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金索音从怪谈世界离开半年多了，他继续在原来的公司上班，每天过着规律的生活。一如寻常上下班、周末在弟弟甜品店忙碌陪伴家人……曾经在怪谈世界度过的记忆如梦般渐渐消逝。
金索音总觉得遗忘了某些重要的事情。
有时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坐在床边不经意看向落了层薄灰的快闪周边时，他只是习惯的拿起周边擦拭干净，更多的，他记不起来了。
与往常一样，金索音陪客户聊天谈生意，这次的场所是一家新开的射击馆。
客户开始谈起他业余运动员的生涯，说自己年轻时曾经在一家俱乐部内练习射击，后来参加比赛意外得奖，渐渐小有名气又赚了一笔钱，这为他后来开公司起了不小的帮助。
金索音边听边附和着，这种情况下恭维客户才是正确的选择，毕竟签单的选项可是在对方手里。
谈到兴致处，客户带着金索音一起往训练中心走去。
工作日来射击馆练习的人较少，单人射击间大部分是空的，往里面走，不时会传来轻微枪声划破寂静。
客户的目光被一位初学者吸引，隔着玻璃门就开始评判对方的姿势有很大问题。金索音对于这种话题保持适当沉默，任由客户滔滔不绝，耐心等待签单时机。
尽管对射击不是很感兴趣，金索音总对此类运动有一丝熟悉感，仿佛曾经触摸过枪身，扣动扳机的瞬间——
“砰”
隔壁射击房间里，电子设备屏幕记录着实时成绩，一排排惊人分数不断刷新。金索音被打断思绪，目光不由转向握抢人。
那人穿着宽大外套，背对金索音，只能看到被帽沿压住的灰色碎发，潦草扎低的小辫子，身形消瘦。
女生？
仿佛听到金索音此刻想法，保持托枪姿势射击静止得仿佛睡着般的人，缓缓放下了气枪。转头那刻，金索音心中不确定的想法消失了。
鼻梁高挺，没有血色的薄唇，苍白皮肤，以及对视上的那双鲜黄色眼睛。
看起来很年轻的男性静静的与金索音相视，下一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染上暖意，带着亲切与安心。
仿佛他与金索音认识很久。
那天金索音下班回家后，犹豫了很久，最终打开很久未登录的维基。
然而页面却出乎意料显示正在更新中。
金索音焦虑放下手机。他还在回想白天的对话，当然不是客户签下单子时对金索音公司的夸奖，而是那个射击馆的陌生人。
他推开门从金索音身边擦身而过，声音淡的几乎听不见，如同错觉。
“再一次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02
再一次去那家射击馆已经是周末了，馆内热闹很多。不少人戴护目镜和耳套在中央的大型训练场射击，接连不断的枪声和电子设备滴滴声此起彼伏。
金索音无所事事的捏着那张宣传海报坐在看台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从网上搜寻这家射击馆并下单了新人射击套餐。
其实来到射击馆门口金索音就开始后悔了，为什么要浪费周末的休息时间来这个地方，他对射击并没有浓郁兴趣，除了偶尔刷到的几场比赛视频。
可此刻他确实一个人坐在看台的塑料椅上，手里是刚踏进馆门就被接待员往怀里塞的宣传单。
金索音没有告诉接待员自己已经买了套餐，明明可以直接找教练了解入门教程然后去单人房练习，可他没有，只是目光不断搜索人群。
不知道过了多久，场地人变少了，清洁工开始清扫看台，马上就要到闭馆时间了。
可金索音在射击馆转了好几圈，甚至隔着玻璃窗一遍遍仔细观察射击单人房，都没看到扎灰色头发的年轻男性。
真是疯了，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跑来了，甚至给自己找理由报了套餐。
金索音捂住脸深吸一口气，他应该去心理咨询室好好诊断一次才对。
不知道刚才的想法触动了什么，他似乎曾经亲眼见过一只小狐狸……
不对，不对！
果然加班让人精神出了问题，怎么思维总是跑偏。
金索音猛的从展台上起身决定回家，就在他发誓要把那些突如其来的荒谬想法统统打包扔进垃圾桶时，抬头又一次和面前那双鲜黄的眼睛对视。
！！
金索音吓得差点踩空从台阶上滚下去。
一只手迅速抓住他的肩膀，有人从金索音背后稳稳搂住他。
首先感受到的是粗糙略带寒意的布料，紧接着是几近相同的体温，清晰的呼吸声缓缓传来，男人如兽瞳般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浅灰色的长睫毛几乎受惊般颤动。
