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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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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8
Words:
15,91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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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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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

【五伏】踩到猫了

Summary:

19岁的最强刚捡到6岁小学生的故事
不太成熟的大朋友和有点早熟的小朋友
含五夏硝cb向

旧文存个档,题目来自日本儿歌

Work Text:

1.
反射着耀眼黑光的豪华轿车猛然刹住,车轮与水泥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高昂的嘶鸣。刚刚出门准备步行去学校的伏黑惠和津美纪被吓了一跳,伏黑惠下意识抓住津美纪的手腕,另一只手攥紧书包背带,往前挪小了半步。

车门轻快地“砰”了一声,戴着墨镜的白发男子大步迈下车,抬起胳膊挂靠在门上:“早上好,两位小朋友,今天是开学典礼吧,我送你们一程。”

身后的津美纪小声惊叹道:“呀,是五条先生。”

伏黑没有动作,蹙着眉打量起眼前的身形高挑的墨镜男。就在暑假前夕,这个自称五条悟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放学回家的伏黑惠面前,说了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又很快消失在巷尾蛋糕色的余晖里。伏黑没有在意这个插曲,实际上自从父亲失踪,隔三差五就会有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疲于应对的母亲也终于在某天午后离开了家,然后再也没回来。

母亲走后,上门来的人看家里只有两个小孩,就渐渐来得少了。没人找麻烦自然好的,起码津美纪会高兴,她会在每周三下午的烘焙课做一些漂亮又甜腻的点心,打包几份带回家,用母亲招待客人的白色瓷盘装好,然后趴在阳台上,等待伏黑转进巷角的第一时间笑着和他打招呼。伏黑惠不是很明白,其实有没有人来访他都不是很在乎,母亲刚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他时常半夜醒来,听见津美纪在被窝里小声抽泣,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望着天花板,等抽泣声渐渐消失,再昏昏睡去。

而大多时间里,他作为一年级新生,放学时间比姐姐早一些,到附近的市场上买些品相不太好的食材,再一路踢着小石子回家。把钥匙插进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锁孔里,推开大门,屋子里的灯全都熄着,光线有些昏暗,他在这瞬间突然觉得这间房子好大,像一个黑洞,快要把自己吸进去似的。

也许哪天他和姐姐一起被黑洞吞噬,然后掉落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宇宙,某年某月某日某个路人惊讶地发现这栋房子早已人去楼空,扛着摄像机和闪光灯的记者蜂拥而至,随便走进一家便利店都在播放伏黑家离奇失踪的社会热点事件系列报道……不过也就随便想想,好像一滴水悄无声息落入大海,没人会对两个被抛弃小孩的消失而惊讶,离开的人也不会再回家。

那个叫五条悟的男人也一样,他在暑假的开头匆匆忙忙出现又消失,而后将近一个月没有任何音讯,就在伏黑和津美纪快要忘掉这段插曲时,邮箱中出现了几份文件还有一张银行卡,即使是津美纪也无法完全看懂那些文绉绉的书面词汇,只是说:“那位先生好像为我们申请了一些资助。”而后两人对着银行卡凭条上的数字陷入沉默,家中积蓄确实不多了,在即将面临房东先生的催款和饭桌上的窘境时,这笔钱的出现无疑是雪中送炭,但他们还是把银行卡锁进了抽屉,那位五条先生来路不明,不到最后时刻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紧紧巴巴地过了一个暑假,为了节约电费几乎没怎么开过空调,终于迎来开学的日子,谁承想那个神秘的白发男子再次出现,在上学路上拦住他俩。

“上车,路上正好和你俩说点事。”五条悟像初见那天随手揉了两把伏黑惠的头发,看了看津美纪梳好的马尾便没有下手,而后打开后座示意他俩上车。伏黑惠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紧攥包带的手,垫起脚爬进了里座,等津美纪也坐好,五条关上后门,回到前排驾驶位,递来两个夹心面包。

“常去的面包店上了新口味,一不留神就买多了,不要掉在座位上哦。”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启动车子,油门发出嗡嗡的轰鸣。两个小孩看看他,捏着面包没有说话,也没敢打开包装。

“高专的手续办的差不多了,我的申请已经通过,就差最后的收尾,再过两个月可能要带你回禅院家一趟,我到时候来接你。”

禅院?好像是父亲以前的家族,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没和这个家族有过任何联系,之前也听五条悟提起过,他才不要离开姐姐独自一人回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族里,那样还不如被黑洞吞噬进另一个星球。

“为什么要去那里?津美纪呢?”

津美纪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睛,完全不明所以。

“放心,你之前说过不想回禅院家,我会帮你解决那些问题,但总有些流程要走,我接手才理名正言顺。”五条悟解释的很简单,“无论如何都是听些老头子的罗里吧嗦,但你离成年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可以选择未来的道路,在这之前我会做到我答应过的事。”

伏黑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起驾驶位的人看不见,又“嗯”了一声,然后便不再说话。气氛有些沉默,五条悟从后视镜瞄了一眼,两个小学生手里还捧着未开封的夹心面包,伏黑惠侧脸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画面,姐姐则低头盯着手里的面包,捏了又捏。

五条刚想问他俩怎么不吃,津美纪突然抬头,双颊微微泛红,鼓足勇气开口:“五条先生喜欢夹心面包吗?”

“喜欢啊,喜欢才会买不是吗?”

“啊对……”津美纪又低下头,犹豫片刻再次开口:“我们这周三要在学校做红豆小面包,如果您下午有时间……”

“周三吗,下午可能不行,我也要'上课'。”看到后视镜迟迟没有抬起的脑袋,随口又接了一句:“但晚上可以。”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们会等您来!”津美纪终于抬起了头,悄悄松了一口气,腼腆地笑起来。一直没有发言的伏黑惠依旧看向窗外,仿佛刚才这场对话与他无关,但手里的面包被他不自觉捏出几个小小的坑,这一切都被前排那双特别的蓝眼睛精准捕捉,他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很快抵达学校门口,扎眼的黑色豪车惹来一片注目,姐弟俩捏着面包下了车,比豪车更扎眼的白发墨镜男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后明晃晃地扬长而去。

“五条先生要来家里,我们应该怎么招待他呢?家里还有茶叶吗?”津美纪撕开面包纸袋,递给伏黑,换了他那份。伏黑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换回被捏扁的面包,正逢上课铃声响起,津美纪急忙背好书包,叮嘱了两句,便往楼上跑去。

