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ummary:只是因为你,因为你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便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慰藉。
继国岩胜睁开眼是在枕被松软的床上,以25岁的姿态。
他是在三途川河畔被鬼差遣返回人间的。
“尘缘未了,您还不能进入三途川。”鬼差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明明是年轻人的长相,说话做事却做得刻意老成,此时却打开了话匣子“有一个人...需要你去为他实现心愿。唉,该怎么说呢...不愧是被上面选中的人, 转世前请求的愿望都有人在意。”鬼差干咳了几声,直视着继国岩胜的眼睛,盯得他浑身发毛。
“这个孩子有一个愿望需要你去为他实现,这个事情有且只有你能做到,不过...”年轻的鬼差窃笑一声“您25岁时就得脱离那人世间回到这儿来,在此之前你得把他的愿望琢磨明白,不过多了整整25年人生,作为应该在地狱受刑的恶鬼,你也不亏。”
掌管生死的神灵非常仁慈的赋予了他成年人的身体,也保留了他为人时的记忆,只是为了让他能够更好的去照顾尚在人间的被神明眷顾的孩子。继国岩胜撑起身,直觉告诉他继国缘一已经在福利院里呆了很久了,但对于他来说不过是短短一瞬息。
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的感受说不上放松,只是口鼻间的呼吸都清凉了很多,冰得他大脑一紧。地下的重生工作做的倒算不错,不仅给他伪造了新的身份,还贴心的附赠了一套地段不错的房产,像是生怕即将被领养的神之子在继国岩胜这里物质上受半点委屈。
继国岩胜摸了摸口袋,翻出了这具身体所有的证件。
“黑死牟...”他不禁撇了撇眉,上辈子鬼化后的名称与证件上的不谋而合,仿佛故意宣告着继国岩胜两辈子都要栽在继国缘一手上。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于是晃了晃脑袋不去考虑这些,起身去浴室洗漱。
紧接着他看见了斑纹,与曾经的一模一样——从额头延伸至半边侧脸,在右下角的则在下巴曼延至脖颈,如同曾经的诅咒,一样是25岁离开人间,一样是给继国缘一做陪衬的人生,这一切都如此令他反胃。
他张开嘴吐在了洗手台上,也许是还未进食的缘故,他只能吐出一些透明粘稠的液体。理智告诉他这辈子的继国缘一是无辜的,如果按照上辈子的发育时间,继国缘一还不太会说话,只用他赫红的眼睛平静的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继国岩胜强制自己从回忆中脱出,手机上显示得时间则告诉他得快点去孤儿院接继国缘一,来得及的话今天就能把手续办理好,后续只要等审批就好。
此时正是盛夏,聒噪的蝉鸣总吵得人心烦意乱,来去匆匆的行人与日新月异的城市让继国岩胜有些喘不过气来,所幸的是继国缘一所在的福利院位于较为偏远的郊区,风穿过车窗拂在面上的感觉缓解了一丝浮躁的情绪,本来继国岩胜还抱有着对人间意义上七年不见的胞弟的期待,这种期待在见到继国缘一后转变为了一丝微妙的愤怒。
那个前世年幼时仅用木剑便能将剑术老师击倒的继国缘一,左脸有些青紫的淤血,全身上下也总有些地方被白色的清洁纱布包裹,对比其他的七岁孩子,继国缘一则显得更为干瘦。
福利院的老师讪笑着对他解释:“这孩子左侧脸不知怎的,有火焰一样的斑纹...加上天生的不爱说话,这半大的孩子总爱在老师不在的地方开玩笑,一来二去便这样了。”许是自己也对自己的言语感到不可信,便生硬的转移着话题。
“这孩子遇到您这般的大善人真是享福了,很少见您这种年轻的单身人士来领养孩子,想必这孩子也很喜欢您——眼睛一直看着您呢!面貌也很相似...您是这孩子的远方亲戚吗?”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被继国岩胜生硬的打断了。
“不必多言,带我去办理手续吧。”
继国缘一很安静,安静到继国岩胜以为他接回来的是一具拥有人类面目和体温的人偶。他偶尔透过后视镜观察缘一,发现继国缘一总是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然后试图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又像害怕自己将车坐垫弄脏一般,僵直着四肢呆坐着。
“如果累的话可以脱掉鞋子在后座上躺一会,我们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才能到超市,得给你买一些需要用的生活用品。”
继国缘一听见他这般言语,便将面部转向继国岩胜的后脑勺,直勾勾的盯着他,继国岩胜感到有些尴尬,但出于此时的他比继国缘一年长的份上,他选择保持沉默。继国缘一也并没有选择休息。
一大一小二人便保持着诡异的平静抵达了超市。他想了想,拉起了继国缘一的手:“人比较多,缘一记得牵好手,防止我们走散了。”他语气放缓,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温柔一些。
继国缘一不语,只是一味的望着他。
继国岩胜叹了口气,虽说缘一现在身形略显瘦小,但贸然把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塞进购物车附带的儿童座还是有卡住的风险,他只好一手抓着继国缘一,一手挽着购物篮挑选商品。
地下附赠的商品卡余额够他们衣食无忧很久,但继国缘一需要上学,他也不会允许自己整日无所事事闲在家中,找一份合适的工作成了当务之急。
他的思绪神游漂浮,直到继国缘一拉了拉他的手,说出他们见面到现在第一句话:“哥哥...”
