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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死一个又一个日呼传人时,时常失望惋惜,都是拙劣的模仿,没有一人成为他。
弟弟,你所说的,比你我强大之人至今未曾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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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缘一转世了!” 鬼舞辻无惨惊恐万分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黑死牟停下了挥刀的手。
人死便是死了,转世一说不过是世人自我安慰的妄念。
他只觉得荒谬,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愤怒。
“或许只是又一位习得日呼的继承人罢了。需要我处置他吗?大人。” 两百年来一直如此。
回答他的是长时间的静默。
他等待了一会儿,正当他重新握住刀柄准备挥刀时,听见鬼舞辻癫狂的笑语,“不用麻烦了,那家人看见他头上的胎记,已经把他当忌子扔进河里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罢了,活不到天亮。”
挥刀的手顿住,六只鬼眼怔动。
婴儿,忌子,胎记。
沉寂了两百年的心绪陡然破裂。
他汲取了鬼的情报,看到了那个孩子,出生在一户商贾之家,他们的父母因他额头的胎记大惊失色,命小厮半夜将孩子丢入湍急的河道,小厮尚存一丝善念,将孩子放在了木盆之中。
黑死牟来到那条河边,木盆被卡在河床的石缝中,月光照耀着在襁褓中酣睡的婴儿。
将这个孩子抱在怀里的那一刻,他闻到了血缘的气息,这个孩子是他的血脉,妄念动了。
继国家姓早已失传,但或许,继国家再次诞生了一位神之子。
襁褓中的婴儿睁开了眼睛,是霞雾般的红色。黑死牟以六只鬼目凝视他,孩子盯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黑死牟自知没有照顾初生婴儿的能力,于是趁着夜色收去拟态,将孩子送回来那户商贾之家,附赠万两黄金,以及一句箴言,一起放在了那户人家门口,敲响了院门随后走进黑暗里,他的字苍劲有力,写着:
此乃神之子,好生待之。
那户人家打开门,看到孩子身下的黄金喜不自胜,将孩子抱进了屋。
七年于变鬼的黑死牟而言不过弹指须臾,这一日他被鸣女召至无限城中。
有上弦死了。
“鬼杀队有掌握了日呼的剑士,黑死牟,帮我杀掉他。” 鬼舞辻无惨道,除此之外并无多言。
“遵命。” 黑死牟背对帷幔跪坐,无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诶~日呼这么厉害吗?需要上弦一大人亲自出马,我也好想见识一下呢。”
“上弦之六,你的级别还远远不够。”
“是这样吗?那么身为上弦之二,应该就有资格见到日呼传人了吧,那不如来进行换位血战吧,上弦二大人。”
黑死牟路过童魔,叮嘱道,“活下来了,记得去找填补空缺之人。”
他被鸣女闪送至上弦战死之地,面前的房屋已破败不堪但依旧熟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之气,鬼杀队尚未收拾完残局,有隐在奔走搬运受伤的鬼杀队员。
日呼继承人,他站在人群之外扫视,并没有感知到强者的气息,反倒是血脉的味道直击他的大脑,他想起了那个孩子。
他穿过断壁残垣的战场,寻找那个气息的源头,有鬼杀队的成员看见了他,愣在了原地,“上……上弦……一”
黑死牟没做停留,他推开面前还算完整的门,门外的月光被他高大的身型遮挡,孩子在他阴影中抬起头。
像极了,又不像。
外貌神态与缘一如出一辙,身型却瘦小得可怕。
阴暗透风的拆房,破旧不堪的粗衣,这家人并未善待于他,全家被鬼灭门,这便是轻怠神之子的天惩。
“哥哥……” 那个孩子看着他令人毛骨悚然的六只鬼目喊道。
黑死牟走进柴房,半蹲在他面前,“你喊我,想要什么。”
“可以带我走吗?太一好饿。” 名叫太一的孩子对他说。
黑死牟以鬼目凝视他,心脏并未因恐惧而加速,呼吸也如常,这个孩子并不恐惧他,如同初生时那样。
黑死牟凝视着眼前头发凌乱毛躁,一双红眸呆呆望着他的孩子,指了指心口,问道:“这里有什么?说出来,我就带你走。”
太一歪着脑袋看着那处,陷入迷茫。
黑死牟等了他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竟然有那么一瞬信了,眼前这个和缘一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是他的转世。
他手中蓄力,准备给这个孩子来一个痛快的了结。
“是笛子吗?”