伏黑惠也加紧脚步进了教室,回到座位上放好书包,这才重新端详手里的夹心面包,咬下一口,浓郁的果味在味蕾甜腻腻地绽放开来。好甜,伏黑心里想,果然是个怪人。

2.
周三这天仿佛格外漫长,伏黑从第一节课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催着下课,午饭忘记喝的牛奶直到收餐时才匆忙吞了几口,大扫除负责了走廊,来回扫了三遍才等到其他同学摆放完桌椅、清洁好地板、擦干净窗户,又听班主任拉长声音的总结,发了张什么给家长的通知单,看也没看就塞进书包,放学后绕了一点路去小超市买菜——因为还没到打折时间,这家价格会更实惠。

那张银行卡还锁在抽屉里,上次五条先生临走前分了一些零钱给两个小孩。“卡里的钱你们怎么没动,我应该没忘记在凭条上写密码吧?”他如是说道,而后摸摸下巴,又掏出几张纸币分给他俩,“我平常比较忙,有急事可以打电话给我,虽然我不一定赶得过来,这些零钱拿去买糖吧。”那几张所谓的零钱可以买多少糖果,伏黑也算不清楚,但他能算清这些钱足够他和姐姐两周的开销。于是路过菜场卖炸食的小摊,伏黑吸了吸鼻子,驻足片刻又倒回去,买了三份可乐饼,才心满意足地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回家。

即使做了这么多事,回到那个大大的房间,玄关的时钟也才转到两点。津美纪下午比他多一节课,还要去做红豆小面包,会比平时回家更晚。伏黑把买回来的菜分类收好,三份可乐饼也摆在料理台上,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到客厅,写完作业又看了一会电视,不知不觉趴在矮桌下睡着了。

再醒来时姐姐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太阳还未下山,咖喱料理的时间不会很长,两个人仔仔细细处理蔬菜,津美纪在料理台前把胡萝卜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伏黑则蹲在一旁的垃圾桶旁给土豆削皮,天色渐渐暗下去,锅子里的鸡肉和蔬菜咕嘟翻滚起来,两人凑上前,沿着锅边划入咖喱块,不出片刻,浓郁的香气充盈起小小的厨房。

直到饭菜都端上桌,五条先生也没来。两个小孩在矮桌前等了一会,还是津美纪先说:“我们先开动吧,五条先生说他晚上才能来,也许说的是晚饭后。”伏黑点点头,和姐姐一同拿起了勺子。

吃完咖喱,五条先生也没有来。伏黑站在水池前的板凳上洗碗,津美纪则在客厅擦拭矮桌,咖喱还有大半锅,和小面包、可乐饼一起放进了冰箱。或许接下来的一周都要为解决剩饭努力了,伏黑心里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都不知道像五条先生那么大的个子一顿能吃多少碗米饭、多少根胡萝卜和多少颗土豆,他回想起第一次遇见五条的那个下午,男人拉长的影子把伏黑笼罩的严严实实,要吃多少饭才能长到像他一样高呢?伏黑在心里默默比划了好几根手指。

饭后,津美纪还有一点作业要完成,伏黑就盘坐在另一边看漫画书。看完一遍打了两个哈欠,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表,又把漫画从头翻起。

终于在九点半左右,玄关传来一串敲门声,两人下意识噤声并坐直了身体,反应过来是谁后,连忙起身跑去开门。果然是五条先生,他一身黑色休闲套装,依旧戴着那副圆框墨镜,乘着夜色站在门口和他们打招呼。恰逢今夜满月,秋日夜空总是格外晴朗,他周身映着淡淡的银辉,显得那头白发更加惹眼了。

“晚上好,我从外地带了大福回来,要不要尝尝?”五条拎起甜品袋晃晃。

津美纪拉着伏黑道谢,把人迎进门。五条鞋子换下留在玄关,摆的有些歪,伏黑看两人进了客厅,悄悄把鞋子摆正,才跟了进去。

五条坐在矮桌前环顾四周,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屋里,房子不算很大,但对一双还在上小学的姐弟而言甚至显得有些空荡,这个年龄的小孩家总是满地的玩具,但五条本来也没怎么接触过那种普通家庭,他只觉这里还算整洁。

津美纪泡了茶水,伏黑则端来大福和小面包,两个人端坐在五条对面,沉默地等待着什么,莫名有点紧张。

五条只好在二人注目下,先拿起红豆小面包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哇,这么好吃,小学家庭课程能做出这种程度吗?”

津美纪笑起来:“五条先生喜欢的话,一会打包带些回去吧!您吃晚饭了吗?我们今晚做了咖喱哦。”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哦好的……”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三个人吃着甜点,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伏黑终于开口:“您喜欢可乐饼吗?”

“可乐饼啊……”五条想了想:“还行,吃的不多,我比较爱吃甜食,你们呢?”

就这样展开了关于食物的一系列讨论,津美纪不太挑食,伏黑则有着喜欢“生姜搭配”的奇怪口味,如此种种闲聊片刻,五条本想和他俩沟通一些日后规划及禅院家的消息,可咒术师的身份要细讲起来难免长篇大论,他注意到伏黑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年龄的小孩和老人家睡的一样早。“已经很晚了,我先走了,你俩明天还要上学吧?”

“那我给您装一点面包带上吧。”说着津美纪起身进了厨房。

客厅只剩两人独处,伏黑勉强打起精神,却依旧不知如何搭话,五条一时之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头一次发觉,原来和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相处,竟比那些啰嗦老头更令人费神。

所幸只尴尬了两分钟,津美纪拿着打包好的纸袋出来,交到五条悟手上,看了看伏黑,她又说:“五条先生,这里除了小面包之外,还有一份可乐饼,需要加热了再吃噢。”

“哦,谢了,你还会做油炸食品吗?”

“不是我做的,是惠放学买回来的。”津美纪解释道:“这家炸货店开了好多年,但位置有点远,平时过节才会去买。”

“那还是留给你们吧?”

“不用!”伏黑赶紧开口:“我们还有,这份是给您的。”

“好吧。”五条也不再拒绝,拎着纸袋起身告别,临别时又倒回玄关,在门口的记事簿上写下自己的电话:“有急事可以联系我,虽然我不一定赶得过来就是了。”而后便挥挥手,消失在夜色之中。

临走他还在思考的一件事:今天是什么节日?