“怎么……这么不小心……”
对方斟酌用词，轻轻责备道。
可他的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金索音脸庞，一刻不离久久注视着。
喜悦，以及微乎其微的哀伤。
确认金索音没事，他小心翼翼收回手。
是上一次见过的灰发青年。
“那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金索音来不及确认刚才他看自己的眼神，心中的好奇脱口而出。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太吓人了。
对方听到金索音的话，仿佛被烫伤般抖了下，他微微瞪大双眼，轻轻自言自语了一句。
金索音没听清，目光转移到他身上穿的清洁服。所以，是这里的清洁人员吗？
应该是他清理完前方看台，来到自己这一层打扫卫生，结果刚来到金索音身边就出现了之前那一幕。
顺着对方手里拿的拖把杆往下看，自己还踩着拖把，啊啊啊这也太丢人了。
金索音赶快把脚挪开，很不好意思的朝眼前人道歉。
“没关系的……”
得知灰发青年叫J3，在射击馆担任教练兼清洁工，金索音也礼貌的介绍自己名字。
对方显然知道这个名字，甚至跟着缓慢念了一遍，不知为何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结合对方上一次对自己说的话，难道J3真的认识自己？可为什么没有印象呢？
一种莫名难受的感觉涌上心头。
金索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那么J先生，你以前认识我吗？”
或许认错人了吧，除了上次在射击房见过一面，我明明之前对你没有印象啊。
J3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虽然困惑，但毕竟时间不早了，金索音想结束对话，问对方是否准备下班。
“没关系的……”
明明还有不少地方没打扫呢，要是因为自己耽误工作，那就不好了。
看到J3清扫时慢悠悠的样子，金索音过意不去，于是想帮忙，“真是很抱歉，打扰到您工作了，我来帮您吧。”
虽然J3坚持让金索音坐旁边休息，但金索音还是从卫生间找到备用拖把，帮忙打扫完毕。
两人还互换了联系方式，J3对手机似乎不熟悉，备注总打错字。金索音本能想去帮忙，但还是忍住了。
告别时，J3目送金索音离开。
从射击馆楼下来，金索音透过窗户，还能看到J3呆呆站在那里，灯光为灰色碎发打上柔和的光晕，像银灰的细雪静静从夜幕飘落，有点模糊。
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悄然爬上金索音心头。
03
接下来几天金索音忙于上班，有时他会给J3发消息，聊一些日常话题。尽管他想去确认那个奇怪的念头，但不好开口。
令金索音比较惊奇的是，每次消息一发出去，尾巴后面立刻显示已读状态，接着就是漫长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虽然J3的回复有时会有语法错误，但不影响阅读。
就这样，新的周末到了。
金索音没有退掉之前预约的射击套餐，既然截止时间未到，或许可以去练习一次，也算一种体验吧。
然而等金索音来到射击馆拿出手机显示购买记录后，接待员却一脸为难，告知因为今天现场人数较多，新手接受1对1指导还要再等等。
也就是暂无名额了。
金索音走出接待室，迎面看到有人站在走廊里，穿着橙色的清洁服装，一只手正拎着水桶。
是J3。
他正看向金索音，连手中的清洁动作都停下了。
金索音朝他打了招呼，以为是打扰到对方拖地，主动让出路等他先走。
J3没有动，只是缓缓询问：“是想来……练习吗？”
金索音点点头，还没进一步说明——
“跟我来。”
？
J3随意把清洁工具收拾一下，带领金索音来到一个无人的训练间。
虽然嫌麻烦，J3还是跟金索音解释了。
“我也是这里的教练……今天没有排班……不过练习没问题。”
他从柜台内拿出气步枪，简单讲解射击流程并示范后，把抢递给金索音。
金索音刚换一身射击套装，皮衣比较重，再加上手里这把近十斤重的气步枪，调整站势后，对准靶心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果不其然，第一枪射偏了。
“手指要……扶正，不要太用力。”
