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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乔·卡特喜欢在每个周六拜访他的老朋友泰德·科德。
第一个周六,迈克尔换上自己最好看的一套休闲服,拿着一盒扑克牌,敲响了泰德的房门。
那时是下午四点,来开门的泰德穿着柔软的家居服,望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疑惑。他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迈克尔进来。电视还在放狗血电视剧重播,泰德瞥了一眼,有些脸红,嘟囔着他只是随手换的台,迈克尔笑着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装作要给他剧透大结局,被泰德威胁要把他赶出去。
泰德没有问迈克尔为什么会突然来他家,迈克尔也没有主动提及,他们就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其中某个人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泰德才懒洋洋地起身,从厨房台面上拿过几张外卖传单。他们最后点了玛格丽特披萨,还有几瓶啤酒,迈克尔掏出钱包,而泰德没有推辞。
外卖盒一点点空掉,电视剧也放起了片尾曲。迈克尔掏出那副扑克,泰德挑了挑眉,他可没忘记他们的第一次共斗便是皇家同花顺帮的袭击。去掉两张大小王,剩下的五十二张牌一次次被打光。迈克尔赢多输少。他们没有约定好赌什么,所以迈克尔只让泰德准备好啤酒,下周六同一时间。
九点钟,迈克尔离开了。外面有些冷,但没关系,他很快就到家了。
第二个周六和第三个周六都没什么区别,迈克尔带着一些奇怪的小礼物,在下午四点准时敲响泰德的房门,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两人之间有着礼貌的距离。迈克尔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尖离泰德的棕色卷发只有数厘米,而泰德对此毫无觉察。
第四个周六,迈克尔来到泰德的门口。他敲第一下时才想起今天不该过来的,泰德今天要在国联值班。他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把礼物放下,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他不想让泰德知道他来过。
第五个周六,泰德开门时嘴角有一处擦伤,走路姿势也多少有些奇怪。
这个星期他们曾共同应对过盖在外星招惹来的怪兽,金色先锋有力场护盾,没有受什么伤,蓝甲虫则多半是在躲避攻击时崴了脚。那个怪兽最后被绿灯侠一路护送回了自己的星球,战后清理和损害赔偿则都是麦克斯要头疼的事情,没有太大伤口的超级英雄们便都自己回了家。
迈克尔递过一杯星冰乐,冰沙还没全化,他开玩笑说可以拿它冰敷,泰德翻个白眼,倒是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天轮到泰德选电影,他挑了一部讲述残酷未来的科幻片。看电影时迈克尔很安静,泰德倒是频频转头,在影片播放到三分之一处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以为你会吐槽这些片子跟真正的未来完全不一样呢。他说。
真正的未来人耸了耸肩,他开口想说蝴蝶效应,蝴蝶一词刚脱口而出,泰德就挥着手让他闭嘴,科学家早就听腻了这些有的没的。
电影的结局是主角失去了所有至亲好友,一个人走入大海。在演职员名单滚动时,泰德问迈克尔为什么这么安静,是发生了什么吗?
迈克尔摇摇头,依然固执地闭着嘴,像是一枚死了也不肯张口吐出珍珠的蚌。泰德挠挠头,他不知道怎么劝一枚蚌开口,于是他站起来,受伤的脚踝吃力,他忍不住哎呦一声,迈克尔连忙扶他坐下,问他需要什么,让没受伤的人去拿就好。泰德心想他需要迈克尔开口,但他没说出来,只说想再来一瓶啤酒。
他看着迈克尔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就像对自己的房子一样熟悉,打开冰箱也没有张望,只从夹层取出一瓶啤酒。
一瓶?泰德问,你不要吗?