3.
“伏黑同学,你档案里的家庭联系电话一直打不通,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班主任焦急得在保健室转来转去,始终联系不上伏黑的家长,津美纪刚才也来过一趟,看到弟弟擦伤的脸颊和膝盖立马红了眼眶,她向老师解释过家里情况,又被带回教室了,伏黑倒觉得在体育课上摔了一跤不是什么大事,根本不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秋季亲自运动会上,一年级的学生会有体操表演,他不过是练习的时候不小心绊倒,脸颊手掌和膝盖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校医清理完伤口擦点药就没事了,要真等班主任老师找到他们父母,他这点伤早就好了。

可学校对低年级学生总是格外紧张,这一点伏黑是知道的,上学期有个同学课间跑动崴了脚,从班主任到生活老师挨个给学生家长打电话汇报情况,详细到几点怎么摔倒,几点送去保健室,像是触发了什么游戏支线任务,有一套完整攻略要执行,可谁也没想到轮到攻略伏黑惠时,会卡在“联系监护人”这一关。

“天呐,怎么只留你们两个小孩在家?没有别的亲属照看吗?”

伏黑摇摇头,转念一想:别的亲属?五条先生说的那个什么禅院,能算是“别的亲属”吗?

老师们压低声音讨论起来,似乎听见什么福利机构、太可怜了之类的话,伏黑坐不住了,即使那人不一定赶过得来,接通电话总不会添太多麻烦吧!他下定决心,向老师报出了另一串号码:“这个是现在照顾我们的人。”

老师们对话被打断,反应过来后赶紧拨出号码,过了大约三秒,终于有人接通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伏黑惠同学的家长吗?”老师迟疑问道,电话那头不知是如何作答的,大概是应了,因为老师接下来对电话那头展开了长达十五分钟的伤情汇报。结束通话后,老师长舒一口气,拍了拍伏黑肩膀,让他在这里好好休息,还说家人一会来接他回去。

这下轮到伏黑紧张了,不是说“不一定赶得过来”吗?怎么现在要来接他回家?五条先生昨晚才第一次和自己坐在一起吃东西,今天就要被当做家长喊来学校,伏黑开始后悔给老师号码了。

坐立不安等了半个小时,保健室的门被推开,五条悟今天换了一套开衫牛仔裤,却依旧戴着那副圆框墨镜。伏黑坐在床边发呆,看他走近才想要下地,扯到膝盖伤口一阵刺痛,又皱眉坐了回去。

五条抬手和保健室的老师打了声招呼,另一只手上挎着一副金属制品,走到伏黑面前,弯腰把东西打开,竟然是个折叠轮椅。

伏黑:“……?”

五条看看他的伤口,低声笑道:“我听你们老师说的那么严重,差点都把硝子拉过来了。”

“硝子是你的医生吗?”

“是朋友,有机会带你认识。”五条挠挠头发,“需要抱你坐轮椅吗?”

“……”伏黑挣扎道:“我只是擦伤,可以不坐这个吗?”

“可以,那我先把这个放回车上,再过来接你?”

听上去好像更麻烦了,伏黑低头想了想,妥协道:“我还是坐这个吧。”说完撑起身,挪进轮椅里坐下了。

“ok,收收脚,我们走。”五条接过小学生的书包直接背在了自己身上,样子有点滑稽。他坦然推着伏黑出了学校,后者则一路低头,不敢想明天来上学会不会被传成某一年级学生体育课摔跤不幸瘫痪。

“所以你是怎么摔的?缺乏锻炼?”回家的路上,五条随口问道。

“……不是。”

“缺钙?跑步腿软?”

“不是,而且也没有跑步”

“哦对,你老师说是练体操摔的,看来你的体术是该好好练练了。”五条开着车,认真规划道:“以你父……你也不会太差。你不想回禅院家,高专的课程也不适合你现在的年龄。”

伏黑认真听着,没有插话,和五条先生认识到现在,他说的话总有一些超出伏黑常识的词语,比如禅院家,在他对父亲残存的记忆中多少有点印象,但具体是一个怎样的家族,他却一概不知。再比如刚刚五条先生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高专又是什么?出于某种考量他始终没有发问,只有小孩子会问十万个为什么,父母会离开家,无非是他和津美纪“没有用了”,此时此刻坐在五条的身边,他只希望自己能表现的“有用一点”。

见他不搭话,五条只好自问自答:“这样吧,以后有低阶任务,我把你带上,有时间也可以教你一些基础术式,其他的还要看你情况决定。”

“好。”伏黑点了点头,想想还是解释道:“其实我体操练得还可以,今天的事只是意外。”

“哦,什么意外?”

“我今天早上有点犯困,那个倒立的动作才没翻好。”

五条沉默片刻:“是我昨天打扰得太晚了吗?”

“不是不是!”伏黑赶紧否认,“平常差不多也是那个时间关灯,是我昨晚躺下后一直睡不着。”

“睡不着?”

“嗯……”又不肯继续说了。

真是个不坦率的小孩,五条心里叹气,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又问:“是不是因为昨晚吃多东西了?”

伏黑依旧沉默,这便是肯定了,五条暗自咂舌,小孩子的生活作息不能和大人比,睡前吃东西本来就不易消化,他带的还都是糯米制品,难免要闹肚子。

"怪我,以后不会那么晚给你吃东西了。"

“不怪你!”伏黑摇头道:“是我自己没管住嘴巴,老师明明有讲过睡前不要吃东西,但是我没做到,以后不会了。”

“好吧,但我还是要补偿一下你,毕竟你还因为没睡好觉摔了一跤。”五条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谈话间,车子已经开回伏黑家,这次不必劳烦轮椅出场,伏黑被五条扶下车后,立马单腿往家门口蹦,五条本想两步把他背过去算了,但伏黑一下车就像兔子一样蹿出去,小孩子在别扭什么,大人一目了然,也就随他去了。

五条从车里拿出一份蛋挞,这是去伏黑学校的路上顺便买的,他在玄关换掉鞋子,跟进来到客厅,却见伏黑正在厨房烧水,便也来到厨房。

“中午吃点什么?我不会做饭,只能帮你叫外送噢。”

“不用。”伏黑指指冰箱,“咖喱还有很多,您要留下来吃饭吗?”

今天是休息日,五条悟答应留下,好歹留到津美纪回来,总不能让一个小孩在家单腿蹦一下午。“我来热饭,锅子在哪?”

