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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陵不在北,而在西南云川之地。其地处巍峨横断界山与汹涌沧澜江环抱之中,地缘位置险要,与卡兹戴尔只差数百里接壤,因此常年经受萨卡兹军队侵扰,虽不致命,也的确连年战乱,在小型战役侵扰之下不得清净,朝廷于790年此设立关隘、宣政司,其下辖三州、七县、三十六村镇,从此不曾给予卡兹戴尔半分可乘之机,无论敌方斥候试探抑或出兵威胁,尽数以铁卫抵挡回去。这一次紧急传召,威慑意味巨多,救危之意偏少,玉门得朔如菲林添翼,大炎必定会将宗师武学传遍疆土四海,以待后人精进。何况,宗师调离,仍有谋士在局中统领,司岁台对以距离相隔代理人乐见其成,百利无一害。
一纸诏书,即刻启程。与朔同行者仅有一名录武官、一名秉烛人而已,行路难,朔已有大半铸人身之心,且遵旨不可化形;战事急,却也需保全随行者周全,三人一路横跨大炎南北疆土,于中原的平整官道上绕过一个弯,匆匆赶至北陵时,随行者风尘仆仆,不止劳累。眼前群峰如无数柄青黑色的巨剑倒插向苍穹,峰刃割裂流云,云絮被扯成缕缕苍白,缠绕在山腰,可称鬼斧神工之景,玉门黄沙漫天,烽烟干燥,可此地却潮湿得犹如湖底,呼吸之间,沉甸甸的水汽充盈鼻腔,仿佛仍能嗅到千里之外,位于异国深处源石山脉的凌厉。
“就快……到了。”秉烛人气喘吁吁,借着朔位于前方抵御劲风的庇佑查阅地图,眯眼远眺,见前方一道巨大的、横跨两座孤峰的铁索桥,悬挂在高空上,桥身半隐在峡谷,他轻轻一指,若隐若现的大炎旗帜飘摇在浓重的雾中,“走过飞虹渡,便是……嶙峋城。”
“好。”朔应下,脚底轻快,不显疲态,又朗声宽慰,“若无变故,再不过两炷香时间,便可抵达军帐,还请二位屏息凝神,切莫掉队。一鼓作气,再而衰,从军打仗,多数败于泄气,若仅是旅途,倒更适合走走停停……玉门将士出征前好唱一首《塞上曲》,鼓舞精神,熟悉部队步伐频率,三人成行,总是要比独走索道更安心些,不妨我简单念白两句,助二位减轻些困倦。”
——玉门关嘞,玉门关,铁甲照月三十万!腰里刀枪不敢解,枕头底下青霜天天弹!黄沙埋骨头不埋名哟……这曲子,在塞北综合防御工程刚刚建起之时便传唱开了,无数兵卒自家乡远渡北地,舍小家,为大家,一留就是三代人的时光,一曲《塞上》,道尽护国情思,久而久之,传到了百灶,又传到了广袤的大炎各地,秉烛人无言,以一种复杂的目光向后看,也得到了中年录武官眼下皱纹流露而出的沧桑之意。宗师固然是好心,可万里奔波,怎可是困倦二字能够概括的,也幸好是仍有一名同伴并肩,否则,即便要务在身,秉烛人也难以承受此等精神折磨。相传近三百年前,望躲避司岁台监视,与其余代理人私会,不顾秉烛人阻拦,逃至浍都,朔奉旨前去缉拿,从出发到回程,所耗不过二日而已,以人力计算,哪怕乘着汗血宝马载的车舆,走过二人途径之路,最快也要七日。云泥之别,令人却步,若朔一意孤行,甩开两个普通人谈何容易,秉烛人一刻也不敢松懈,但求亦步亦趋地监听朔之动向,任何风吹草动也要提前戒备。