J3抬起手给金索音重新调了下姿势，在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金索音又连续试了几次。
他按照J3所说的，把自己的身体想象成枪架，静下心来，眼里只剩下靶心。
周围很安静，金索音保持握抢姿势不变，他仿佛看到靶心越来越大，随着呼吸越来越轻，他的眼里只剩下中央的圆心。
手指微微一动，扣下扳机。
砰。
后面的成绩比起第一枪好了很多，但越靠近靶心，难度越大。试了很久后，直到J3让他休息，金索音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汗湿了。
脱掉沉重皮衣，接过J3递来的毛巾擦汗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回想第一次看到J3练枪时旁边电子屏幕显示的分数，金索音好奇问道。
“J先生，你练枪多久了？”
得到的答案是半年。
想起自己之前在网上搜寻攻略，正常人一般练站姿都要近三个月，那么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靠天赋吃饭啊。
面对金索音的夸赞，J3只是望着他露出柔和微笑，然后来到金索音刚才站过的地方，托起枪身瞄准靶心。
这一次他没有戴帽子，随意扎起的浅灰色长发发梢顺着动作微微起伏，原本懒洋洋的气势一扫而光，明亮的黄色眼睛专注盯向前方。
刚才他还朝金索音温和微笑，此刻脸部冷峻毫无表情，如果不是呼吸声，还以为是只会缓缓眨眼的雕塑。
很快扣下扳机。
电子屏幕上金索音的成绩后面，紧跟着一串令人惊叹的数字。
训练结束后，J3和上次一样送金索音到电梯旁，要不是金索音制止，J3还准备跟他一起下楼。
“没事的……”
在等电梯时，J3还在靠在墙边静静看他，仿佛没看够般，他的视线总是停在金索音身上。
目光和善，并没有冒犯的意味。
金索音跟他告别，就在电梯门合上的那瞬，缝隙间可以看到J3身上那套仍未换的亮橙色清洁服装。
金索音不由得按下暂停键。
J3重新看到他，眼睛惊讶睁大，朝他走来，“怎么……出问题了吗？”
下一秒金索音的话让J3脚步钉在原地。
“J先生，你衣服的颜色很漂亮。”
由衷的欣赏与称赞。
曾经，在那段昏暗的地下室走廊里，J3也曾这么对满脸尴尬的金索音说过。
04
靶心，是气步枪瞄准的目标。
J3第一次端起气步枪，透过瞄具对准靶纸中间的圆心时，那圆心让他想起来一个人的眼睛。
黑色眼珠与微红瞳孔，隔着鸦黑的长睫毛看过来时，清澈动人。
那双眼睛的主人笑时，眼珠也会跟着闪闪发光，透着一股天真的温柔，气质干净得不像是来自怪谈世界。
金索音应该是一场突然爆发的白色极光，神秘而浩瀚，让只在夜晚外出的J3重新见到白天的模样。
本该如此。
当看到珍爱的人变成一个个碎块静静躺在那里，是什么感受呢？
悲剧又重演了。
无论是三十年前的那场浩劫，还是后来那双黑眼红瞳的主人，他的挚爱总是在命运面前支离破碎。
既然注定要接受不幸结局，又怎能奢望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幸福呢？
再也没有人带着有糖霜的奶油内馅甜甜圈来看他，没有人一遍遍喊着J先生，没有人会履行去吃饭的约定，没有人会帮他回忆起最喜欢的食物，没有人在意他的愿望到底是什么了……以及，他曾经的名字。
隔着那层膜，他眼睁睁看金索音一步步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煎熬又如此短暂，短到J3甚至还来不及跟金索音告别。
05
射击运动渐渐融入金索音的生活。
他会一个人站在射击台上，熟练套上皮衣，拿起气步枪，抵肩托腮，专注瞄准靶心。
自然屏住呼吸，在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金索音心情变得平静。
J3有时会在看台周围清理地面，有时会在金索音旁边拿起另一把枪，专注沉浸在射击中。
更多时候，J3会在结束手头工作后，一个人坐在塑料座椅上，默默看金索音练习。
世界仿佛就剩下他们两人。
而就在金索音以为生活会继续这样下去时，手机维基的漫长更新终于结束了。
【是否重新进入页面？yes/no】
那天射击运动结束后，J3如往常般送金索音到电梯口，金索音正准备向其告别并按下关门键时，J3也跟了进来。
这次他换掉宽大工作服，单穿一件薄薄的卫衣，显得人更加瘦削，平日乱蓬蓬不怎么打理的灰发也挽成丸子形状。