伏黑指指壁橱的位置,水也烧开了,他又把昨天的茶具拿出来泡茶——五条先生来访要泡茶招待,这是他的支线任务。

“那个袋子里有我路上买的蛋挞,新开的店,你帮我尝尝。”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不给小学生客气的机会。

伏黑听话打开包装,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蛋挞这种基础甜品能有多大差别呢?他也不懂,但还是如实回答:“很香甜,五条先生好像很喜欢甜食?”

五条爽快承认:“你呢?小孩好像都喜欢甜的。”

“还行,津美纪经常做,我们很少去外面买。”

“有些甜品制作起来很麻烦,家庭厨房估计不好做,以后带给你们尝尝。”

“谢谢,但我不能吃太多,我有一颗牙快掉了,老师说要少吃糖。”

“你还在换牙?给我看看。”五条把热好的咖喱端上桌,俯身凑过去瞧。伏黑愣了愣,不自在地张开了嘴巴。

五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他又不是牙医,能看懂什么。自己是几岁换完的牙?早就不记得了,那时候家里有一大帮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换牙期间有什么注意事项也不用老师课上叮嘱,自然有人替他注意。五条看着这排小小的乳牙,一时之间有些出神,家族百年难得的一双眼睛洞察得了万物,也看不出哪一颗牙齿会为甜食遭殃。六眼是咒术师难能可贵的天赋,大脑却时常会因信息超载而感到疲惫,此时此刻注视着一排没有那么整齐的牙齿,从左数到右,寻找松动的那一颗,这莫名让他感到放松。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吃完甜品要好好刷牙。"五条有模有样地嘱咐了一句。

伏黑乖乖点头,拿起勺子准备开动:“老师也这么说过。”

五条不禁发笑:“你还挺听老师话的,这点比我强,老师还说什么了?”

伏黑咬了一大口土豆块,嘴巴鼓鼓囊囊想了片刻,咽下去才答:“老师还说,不要挑食,不要只吃喜欢的东西,还有蔬菜要多吃。”

五条看着他的样子,也挑起一块土豆塞进嘴巴,正欲开口,又听见他说:“老师还说过‘人是由吃过的东西组成的’。”

“那是什么意思?”

伏黑努力回忆:“好像是说……被吃掉的食物会变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人的手脚脑袋、眼睛鼻子各不相同,所以也要吃很多不一样的食物,才能长成健康的大人。”

这话说得古怪,但又有点意思,五条笑道:“我算健康的大人吗?”

伏黑认真看看他,抬高手比划道:“你长得那么高,应该算健康的大人吧?”想想又问,“您的朋友硝子小姐是医生吗?请她帮你做个身体检查吧,尤其是牙齿。”

五条又笑起来:“硝子可不会看牙。”

“噢,那别的朋友会不会啊?”

“别的朋友……”五条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一瞬,仿佛那一刻的思绪被全数带去了别的地方。还未等伏黑察觉,对方依然回过神来,面色不改道:“我还有一个朋友,比我还偏食,前段时间天气热,他胃口不好,总是吃凉面,就把肚子吃坏了。”

伏黑点点头,舀起一块裹满咖喱的胡萝卜块送到嘴边:“您该劝劝他的。”

“我那段时间太忙了,都没发现他身体不舒服。”五条学他的样子也吃了一块胡萝卜,“而且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一定会听。”

伏黑没再说话,一边吃饭一边若有所思的模样。五条也沉默下来,勺底在餐盘里扒拉了两下,咖喱浓郁的香气却衬得舌根微微发苦,顿时失了胃口。

就这么诡异地安静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小孩子打破沉默:“也许……您可以试试陪他吃饭?”

“陪他吃饭?”

“嗯。”伏黑认真地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你把你的食物分享给他,也去尝尝他的,你们就能同时获得两种食物了。”

五条悟听过,就那样沉默了许久,直到伏黑吃光最后一口咖喱,他都没有再开口。

4.
“听说你推掉了一个委托,最近有这么忙吗?”午休时间,硝子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点燃了一根香烟,看着五条一边按着手机一边拆掉吸管,插进了一盒原味牛奶。

“只是拔除一个二级咒灵,留给一年级了。”五条不甚在意道。

“你竟然也会喝原味牛奶?”硝子凑近看了看,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只买草莓或者巧克力或者其他什么甜牛奶。”

“被教育要爱护牙齿了。”

“哈?”

“就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禅院家的小孩。”

“噢噢,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果然也走上拐卖儿童的道路了吗?”

“你说话真难听,我可是给禅院家送了好大一笔钱。”

硝子笑得抖了抖,指尖落下一截烟灰:“听上去也没好多少。”

五条也笑了笑,继续去看手机。

“我从刚才就很在意,你到底在看什么?”

“菜单,你有兴趣吗?”

“菜单?”硝子不明所以。

五条干脆把手机举到她眼前:“是小学那边发来的菜单,每周一次,向家长汇报本周午餐的菜单,今天要吃米饭、炸竹荚鱼和野菜汤。”

硝子嘴角有些抽搐:“家长?形容的不会是你吧?”

“上次去学校接过惠一次,他的班主任留了我的邮箱,后来就开始给我发各种学校通知。”五条道:“偶然看看这些东西还蛮有意思的,这小子,午餐吃得比我还好。”

硝子看过也认同点头,托着下巴看向操场对面泛黄的树影,问道:“悟,你从新宿回来之后好像不太一样了,夜蛾老师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他问我为什么没有动手。”五条答道,“我问他真的要听吗,他又不问了。”

“然后呢?”

“然后——”五条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硝子,却换了一个话题,“你觉得他的理论可行吗?”

硝子没有说话,她自然知道五条说的“他”是谁,就像自己前面开玩笑说悟拐卖儿童用了“也”这个字一样,他们总会不约而同想起那个不在这里的人。

“我不知道。”五条自问自答,“理子死的时候,如果不是他拦住了我,现在坐在这里和你说话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硝子静静听着,长长吐出一口烟气。

“所以我想,也许我们注定要在两条路上找到答案,他走了那一条,那我就把另一条路走到底吧。”

“你想怎么做?”

“只有我一个人强是不行的,我也只能救准备好被我救的人。”五条重复了一遍当时和夜蛾老师说过的话,“我想培养更多优秀的咒术师,只培养作战能力是不够的,杰并非是不够强才离开这里。”

硝子没有说话,在台阶上掐掉了还剩半截的香烟,看着远方有些出神。

“我最近听来一句很有趣的话:‘人是由吃过的东西组成的’。”

“怎么说?”