迈克尔说,太晚了,他该走了。他又嘱咐几句,让泰德好好休息,早点睡觉。
他没有给任何挽留的机会,只是朝泰德点点头,随即开门又关门,消失在泰德的视野。泰德盯着还没打开的啤酒瓶看,他或许真有些醉了吧,居然看见啤酒瓶里关着一只金灿灿的蝴蝶,正是迈克尔只来得及吐出的那一只。
第六个周六被跳过了,因为当天有不懂劳动法的反派在市中心绑架名流。蓝甲虫参与了这场行动,但大部分时间只坐在虫虫里当司机,捧着脸颊打哈欠,等待下面的人呼叫。
第七个周六同样,因为金色先锋在其他城市拍摄广告。
第八个周六,迈克尔坐在泰德家楼下的咖啡厅,看着泰德开车经过。他在驾驶座上笑得开怀,坐在副驾驶的人一定和他很有共同话题,这让迈克尔几乎有些嫉妒,但只是几乎。
带过来的小礼物在裤子口袋里,棱角压得迈克尔很痛。他调整几次都没法忽视那份感觉,索性选择早早离开。
没关系,他还有下一个周六。
第九个周六他们终于有机会谈起一个月前的事情,但泰德看上去心情愉快,早就忘记了这些,于是迈克尔也决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照样叫了披萨,照样费用平摊,照样轮流选电影。这次轮到迈克尔,他选了一部不用带脑子的动作片,两个人一边闲聊,讨论着这些动作在现实中究竟能不能实现,一边大嚼迈克尔带来的爆米花。
谈到兴起,作为武打功底最好的那个,泰德决定亲身试验。他学着动作明星的样子摆了几个姿势,但一个人打终究差点意思,于是他招招手,让正指导他的迈克尔下来当陪练。迈克尔翻了个白眼,往自己嘴里扔了最后一颗爆米花,终于学着反派的模样横眉竖目地冲了过来。
他们打了几个回合,没有装备加持的迈克尔在技巧上略逊一筹,但前橄榄球运动员的体型终究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最后他们已经完全忘了要模仿演员的动作,泰德躲过迈克尔的一脚,趁他身形不稳时反攻下盘,终于把迈克尔按在地上。两人大汗淋漓的四肢交缠在一起,彼此相贴的皮肤发着烫。迈克尔的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弄得他发痒,是泰德又长了些的卷发。他能看到对方脸颊上尚未褪去的潮红,急促的呼吸里还带着奶油爆米花的味道。没有人还在乎的电影已经到了尾声,片尾曲里的鼓声和他们的心跳合为一体,直到最后一个拍子结束,音乐从激烈转向缓慢,泰德终于想起要放开迈克尔。他带着歉意把迈克尔拉起来,迈克尔揉着自己发酸的四肢,抱怨泰德也不知道放点水,泰德则把这也包装成一个玩笑。
泰德问他要不要洗个澡,换个衣服再走,迈克尔却摇摇头,离开了。
屋外起了风,他身上的汗水黏答答的,风一吹更是寒意刺骨。迈克尔把手缩进袖子里,心想,果然全球变暖是真的,未来比现在要暖和多了。
第十、十一、十二个周六,蓝甲虫住了院。
超级英雄受伤是常事,连超人这样刀枪不入的钢铁之躯都有受伤的时候,凡人蓝甲虫更是如此。他受了严重的伤,几根骨头折了,或许还有些脑震荡和失血过多,昏迷了一个多星期,所幸他活了下来,只是需要休养。