咚咚——
心脏猛地缩紧……黑死牟僵在了原地。
“为什么断掉了呢?好可惜啊。”
孩子惋惜道。
随着日呼气息的消失,黑死牟失联了。
鬼舞辻无惨对黑死牟将“继国缘一转世”捡回家的事并不知情。
至于黑死牟的失联,他习以为常,对于这位合作伙伴百年如一日,月下挥剑的无趣生活,他也并无探究的欲望。
“你做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黑死牟放慢了脚步。
太一手里捧着饭团,小跑着与他并行,仰头看着黑死牟。
“哥哥长得好看。”
黑死牟以六只鬼目俯视他,这孩子大约在通透之下可以看见他原本的面貌。
“食不言,寝不语。”
太一咬了一大口饭团,鼓囊着脸颊,“什么意思?”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太一点了点头,三两口将饭团吃了,囫囵咽了下去,然后去抓黑死牟的手。
“哥哥,我们去哪儿呀。”
“……你不该叫我哥哥。” 即便长得再像缘一,自己终究是他的祖宗,这样称呼于辈分上不合礼数。
“哦……” 太一牵着黑死牟冰冷的手指,问道,“你很冷吗?”
“不要说话了。” 这孩子怎么如此聒噪,黑死牟皱了皱眉,把手抽了出来。
“为什么,我没有在吃东西呀。”
“……因为现在是晚上,寝不语。” 他们走出林中小道,不远处便是街市,黑死牟隐去拟态,变回人类时期的模样。
“我也没有在睡觉。” 太一够不到黑死牟的手,改抓衣角。
现在正值宵禁,两人走过安静的街道,黑死牟道:“其他人在睡觉。”
一大一小拐过街角,停在一座高门大户前,他敲了敲房门,带着太一不能回无限城,这是他在人间的宅邸。
角门开了,有人探头出来,看见门口人,又急忙退回去。
吱呀—
大门打开了。
这个宅邸已存在百年,第一任管家是继国岩胜曾经的旧部,他并不常回来,如今这个宅邸已传至第三代,名叫伊哉的青年手中。
伊哉打量着眼前这位大人,注意到他身边带着的孩子。
他幼时隐约知道这位大人并非凡人,但祖父过世前曾叮嘱他,千万守好宅邸,凡事不听不问,只听命于家主大人。
黑死牟将孩子交给伊哉,嘱咐道,“烧一些水,给他沐浴,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伊哉领着孩子走了。
黑死牟穿过庭院走进一间三叠大的小屋,走出小屋时,在廊上遇到了被搓洗干净,换上一身红色的粗麻外衫的太一。
黑死牟怔忪了片刻,对太一招了招手。
“过来。”
他将手里的竹刀递到孩子面前,“试一下。”
“可是我不会剑术。” 太一为难道,但还是乖乖将竹刀接了过去。
“不会可以学。” 黑死牟将他带至庭院中,扶着太一的手摆好起式的姿势,然后站到了他对面。
太一茫然的看着他,“学这个做什么?”