秉烛人看得出,朔心知肚明,那些警惕的目光、躲藏在角落中端不上台面的揣测都一一落在了他眼中,他非人,但司岁台偏要以人的叵测来丈量这颗非人之心,不过由于忌惮二字而已,在朝者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无人不惧怕那凶残的双目、那双鲜血侵染的赤色,究竟是否会撕开“伪装”,向人类展露祂最暴戾的武道,让大炎,乃至泰拉的每一寸疆土都重新沁润在可怖的红色中,因此朝廷要试,试他的忠心,试他的态度,一试便是几百年,连人也会觉得无理的要求,朔从未推拒,甚至不为自己辩解两句,倒是其弟望常表愤懑。秉烛人也看得出,朔不在乎这些“必然的”恶意,他问心无愧,言谈举止中对待秉烛人仍像对待亲朋般温和,更不必提那些随他一同操练的将士们,久而久之,天大的圣人也会自责、内疚,可职责所在,不容半点私情。至于录武官,任职时便有些武力基础,随念白的节奏,咬着牙连宗师行云流水的步子也一一记下了。
铁锁捆缚于扎根之木,一方通天,另一方衔地,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朔仍在规律地念着那首词句,不用官话,而是用玉门的土话,如此亲切,如同一位再平凡不过的百姓,可山谷呼啸的狂风也未曾干扰他的任何一个音节,这足以成为终会安全抵达目的地的锚点。就剩独月亮照千山,千山闷倒护中原。羌笛冒得声,战鼓号角都残了哟……他每沉着声念一句,耳旁撕裂天空的哭嚎仿佛会减轻一分,他每稳稳扶着链条挪动一步,欲坠的胆怯好像会消退一分,直至再度走上山路,脚踏实地,军帐棚顶的旗帜已近在眼前。
山弯处是通信兵率先赶来,神情紧张,抬头望见三人队伍时难掩欣喜,立刻高声迎上:“宗师!两位先生!一路辛苦,快请随我来,到帐中歇息吧。幸好……幸好赶上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随行者点头致意,朔回道:“我来时匆忙,并未收到详细战报,只知卡兹戴尔集结兵力朝我方缓步进军,实际究竟如何,听你此言,莫非现下已不容乐观?”
“是……是的!卡兹戴尔自从十四年前推举新魔王特蕾西娅上任后,便改换了方针,不再以小规模作战表明立场,而是筹备着攻占我大炎边境的村落、镇子,北岭胜在天堑之地,本就易守难攻,之前应对些小打小闹不成问题,可现在……先是从卡兹戴尔方向朝我国涌入一大批自称难民的萨卡兹们,后又已有五座村庄失守,其中百姓沦为俘虏,只怕再被动下去,北岭终将失去更多,被寸寸蚕食!”通信兵一边领路,一边又燃起一枚信子于空中引爆,眉飞色舞,语调激昂,将这局势形容得迫在眉睫,“将军早已恭候多时了,宗师今日便可帐中详谈!”
朔思忖片刻,琢磨利弊,不慎与其目光相交:“卡兹戴尔若有交战之意,布局未免太过草率。”
“……我……”通讯兵被这一瞥摄住,猛地踉跄,愣愣地停留在方才一瞬。
朔敛下眼:“但说无妨。”
通讯兵肩膀瑟缩一下,仰头看向空中散去的灰烬,又摇了摇头默不作声。
朔本想宽慰一二,抬手欲搭在其肩膀轻拍,不料通讯兵双膝一软,如遭雷击般吓得颤抖,一口气全交代了:“我……我那年幼的胞弟也叫这群混蛋抓了去,他才不足五岁而已!可恨的萨卡兹……原本我想今年就辞职还乡,贽礼都准备好了……却突遭变故,一时性急,才说得严重了些,我只是,我只是太担心弟弟……想快些出兵,我……”
朔哑然,胸中无端萌发一丝极端复杂的热切,似有多股情绪交杂向内,每一种心思都合情合理,却捋不出一个头绪来。谎报军情,该处死罪,可其立刻坦白交代,并无酿成大错,何况忧心家人本是……常情。宗师之名,既非将领,也非官职,他自认无权定夺后续处置,为难之处仅在于是否将这件小事如实禀告。朔无心责怪,只问:“你可知此举后果如何?”
