少年都能清楚看到男人同样瘦弱的胸膛，惨白的皮肤紧紧裹着肋骨，随着他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站在原地，然后缓缓坐下，把脑袋伸到赛维塔面前。
少年抬高了手中的容器，免得水泼溅出来。他意味不明地唔姆一声，才整理语言：“好吧，看来你说服了自己，可喜可贺。”
“这是对你提供食物的报答。”午夜幽魂回答道。
赛维塔不明白，自己提供了食物，还要替他洗澡洗头发，算是哪门子的互帮互助？在午夜幽魂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少年开始替他洗头。男人不知道流浪了多久，即便是诺斯特拉莫，他也算得上肮脏。漆黑的长发上满是不知名的污垢，有些是血块，有些是碎肉，还有些日子久远的根本分不清楚。
他搓洗男人长发时难免扯到，对方一开始暴起，把赛维塔掼到墙上，差点没把少年摔出个骨折出血。而后男人意识到对方是在为自己做清洁，才闭上嘴开始忍耐他的动作。从地上爬起来的赛维塔眼前一片黑，缓了半天，在心里反问自己：今天难道是注定要死在他手里，所以现在被这样折磨吗？
午夜幽魂那一记把他还残存着的一点儿不满全都打没了，诺斯特拉莫崇尚弱肉强食，少年最后想的是：午夜幽魂如传说中一样强大。
好不容易搓掉午夜幽魂身上的污浊，赛维塔将他带回屋内，用干燥的布擦干他的身体。少年头发不长，从来不为自己做这些事，但午夜幽魂皮肤白得惊人，就算是帮派长大的孩子，也不免产生一个想法：他受冻会生病吗？
几年之后的赛维塔绝对会嘲笑这个傻瓜念头。午夜幽魂始终没有新的动作，他像个木偶似的被赛维塔随意摆动，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的脸。被他紧紧盯着，赛维塔挑挑眉毛：“好看吗？”
沉默片刻，午夜幽魂转开脸。
弄完一切后，赛维塔在房间角落的床上坐下。他的床也不能完全说是床，由废弃的各种材料堆成一个可供他暂时休憩的窝，伸展不开少年的腿，只能蜷起来，更别提让午夜幽魂也爬上来。他对男人说：“你睡在空地上吧。”
午夜幽魂在一片漆黑中抬起脸看向赛维塔，他清洗干净之后的脸庞依旧带着这颗星球上生物都有的阴沉死气，而在死气之外，苍白的皮肤和瘦削的脸颊，加上漆黑的眼睛，在他身上达成诡异的平衡。每一处都结合得恰到好处，少年的视线顺着他的眼睛往下滑落到薄唇上，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这不寻常，午夜幽魂理应是一个可怖的杀人犯，他残忍、果决，带给诺斯特拉莫更深的夜晚。但他此刻脱掉了破布衣服，赤裸着身体坐在地面上，赛维塔的胸腔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湿润的，不可理喻的。少年再度道：“你也看到了，我的床连我也睡不下，只有十年前的我能在上面打滚。你不应该来找我的，我这儿穷得老鼠来了都得哭着走。”
午夜幽魂没有理会他，男人低下头，再度抱着膝盖，任由长发披散，竟是坐着就睡了过去。少年坐在床上，半天才抬起手关掉该死的电灯泡。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赛维塔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正是因为事情的发展匪夷所思。他梦到自己在自己勉强称为床的地方手淫，裤子随意地往下拽了点，少年呼出的气体提供一瞬间的温热，手指拨弄着自己的阴茎，直到它变硬，抵在他的手心里。
手淫不奇怪，诺星的青少年不存在性教育，但不缺像野兽一样的性交。即便赛维塔不清楚为什么在梦中手淫，也不妨碍他在此时心安理得地享受，直到他被快感包裹的脑子里开始闪烁手淫对象时，他知道这是梦了。
他脑袋里想的是刚捡回来的午夜幽魂。
这算什么梦？赛维塔从梦中惊醒，无边的黑暗如水将他紧紧包裹，他急促的喘息声混杂着隔音不佳而回荡在耳边的机械运作声中，使他的情绪略有回笼。他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这个梦太过离奇。
想点什么？他在脑海中搜寻着最近的寻欢对象，无论是刚发育的瘦削少女还是站在巷子里等待客人的娼妓，女人的脸在他脑海中翻阅，可越是翻阅，属于午夜幽魂的苍白的脸颊就越发明显。男人黑如长夜的眼睛在赛维塔脑海中注视他，不带一丝情绪，使得赛维塔更不敢去乱想他。
谁会想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手淫？赛维塔在心中冲自己大吼，当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扯裤子时，他本能地朝向墙壁的方向。大家都是男的，用手纾解没什么大不了的——诺斯特拉莫这儿，不存在道德、廉耻以及其他超越温饱线的东西。赛维塔安慰自己，手放到了自己的阴茎上。
紧接着，他能想到的、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同样有一只冰冷的手落在他的肩头，午夜幽魂那低哑优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在做什么？”
赛维塔手中刚有些起立的阴茎一瞬间软了。
……没关系，它很快会重新变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