“单一的食物吃得再多也会营养不良,要像这样才会长成健康的大人。”五条挥了挥手机屏幕上的小学生食谱。

如果那段时间能陪他一起吃饭就好了,那样就能早点发觉他口味的变化,一个人吃饭只会挑自己喜欢的食物,但和朋友一起吃饭总要互相迁就的,尝试过更多新鲜味道,也许就能熬过那个苦热又潮闷的夏天了。

俩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午后阳光晒得人身上发暖,午餐摄入的碳水开始运作转化,令人有些昏昏欲睡,这时五条突然发问:“你会做便当吗?”

“便当?不会。”硝子想想又道:“歌姬前辈没准会。”

“那还是算了。”五条挥挥手。

硝子好奇道:“你要便当做什么?去超市买份速食的不就好了?”

“小学那边邀请我参加亲子运动会。”五条看上去甚至有点兴致勃勃:“我还没参加过普通人的运动会呢。”

很难想象御三家的当代五条家主有一天会和普通人体育竞技,硝子稍微想象了一下五条去参加两人三足项目而把小学生甩飞的场面,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应该提前做好急救准备。

思绪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五条看了眼来电预感不妙,接通后渐渐蹙起了眉。

“又有二级变一级,最近情报出错得是不是太频繁了?”挂掉电话后,五条撑着膝盖站起身,我现在要赶去横滨,这边交给你了。”

“OK.”硝子跟着起身,拍了拍裙摆,“你说的‘这边’不包括亲子运动会吧?”

“……”五条顿顿,“那个不用你管了。”

硝子比了个ok的手势,心想:只要不让我参加两人三足,什么都好说。

5.
临近中午,阳光正好,操场四周的大喇叭不断播报着赛况,家长们带着相机和精致便当坐在观众席上为自家小孩喊加油,不同年级的同学和老师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显得已经跑完最后一个接力项目的伏黑有些无所事事。

“伏黑,你姐姐找你!”

伏黑惠应声寻去,果然看见津美纪站在观众席侧面的大树下,朝他挥了挥手。

“五条先生托人送来了便当,这份是惠的。”

伏黑接过袋子,发现里面竟然不是便利店熟食,而是一个黑色卡通便当盒,外加一盒原味牛奶。他小心翼翼拎着袋子回到座位坐下,取出便当盒放在腿上,在揭开盖子的前一秒甚至有些紧张,自从津美纪的妈妈离开后,自己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便当了,这次运动会前老师发下来的家长通知书,他也没当回事,反正不会有人来。

即使脑海中闪过几秒那个高挑身影,也赶紧晃了出去,伏黑把通知书塞进书包夹层,开始琢磨运动会那天学校不供应午餐,自己和津美纪应该带些什么吃食。结果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接到五条悟的电话,他说他要来参加伏黑惠的运动会。

参加什么?亲子运动会?五条先生要来参加我的运动会?挂掉通话后,伏黑对着座机愣了半天,直到津美纪路过问他怎么了,他才堪堪回神。老师也真是的,运动会而已,他自己一个人也有可以参加的项目,午饭去小商店就能解决,怎么为了这点小事麻烦别人。

直到睡着脑袋里想的都是这件事,梦里都是红色章鱼怪大战咸味鸡蛋卷,最终章鱼怪打倒了鸡蛋卷,把鸡蛋卷捶成鸡蛋饼后撒上糖卷成了甜味鸡蛋卷。

“抱歉,临时需要出差,推脱不掉,明天运动会我不能去了,但我会找人送便当过去哦,你们玩得开心!”

运动会前夜再次接到五条先生来电,失落了0.1秒,打起精神赶紧说没关系,我们自己没问题,心里又想幸好没有报名需要家长参加的项目,不然还得去和老师解释。

临近中午休息时间,家长们都在招呼小孩回座席吃饭,各种花色的便当盒和精美的餐食引得人食指大动。伏黑坐直身体,轻轻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金黄色的毛巾蛋糕卷和几颗又大又圆的草莓冻干,中间夹杂着几颗巧克力豆,还有当隔断的抹茶曲奇。伏黑怔住片刻,又轻笑起来,因为便当盒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片,上面是五条先生的极简画风——烧焦的章鱼香肠和没有形状的鸡蛋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我不会做饭,这些也很像吧!”

今晚要多刷两遍牙了。伏黑捏起一颗草莓冻干放进嘴里,酸酸甜甜很快化开,后面的比赛大多是亲子互动项目,他根本无事可做,这盒甜腻的便当正好可以陪他一起无聊整个下午。

6.
再次收到五条的语音留言是半个月后,对方说工作告一段落,他有两天假期,为了补偿上次失约,周末要带他俩出门转转。可惜津美纪周末约好要去同学家留宿而无法赴约,临出门前郑重地拍了拍伏黑惠肩膀,学着大人的口吻说:“惠要好好陪五条先生逛街,不要给他添麻烦哦,替我向五条先生问好!”

伏黑点了下头,又在家里独自等了半个小时,直到听到窗外响起喇叭声,赶紧换鞋出门。

前两天刚下过雨,雨过天晴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五条悟在商场地下停好车,带伏黑在街上闲逛晒太阳,周末出行的人不少,他俩逛街逛得十分悠闲,实则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五条插着兜走在临近马路一侧,瞄了一眼不远不近跟在身侧的小学生,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酷似海胆的脑袋,沉默着走得十分板正,紧攥着拳,脚步飞快倒腾。五条悟抬手比划了一下小学生的身高,即使算上海胆尖也没到自己的腰,便悄悄把步子放缓,那颗海胆也跟着放缓,显然松了一口气,攥着的拳头也松开。

五条尝试搭话:“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伏黑摇摇头:“没有。”

“家里有没有缺的东西?”

“没有。”

“零食?衣服?书?玩具?”

伏黑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用。”

好吧,其他也就算了,也许这世上真有小孩不爱玩具呢?五条想起第一次去伏黑家里的场景,干净得有些空荡的房间,没有一件属于这个年龄小孩的玩具,不过伏黑本就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想想倒也正常。

询问一圈无果,五条只好换了个主题:“那你陪我去买两件衣服吧?”