“斩鬼。” 黑死牟道。
“来吧,尝试攻击我。”
月光下的黑死牟太过庄严,以至于太一不敢再讨价还价,他凭借幼年看家中长辈交手的样子,挥刀向黑死牟砍去。
他自然是一下都砍不到的,连续进攻了三四次后太一气喘吁吁的趴在了连廊上,“哥哥,我没力气了,肚子好饿。”
黑死牟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尽管他并没能触碰到自己分毫,但攻击的落点却精准无误,倘若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武士,此刻大概已经昏倒在地了。
“那就吃饱了,继续练。” 黑死牟朝前厅走去,太一追了上来,唉声道:“哥哥,真的还要练吗,剑术好没意思……”
“不可以喊哥哥。” 黑死牟再次纠正了他,给了他一个相对适当的称呼。
“喊师父。”
像他作为月柱时期的继子那样。
“师父,这么多天了,您从未拿起过武器,可以让看一下您的剑法吗?您的月之呼吸。” 太一完成了一万次的挥刀后对黑死牟道,他已在教导下规矩了许多。
黑死牟知道这孩子对剑术依旧兴致缺缺,或许让他亲眼见过,可以让他在追求极致的道路上更为坚定,于是他起身走至月光下,拿过太一的竹刀。
深吸一口气,然后起手挥刀,剑气随着剑式流出。
太一看得呆了。
美似乎不适用于形容剑技,但是月轮如幻影般在空中飞舞,皎洁过天上的弦月,黑死牟的长发随招式舞动,行云流水,除了美他找不出其他形容。
一
二
三
……
太一默数着,总共十六式。
“我也可以学这个吗?” 太一仰望着月下高大的男人。
“可以。” 黑死牟点头,“不过不是月之呼吸。”说着,他再次起手。
“仔细看好。”
话毕,黑死牟挥舞竹刀,打出了与方才的剑术截然不同的剑形,没有月之呼吸绚丽的剑气,却每一个动作都毫不犹疑,熟悉到仿佛在挥舞自己的招式。
不同于月之呼吸的繁复,这套剑法的每一个招式都果断干脆,带着一击毙命的气势。
黑死牟舞完十二式,收起竹刀,看向陷入深深震撼的太一。
“这是你要学的,日之呼吸法。”
……
烈焰从刀刃挥出,圆舞,碧罗天,烈日红镜……
太一在黑死牟的面前使出完整的日之呼吸十二式,每一记招式都精准无误,黑死牟以月之呼吸对战,他也能够从容化解。
这一年的太一,不过九岁。
这个孩子展露的极高天赋持续论证着那个妄念……
— 真的是你吗,缘一……
他试图透过太一小小的身影找寻那个曾经死在他的面前,让他嫉妒到五脏翻滚,蚀骨锥心之人。
— 我的存在,我的痛苦,这苟延残喘的恨意,终于又有安息之处了吗……
“师父…师父!”
黑死牟回过神来,眼前的孩子与当年缘一离家时差不多的年岁,一模一样的面容,他以鬼目看透这个孩子,看见他的兴奋与喜悦,想来也很高兴自己掌握了日之呼吸法。
“太一。” 黑死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呼唤他的名字,“你已经学会了日之呼吸,现在可以离开了。”
孩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离开……师父不要我了吗?” 他错愕不已,为何明明这么努力的学会了呼吸法,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应。
然而两年的相处让他悉知自己师父的脾性,决定的事无人能左右,于是他低下头,沮丧道,“师父,那我离开这里之后应该去做什么呢?”
“还记得我说过的,学习剑术的意义吗?” 黑死牟反问他。
“您说,可以斩鬼……”
“那么你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黑死牟注视着他。
太一依依不舍地望着黑死牟,“师父,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黑死牟看着眼前强忍泪水的孩童,唯有这点不一样,他感慨。
“会的,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
太一沉默了,他知道分别是必然的,他今年不过九岁,却始终在被遗弃。
“那师父可以给太一一样东西,当作念想吗?”
黑死牟察觉到他落在自己心口的视线,猜到他想要什么。
断笛尖锐的切口硌着心脏,当年将笛子插入心脏的痛又回来了。
这相似的场景令他感到愤怒。
“不可以。” 他厉声拒绝了,转身准备离开。
“师父!……”
孩童叫住了他,声音带着难掩的哭腔,对着他的背影道。
“师父,可以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吗?”
