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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认为奥斯卡皮亚斯特里是个省心孩子的成年人里,要数教授物理课程的埃文斯女士和板球队的泰勒教练最喜爱他。
这个男孩总是能在紧凑的训练间歇找到时间,认真完成单独布置的物理题目,或是作为击球手,在交叉跑动得分时给队友定海神针般的鼓励。
所以我们知道他所获得的欣赏与爱慕并不是华而无实的吹捧,他就是会出现在你年鉴里的那种好学生,“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对他的褒奖大概不能包含在他十七岁的春天,把同班同学尼诺的门牙打掉这一项。
“这很严重,奥斯卡,”教练拍拍年轻人还带着汗意的肩膀,“你得好好跟尼诺的家长解释这件事。”他盯着奥斯卡垂视地面的眼睛,试图找出让这个男孩错手攻击队友的原因,可惜没有成功。
奥斯卡保持沉默的姿态,而尼诺在他边上捂住自己流血的下巴颏。那些从门牙的伤口上流出的血液现在已经蔓延到了脖子和球服的领口,看上去刚刚经历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暴力。校医用消毒棉擦过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尼诺的右手掌心是那枚断掉的门牙,他尽可能地让视线向下,皱着脸观察这块掉落物,惊恐地发出一声呻吟。
一直低着头的始作俑者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尼诺闭上了嘴,咽了咽口水。全是血沫的味道。
走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高跟鞋底撞击大理石地面的节奏和女子着急的问询一起传入室内几人的耳朵里。接着是短促优雅的敲门声,埃文斯女士。
门开了,高跟鞋的主人率先挤了进来。
“天呐,尼诺!”有着乌木发色的女人快步朝两个少年所在的沙发走来,大力推开挡在面前的校医,以一种生离死别之势抱住宝贝儿子的脑袋。尼诺此前已经停止了呻吟,但现在又因为这样激烈的动作痛呼出声。
在家长到来后,奥斯卡终于感到有一些手足无措。他搓了搓打人的右手的指关节,朝门外看了一眼,但很快被站起身的女人挡住了。
“是你干的吗?”女人的目光很愤怒。奥斯卡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底的运动鞋,点了点头。
“你家长呢?”尼诺的妈妈牵着儿子的左手,“道歉,我儿子的医药费和所有的损失,都应该由你和你的家长承担。你是完全的过错方。”
“等一下,女士,”泰勒教练站直斜倚在桌面上的身体,插话,“我觉得还是让奥斯卡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解释完后再道歉也不迟。”
女人的怒火从学生烧到了教练身上,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掉整个办公室的意思。埃文斯女士拉住对方的手臂,劝她不要太激动。两人车轱辘话来回绕了几轮,奥斯卡几乎要厌烦这样无止境的重复,清了清嗓子。
他站起来,朝那对母子的方向看去。
“我没错,我不会道歉的,除非尼诺先跟我道歉。”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呆住了。尼诺的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她很久没有被青春期的少年气成这副样子,她的儿子当然不会惹她生气了,尼诺是世界上最懂事的宝贝,总是听她的话,从来不会做出忤逆她的事。
此刻这位总是能得到顺从的女士气得浑身发抖,踩着那双高跟鞋在地上左右晃了两下。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奥斯卡会因为这大鹅般的动作笑出声。他尽力憋住眉梢的抽动,刚想继续说,办公室的门就又被敲响了。
节奏总体很和缓,但是跟平日里在奥斯卡卧室木门板上的敲击相比要多一点急切。奥斯卡收起了刚才放松的神色,和其他人一起转头盯着门口。
一个年轻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看样貌只有二十四五岁。明显不是奥斯卡的父亲,更像是学校里的青年教师,尼诺的母亲有所收敛。男人的目光在室内众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注视了一会儿咬紧了后槽牙的奥斯卡和尼诺衣领上的血渍,最后转头和教练问好。
“抱歉,泰勒教练,收到消息后我马上临时请假了,但还是稍微来迟了一会儿。”他一边表示歉意一边微笑着和教练握手,指节上还有一些黑色的墨水痕迹,蓝色的瞳孔看上去很诚恳。
他好像已经从混乱的场面里判断出状况,松开手后马上对着尼诺的母亲微微弯腰,“抱歉,女士,我是奥斯卡的家长,您可以叫我乔治。”
“你是他的家长?”女人狐疑地看着对方,“你几岁了?”
“我是他的哥哥。”
“他父母呢,你们家就这么敷衍,让哥哥来负责这件事?”