这次海胆终于点头。

说是给自己买衣服,以五条悟的消费水准,能达标的那几家店根本不怎么需要逛,不到半个小时就刷了卡,同行的伏黑还被热情的店员塞了一口袋薄荷糖,伏黑面无表情地道谢,走出店门时分了一半给五条悟。

五条嚼着清凉的糖果瞅他,想了又想,拉着这个小大人直冲楼上童装区。

童装区的氛围温馨可爱了很多,五条抱手站在一侧,看着导购小姐半蹲在伏黑面前,用哄孩子的口吻给他换上各种可爱童装,最后把兜帽扣上,还捏了捏那对小狗耳朵定型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反观伏黑还是面无表情,只是在照镜子的时候嘴角微微抽动。

结果那件外套还是没买,伏黑只挑了一件和他衣柜里差不多风格的简约秋装,盯着五条悟付了钱,没有偷偷加购小狗外套的机会。

购物完两个人都有点累了,商量着去附近饮品店坐坐,店里生意火热,大多是学生和情侣,也有几位带小孩的家长,他俩这种组合大概是被认成了兄弟,因为路过那几位女高中生的卡座时,伏黑惠听到了类似于“那个哥哥好帅”之类的悄悄话。

坐下刚点完单,五条悟的电话响起,他看到来电显示时皱了一下眉,简单两句讲完,就拿着外套起了身:“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你就在这里等我,很快回来。”

伏黑点点头,目送他大步走出店门,又扒在窗户边去看,很快也看不见了。

青苹果思慕雪端来时,五条先生还没回来,热拿铁端来时,五条先生还没回来。伏黑看着混合着果泥的碎冰一点一点化开,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咖啡也再没有热气飘散出来,五条先生始终没有回来。

从灰原牺牲开始,“窗”的情报频繁出错,这不得不让五条怀疑情报系统是否出现内奸,刚接到消息,有可疑目标出现在商业区附近,便中途离开饮品店展开追踪。原本以为只需秘密抓捕后交给上层审讯,不用花太多时间,结果却意外发现其与盘星教或有牵连,只得联系夜蛾调整计划,直至整场行动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坏了,五条悟恍然想起,自己今天原本还在休假,距离他离开饮品店已经过去将近八个小时了,该死的手机竟在此时电量告急,他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拿起话筒才想起自己根本不记得店里或是伏黑家的号码,只能匆匆忙忙往回赶。

说要带伏黑出来玩,结果把六岁的小孩独自一人留在饮品店八小时这种事,简直比他忘记下“帐”还要罪加一等。

天色越来越晚,五条悟在回去的路上想到无数可能,轻则在店里大哭,重则被人口拐卖,万一留守和饥饿的怨念催化出什么咒灵……有咒力但还不会掌控的人会产生咒灵吗?越是着急越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冒出来,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赶来店门口,所幸还未打烊,大落地窗内灯火通明,客人没有白天那么多,但他记忆中从窗外看见过伏黑注视自己离开的身影,现在那个座位上却空无一人。

白天离店时,穿着单薄衬衫的男孩坐在几个大大的购物袋中间,静静侧过脸,目送五条悟远去。他端坐在卡座里,双脚甚至还碰不到地,却没有对五条的突然离开表达出任何不满,听他说临时有工作,也只是点了点头,小声地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你好,白天我带一个小男孩过来喝东西,临时有事离开了,我让他在这边等我,你们看见他去哪了吗?”五条冲进门后再次确认伏黑不在店内,四周也看不到一丁其他咒力,只好回到收银台询问店员。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一个小时前刚换过班,白天的事我不太清楚,请问是您的孩子走丢了吗?大概是几点的事?我问一下其他店员或者帮您调监控?”

五条留下自己电话,报了一个大概的到店时间,请店员帮忙联系白天值班的同事询问情况,自己则准备前往伏黑家确认。其实应该留下来确认完再离开,但现在见不到人,他愈发焦躁起来,根本无法留在原地等待。

赶去伏黑家的路上接到店员来电,对方说下午确实有个小孩一个人在店里待了很久,大约是下午五点离开的,因为他离开时一个人拎了好几个购物袋,看上去有点吃力,店员不放心问了情况,他只说是大人有事临时离开,他家就在附近,就先回家了。

一个人离开总好过被陌生人带走,但五条早上是开车带伏黑出门的,他家根本算不上“附近”的范畴,坐电车起码也要一站路,他要怎么回家?总不能真拖着那几个大购物袋走回去?

越想越上火,为什么不听话在店里等我!临走前不是说好了吗?虽然时间耽误的有点长,但自己说会回去找他就一定会去,他不是也答应了吗?为什么一个人离开!

如此种种,在看到伏黑家里透出的灯光时,悬着的心总算勉强落地,津美纪去同学家留宿,那现在在家的应该就是……

门从里面打开,黑色海胆头看见五条悟时还有些惊讶:“五条先生,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五条悟缓了口气,尽量放平语气道:“我回店里找不到你,看看你回家了没。”

伏黑把他请进门,解释道:“我等了一下午,想您这么久没回来,可能遇上麻烦了,就自己先回家了,我回家之后给您打电话打不通,在语音信箱留言了。”

“……”五条憋了半天,只能道,“手机没电了。”

“……”

“……”

“对不起。”伏黑见他脸色有异,还是先开口道歉了。

这下五条反而更恼火了,一方面他确实为伏黑不告而别体验到从所未有的焦虑,另一方面这次的乌龙怎么算都是自己责任更大,竟然还要六岁的小学生为了哄自己先低头认错。

“我不是怪你,这次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但我既然说了会回去找你,就一定会去……”五条悟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他虽从未标榜过自己是什么信守承诺的雅人,但伏黑提前离开是否因为对他不够信任?他的承诺也因此而无法兑现,这种感觉有点糟糕。

伏黑观察着他的表情,低头反思半天,又补充道:“我只是看天要黑了……才先回家的。”

“……”

“……”

又这样沉默了许久,久到五条烦躁的情绪逐渐平息,开始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时,伏黑再次开口:“我爸爸和津美纪的妈妈也是这样走掉的。”

“什么?”

“就是……”伏黑没有抬头,“我都记不太清了,好像也是一个周末,我们一家人去家庭餐厅吃饭,我爸爸中途说出去抽烟,然后就再也没出现了。”

“……”

“津美纪的妈妈是有天说要去买打折的纸巾,让我们在家写作业,然后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觉得我也不会回来?”

“不是的。”伏黑摇了摇头,“您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完蛋,这下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五条悟噎了半天,叹了口气,耷拉下头,彻底熄火。伏黑见他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耷拉下脑袋一言不发,做一颗自闭的海胆。

“你吃饭了吗?”五条突然询问。

“啊?啊,吃了,泡了杯面……”伏黑看看他,“五条先生要吃吗?”