黑死牟迟疑了片刻,缓缓开口,因太久没说过这个名字而有些滞涩。
“继国岩胜。”
……
次日离开时,太一只见到了伊哉,他跪坐在卧室廊下,面前摆着一个包裹和一把刀。
“家主大人已经离开,他让我把这些交给您。”
“这把刀……” 太一曾在院脚那个三叠大的小屋里见过,那个如同库房一般的小屋,里面什么都有,双陆棋,风筝,竹刀,而这把刀被摆在托架上,显然是贵重之物。
“这是日轮刀,家主托我转述,请您牢记他当初教授给您的除鬼之法。”
“我记得,对准鬼的弱点,不要犹豫。” 太一接过日轮刀,拔刀出鞘,刀身漆黑光亮,刻有一个滅字,有精心养护的痕迹。
太一带着岩胜给的东西离开了家宅。
伊哉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比刀高不了多少,心有不忍,驻足良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头,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紫色,跟着消失在了远处的林中。
太一不清楚鬼会在何时何地出没,于是入夜便在山中漫无目的地游走,他对鬼没有好恶情绪,只是遇见便砍下它们的头颅,因为师父说过他学习剑术的意义是斩鬼。
太一对鬼的记忆停留在七岁家破人亡的夜晚,他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凄怆的哀嚎,血液溅在窗纸上,但是他房间的门紧闭着,没有任何人或鬼造访。
他的父母和恶鬼都未意识到他的存在,直到岩胜推开了那扇门。
太一漫不经心地挥刀砍死又一只恶鬼,抬头看了看林中的月色,也不知道师父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啊啊啊!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思念,来人满脸是血,尖叫着冲向持刀的太一,“你是鬼杀队的人吗!救救我们!有鬼袭击了村子!!!”
太一不清楚他说的鬼杀队是什么,他朝着村民所指的方向奔去,人们在火光中惊慌逃窜着,太一跳至树上,在高处用通透辨别人类与恶鬼,然后飞身向下,挥出剑形将其斩杀,奈何恶鬼不止一只,他身型矮小,看不真切,只得不断跳至高处,就在他应接不暇时,一群身着制服的人从远处赶到。
是鬼杀队吗?
虽然那群人战力远不及他,但人多势众,牵制住了鬼的行动,太一得以从容的观察局势,在人群中准确挥刀。
已有鬼杀队的成员注意到这个拿着日轮刀,用着呼吸法,却没有穿着制服的孩子。
“这也太厉害了……是柱的继子吗?” 他们看着太一战斗的身形,无不惊叹。
这一战至黎明时分才结束,火势已经被扑灭,隐在为受伤的队员和村民们进行包扎。
太一没有受伤,但看着自己被火燎破的红色羽织,心疼极了。
这件羽织被放在师父给他的包裹里。
“喂,你用的呼吸法是炎之呼吸?你是炎柱的继子吗?”
同他搭话的是一个白发少年,方才一同配合过,能力似乎也很强。
“我不是谁的继子,用的也不是炎之呼吸。” 太一语气不悦,“我用的是日之呼吸。”
“日之呼吸?你跟谁学的?” 那人激动的冲过来抓住了太一的肩膀,待他看清太一额头的斑纹,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你……你莫非……你莫非是呼吸法创始人的后代!”
“呼吸法创始人是谁?我不认识。” 太一被捏的肩膀疼,“你能不能放开我。”
“加入鬼杀队吧,走跟我回去见主公大人!”
“我不去……我要去找裁缝,缝补我的羽织。” 太一无心他物。
“一件羽织罢了!等你当了柱买几十几百件都行!”
“这不一样!我只要这一件!” 太一被少年夹在了腰间,虽然他剑技了得但到底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体型与力量的差距让他挣脱不得。
“那就这一件!放心鬼杀队里肯定有姐姐可以帮你缝补好!”
