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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洁西卡和拉普终于要结婚了!杨威利靠在船舱里,手中拿着本书,五分钟内一页也没翻过。真是一对璧人啊,他们一定会幸福的,杨威利想,感觉有一点微妙的可惜,但洁西卡和拉普互相爱慕,这就够了。他翻过了一页书,很快又翻了回来,因为很明显这页书的内容并没有进入他的脑子里。
“尤里安,我想出去走走,我们过一会一起去吃晚饭好吗?”黑发的历史学家站起身,转向金发的男孩子。那个孩子抱着一只黑脸的喜马拉雅猫,在床铺上打游戏,闻声回过头来,跟猫一起积极响应了一声。
杨威利走出去,带上门,站在走廊上。这是一艘船龄30年的客运宇宙飞船,结构坚固,零件完好,物美价廉,服役于知名公司阿尔忒弥斯航运,被这对父子选中并搭乘前往老朋友的婚礼现场。走廊的两边是不同的客舱,这样的客舱一共有500间,沿着不同的过道对称分布,像集装箱一样整齐。走过客舱区是公共休闲区,再往前就是单人休眠仓区,这里挤着更多的乘客。杨威利慢慢散步到公共休闲区的一条小路上,这条路的一侧是复合材料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美丽的星河,另一侧则是售卖杂货的超市。漫无目的的历史学家走近货架,架子上放着款式新奇的微型电脑,有着圆筒状的外壳和小孩手掌方便掌握的大小,功能齐全,电池是最新科技超能液体电池。年轻的父亲想起了船舱里的金发孩子,去看价格标签,被吓了一跳,出了门之后去网络上搜索,这才松了口气。
知道飞船上的东西贵,但没想到居然这么贵!历史学家插着兜漫步,欣赏着窗外的宇宙,觉得有点饿,转头看到本分区的酒吧,脚下一顿,拐了进去。
2、
阿尔忒弥斯航运的诺拉号有四个不同的分区酒吧和一个中央舞厅酒吧,联邦警官莱因哈特·缪杰尔所在的是C分区。这个分区酒吧为超过500名卧仓乘客集中提供酒水服务,拥有独立的大厨房和配套的专业工作人员。酒吧大堂的一侧是走廊,但由于灯火通明,看不到落地窗外令人神往的星空;另一侧是奢侈品免税店,有顾客在宽敞的店铺中间穿行。像大厅一样的大堂左右两侧都是吧台,深处和中部有舞池和卡座,当夜晚的音乐响起时,酒吧的四周将会升起隔音板,变成一个完全封闭又隔音的空间以供乘客嬉闹。酒吧的天花板上有精装修的穹顶,不同的分区会设计成不同的风格,而C区正好是近些年联邦首都星流行的科技工业风,食客们头顶的管道状似粗糙,却是经过专业的美学设计,横亘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灯饰像水泥丛林中的精灵,从装饰用的管道中探出头来。
真是独特的旅行体验,莱因哈特想,这家航运公司不愧能承接那么多政府的官方项目,我要拍张照让姐姐和吉尔艾菲斯也看看。如此想着,莱因哈特就掏出微型电脑,将图像传给了在准备婚礼的安妮罗杰。他的姐姐安妮罗杰即将成婚,新郎是缪杰尔家多年的老朋友、跟莱因哈特同在警局工作的老搭档吉尔艾菲斯。当队长的朋友请假准备结婚去了,但局长作为上司却不能离开,莱因哈特对此有些不爽。一看微型电脑,姐姐还没回消息,又添一层郁闷,只有自己一个人无聊地坐飞船回老家,真想马上见到姐姐和吉尔艾菲斯。
“您好,麻烦您给我来杯红茶,加白兰地谢谢。”莱因哈特的旁边坐下了一个黑头发、穿着衬衫毛衣的男人。警官快速地扫了一眼,这个人30岁左右,刚才还坐在哪里休息,膝盖上裤子的鼓包都没下去,这会的屁股又贴在了椅子上,正和了身上懒散的气质。
“客人在船舱里呆着无聊了吗?”酒保一边搭话一边泡茶,“您看上去很困的样子。”
“确实是有点无所事事,”那个黑头发的男人挠了挠头发,“书都看完了,论文也写完了,孩子抱着猫在打游戏,船舱里实在没有我能干的事情啦!”