五条点点头:“干完活就去找你了,我还没吃东西,家里有什么?”

“……杯面。”

“也行。”

“我去烧水!”伏黑惠起身跑进厨房,五条晃晃悠悠站起来,跟在后面进去。

吃完饭又看了会电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伏黑一看就不是上课和同学说小话的人,他几乎不怎么会聊天,大多时候都是五条说,他听,必要时给一两句回应。

有了上次的经验,时针刚转到八点半,五条悟就起身准备告辞,小孩也开始犯困,撑着眼皮坚持把他送去门口,盯着他散落在玄关的鞋子发呆。想起第一次来做客时,伏黑似乎也很在意鞋子的摆放,等五条进屋他会在后面偷偷把他的鞋摆放整齐,五条心想,或许又是老师教的什么礼仪,可能和上课要起立鞠躬之类的差不多吧。

临出门前,五条悟回过头道:“以后有机会我带你一起去工作现场看看吧,早点接触这些,对你的术式觉醒也有帮助。”

伏黑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目送他关上大门。

7.
一晃已入深秋,荒凉又萧索的时节里负面情绪似乎更易滋养,盘星教自从新任教主上位后,势力逐渐扩大,行踪又飘忽不定,内忧外患之际“最强”也会格外忙碌。

学校开放日没去成,社区祭奠也因出差爽约,说要带伏黑参加一些拔除咒灵的工作,可惜分配到自己手上的任务等级都不适合带他一起,眼看着学校开始放寒假了,再不做点什么都要过年了,五条悟查完日程表,终于定下一个距离合适时间合适等级也合适的委托,通知伏黑惠准备随行。

于约定时间开车抵达伏黑家楼下,远远就看见他穿着深蓝色棉服,头戴一定毛线帽,背着双肩包站在街边,颇有参加学校远足活动的架势。

“这次的委托人是一家家族企业的社长,地点在一所废弃的玩具加工厂和附近的老宅里,目标有两个,一个二级,一个一级,老宅里有委托人和家人在,我们先去那里。”

“嗯,我需要做些什么?”

“看我的工作步骤就好,其他以后再慢慢教你。”

车程大约两个小时,委托人双手插在袖口里早早在老宅门口等待,见到五条悟更是唉声叹气着把人请进家门,絮絮叨叨着半年以来家里频繁遭遇灵异事件是如何闹得全家人不得安眠。

“听起来是个怕人的咒灵,不然也不会过了大半年只出来吓唬人。”五条悟判断道,“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日落之后我们开始干活,届时你和你的家人集中在一间房内不要出来,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

委托人连连答应,转头看见伏黑惠时面露疑色:“这位是?”

五条悟坦言:“我的学生。”

“哦哦哦!”委托人不再发问,打量伏黑的目光也收敛起来,反正只要有五条悟在,他带一个幼稚园来也没问题。

做完准备工作,主人家按要求全部聚集到一间卧房等待。太阳马上就要沉入地平线,五条注视着围墙叫一点一点消失的夕阳,抬手招呼伏黑站来身边。“按照规定,拔除咒灵前要先下‘帐’,以防止普通人看见咒灵时引发的情绪波动而让咒灵更加强大……”

伏黑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模仿五条的手势,却也还是在亲眼看见庞大的结界成型时瞪大了眼睛。

“走吧,我们去廊上转转,如果害怕可以带上你的小狗。”

他指的是玉犬,伏黑点点头,十影术式刚开始觉醒,他使用的还不算熟练,十次里面有两次成功,但还是要试一试的,伏黑闭上眼睛,尝试感受体内的咒力波动,随后捏出手诀,一只白色的小狗从阴影中化形。

“诶,今天只来了一只。”五条悟倒也不在意,招呼他俩跟在自己身后,信步朝廊上走去。

路过某些房门时,玉犬会停下朝门呜呜地吠,打开门却又什么都没有。“你去把这个贴在玉犬叫过的房间门上。”五条悟递给他几张符咒。

伏黑接过来,看看上面弯弯曲曲的面条线,按吩咐回到那几扇门前贴符,听一旁的五条悟讲解道:“蛰伏半年未曾伤人,这个咒灵也很胆小,能力不强但善于躲藏,我需要不断缩小它的藏身范围……”话音未落,玉犬突然冲一扇门大叫起来,伏黑还未贴上符咒的手一顿,直觉一阵强风袭来,耳边炸开一声巨响,再回过神,自己已经被五条扛到数米以外的庭院中间,刚才准备贴符的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毁出一个大洞。

“它来了。”五条把伏黑放回地面,一只手还挡在他眼前:“不要害怕,它只是样子丑了点,你要试着控制体内咒力流动,不要被情绪影响状态。”

伏黑点点头,挡在眼前的手缓缓移走,容貌可怖的怪物笼罩在月影之中。

二级咒灵拔除的过程对五条悟来说十分轻松,几乎没怎么周旋,那个胆小的咒灵便哀嚎着消散在他的术式里。五条拍了拍手,回过头却看见伏黑还紧绷绷地扎着马步,摆出玉犬的召唤手势一动不动,可那条白色小狗却早已不知所踪。

“已经结束了,放松一点,你的小狗都被你吓跑了。”五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

伏黑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明白了。”

五条看向一片狼藉的院子,指了指那个被咒灵撞破的门洞,说:“你去把委托人放出来吧,要是在门口卷轴画的背面,直接开门就好,他们听不见敲门声的,我现在要去工厂,你留在这吧。”说完,不等伏黑反应,嗖得一声跳出了围墙。

伏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来得及说出口,看着帐一点点瓦解开来,冷白色月光重新铺满整个宅院,他攥住拳头,还是听五条的话去找人了。

主人家出门后面对那个大洞也有些惊讶,但想到自己和这种怪物平安共处了半年时间,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招呼人忙前忙后整理善后。女主人见伏黑年龄小,眼看入夜已深,想安排他去小儿子房间睡觉,却被伏黑礼貌拒绝,他说五条老师安排他在这里守夜——其实什么安排都没有,他就是想等五条回来。

对付一级咒灵就要花点时间了,等那头亮眼的白发再次出现在伏黑视野中时,天已蒙蒙亮了,伏黑睡眼惺忪地扶着门框站起来,第一时间跑到五条身边。

“哟,醒的这么早。”

“解决了吗?”