树林间枝叶颤动,几只乌鸦腾飞而起。
黑死牟站在暗处沉默的目睹了这一幕,一切都在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他回到了无限城那个月宫般空荡的大殿,接下来只需要等待了。
外界的一切在悄然变化,太一已经成为了鬼杀队新的日柱大人。
“才十二岁就当上柱了,真是了不起啊。” 所有人都惊叹于他传奇般的天赋。
当初将他带回鬼杀队的,是如今的风柱,风柱是一位大大咧咧,脾气随和之人,他们很快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太一也是从他的口中第一次听到了继国缘一这个名字。
“那位大人是呼吸法的创始人,关于他的记载很少,只知道他曾经差点成功杀死无惨。后来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鬼杀队。”
“过去也出现过可以使出日之呼吸的队员,只不过大多都在完整掌握十二式之前就死于上弦之手。再加之可以掌握日之呼吸法的剑士十分罕见,渐渐的日之呼吸法就失传了。”
“你是怎么学会日之呼吸法的?”
太一在心中反复着继国缘一这个名字,继国……
“是我的师父教我的。”
“你的师父,莫非是某位隐世的曾经的柱吗?”
“我不清楚。” 太一摇了摇头,师父从未同他讲述过自己的经历,“他有自己的呼吸法,但是却教了我日之呼吸的剑形。”
“他的呼吸法叫什么?”
“月之呼吸法。”
风柱迷茫得皱了皱眉,“之前从未听说过,为什么如此厉害的人不加入鬼杀队呢。” 他不解,随即兴奋道,“不如下次柱会上与主公举荐一下吧!太一,你的师父叫什么名字?”
“继国岩胜。”
太一说完莫名打了个寒颤,心里暗自道歉,不该直呼师父的名讳。
“诶,也姓继国吗……” 风柱还在嘀嘀咕咕,太一看了眼山头的落日,催促道,“别啰嗦了,天快黑了,进山吧。”
此战召集了两位柱,想必是非常凶险的情况。太一有些不安。
进入鬼杀队几年里他见证了太多的死亡,面对鬼时内心已不再是从前的波澜不惊,他的同伴,或许前一天还与他分享一块羊羹,第二天便死在了战场。
再强大一些吧,多杀一个鬼,就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一个黑影落在树上,发出蛇吐信的声音,一双写着字的幽绿色鬼目紧紧盯住了人群中最为年轻的少年。
— 上弦之四
太一毫不犹疑地拔地而起,刀刃挥出。
日之呼吸·炎舞
上弦四游走树林,却躲避不及紧追不舍的攻击,看着刀尖带着迸发的火焰斩断自己的七寸,仿佛刻在基因中的恐惧感山海般袭来,“啊,啊,日之呼吸……”
“黑死牟!” 无惨暴怒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宇中回荡。
“你放走了继国缘一的转世!” 鬼舞辻无惨出现在了黑死牟面前,面前高大的男人带来的压迫感不容小觑。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他站在鸣女搭起的高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默认一切之人,身体被灼烧的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罢了!你现在就去杀死他,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恕难从命。”
“为什么!你以为我不敢杀掉你吗?黑死牟。” 无惨气得咬牙切齿。
“他还不够强大,不足以与我一战。” 黑死牟道。
“他再长两年你我都会变成他刀下亡魂!算我求你了,把他杀了。” 无惨进退有度。
黑死牟软硬不吃。
真是个固执的老古董,无惨无可奈何,“我会召集上弦围剿他。” 说罢消失在虚空之中。
“如此,想必可以成长得更快吧。” 黑死牟低声道。哪怕是从鬼的时间尺度,他也觉得,太慢了,强大起来,神之子本该生来就无比强大……
鬼杀队从未在几年内遭遇如此之多的上弦,成员伤亡惨重,主公不得不召开了数次柱会。
太一垂首跪坐在末尾,众人已察觉这些上弦是冲他而来,“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会议解散,众柱离开。太一垂首跪在主公面前,“我不知道为何……抱歉,我愿意退出鬼杀队……”
“太一,这些本就是我们需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是你的错。” 产屋敷大人道。
“我找到了祖辈留下的关于日之呼吸的手札,你可以拿去阅读,希望对你能有助力。”
“是,主公大人。” 太一接过竹笺。
手札用汉字写就,师父虽教过他一些,但读起来依旧吃力,他可以依稀辨别出继国和产屋敷的家姓,日之呼吸等零散的内容。
罢了,问问风柱吧,他大约是识字的,他刚走至风柱家门口,便听到风柱的鎹鸦从身后掠过用嘶哑的嗓音喊道:“东南方三十里!东南方三十里!请支援!!速速支援!日柱风柱!速速支援!”