“尊夫人没有一起来吗?”莱因哈特侧过头问道。
“哈哈哈还没有结婚呢,如果还要考虑结婚的事情,就没时间睡午觉啦!”酒保把红茶递给男人,不小心撒出来了一点,黑发人下意识地用手抹掉了液滴。
很有意思的回答,莱因哈特想。他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男人,没有洁癖还下意识擦掉别人撒出液体的人很难不负责任到不和孩子的母亲结婚,那么他大约是领养了别人的孩子。莱因哈特没有说什么,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想来男人也不愿意到处张扬孩子的不幸,他顿时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致。
吧台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着联邦政府大败叛军的消息,联邦军警刚刚以死伤2000余人的代价攻破了叛军的卫星多点多层式嵌套防御系统,叛军被全部剿灭,贼首已经被俘。新闻放送了整个作战过程,从强攻到歼灭一览无余。“如果用最新亮相的电磁干扰技术,可以第一时间瓦解第一锁链卫星的防线,而不是正面攻击,没必要付出如此大的牺牲。”莱因哈特皱了皱眉头,侧身跟身边懒散的黑发人说道。
然后,莱因哈特的表情有点变了,因为他看到了身边人的眼睛。深深的无奈和惋惜被电视屏幕上的战火反射进了他的眼底,那双黑眼睛的瞳仁随着每次卫星岛链射出激光炸毁舰船的爆炸颤抖。莱因哈特本想道声抱歉,但身边的男人开口了。
“我想这个岛链的弱点,在于它的自动识别系统,”黑发男人别过眼,“如果派无人运输船作干扰,它就能少发挥很多作用。”
“听上去你对军事很了解,”莱因哈特吃惊道,因为这正是他上次参与演习时所想到的内容,“请问您供职于军队吗?”
男人看着身侧金发的年轻人,手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酒杯:“实际上我是研究历史的,不过偶尔为军队作顾问。”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莱因哈特那双与影后姐姐如出一辙的美丽蓝色眼睛睁得更大了,忍不住地凝视着身侧的人。兼职军队顾问的历史学家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补充:“只是偶然的事情,主要还是研究历史啦,从上大学开始我就再也没离开这个领域。”
“真的很厉害,重新认识一下吧,我的名字是莱因哈特·缪杰尔,目前就职中央星警察。”金发的局长先生伸出手。
“幸会幸会,我叫杨威利,在当历史学教授。”黑发的军方“魔术师”握住了那只右手。
3、
和兴趣相投的人聊天总是很愉快的,这就容易使人忽略掉不那么美好的现实。吧台的酒保在跟周围人聊天,很难评价这两个正在聊天的人,莱因哈特想,带着杨威利去了旁边的座位上,但酒保和他的聊天对象的声音穿透力很强。
“据说政府高层正在批量制造克隆人,我们看到的那些官员全是人造的!这就是他们躲过暗杀的手段!”酒保兴奋地对着吧台上端着一杯威士忌的橘色皮肤的壮汉说道,“您看他们的演讲,保不准就是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操控克隆人讲的!”
“贪生怕死的东西们!”橘色皮肤金色头发的壮汉锤了一下桌子,“他们才不会关心我们普通人的死活,我听说他们都是地底爬上来的蜥蜴人,套了层人皮就夸夸其谈。可怜我们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如果这是我的部下,我一定让他们停职一周控控脑子里的水再回来,莱因哈特想。然后他看了看对面喝白兰地红茶的杨威利,又赞叹地想:看看人家!这就是喜怒不形于色,我的年纪也差不多了,得学着点。
实际上杨威利脑子在放空,他什么也没想。别人说什么并不与他相干,黑发的历史学教授已经把除了莱因哈特之外的人当成白噪音了。就他的年纪来看,缪杰尔先生懂得真多,杨威利想,是非常有智慧的年轻人,而且跟我很聊得来。唯一一点不一样的就是他比较推崇历史上聪明的独裁者,但那又怎么样呢?杨威利温和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想他以后会在电视上看到这个金发的身影。
杨在看我!我身上沾到酒了吗?莱因哈特悄悄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又装作不在意地挺了挺背,顺势想继续跟杨威利说点什么,但这个时候酒吧里进来了一个深棕色头发的男人。这个男人先跟坐在一个卡座里的黑色盘发女人说了什么,随后顺势在卡座上坐下,并侧过头跟旁边座位拿着新款微型电脑的男士说了什么。没想到旁边的男士一见此人,反应像水溅到油锅里一样激烈,直接跟来人吵了几句,语气非常激烈,叫来了一名红头发的服务生结账自己的餐点,随后就离开了酒吧。
“是约翰·约克菲尔德和米罗·尼古拉斯,”杨威利喃喃道,“这俩老对头了。”尼古拉斯就住在他的隔壁,昨天还找他借了本书。