奥斯卡的脸色变了,走到乔治身边,想要张嘴时被乔治拦了下来。
“我确实是他的家长,他的事一直是我负责。”乔治正色,“您放心,我们会赔偿医药费和其他所有的相关费用。奥斯卡不该打人的,他做错了。”
“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你进门之前,他可是说了自己没错,坚决不道歉呢。”
乔治侧头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奥斯卡,对自家模范生突如其来的叛逆感到意外。
“奥斯卡,你打人这件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不对的。”乔治看着依然气鼓鼓的少年,奥斯卡脸上的红晕很明显,“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对尼诺和他的妈妈道歉。”
“我没错。”奥斯卡固执己见,像一只认准了桉树的树袋熊,爪子的劲足够扒下一层树皮来,“尼诺应该先跟我和你道歉。”
“他说我是没父没母的野孩子。”奥斯卡瞪着缺了颗牙的尼诺,被怒视的人唯唯诺诺地往后退了一步。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沉默比在场的其他人要更明显些。这个青年改变了态度,搂住奥斯卡的肩膀。
“抱歉,女士,奥斯卡打人确实不对,但是我认为尼诺也应该为了他的言论向奥斯卡道歉。”
对面的女人看着很诧异,但尼诺已经承受不了办公室里的高压,嗫嚅着拉住妈妈的袖子想要道歉了事。尼诺的母亲在埃文斯女士的安慰以及乔治转账的间歇里听两个少年先后道歉。奥斯卡用左手冲尼诺比了一个拉拉链似的噤声手势,对方颤颤巍巍地点头,和他握手。
乔治偷偷松了一口气,无意继续探究这个小动作后的隐情。接受道歉是件好事,整件事看着解决得很顺利。他现在只想赶紧带奥斯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转身时却被对方拉住了。少年的手心有一点汗湿,但是很坚定。
“乔治,等一下,”奥斯卡把他拉了回来,“尼诺还要和你道歉。”
那个本来就因身材原因显得有些憨态可掬的少年抬头看向乔治位于高处的脸,小声地说,“对不起,乔治...”
“大点声,尼诺,我都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奥斯卡并不满意。
“对、对不起,乔治。”尼诺说完就往母亲身后躲,很可惜女士踩着高跟鞋的身高也难以遮住男孩畏缩的神情。他像是很怕奥斯卡再做出什么暴力行径,拉着母亲的胳膊不让她再继续追究。
奥斯卡终于罢休,“好了,乔治,我们走吧。”
他们在老师的监督下签了几份文件,其间奥斯卡听到乔治频频道歉。他插话几次,很想阻止对方的低姿态,但是乔治没理他。刚才那个在对方家长面前一直护着他的乔治消失了,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监护人。
奥斯卡知道,在学校里,乔治只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把事情复杂化,但他绝对会继续追问自己整件事的因果。他老老实实地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上,用余光观察乔治铁青的脸色,沉默着系上安全带。回家的车程很安静。
奥斯卡十岁生日那天,乔治的亲戚把她邻居家的这个男孩带到刚刚成年两个月不到的他面前。老妇人把那双小手托付到乔治手中时,他难以想象这样一张平静小脸的主人此前经历了年幼失恃之痛。
故事的不幸会在一种轻易的角度上相似,像用手扫去布料或是桌面上的灰尘,本质无异。单亲家庭的孩子在一场意外事故里失去了唯一爱他的母亲,乔治看着孩子夜奔而来、因缺觉有点睁不开的眼睛,想起失去父亲那一天的自己。奥斯卡比他更不幸些,他经历这些事时只有不到十岁。他大概很乖而安分地在邻居奶奶家住了几天,并努力地传达出了对孤儿院的抗拒。
人很难不对有相同际遇的人抱有同情心,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儿童,还处在做什么手工都有人夸赞、进博物馆尚且免票的年纪。那天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房门大敞的出租屋前愣了片刻,以乔治牵住了奥斯卡的手告终。
按理说,十岁的孩子应该已经有一些警戒心,但奥斯卡见到乔治后自然而然地把他的大腿当成了倚靠,在乔治和亲戚告别时就已经安然入睡。青年低头看了看那个棕色的发旋,呲牙咧嘴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到了自己的床上。
乔治握着方向盘打弯,他感觉到了奥斯卡的视线,却仍旧不想和对方说话,只好假装在看后视镜。
奥斯卡从未有过如此暴力的行径,是他的教育出现了问题吗?乔治很想从储物仓里取出烟盒,但奥斯卡不喜欢他身上有烟味。
他读本科那几年有过一些深挖学术、成为研究员的梦想。但说到底,十三四岁仍然不是一个能让人放心放手的年纪。乔治自认抗压能力一流,能做到在科研和带孩子之间无缝切换并游刃有余。但当另一个城市的研究生offer真的发来,他还是犹豫了。