来不及寒暄,两人朝着东南方向奔去,途中太一不忘将竹笺递与风柱。
手札中记载了呼吸法创始人对于日之呼吸的详解,太一凝神听了,都与师父教导给他的一般无二,忽的,风柱停下了脚步,面带惊恐的看着他。
“你怎么了?” 太一不解。
“太一……你之前说,你的师父叫什么?”
“继国…岩胜……”
“……呼吸法创始人,继国缘一,因其兄化鬼,刺杀主公……退出鬼杀队……”
继国缘一……继国岩胜……
太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山风呼啸,月亮被黑影遮盖,身着紫色蛇纹和服的身影从天而降。
“师父……”
太一怔愣地看着眼前与师父同样装扮的身形,六只足以威慑世间万物的金瞳鬼目注视着他。
“上弦……一……” 风柱声音颤抖地念出他瞳孔中的数字,却已握上刀柄,朝他挥刀而去。
“师父!!!” 太一心惊,下意识想挡到黑死牟面前。
黑死牟闪身躲开了,速度快到令太一来不及捕捉。
“拔刀。” 黑死牟对太一道,如同当年训练他时那般。
“拔刀啊!!!太一!你在犹豫什么!!!这可是上弦一啊!!!”
他提刀再次冲向黑死牟,凌厉的风从刀刃飞出,直击黑死牟的后颈,却被一柄黑刃挡下。
风柱目眦欲裂,这人,眼前这个与他朝夕相处了近六年,数次救他与同伴于生死边缘的日之呼吸继承者,居然是上弦一的弟子。
“我究竟……把什么人带进了鬼杀队啊!”
“不……” 手比大脑先一步动作,太一难以置信,是啊,他是日柱,斩鬼是他的职责所在,可是为什么……
“师父……为什么……” 他很想问清楚,为什么教他剑术,为什么教他呼吸法,为什么让赶他离开……任他进入鬼杀队。
但他来不及问出口,因为他的师父拔刀了。
那是一把任何人看了都觉得惊悚的刀,十几只鬼眼镶嵌在仿佛人类的血肉筑成的刀身,黑死牟毫不犹豫的朝风柱挥出一技。
太一看着刀刃间挥出的,他曾敬仰的残月,咬牙劈刃砍向了黑死牟
烈焰与月影交织,好似日月碰撞,日升月落,月沉日出,它们本不该纠缠于彼此。
黑死牟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他并未见过十几岁的缘一,也早忘了自己十几岁时的容貌。
“太慢了。”
他比较着。
越来越多的队员聚集,却光是用眼睛跟上他们交战的节奏都吃力。
数道弯月飞来,周遭的树木被拦腰砍断,切面平整,更妄论躲避不及的鬼杀队员们。
待到剑影分开,剑气消散之时,周遭已布满残肢,太一嘴角挂着血迹,红色羽织被砍得破败不堪,伤痕处被血迹染至深红,手中的刀刃已满是钝口。
太一喘着粗气挡在重伤的风柱身前,仰面看着眼前六目金瞳的鬼,昏迷之前听见他冷漠如通知般的话语:
“你成长得太慢了,下一次见面,如果还没有长进,我会杀死你。”
……
太一睁开,他被一个颠倒的天狗面具俯视着,“啊!!!”
他惊坐而起,发现是一个孩童,面具下的脸与面具本身长得一模一样,“你终于醒了!日柱大人!”
“这是哪里。”太一环视四周,看向眼前戴着天狗面具的孩子,“你是谁?”
“这里是锻刀村,因为总部地址可能暴露了,主公就暂时让伤员们都到这里来休养。我叫铁之助,是负责给您锻刀的工匠的孩子!”