莱因哈特也想起来了这两尊大佛:约翰·约克菲尔德是曾经专制派党派恒星党风光无两的学者,和自由派卫星党的米罗·尼古拉斯是多年的舆论对手。两人同时出名,曾经在不同方面多次打擂台。不过最近不怎么在电视上见约克菲尔德了。而米罗·尼古拉斯曾任卫星党党首,为上届评议会成员,前两年刚刚卸任。如今能在一艘船上碰见他们也算见到了名人。
“你知道旁边那个女人是谁吗?他们看上去很熟。”莱因哈特凑过身小声问杨威利。
杨威利也小声回答道:“那位女士是艾什利·布鲁克,彗星党的,不过一直没什么名气。”
金发的青年眨了眨眼,杨威利的目光转移到了莱因哈特的脸上。好长的睫毛,杨威利莫名其妙地想。
莱因哈特看他魂飞天外的样子,打开微型电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半了。“请问我可否邀请你和小同学一起去用餐?”莱因哈特又一次问道。
“那我去问问尤里安。”黑发的男人说。
与此同时,酒保还在聊天。
4、
对尤里安来说,自家监护人今天意外地健谈。平时懒洋洋的杨威利今天精神头突然上来了,带着他和陌生人一起去餐厅吃晚饭。那两个人不停地说笑,仿佛杨遇到了十三舰队的人那么起劲。但是毕竟这是杨的事情,而且对面的人也不像坏人,不需要担心杨被骗之类的事情,所以尤里安很专心地吃着晚餐,并且在想一会回去给元帅开个罐头。
“对于所有犯罪来说,证据都是不会说谎的,”对面金发的青年一边切肉一边说,“没有证据的完美犯罪还不存在,只是我们没有找到它们。”
“所以我猜想比起‘怎么做到’来说,‘为什么这样做’或许更容易分辨一些。”监护人的手握在被子上,然后抬来抿了一口。
“我想这需要大量的信息,”漂亮的陌生人回答道,“而且有时候对被害者有敌意的人太多了,我们要如何分辨它们也是一个严肃的议题。”
这两个人聊啊聊,聊到结账,聊到回房间的路上,聊到回了房间之后还在互发消息。
“难得教授如此喜欢一个人,”尤里安揉着元帅说,元帅在吃它的宝贝罐头,“真的太少见了。”
他的监护人耸耸肩:“确实比较投缘,莱因哈特对军事、历史、政治和刑侦领域都有不错的见解。天呐,他才二十出头!”
尤里安想起了那头耀眼的金发,总觉得有点眼熟,但这不重要。“缪杰尔先生很厉害,我以后也要研究这些。”
黑发的监护人笑了起来:“尤里安,你没必要一定跟别人看齐,你现在也很厉害,高中毕业之后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吧。”
浅金色头发的孩子正想说什么,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是米罗·尼古拉斯。
“你好杨先生,我来还书。”尼古拉斯说,“真是一本精彩的著作。”
“哦谢谢,”杨教授接过了自己那本《专制制度导论》,然后说,“祝您有个愉快的晚上。”他一向不太喜欢这些政客。
尼古拉斯看起来有种不符合他年龄的跃跃欲试:“是的杨先生,也祝您旅途愉快。”
尤里安看着自己的监护人合上了房门,然后思考了一会,最后耸耸肩,摸了摸自己的头,躺回了床上。
5、
今天遇到了一个很有趣而且智慧可爱的人,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莱因哈特开心地想,而且也收到了姐姐的回信,她夸奖了自己弟弟的拍照水平。并且今天没有加班和警局的文件,今天是完美的一天!莱因哈特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外套挂在了门后,准备去洗漱。
“啊——!!”一声尖叫穿透了隔音房门,听上去离自己很近,莱因哈特抓起外套冲了出去,迎面撞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杨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金发青年稳住了身体,看着眼前扶着黑发女人的男人,正想再说什么,突然发现那个女人是艾什利·布鲁克。
布鲁克女士身穿套装长裤和衬衫上衣,胸口别着今天晚上的胸针,头发紧紧地盘着,浑身上下一丝不乱。旁边是一名红短发的服务生,穿着飞船服务员专属的米白色长裤和黑色马甲,也是井井有条。莱因哈特有印象,下午是这个人给约克菲尔德结的账。服务生的手上还拿着一瓶红酒,和一盘奶酪拼盘,明明受到了惊吓的样子,但专业态度却保持得非常到位。
杨威利首先开口了:“刚才我听到了隔壁有人尖叫,出来查看,正好遇到布鲁克女士和这位小姐震惊地站在门口。门内是尼古拉斯先生,我还没来得及去看情况,但我估计他已经至少昏过去了。”
莱因哈特走进房间,看到了尼古拉斯先生,用兜里警察专用的微型电脑检查,人已经脑死亡了,时间是一刻钟前。年轻的局长环顾四周,首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所以他问道:“尼古拉斯先生已经过世了,请问这间房的房门是怎么打开的?”每个房间的房门都有自己的指纹锁和密码锁,旅客在入住时都会重新设置,既然尼古拉斯已经死了,没办法开门,那么门外的两个女人是怎么知道房间内情况还开了门的?