“当然。”

“……”伏黑又不说话了。

五条有些不明所以:“换个地方睡不习惯吗,怎么起这么早?”

“没有。”

“委托人也醒了吗?”

“没有。”

“……你饿了?”

“不饿。”

“……”五条悟挠挠头发,“你要不要再回去睡一会?我感觉你还没睡醒的样子。”

伏黑微微皱了下眉,但还是坚定摇头。

五条想了想,试探性问道:“那现在回家?”

伏黑听到这话眼神明显亮了起来,随后又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

好吧,他也不明白只是出来了一天而已,怎么会有小孩这么恋家,五条也只好打消补觉的念头,给委托人留完言便带伏黑回到车上准备返程。

刚上路就打了两个哈欠,为了赶走瞌睡,五条开始没话找话,给伏黑讲起昨晚在废弃工厂的所见所闻。伏黑虽也应声,但总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完全不像他实战时那般聚精会神。五条见状,话锋一转,问起他留在老宅里的后续。

伏黑三言两语描述完,又开始看着窗外发呆,五条心想他可能也困了,安静了片刻又随口问道:“那家好玩吗?”

“什么?”

“那个宅子啊,布景还挺好看的吧?那个社长好像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你们认识了吗?”

“没有。”

“这样啊。”五条的语气有些遗憾,“我以为你们会一起玩玩,他家里应该有很多玩具。”

“……”

“这个委托人可是玩具公司的社长,家里会有很多市面上见不到的玩具吧。”

“我不喜欢玩具。”

好吧,这世界上果真有小孩不喜欢玩具,他当初这样和硝子说的时候,硝子还笑他是笨蛋,一般家庭里弟弟会继承哥哥的塑料枪,妹妹会继承姐姐的布娃娃,像这种重组家庭又是姐弟的情况,没有玩具的原因难道会是不喜欢吗?

五条悟撇撇嘴,未作他想,却在收到委托人资料室第一时间想起了伏黑,或多或少也因为这一点才把他带来,委托人酬谢的立体轨道小赛车套装还在后备箱里放着,他现在却开始犹豫该怎么处理才好。

“五条先生。”见他沉默下去,伏黑深吸一口气,把憋在心里反复纠结了一夜的问题鼓足勇气说出了口,“如果一定要找寄养,请您先替津美纪找到可以让她幸福的去处!”

“哈?”

“这一家确实很好,但如果是我先离开,津美纪就只剩一个人了,她会很伤心的。”

“你在说什么?”五条悟一头雾水。

“您之前说过,要教我一些基础术式,然后看我的情况再决定,我知道我昨天什么忙都没帮上……”伏黑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无法成为像你一样的咒术师,您是不是就要把我送出去了?”

“我什么时候……”五条悟总算反应过来伏黑今早为什么是那样的态度了,生怕多待一会就被留下,然后被像物品一样交接给下一家,不知道他昨晚是怎么度过的,是不是又思索着如果这次五条没有回来接他,两小时车程的漫漫长路他该如何自己回家。

五条悟把车子靠边停下,从驾驶室下来,又打开车门坐进后座,伏黑则全程低着头,没有看他。

“来之前我就说了,这次是要带你出来历练,当然还要带你回去,我从来没有说过要给你找新家庭寄养吧?”

伏黑还是不看他,但点了点头。

“那我再和你说一次,即使我不再接管,也会有禅院家的人接你回去,我是不可能把你随意交到外人手里的。”五条悟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次郑重说明,“既然你暂时不想回禅院家,我会代表高专和禅院交涉,在我死亡或失去行动能力之前,没人能插手你的生活,你可以选择成为一名咒术师,或者成为一名普通人,一切看你怎么选,这才是我说的‘看你情况决定’,明白了吗?”

伏黑吸吸鼻子,继续点头。

五条悟抱着脑袋靠在座位上,轻轻叹了口气:“人小小的,心思大大的。”

伏黑不吸鼻子了,又闷生闷气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五条悟摆摆手说:“上次就说了,不用你道歉。”他深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一个人的认知来源于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无法为伏黑惠摆平人生中的所有苦难,自然也无法责怪他于苦难中挣扎而衍生的敏感,那些经历如同食物一般,不吃就会饿死,吃了,人就被它塑造了,

伏黑始终低着头,手指蜷缩在一起,一言不发。

“其实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何必自己猜呢?”五条悟歪过头看他,“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伏黑犹豫片刻,终于抬起了头,眼睛和鼻子都有点泛红,他把一个拳头伸到五条面前,展开手指,手心里有一颗小小的白色牙齿。

“牙掉了。”他对五条悟说。

8.
回到家时,津美纪也已经起床,又为他俩做了烤吐司和热牛奶,伏黑几乎是边睡边吃,吃到最后脑袋咚的一声倒在餐桌上,完全不省人事了。

五条悟把他挪去被窝,两口塞光吐司后也准备回家补觉,津美纪把他送到玄关,却发现五条的鞋子不见了。这倒难不住六眼,环视四周后他很快在鞋柜中发现了鞋,便打开柜门拿出来换上。津美纪见到这一幕,眨眨眼,说她正好要去便利店买东西,拿上钥匙和五条一起出了门。

便利店就在街口,今天似乎又有点降温了,街上没几个行人,连电线杆上都光秃秃的没有麻雀停留,五条悟缩起脖子,把手揣进兜里,和津美纪聊着天慢慢走,说起惠刚被爸爸带来这个家里的事,津美纪似乎比当事人记得更清楚。“这么说起来,五条先生,你知道惠在作业里是怎么解释‘家’的吗?”

“怎么解释?”

“小惠写的是‘一起吃饭和睡觉的地方’。”

五条笑了笑,确实像他会说的话。

“小惠真的很喜欢五条先生呢。”津美纪突然道。

“有吗?”这倒有些出乎五条悟意料,毕竟两个小时前,那个倔强的小孩还在怀疑自己要把他丢给别人。

津美纪就笑:“他把您的鞋子藏进鞋柜了吧?”

五条点头,这么回想起来,好像每次过来伏黑都很在意他鞋子的摆放。

津美纪解释道:“我猜小惠一定是想,如果五条先生找不到鞋子,是不是就能留下来了。”

这是五条从未想过的答案,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胸口暗涌着某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惹得手心都浮出一层薄汗来。良久,他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白色的雾气很快在冷风中四散开来,很快消失不见。

“好吧。”五条悟彻底投降了,“我车后备箱有一套轨道赛车玩具,回去一起拼出来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