通讯兵已面露惶恐,不停看向随行者,企图寻求什么,唯独避开那道坦然而炽热的目光:“死罪……而已,卡兹戴尔明明多次进犯,为何、为何我大炎不以武力镇压,为何……偏偏是我的弟弟遭殃……我去当兵不过为了给他讨一口饭吃,到头来怎——会……”
“遇难者,不止一人。”朔进行理解,只得到矛盾与荒谬,一席话中竟能包含对家人的愧疚、直面死亡的怯懦、悔恨自己的无能和悬崖勒马的庆幸,以及,希冀被强者拯救的顾影自怜,他本想劝说身为士兵不必妄自菲薄,或者你的弟弟若失去哥哥也会备受煎熬,再不济,叫其日后将功抵过也好,但始终都无法真正表达他想说出口的意思,“……卡兹戴尔不会轻举妄动,若大炎错判形势,战局便从优转劣了,到那时,北陵将出现许多位失去弟弟的哥哥,你应当能够感同身受。不必这样勉强自己。”
几句交流下来,通讯兵自惭形秽,朔也谋定了一番说辞,谎言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谎言,他初来乍到,怎可对将军隐瞒,最好的结果大抵是让通讯兵主动请辞,保全性命,不留隐患,只需与将军商讨一二即可。
不过,秉烛人想,这倒离不开望的讽刺。与朔尽善尽美不同,望行事防微杜渐、杀伐果决,在京时便暗中借着党争之势操纵朝政,引得真龙不满,偏偏效果拔群,立竿见影,倒也能用忧心社稷来搪塞过去,免了一些重罚,可长期如此,真龙不悦,将其“贬黜”玉门,叫其一身谋算的本领尽数发挥在兵法之上,又让足以制服他的朔看顾,才算稳定一些。只是进而引发了另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朔与望虽神似形似,领兵方针却因性格迥异而多数产生分歧,朔以“长期主义”为优先,毫无保留地传授武学法门,以身作则操练将士,教他们如何应对邪魔与巨兽的并存的威胁;望以“斩草除根”为基础,不惜代价与折损,出兵策略往往激进、狠辣,甚至剑走偏锋,不甚诡谲,用人命去换结果之优。双方为此争斗不休,无法达成统一,只能彼此各让一步,朔同意在特定情况之下采取极端的最优解,望也答应了不再事事追求利益最大化而罔顾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在某一次将士因匪兵灭门仇恨而独断专行,领兵围剿却全军覆没后,秉烛人记录了这样一段场景:
望执白子,在朴素的棋盘边缘笃、笃敲了两下,终是点在黑子大飞角外侧,一间高挂:“心性不稳者,不适合留在军中,合该趁早转去做些别的事情,以免留下祸根。”
朔执黑子,补上一角边路,是为防止拆解:“总有些仇恨是无法避免和消解的,只能发泄出去,这也是他们从军的动力,强行外力剥夺,军中兵卒只会十不存一,何况,警示的存在也有其必要性,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御敌先在己身,已有不少人领悟,不全是坏事。”
望轻巧落后半步,让黑子走厚:“你总以为人是容易改变的,那些仓促过完一生的人,具备太多局限性。朔,你学棋多久了?”
朔跟进一子:“约比你迟了五十年左右。”
望向外拆,白子横在墙围之上:“练武呢?”