那时他正坐在大台阶上看奥斯卡和朋友们练球,男孩挥球棒的动作很利索,而乔治不擅长这项运动。看着孩子成长很神奇,即便他和你毫无血缘联系,长时间的相处也会让乔治感到奥斯卡是自己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这一部分对自己在乔治心里的分量毫无所觉,处于懵懂的、即将进入高中的年纪。如果让他跟着自己,把命运交到另一个不熟悉的地方,乔治会觉得对不起他。奥斯卡已经经历了太多奔波,而这不是一件能跟孩子本人商量的事。乔治盯着远处的几个人影,奥斯卡正和朋友兴高采烈地比赛击球技术,没有人会想在这样的天气被宣判离别。而乔治本人也已经尝过在一个过早的年纪对自己人生负责的苦头,他认为,只要自己有能力、有选择,就没必要让奥斯卡重蹈覆辙。
所以最后他只是把烟按灭在台阶上,用纸巾包着扔进了垃圾桶。
不得不承认,整体来说,奥斯卡是一个非常让人省心的孩子,靠谱程度在某些方面要远超乔治。他刚开始做现在这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时正值最爱玩乐的二十三岁。朝九晚五的生活外,乔治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就是跟狐朋狗友喝酒。有次被朋友送回家时,已经长高到乔治喉结处的奥斯卡开门,接过喝得歪歪扭扭的乔治,全权负责了照顾哥哥的事宜。后来乔治经常被朋友调侃这件事,奥斯卡在他们嘴里是“乔治的监护人”。
理想破灭的图书管理员把学生时代一些有的没的的无聊手稿埋在了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喝醉的时候才会趴在床上,打开word文档自娱自乐。他同时又很高兴地发现,奥斯卡没有受到他的坏影响,始终保持着名列前茅、人见人爱的状态,让他这个监护人心有侥幸地继续着自己不良的生活习惯。
他真不该心有侥幸的。乔治把车停入车位,没管奥斯卡,自顾自地往公寓大门走。奥斯卡像小时候刚搬进这个家那会儿一样缀在他身后,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他通过乔治给他留的门缝揣摩对方的生气程度。他知道乔治很爱他,但是如果他打球受伤,或者犯了像今天这样的错时,乔治开门后就只会留下一条很小的门缝,大概半个食指指腹的宽度,奥斯卡得自己重新把门拉开。这就是他哥哥最生气时候会做出的事。
奥斯卡的手还是汗津津的,他紧张地进了家门,把书包放进自己的房间,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他出来时乔治还是沉默,但是已经脱下风衣,走进厨房给他煮意面。
“乔治。”奥斯卡站在他背后说,没敢直接进厨房。
没有回应,锅里的水听着快沸腾了,乔治把上一包意面里最后剩的一些倒了出来,往那些翻滚着的液体里洒了些盐。
“乔治,我错了。”
他又拆开一包新的意面,估计了一下奥斯卡最近见涨的食量,取出一些,和刚才的面条一起丢进了锅里。
“乔治。”
乔治把锅盖盖上,手在锅盖的把手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
“我知道错了。”奥斯卡现在完全没有在教师办公室里那副誓死不屈的样子了,反而很可怜地看着乔治。
他的哥哥叹了口气,奥斯卡永远知道怎么对付一个生气的乔治。
“你最开始为什么不肯道歉?”
“因为他说了我的坏话啊。”
“跟你老师可以这么说,但这个理由骗不过我,”乔治盯着这个恃宠而骄的好学生,“你不是那种因为别人说了两句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甚至要动手的人。”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错,他说的就是不对,”奥斯卡看到乔治的嘴角有往下的趋势,重新组织语言,“...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所以才会一时冲动。”
乔治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但是奥斯卡知道,哥哥不会再冷处理自己了,至少今天不会。而如果他能在接下来几天继续分散乔治的注意力,这件事就会很快被抛进故纸堆。
果然,下一秒乔治就朝他走了过来,捧着奥斯卡的脑袋观察他的黑眼圈和眼睛里的血丝。
“今晚早点休息吧,我可没盼着要成为名校生的家长,”乔治用拇指指腹碰了碰奥斯卡眼下青黑的皮肤,“申请应该快结束了,不要太紧张。”
“知道了,”奥斯卡点点头,接手去处理被乔治遗忘在厨房的番茄肉酱,“对不起,乔治。”
儿时的作文里,奥斯卡最爱写“我的哥哥工作的时候很严谨,但是和我在一起时就很温柔”。这一点七年来都没有变过。乔治对他向来是有一种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怜悯之心的。奥斯卡知道每当自己这样道歉,会收获什么样的答案。
“不要说对不起,奥斯卡,你永远不用跟我说这句话。”
“你知道我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