缘一的声音不算大,但继国岩胜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蹲下身与小孩子四目相对:“怎么了缘一,是有什么想要的吗?”全然忽略了继国缘一自然而然称他为哥哥的语句,仿佛他们与生俱来便是兄弟一般。
继国缘一看见他已经应允,眉眼间舒展了几分,又急切的喊了几声:“哥哥...哥哥!”对他而言,没有比哥哥更适合眼前这个人的称呼了。
岩胜短暂的思考了这辈子的神之子其实有轻微智力缺陷的可能性,紧接着他起身,像是认同了刚才自己的想法,打开智能手机开始搜寻附近的特殊学校,好在继国缘一下一秒起手的长难句打断他即将打给校长的电话。
“我一直以来都待在那个院子里面,但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哥哥会带我回家的。”他的面上浮现出餍足的笑容,眼睛紧紧看着两个人相牵的手部。
继国岩胜一阵恶寒,显然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继国缘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和语句依旧如出一辙,而这居然让他短暂的安心了一下——至少确定了没有认领错人。
夜幕笼罩城市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家,继国岩胜转身进入厨房准备今天的膳食,留着继国缘一一个人呆坐在大包小包的东西中。他的手艺不上不下,但足够让从五岁开始吃大锅饭的缘一走出营养不良。
一厅两室的房型原本可以让继国岩胜拥有晚上的私人空间,直到他整理床铺时继国缘一敲了敲他的房门。
“我想和哥哥一起睡。”他努努嘴,手上抱着继国岩胜从超市购入的棕色小熊。继国岩胜也意识到让一个小孩子一个人睡觉也许有一些残忍,于是他伸手将空调温度上调了一些,点点头去给继国缘一拿枕被。
于是乎继国缘一心安理得的窝在了哥哥的臂弯里,也许是环境转变的缘故,他有些睡不着,便睁着眼睛对继国岩胜发呆。
“缘一...你在看什么?”
“缘一只是在想...”他顿了顿“缘一担心这只是缘一的幻想,等到入睡时哥哥又会离开...”
继国岩胜轻笑一声,“睡吧,明天哥哥带你去学校报道。”他决心不再看继国缘一,在床上转了个身,过了一小会又翻转回来,继国缘一还是用那一双未谙世事的双眼看着他。接着继国岩胜捧起了继国缘一的手,缘一比常人稍高一些的体温映在他手心里。
“如果担心的话,就攥着哥哥的手吧——哥哥在呢。”
继国缘一眼睛里闪烁着亮光,高兴得握住了岩胜的手,似是放下了心中的重担,不一会便沉沉的睡去。
入学手续办理的很快,缘一三步一回头的进入了知识殿堂。令继国岩胜欣慰的是,继国缘一刚放学回来便轻快的和他说自己交到了朋友——炭吉。红棕色短发,名叫炭吉的男孩爽朗的和他打了招呼,热络的感染着周边的人。
继国缘一的入学事件告一段落,他打起精神,最近一个月都在便利店打零工,一份正规的工作是他现在所需要的。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略为熟悉的声音自他左侧传来。
“黑...黑死牟?”他转过身,面前的男人较他矮上些许,苍白的面孔像是从未被阳光照拂过,这幅样貌太过于熟悉,以至于他立刻道出了来人的名字。
“无惨..大人?”
显而易见的是,无惨也拥有上一世的记忆,从他询问出那个名字,以及他看到幼年继国缘一慢慢转过身来时抽搐的眉毛可以得出。继国岩胜侧侧身,尽量让缘一呆在他身后,缓慢开口寒暄:“您近来还好吗?”