朔迟疑片刻,还是选择巩固,而非进攻:“难以计数。”
望继续落子,像几步闲招:“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给予人时间,终究意义无存,白白浪费而已,你想做的事,达成的目的,朝廷不领情,其他人也未必领情,甚至无人解其深意。”
朔皱了皱眉,深思熟虑,举棋不定,目光在两路之间徘徊,态度却不容置喙:“人各有志,难免冲动,难免犯错,望,你不可决定他们的前路。”
望轻蔑地笑了一声:“大炎百姓自出生起便被分成了三六九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究竟是谁决定?就连你,陛下一旨批文,也要俯首听令。难道那些摇尾乞怜者是被逼无奈,才向着高位者匍匐做低吗?既然都是听人安排,不如叫知人善任者去摆布他们,也好过胡作非为,尽弄出些啼笑皆非之举,大理寺成立,天师府改革,无一例外,意在提新,呵,我只觉得糟粕祛除得还不够。”随后,闲庭信步转而步步紧逼,静若处子,动若潮汐奔涌,将黑子猎杀殆尽,方才显露从起始之笔便埋下的既定胜局,弃子数堪堪持平,却不止是棋差一招而已,朔不作回应,以眼神令其噤声,二人不欢而散。
现在依据事实想来,朔的确将那些话听进去了,也未必是不欢而散,秉烛人不语,在一旁速速记下简要,又批注了一句朔有心遵从优胜劣汰,态度模糊,疑似受到望的影响,值得后续重点关注,才听见话题又起,是朔不经意的一问:“我也想为舍弟挑选一件贽礼,不知可有推荐?”这倒没什么好撰写的,朔早年间游历四方,为宗师后又南征北战,常给其余代理人捎些物品,佳酿、谱曲、药方或建材的原木等等,甚至商人绩的货款也有一二件是他代劳,一概交由司岁台统一处理派送,其中大多数是被提前请求,或一句不限时间的“若有遇到合适之物,帮我留意”,朔便记挂在心上,秉烛人大概盘算,又翻阅记录,似乎从未找到他赠予望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并非朔不愿,实乃望不要求,每每问起都是一句“身外之物,于我无益,想到时再说吧”。
“呃……我……我自己做了些物件,用的是枯死的榧木……”通讯兵本就是个胆小的,云川战线尚未完善,能入选士卒大多侥幸,也不乏一些吃糠咽菜者为求生存毛遂自荐,实则只拿了个编制就想混吃等死,平日作战多是速战速决,用不上通讯兵,故而此人只听说过萨卡兹威名,实际并不知晓面貌,见过最危险的人,其实也只有这远道而来的宗师了,秉烛人心间一动,记道,朔如镜,可照人心,惶恐者见他如见巨兽,纯真者见他如见清泉,笔触停顿时又觉得不妥,尽数抹去了。通讯兵挠了挠头赔笑道:“您有所不知,这榧木算是北陵的特产,每年进贡给朝廷的不计其数,是极其昂贵的木料,无论做什么都为上乘之品,像我这样的……力气不够,自己砍不动树根,也没多少银两,淘得到枯死的一块也是幸运了。不然……宗师也带上一些?”
朔自然笑答:“也好,待战事稳固,我去寻一些来。”也不知这回是要给谁送去。
山路难行,雾深露重,有索道阶梯也极易打滑,一行四人步履整齐,求稳不求快。通讯兵经历了跌宕起伏的心情转变,只敢小心翼翼地观察,发现朔比想象中的还要平淡,无论说起什么都回应的挑不出毛病,提及将军坐镇三军时间紧迫,他便回自己可自行查阅战报撰写军情,上阵前线时任凭安排;提及北陵不比玉门制度完善,恐怕要委屈宗师,他便回行军人人平等,谈何委屈,不过是求边线百姓平安而已……问到最后,通讯兵只觉将军到此对谈到天明也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宗师之为名真乃名不虚传,心中忐忑弥散,余下的仅有敬重。
诚如朔所想,大炎在世界范围内威望颇高,国力雄厚,卡兹戴尔若非自讨苦吃,绝无可能在这个节点选择对一方大国群起而攻之,他匆匆赶至帐中面见将军,将军以礼相待,共商在不伤害敌国尊严的前提下,用阅兵的方式使其知难而退,于是,最合适的人选便落在了宗师头上。玉门数战不仅让各地知晓了防御工事带来的不可攻破之固,更让屡战屡胜的朔扬名天下,不止玉门人想要瞻仰宗师的飒爽风姿,四方边境之兵,凡事得了一两句武学提点的,都期盼着亲眼见上一见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拳脚功夫,人如何能不崇拜一位极致的、仍活在当前时代的贤者呢?