难得一见的清爽打扮。
金索音咽下到嘴边那句是不是要去约会的询问，真诚的夸了句J先生今天很好看。
对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突然变得生机，他仔细端详金索音，仿佛要牢牢记住般。
“你每天……都很好看。”
金索音之前总能听到J3对自己射击成绩的表扬，渐渐习以为常。但听到这句话内容的一刻，却下意识转看电梯下降的数字，脸微微泛红。
为什么突然感觉像告白呢？
他甚至连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声都没听清楚。
出了射击馆，已经接近晚上十点，金索音和J3并肩行走在小吃街上，各类食物的芳香扑鼻而来。
出于对J3这段时间训练的感激，金索音带他来到一家饭馆，点了两碗招牌排骨汤饭。
“不知道J先生喜欢的食物，这样可以吗？”
金索音在点单前询问，对方温顺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J3吃饭时也很安静，细嚼慢咽。
本来金索音还担心排骨汤味道比较淡不符合他的口味，没想到J3把汤都喝完了，然后缓缓把碗与勺子放回原处。
他在等正在吃饭的金索音。
本以为今天就要到此结束，J3却主动提出带金索音到一个地方。
其实路并不远，短暂走了几分钟，J3就停在一个装扮吸引人的甜品车旁边，老板正忙着为杯装小蛋糕放水果做装饰。
J3喜欢吃甜的吗？早知道带他去弟弟的甜品店里就好了。
金索音这么想，正要开口邀请J3下次去社区甜品店时。
“嗯……来两盒现炸的甜甜圈。”
J3开口和老板说话，顺便把现金递过去。
很快热气腾腾的甜甜圈被打包好，J3把其中一盒放到金索音面前。
“尝尝吧……趁热吃。”
金索音不好意思的接住盒子，刚刚才带J3吃饭，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请回来了。
下次一定要请J3去社区甜品店。
打开盒子，映入眼前的是摆放整齐的六枚坚果淋面甜甜圈，散发着面包的香气。
入口酥软绵密，内馅是满满的巧克力，每一口都很甜。
“味道如何……好吃吗？”
J3问道，不知为何，那一直慵懒从容的声调多了份不同。
期待，以及几乎察觉不出的紧张。
看到金索音点头并认真评价这家甜甜圈很不错，J3缓缓舒了口气。
“曾经我收到了一大袋甜甜圈……还有余温，非常美味。”
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金索音的倾诉，J3停下脚步，缓缓低头看向手中的甜甜圈盒子。
金索音没有打断J3的话。
面前的J先生，显然沉浸在一段过去中，似乎是想到愉快的场面，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其实后来回想……当时这么多盒甜甜圈并不都是给我的……但那时我太开心，忽略了。”
J3抬头看向金索音，那双明亮的黄眼珠，倒映着面前人的影子。
“我很想他。”
J3像个孩子般露出浅浅的笑容，感激，又充满幸福。
——“我很喜欢甜甜圈，但公司附近没有能配送的店，白天又不能外出，所以很少有机会吃到……”
……
——“这次申请真是很值啊……谢谢……我会好好当做零食享用的……”
……
……
仿佛就在不久前，有人曾这么说过。
那是一段对金索音来说很离奇的经历，他掉入维基记录里的怪谈世界，为了回家千辛万苦，可一路有那么多爱他的人陪伴，临走前反而不舍。
但既然下决心回家，就不能回头了。
……
回家，是他在怪谈世界唯一想瞄准的靶心。
金索音全想起来了。
他急切抬头，眼前人却不知何时消失了。
仿佛是幻觉，但地面上确确实实留着一个刚打开不久的甜甜圈盒子。
裤袋内的手机此时突然嗡嗡作响，不用去看，金索音已经知道内容。
其实他从未真正远离怪谈世界，曾令他朝思暮想的怪谈，早已在心脏深处扎根。
金索音也很想念他。
那个微驼背却令人安心的灰色身影，有着一双看到金索音就会染上明快笑意的鲜黄色眼睛。
未来，他们还会再相见。
一定。
++
想去见你，哪怕你离我如此遥远，远得无法看清，但熟悉的肌肉记忆会告诉我。
我已经瞄准了。 ——J3&Kim Soleum
++
射击运动不仅需要精确瞄准靶心，还要大量练习形成肌肉记忆。每一次射击，都要用心去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