“这间房的门本来就没锁,”布鲁克女士回答,“我们过来的时候敲了半天门,里面都没有动静,所以试着按了按门把手,没想到直接就开了。”她的脸色不怎么好,被吓到也合情合理。
莱因哈特环顾四周。死者米罗·尼古拉斯仰靠在扶手椅上,手上拿着一支电容笔,在屏幕桌上还有一封实时保存了却没写完的信。除此之外,桌上有一瓶酒,一份小型的蛋糕,不过原来在蛋糕上面的装饰都消失了。莱因哈特有了一个猜想,继续用自己的警用电脑扫描了死者,发现死者有过敏症状,却死于安乐。他继续检查了酒和蛋糕,什么也没找到。又搜索了所有有可能的闯入痕迹,现场保存完好,但并没有什么进展。最后警察先生附身在屏幕前,默读了那封没有写完的信件:
尊敬的女士/先生,
我即将远行,步水草丰美之地,于浩瀚星空之中与您诀别。能够达成这一人生理想,我借助了某些愚钝短视之徒的卑鄙行径,将剧毒的九头蛇之血换成了雅典娜的恩赐。这一生我进行过很多不同主题的演讲,也积累了众多别具一格的素材,接下来请允许我为您讲述我最后的故
直接写重点难道会死吗?!莱因哈特愤愤地想,我以后要是留遗言就写凶手大名一百遍!不过如果结合死者的安乐死结果,可以说雅典娜的恩赐是著名非法安乐死药物戈耳工之血,那么剧毒的九头蛇之血指的可能就是臭名昭著的暗杀药海德拉。这是一种被地球教研发出来的无色无味、令人痛苦死亡的剧毒,广泛用于地球教的恐怖主义暗杀中。既然这样,那么我什么都检测不出来也有了全新的解释,莱因哈特总结,因为海德拉在酒精中存在时间不长,易分解,既然这样的话凶手一定着急给死者送酒。
“您好,我是首都星第五分局局长莱因哈特·缪杰尔,请问我可以检测一下这瓶酒吗?”莱因哈特对着红发服务生问道。
“您请便。”
莱因哈特检查了酒和奶酪,同样一无所获。这时客舱经理已经被杨威利叫来了,莱因哈特可以很方便地做出询问:“这里有个客房服务的托盘,请问今天是谁负责给尼古拉斯先生送餐的?”
“是我,”还没等大堂经理查阅记录,红发的服务生就回答道,“我叫莎拉·克利夫,负责C区的客房服务。尼古拉斯先生的红酒和蛋糕是我送来的。”
“是的,是的,”客房经理看了一眼莎拉·克利夫,“按照登记,今天是VIP客户尼古拉斯先生的生日,我们为他准备了生日蛋糕,红酒是他自己点的。”
“我需要详细了解一下这份餐点的准备过程,请问准备工作是谁负责的?”