“……上次战役,除了我,还有谁活着吗?”太一试探着问询。
“战斗中心的普通队员都牺牲了……风柱大人虽然受了重伤但活了下来,不过现在还在昏迷。等您康复了,我带您去见他。”
“请现在就带我去。” 太一激动的握住了铁之助的手,他太迫切想要确认这一切了。
他的师父,继国岩胜,为什么会是上弦一。
如果他是曾经的月柱……
那么我又是谁……
太一忍受着伤口崩裂的痛来到了风柱的病房,意外的,他看到了坐在病床产屋敷大人。
“太一,伤还没好,不要乱动。” 主公大人依旧是那样温柔的语调。
啊对了,他还不知道,我的师父是十二鬼月之首的,上弦一黑死牟。
“主公大人,我……”
很抱歉?并不知情?
无论哪句都是如此苍白无力……
“太一,我都知道了。”
太一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你的错,请不要自责。” 主公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还记得刚来时可以摸到他的头顶,如今眼前这个孩子已经和成年人一般高了。
可他依旧不过十六岁。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知道的事,不要急,我会慢慢告诉你。”
太一从主公大人口中得知了一切真相,他的师父,自己曾经依赖的人,如何进入鬼杀队,如何成为月呼,又是如何杀死了当代主公,堕为恶鬼……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杀死我。” 太一内心复杂,他的师父教导剑法时严厉,却从未真的想过伤害他……
为什么教会我日之呼吸法。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你就会明白了。”
太一跟着主公大人回到自己来时的工匠家,后院之中竟然一个身着红色和服长有六只臂膀的人,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机关人偶,而更令他诧异的是,这个人偶有着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连同斑纹的形状都如出一辙。
唯独一对太阳耳札是他不曾拥有过的。
“这是缘一零式。” 一位戴着天狗面具的匠人同他说道。
“缘一……” 太一喃喃,一切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参照呼吸法创始人,继国缘一所制作的机关人偶。如你所见,太一,你跟缘一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咚咚——
心脏猛地抽搐,太一抓住了自己的领口,“我……我是……”
“太一,你是继国岩胜的后代。” 主公道。
神之子……
太一想起自己儿时听见的家中长辈的闲谈,有人曾这样喊他,带着不怀好意的嘲弄……
是这样啊……
他把我当作,继国家的第二个神之子在培养……
我是他的一个替代品……
太一看着缘一零式机械的面容,心中生出悲怆,“主公大人,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无助的问询。
“孩子……” 产屋敷温和的看着眼前迷茫的孩子。
“你的存在可以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产屋敷用那浑厚低沉的声线对他说,“所以强大起来,你是我们等待百年的,终结一切的希望。”
太一开始了与缘一零式的试炼。
如铁之助所言,缘一零式由他的祖父制作而成,六只手臂,是为了还原了那位大人的战力速度。
铁之助提议先用木棍代替真刀,太一拒绝了。
他与机关比试着,像是感受不到饥饿和困顿,日复一日沉默追赶着缘一零式的速度,直至天降甘雨,浇透了没日没夜滴水未尽的太一。
他终于在雨中看清了缘一零式的每一个招式,漆黑的刀刃变为赫红,劈开雨幕,带着水汽刺进了缘一零式的身体。
缘一零式插着那柄刀,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散落在地上。
太一竭力跪倒在泥水之中,他在日复一日的失败中懂了继国岩胜的执着与耻辱。
仅仅是机关人偶而已……百年前的那位日柱大人,继国缘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就是至高无上的剑技吗,足以令继国岩胜放弃作为人的尊严,化身为鬼,这就是您想要的吗,师父……
在那个庭院,在月光之下,一次又一次将日之呼吸演示给我看的时候,您想的是什么……
又把我当作谁……为什么如此屈辱,还要将我当作他,期望在我身上再一次看到神迹呢……
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忽然,他想起了第一次拿起竹刀时,与继国岩胜的对话。
— 学这个可以做什么。
— 斩鬼。
“斩鬼……” 他明白了。
太一自请退出了鬼杀队。
主公尊重了他的决定。
伴随他离开,留下的是那柄插入缘一零式的刀。
“这把刀属于缘一,请将它物归原主。” 他把刀交给铁之助时如此说道。
“可是日柱大人,您不再杀鬼了吗?没有刀要怎么杀鬼呢……”
铁之助抓住他的手腕,挽留道:“您不喜欢这把刀的话,用这个吧。” 他将房中架子上的刀取下,交给太一,“日柱大人,请用这一把吧,这是我锻造的第一把刀,技艺或许不够熟练,但我保证是我用心打造的,请您拿去用吧!”