无惨则并不想和继国缘一呼吸同一片空气,哪怕是在他曾经的上弦一面前,于是他勉强道:“还可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瞥了一眼继国缘一,继而摸出手机在继国岩胜面前晃了一晃。虽然继国缘一与无惨素不相识,但无惨总散发着让他不舒服的气息,于是他轻轻揪着继国岩胜的衣角瑟缩了一下。
“看来你现在并不是很方便聊天,加个联系方式?”
继国岩胜当然感受得到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他抬手揉了揉缘一的头发,迅速添加好鬼舞辻无惨的联系方式后与缘一牵着手离开。
无惨是在他临睡前不久打来电话的,他踮着脚,轻轻带上了房门,边走向阳台边点击了通话键。意料之内鬼舞辻无惨冷笑一声,讽刺他:“黑死牟啊黑死牟,你不是说恨他吗,恨他就是上赶着给人家当继父?还是说——”他拖长了尾音,声音逐渐带上一些玩味“上辈子兄友弟恭恨海情天的戏码玩腻了,这辈子想尝试一下父慈子孝年下养成?”
他不禁为无惨奔逸的思维叹了口气,碍于种种原因,他认为现在并不是一个和前上司坦白交代的好时机。
“我说啊黑死牟,这辈子你还来为我效力吧?”
“.......乐意至极。”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亚于雪中送炭,他道谢后挂断电话,便瞥见了继国缘一穿着睡衣站在客厅,手上依旧抱着那个柔软小熊。
“哥哥刚刚在和谁通话?”
“一个朋友,现在已经很晚了,快去睡觉吧。”他放轻了声音。
一切都有条不絮的进行着,偶尔有一些因为加班而耽误接送缘一的小插曲发生,但继国缘一似乎并不在乎这些,而这反而让继国岩胜一头雾水——如此随波逐流的一个人,到底会许下什么必须由他来实现的愿望。
学校组织亲子出游的时候,他购买了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风筝,在自由活动时间展现给了继国缘一。
他看见那个孩子脸上浮现出的惊喜,心里不禁感叹缘一依旧和上一世一样容易满足,接着将风筝递给继国缘一。
“去玩吧,哥哥和你一起。”
继国缘一迈开腿奔跑起来,让田野上的风慢慢托起风筝,乘着气流平缓向上,一直到似乎可以和太阳并肩的位置。
继国岩胜突然想起来上辈子。
那个时候继国缘一也是这样让风筝飞得高高的,碍于父亲所下达的不允许缘一踏出那个偏院的命令,他们只能在那一方小小院子里游戏。继国缘一总是会突然间顿住,望着那一方突破了院墙限制的纸质风筝,继而被风筝线缠住。
而他也会笑着,一边为缘一解开那些风筝线,一边许诺下待他成年时一定会将继国缘一从偏院里接出来的诺言,他当时是如此的自以为是,以至于想让哥哥成为继国缘一生命里无所不能的字眼。
在继国缘一摔倒在田野上时他小跑过去,他的弟弟在小时候依旧和上辈子一样笨拙。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医疗包,掰开一只碘伏棉签。
“可能会有点痛,缘一忍一下哦。”
“没关系的。”
他本是蹲下身准备消毒,听闻话语猛地抬头,刚好对上缘一平静的双眼。
他意识到了,在他来到继国缘一身边之前,这位曾经的神之子一直被明里暗里排挤,以至于刚见面时继国缘一像一轮快要熄灭的太阳。
这辈子的神之子被抛去光环成为了一个可怜孩子吗,他如此想着。
继国岩胜抿了抿嘴角,伸出手按住了继国缘一额角斑纹的位置,轻轻用指腹摩挲,似是要抹去这曾经使继国缘一受伤的特殊痕迹,让他此世的弟弟变成一个普通的不会被命运裹挟的孩子。
“缘一疼的话就和哥哥说,”他坚定的重复了一遍,仿佛找回了那个曾经解开风筝线的自己“哥哥一直在这里。”
继国缘一没有动作,但紧接着手开始轻微的震颤,双肩也耸动了起来。于是他看见继国缘一的眼眶迅速堆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从面上滚落下来,狠狠的砸在人世间的土地上。
或许这一世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发生太多事情,至少他会保证继国缘一在他身边很安全,他会让他幸福安宁,一直到他离开,一直到继国缘一可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上的离合伤悲。
这是我此世降临的目的吗,他如此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