客舱经理叫来了一个名叫大卫·欧文斯的人,莱因哈特定睛一看,正是今天在酒吧跟人夸夸其谈的酒保。这名酒保个子不高,金色短发,脸上还长着雀斑,整个呈现出年龄较小的样子来,但眼睛周围的皱纹不少,而就他白天的工作情况来看,明显是老员工了。这个人和莎拉·克利夫一样,都穿着整洁的服务生服饰。
欧文斯开口了:“警官先生,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负责监督餐点就位。你知道的,对着菜单点人头的活计。”经理女士瞪了他一眼。
“详细讲述一下这份餐点当时的准备情况,顺序和时间都很重要。”莱因哈特继续问道。
“我今天从酒吧下了工,就去了后厨,”欧文斯说,“后厨手忙脚乱的,正好是吃饭时间。我拿着点菜单对照,有瓶海域星干红葡萄酒是送给尼古拉斯先生的,所以叫他们准备,准备好了一瓶叫莎拉送过去。但是莎拉说今天VIP先生过生日,得准备一份蛋糕,所以我们又等了半天蛋糕,蛋糕到了就叫莎拉送过来了。”
“所以克利夫小姐建议等了很长时间蛋糕,”莱因哈特说,“你知道是谁准备的那瓶酒吗?”
“人多手杂得谁能知道呀!”欧文斯语气中带了点抱怨。
“我查了厨房监控,但那张桌子附近的监控只有一个没在检修,”经理女士抱歉地说,“唯一的哪一个什么都没拍到,您看。”说着把自己的终端举了过来。
那是一个很旧的终端,可能跟画面中的监控设备一样旧了,按照那个监控画面的模糊程度,说摄像头拍到恐龙了都有几分说服力。莱因哈特努力地分辨着,可惜什么也没找到,那个画面只拍摄到了那张桌子的一个小角,而当天厨房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几乎每个都去那张桌子前停留过一小会。
线索断了,那么从头整理吧,莱因哈特想。现在我需要知道所有在今天晚上跟尼古拉斯先生有接触的人。
6、
你又是怎么跟尼古拉斯扯上关系的!莱因哈特纳闷地看着杨威利,我很高兴今天有你作伴,但是这个案子就不必了吧!
杨威利其实也很懵,因为还的书还热乎着,还书的人却死了。早知道我把尼古拉斯先生留一会,是不是他就不会死了?杨威利如是想,但是他又想到了点别的什么,碍于嫌疑人身份,没好开口,只是如实讲述了自己这部分的故事。
“我和尤里安刚上飞船的时候就碰见了尼古拉斯先生,之前的工作上曾经有过交集,所以简单聊了几句。我们一边聊一边发现大家顺路,于是就一起走到了舱室,结果就住隔壁。他聊得起劲,跟我借了一本我们聊到的书。今天晚上吃完饭回来没一会,他就来敲门还书了。只是我觉得他有点奇怪,很兴奋的样子,而且跟我说“旅途愉快”,仿佛下一站就下飞船了一样,但他明明是跟我们同一目的地。”
莱因哈特注视着杨威利。对于把杨威利列入嫌疑人这件事,他感到有点抱歉。虽然心里有个小人一直在怀疑,但每个舱门的电子猫眼证明,杨威利没有进入过尼古拉斯先生的房间,反倒是尼古拉斯来了杨威利的房间两次。莱因哈特马上拍死了那个怀疑的小人,在大家都看不到的身后,有点脸红地跟杨威利道了歉:“我很抱歉怀疑你,谢谢你帮助调查还叫来了经理。”
杨威利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真的没关系,毕竟侦查不能凭感情行事,我很高兴能帮到你,”他看着莱因哈特,“不知道是否会误导调查,但我想这些事你需要知道。”
接着莱因哈特听到了一些政圈内部的八卦。“我想你应该知道威廉·约克菲尔德和米罗·尼古拉斯不对付的事,”杨威利讲,“约克菲尔德曾经很长时间内都与尼古拉斯旗鼓相当,双方对对方恨之入骨,但表面上都装风平浪静。直到尼古拉斯突然平步青云,竞选连胜,甚至进入评议会,而约克菲尔德这些年收到了很多严厉的批评。其中,尼古拉斯曾在同一艘飞船上公开嘲讽约克菲尔德“月亮只会反射太阳的光芒,但古人们却以为它会发光,而浩瀚的星河中有无数反光的星球。””
“你不会告诉我正好是这艘飞船吧。”莱因哈特吃惊地感叹道。
“那倒没有,不过都是阿尔忒弥斯航空的飞船,”杨威利解释道,“但这艘飞船也有一个故事,是关于艾什利·布鲁克的,你一定听说过彗星党猝死的前任党首。”
“这个我听说过,是曾因竞选失利喝醉酒,在飞船晚宴上猝死了。”
“你说对了,”杨威利认真地说,“传说前党首当晚是受了尼古拉斯的言语刺激,承受不住才猝死的。你猜猜谁是彗星党前党首的老朋友?”