太一透过天狗面具看到铁之助真诚的眼睛,他接过刀,郑重道谢,“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日柱了,下次再见的话,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日柱大人,请好好保重啊。” 铁之助为他的离开伤怀,“如果刀坏了,请来找我替您修缮。”
太一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答应。
— 抱歉了铁之助,今后大约没有机会再见了。
第二年的血月之夜,太一再一次见到了黑死牟。
他并未使用通透,看见的是六目金眸的恶鬼。
“你看起来强大了很多。” 也冷静了许多,更加像他了,这很好,黑死牟庆幸。
太一沉默着扶上刀鞘,看着黑死牟拔出了那柄丑陋狰狞的刀。
二人对立,太一想起那年初夏,他的师父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手腕第一次拿起竹刀,“鬼的弱点是头颅,往后遇到的每一只鬼,都要朝着他的头颅毫不犹豫的砍下去。”
他拔刀,朝黑死牟砍去……
黑死牟举起虚哭神去,看着赤黑的刀锋带着烈焰刺来,太一的身影与那年血月白发苍苍之人重叠。
或许就是这一刻了,他提刀对准来人。
如果他能砍下我的头颅,那么一切就结束了,他以为的恐惧,紧张都未出现,那道烈焰朝着脖颈挥来时,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然而下一秒,
扑哧——
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虚哭神去刺进了眼前之人的胸膛,而那柄原本朝着他的脖颈砍来的刀,同样转式刺入了他的心脏。
近百年来未曾体会过的愤怒与痛苦随着那柄刺入的刀刃又回来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鬼的弱点是头颅!”黑死牟因失望而愤怒至极,“为什么不砍下我的头颅!你明明可以做到!”
那张与缘一一模一样的面容吐出一口鲜血,凝视着他,笑了。
那笑容令黑死牟无比反胃恶心。
太一用通透看见黑死牟纠紧的五脏六腑,心口存放笛子的地方被他的刀刃贯穿。
— 师父,你可知,我在襁褓中睁眼的那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节断笛。
“鬼的弱点是头颅,可是师父……”
他的声音因喉间的血沫而沙哑,
“人的弱点,是心脏。”
黑死牟怔在那里,眼前霞雾般的红眸里满是悲伤的,里面映着他人类时期的面容。
他微笑着发出最后的诘问:
“师父……”
“哥哥,您透过我的眼睛,在看谁……”
“对不起,我无法,也不配当您的介错人……”
……
“你又一次杀掉他了!太好了!” 无惨喜悦的声音回荡在空荡寒冷的殿宇。
“他不是。” 黑死牟笃定。
“不是什么?怎么不是?你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我还以为你这次会死在他刀下。不管是不是,总之又除掉一个日呼传承人。光是这点就值得庆祝!不过你的伤怎样?区区刀伤居然恢复的这么慢……我每天心脏都在痛。”
“抱歉,请您暂时关闭通感,我会处理好。”
黑死牟回到了人间的宅邸,伊哉已过而立之年,手中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迎接了他。
孩童恭敬地跟着父亲向他行了礼。
黑死牟驻足片刻,抬手轻轻放在孩童的头顶,转身进了院角那间三叠大的小屋中。
他从橱柜里取出布包,里面是断成两截的笛子,他解开衣领,露出没有丝毫疤痕的肌肤,将那两截笛子缓缓刺入心脏。
一如当年缘一死去的那晚,心脏将断笛包裹,难以愈合的伤处被填补。
黑死牟走出屋子,天边是一轮弦月。
缘一,你所说的比我们强大的人,并没有诞生。
— 缘一一死,我就再无死得其所之日。
那么这条追求极致的道路只能由我自己来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