迈克尔只在深夜来访,像个幽灵一样站在他的床边,听着心率检测仪安定的响声,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掌。几周前还滚烫的皮肤,现在却只剩下微凉的温度,一动不动地贴着他,像在从他身上吸收生命的热量。他只握一会,随即又松开,给泰德掖好被子。
走之前他又恋恋不舍地凝视着泰德,俯身,仿佛要给他一个蜻蜓点水般的祝福之吻。但吻最后终究没有落下,他强硬地让自己起身,不去看泰德那还带着青紫的脸颊。
他还没有资格亲吻泰德,至少现在没有。
第十三个周六,泰德出院了。
迈克尔没有去看他,因为他知道,泰德的朋友在他身边照顾他。
第十四个周六,他带着一盒饼干出现在泰德的门口。开门的泰德仍然绑着绷带,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他们一起吃掉了饼干,看了一部不会好笑到让泰德笑到肋骨发痛,也不会伤感到让泰德流眼泪的电影。
迈克尔没有留太久,泰德需要休息。
第十五个周六,泰德要去复查,迈克尔陪他一起。两人在被询问是否是伴侣关系时异口同声说不是,只是朋友,医生耸耸肩,权当信了他们的话。
检查结果不错,再吃点药,不要随便乱动,再过几周就能好全了。迈克尔拎着药袋子送他回家,路上他瞥见泰德若有所思的表情,又互开了一阵玩笑。
第十六和第十七个周六时泰德和别人有约了,他们没有见面。迈克尔提前把这两周的周六从日历上划掉,两个黑色的大叉,看起来不太好看。
第十八个周六时他们的晚餐被紧急呼叫打断,迈克尔低声骂了几句泰德听不懂的25世纪脏话,他说他的装甲还在家里,于是泰德提出用虫虫把他送过去。迈克尔摇摇头,呼叫里的寒冰听上去真的很慌乱,现在能有一个人先到现场也好,他拿到装甲马上就能飞过去,不会很久。
于是虫虫先飞走了,迈克尔看着那个蓝色飞船慢慢远去,心想,他或许不该小瞧蝴蝶效应。
第十九个周六时,泰德心血来潮,决定要带迈克尔去喝点什么。他带着迈克尔在小巷里钻进钻出,在迈克尔好奇的追问下艰难地保持沉默,直到一间酒吧的招牌突然间从拐角处出现。
秘密的撩妹地点?迈克尔问。泰德回给他一个笑,面容在霓虹灯下暧昧不清。
噢,或许真是。迈克尔有点恨自己的多嘴了,但他没再试着找补,而是跟着熟门熟路的泰德钻进酒吧。
调酒师是个高挑的黑人女性,和泰德看上去已经很相熟了。泰德打了个响指,要“老样子”,又让调酒师给迈克尔做杯印象特调。
特调装在鸡尾酒杯里,金灿灿就像他的头发,旁边装饰着一颗小小的蓝星,调酒师解释说像他的眼睛。迈克尔给调酒师露出一个同样金灿灿的笑,端起酒杯尝了一口。酒很好入口,但回味微酸,有一点柠檬菠萝味道。他道谢完看向旁边的泰德,那杯“老样子”已经喝掉了三分之一。
迈克尔推他肩膀一下,笑着说这不就是莫斯科骡子吗,装什么大牌。泰德不服气地把它推过去让迈克尔尝尝,结果后者被酸得像个皱巴巴的橙子一样皱脸。调酒师哈哈大笑,她似乎想说什么,刚起了个头就被泰德瞪了一眼,这才强装正经地举起手装无辜。
他们三人聊了一会,泰德去洗手间,迈克尔忍不住问她当时想说什么,调酒师嘿嘿笑着回答,泰德嘱咐她,如果他这么点酒,里面就要翻倍青柠汁,他要整一整他的“Partner”。
Partner.