“艾什利·布鲁克!”莱因哈特说,“可是我没有在她的酒和奶酪里查出任何痕迹。”两人对视了一眼,重新转过身去走向经理一行人。
莱因哈特走上前去:“请问艾什利·布鲁克小姐住在哪?”
7、
艾什利·布鲁克的房间符合莱因哈特对她的印象,果然,房间就像没住过人一样。莱因哈特检查了每件物品,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于是莱因哈特又去找了约克菲尔德先生。
威廉·约克菲尔德还没睡觉,他的精神非常亢奋。“你们好,请问有何贵干?”
“约克菲尔德先生,我是首都星第五分局局长莱因哈特·缪杰尔。今天与您吵架的尼古拉斯先生目前已经身亡,我需要你配合调查。”
约克菲尔德非常配合,似乎早有准备:“公民的义务,先生,您请进。”
经过主人的同意,莱因哈特开始搜捡。约克菲尔德先生是一个非常整洁有条理的人,每条领带、每件衬衫都服服帖帖地放在箱子里。床铺也很干净,床单上没有任何痕迹。桌子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桌上放着一本书,是《自由的奴隶》,已经阅读了三分之二。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但莱因哈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约克菲尔德先生,请问您的微型电脑呢?我今天下午在酒吧还看见您拿着它。”莱因哈特问道。
约克菲尔德耸了耸肩:“它太小了,我今天下午不知道给它丢到哪里去了,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
“这样吗?”莱因哈特冷冷地说。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飞船的垃圾分拣系统,如果微型电脑被扔掉了,那么它一定在这里。飞船的垃圾分拣舱很大,占据了足足一层,有无数个机器和分拣运输储存通道,但绝大多数都是生活垃圾,而复合硬塑料外壳和作为电子设备的微型电脑一定会被分拣机分到“二次分类”区,等待飞船停靠后进行再分类利用。莱因哈特被经理找到在这里的工作人员,由工作人员带着他和杨威利去了二次分类区。
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二次分类区的垃圾没过了脚面,莱因哈特不得不请工作人员再为他准备一间房间放置检查过的垃圾。工作人员多少有点同情他们,给他们一人配了一辆小推车,这样他们就可以把分拣完毕的垃圾送到新的空房间了。
杨威利埋头干着,这玩意到底在哪?他想,莱因哈特一个人找的话得找多久啊!我得帮帮他。懒洋洋的历史学家认真了起来,一件一件地仔细辨认着可能的零件。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找,”莱因哈特看着喘气的杨威利,认真地说,“你休息一会吧,接下来省得不多了。”
“还有半屋呢!我们还是快干吧。”杨威利如是回答。
两个人终于找到了所有残片,苍天不负有心人,感谢实时分拣技术,它们分散得并不远。莱因哈特把残片带回到房间,杨威利跟他一起拼。这是一个非常细致的工作,两个人跟经理要来了镊子和胶水,一点一点地把碎片拼成了整体。两个人的眼睛几乎都来不及看对方,一心只有残片,最终在几个小时的努力下,他们把被破坏掉的微型电脑还原了。
“这里应该有个电池仓,”杨威利皱着眉头说,“是我们没找到它吗?”