调遣北陵第一日,朔换下了轻薄长衫,穿着能抵云雾之重的袍甲,与将士同吃同睡,先熟悉城头地形之奇、古道坦途之尽,又查阅被俘村落人口几何、现状是否安好,山高地寒,寻常稻麦难以生长,唯有黑稞能在碎石坡地上结实,黑稞粒小壳硬,自带一股浓重的焦香气,军中吃法极简,铁锅干炒至熟,装进羊皮袋里,随身携带,朔学着同行的兵卒,食用时取一捧,兑上山泉水,搅成糊状,最多再加一撮盐巴,三餐如此,中饭多添一条风干岩牛肉而已,他并无怨言;第七日,朔征求将军意见,带一千余兵卒提前准备阅兵事宜,公开操练多选偏重气势的招数,而私下练兵则不可华而不实,末了还叫上了录武官,分发此前所记述的法门册子,夜里冷风刺骨,他与将士围坐一圈,以行军茶代酒,尽兴畅饮,这茶叶子细长,背面有白绒毛,当地人叫它“白背茶”,浸泡过后,味极酽、极苦、极涩,掰一小块姜,扔两颗干辣椒,煮得滚烫,他捧着碗,眉目尽是恣意洒脱,蹩脚的北陵土话被磕磕绊绊地朗朗说出,竟也惹得一群人笑声不止,而朔,遥遥看着远处的沧澜江,听着风从崖顶呼啸而过,端平热气腾腾的茶水,一口一口地啜饮。
月余之后的清晨,雾未散尽,云川的群山已醒了。
朔立于北陵最高的崖壁之上,身后三千甲士纹丝未动,只听见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斥候最新的密报上书卡兹戴尔游骑有继续推进的预兆,不过四个时辰,将徘徊于据此八十里内外。止戈为武,不在以暴制暴,而在如山岳矗立,不言不语,而飞鸟知其高,走兽知其险,风雨知其不可动摇,武者,以己心体天心,以己力合地力,戈未出鞘,而天下已定其势,令敌军不敢来犯,令觊觎者不寒而栗,这是玉门建立百年来,以不可退让半步之威告诉北境巨兽与邪魔的道理,也是朔因何请命戍边的真心。现在,他要将这沉重而深远的影响带到北陵,将大炎国土与百姓不可侵犯的事实,用拳掌裹挟劲风,送到卡兹戴尔每一位萨卡兹的的心中。
“擂鼓!”宗师气沉丹田,高呵一声,迎风而舞的双色短发在东白既白中闪烁着金芒,脑后一缕发辫如龙尾摇曳,第一声战鼓从瞭望台附近炸开,如惊雷滚过,三千人齐齐踏出一步,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烟尘腾起,又被山风卷走,紧接着,第二步、第三步……三千人的脚步与战鼓声融为一体,响彻云霄。咚、咚、咚!整齐划一的足甲如沉山镇海之音盖过了震耳欲聋的战鼓,朔深呼吸,三千将士也深呼吸,朔起势吐出浊气,三千将士也随之畅然呐喊,“呼——!呼——!嗬——!”朔左脚向前滑出半步,脚跟轻轻落地,以足尖为圆心的烟尘涟漪阵阵颤抖,甲胄覆盖着他手臂上明暗交替的黑金色纹路,自腰侧缓缓提起,如捧虚圆,双臂展开时,群山也因此而获得了生命,与他一同呼吸,化作构成他双臂的两道气流,一托一按间,周身三丈内的雾气骤然一清,而后方三千道白练如法炮制地从口鼻喷出,汇成一道短促的云,冲进雾海,归于天地之间。
声声振奋,声声铮鸣,激起将士们的一腔热血,凝聚着护卫大炎疆土的心绪,心气已成,聚沙成塔,再不易散。与此同时,玉门城下,鼓面暗红如凝血,鼓锤砰、砰砸向牛皮薄面,响彻的音浪与北陵并无不同,与暂离宗师身形相似者,一头玄缟长发高高束起,身穿战甲一人成行,环首刀刀身三尺,背厚刃薄,他反手握着,拔刀出鞘,兵刃贴向小臂,异色瞳孔锋芒毕露,视线落在远方之地,那处空间扭曲,难辨色彩,像是脱离于现实层面的幻象,多数人无从得知他们真正要面对的敌人究竟为何,但望很明白,从始至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面前三十里开外,流寇骑兵迫在眉睫,望身形挺拔,提腕扬声:“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