迈克尔停顿几秒,他问调酒师,你知道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对吧?调酒师翻个白眼,是啊,她早就被提醒过了,但以她的识人术,早就能看出来他俩关系不一般。他张口,不知自己究竟是想解释,还是想问她泰德有没有这么整过其他人,但泰德已经回来了,他也只好把话题转开。
他们喝完一轮,迈克尔有点微醺,泰德倒是还口齿清晰,只是有点上脸。他想泰德应该不至于酒量这么好,直到他们准备离开时,迈克尔才注意到泰德那杯莫斯科骡子还是剩下三分之二,看来他自己也喝不了这么酸。
那天迈克尔借自己喝了酒,走不好路为由牵着泰德的手,直到他们应该要分开的那个路口,泰德问他要不要去公寓住一晚,明早再走,迈克尔在冲动答应的前一秒硬生生改口,他不能留宿,金色先锋明天可还有工作要做呢。
真遗憾。泰德点点头,于是先一步离开,迈克尔目送他在拐角处消失不见,终于踏上回家的路。他在开门的瞬间想过要不要再去一趟那家酒吧看看,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不论现在能不能看见她,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在第二十个周六时迈克尔终于拥有了亲吻泰德的资格,他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用吻来做开场白,而是拥抱住泰德,直到后者的笑声逐渐变成了疑惑的鼻音。迈克尔很快松开他,只说,我想你了。
可是我们昨天才见过。泰德指出这点,被迈克尔耸耸肩忽视。他挤进泰德的公寓,像过去那样找到自己在沙发上的位置。泰德也坐下了,挨得他近了些,迈克尔自然地把胳膊搭在靠背上,指尖触到他的卷发。静电噼啪一声吓了两人一跳,迈克尔又把手收回来,尴尬地不去看泰德的眼睛。
泰德笑了,把遥控器递过去的同时又挪了挪位置,脑袋靠着迈克尔的肩膀。迈克尔停顿片刻,伸手接过遥控器,自然地选了部电影。
这一天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周六一样平淡地流过,他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情,只有最后,迈克尔离开时,向泰德要了一个唇贴唇的晚安吻,仅此而已。
后来能见到泰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第二十一和二十二个周六,泰德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第二十三个周六迈克尔总算找机会约见了泰德一面,但就像所有超级英雄的约会那样,总会有不看气氛的反派突然出现,搅黄好事。
而第二十四个周六时受伤的变成了金色先锋,泰德陪在他身边。迈克尔想,如果受伤的不是他就好了。
再后来的几个周六,泰德不在。国联给出的理由是蓝甲虫告病,金色先锋正看护他,只有迈克尔知道真正的原因。
直到第二十七个周六时,泰德终于结束了旅行。迈克尔压低帽檐,低下头装作专心玩手机,但视野边缘那个看上去无比愉快的身影让他胸口一阵钝痛。那个人似乎正在看他,他连忙再低头,做出和游戏较劲的样子,直到视线消失许久,他仍然不敢抬起脑袋。
卑鄙。恶劣。可耻。小人行径。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那不只是回忆就好了。
再后来,日历上的黑色叉几乎无穷无尽。见面几乎成了奢望,如果说先前是需要划掉无法见面的日子,现在则只能挑出能见面的时间。明明应该是他们享受共处时光的周六,可是——
他知道,这些时光不属于他。
迈克尔的焦躁随时间推移越发明显,因为他知道,时间将要用尽了。
他只能在那些时间的缝隙中,在泰德追查氪石失窃案和请求其他正联成员协助外的空白时间,尽可能地将泰德印在自己的眼中。毕竟,他不能插手这些。
不论这是心存侥幸,还是漠视不管,或者说习得性无助——迈克尔想,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满足他自己贪婪的心。
所以,第三十一个周六,他们牵手约会。
第三十四个周六,他们在房间里接吻。
第四十个周六,他们第一次做爱。
第四十六个周六,迈克尔第一次留宿。
然后,是第五十二个周六。
第五十二个周六,他们像再也没有未来、再也没有下一个周六一样做爱。
在情欲中,泰德拽着迈克尔亲吻,一路向上,擦过脸颊和颧骨,最后落在他的眼角,替他吻去那些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那些呜咽混淆了悲伤与爱情、依恋与绝望,快感和情绪如潮水,彼此混合又彼此冲突,从心脏沿着血管流淌至全身,过多的部分从目光相接的蓝眼睛中一滴滴地淌出来,又被另一个人尽数接下。
迈克尔胡乱地,因已经发生的事情与尚未发生的事情向某个人一遍又一遍道歉,而泰德却再一次亲吻他,微笑着回答——
别担心,迈克尔,我们还有五十二个周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