“不,我确定垃圾里没有。”莱因哈特疲惫地回答。
“那么我想我大概明白点什么了,”杨威利长舒一口气,“这个型号的微型电脑我看到过,是液体电池,有可能电池本身就是运送毒药的载体。”
好在我们现在找到方向了,莱因哈特想,垃圾里没有电池仓,那么含有毒药的电池仓现在还在那个人身上没来得及处理。
莱因哈特放心地放软了后背,靠在扶手椅上休息了一分钟,他太困了,一整夜都没睡觉。杨威利看着莱因哈特,想起了尤里安,于是两个人一起去看了看那个孩子。尤里安已经起床了,正准备去找监护人吃早餐。一抬头就对上了两双黑眼圈。
“你们一晚上都没睡觉吗!?”尤里安震惊地问,“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已经有眉目了,放心吧尤里安。”杨威利说。
“这个案子马上就能解决了,”莱因哈特回答,“你照顾好自己,我们去去就回。”
尤里安感觉哪里怪怪的,莱因哈特没比自己大几岁,但说话却已经像长辈了。他看着莱因哈特,但莱因哈特的长着金色睫毛的蓝色大眼睛一直挂在他的监护人身上,尤里安突然有了一种危机感。
8、
找那个带着电池仓的工作人员并不是什么难事,莱因哈特和杨威利很快就找到了她。这是一个留着棕色长卷发的女人,名叫塞西莉亚·以斯拉,她的手总是精神质地搅在一起,透露出一种在人群中不安的感觉来。单从明面上看,其实并不像个坏人,甚至是个羞涩内敛的妇人,然而被搜出电池仓时,她的眼睛是怨毒而狂热的。
“哈哈哈哈地球万岁!”她大喊。
“电池仓里已经查出了威廉·约克菲尔德的指纹和你的指纹,”莱因哈特说,“别装疯卖傻,我已经知道地球教的计划了。”
“你不知道我也会说给你听的,”塞西莉亚·以斯拉突然冷静下来,凑着头盯住了莱因哈特,“你知道我们,这很好,但是你永远也理解不了地球的神圣,我们死后都会回归地球,我也给了那个男人这份殊荣,他被我所谋杀,灵魂得到了清洁,也会回归地球的!我为教会的伟大理想献身,无需再受人间的苦难!”
“说说约克菲尔德,你们是怎么合谋的?”
“约克菲尔德负责把圣药带给我,我负责把药下到酒里,就是这么简单,”那个棕色长卷发的女人往椅子背上一靠,“然后我们就成功了。”
莱因哈特心里嗤笑了一声,这就是那个啰里啰嗦的遗书想表达的吗?或许另有深意。他在另一间房间提审了威廉·约克菲尔德。“说说你的故事吧,那个地球教的人已经都告诉我了。”
约克菲尔德浅色的眼睛凝视着莱因哈特,由于上了年纪,它们已经带着浑浊,不过此时,它们背后仿佛有什么强有力的东西逼视着莱因哈特。过了一会,他解开西装的纽扣,慢条斯理地动了动身体,抬起一条腿压到另一条腿上,然后整理了一下着装。“是的,是我干的,这就是我的计划,”他坦白道,“我无法忍受一个跳梁小丑一直骑在我的脖子上,就这么简单。我的年纪已经大了,等不到看他跌落谷底的那天了。”
“我想不止,你联系不上地球教,你还有一个帮手。”莱因哈特注视着他老迈的双眼,那里的鱼尾纹仿佛皮革的绳索老得皲裂,这根绳套曾经网住了万千选民的心,也曾经略有启发过莱因哈特,但此时它就像这个人一样,在时间的魔力下簌簌掉屑,碎成一地无用的残渣。
“没有帮手,你以为我老得干不动了吗?”约克菲尔德扯了扯一边的嘴角,“尼古拉斯的死法是他应得的。”
“很遗憾,约克菲尔德先生,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莱因哈特交叠着他的双手,“尼古拉斯先生利用了你们的计划,虽然不知为何他早想自杀,但他在源头就把海德拉换成了安乐死药戈尔工之血,所以一直以来你们的药都是尼古拉斯先生给的。”
“这个老家伙,又高我一招。艾什利·布鲁克,你们去查吧,她是个小心谨慎的人,”那个老人疲惫地说,“尼古拉斯造了太多孽,总是要还的。”
莱因哈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这时他听到身后的人又说话了。“思想的分歧是很可怕的,我看得出你喜欢那个军事专家,缪杰尔局长,”约克菲尔德说,“但对于你我这类人,失去掌控感是很可怕的。”
“我们不是一类人,”莱因哈特回答,他转过身,直直地望向约克菲尔德,“我掌控事情的一大诀窍就是理解‘事情并不能全都被人所掌控’,至于他,他是个历史学家,他不会支持我,但他会明白我的。”
9、
“所以后来怎么样了?”安妮罗杰·缪杰尔放下茶杯,看向自己的弟弟,她的新婚丈夫在圆桌的另一边吃点心。
莱因哈特也在吃蛋糕,他快速吞下了嘴里的残渣,然后开口道:“现在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还在找地球教和布鲁克勾结的证据,但希望很渺茫,她藏得真的很好。或许有一天地球教会利用她的把柄扳倒她,只有到那时我们才能知道了。”
“我问的是杨先生。”安妮罗杰笑着说。
莱因哈特的脸彻底地红了,旁边的两人开始大笑,清晨凉爽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降温,给他的声音增加了底气。
“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了。”
